90-100(2 / 2)

青遮的目光转到孟广白身上。

只能是被威胁了吧?毕竟之前没碰到手后都露出了那副要杀人的表情。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青遮!青遮!他他他威胁恐吓我!”孟广白率先喊出声。

“我没有。”褚褐一脸无辜。

“他有!”孟广白知道褚褐不会当着青遮的面做出太出格的事情,跟找到了能为他撑腰的人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就是个任性妄为、暴戾恣睢的混蛋!”

“我知道啊。”青遮反应却异常平静,“但是你惹他生气了吧。”

这言下之意不就是“你不惹他不就行了”么,孟广白傻了眼,颤颤巍巍吐出一个“啊?”字来。

这这这,这怎么还偏袒呢。

褚褐朝他微笑,看得孟广白顿时无名火起。

“可我还受伤了!”孟广白嚷嚷,“你看你看!”

他扯着自己的衣领,让青遮看他的后颈。

“青遮,我的手也伤到了。”褚褐抬起手臂,轻声嘶气,“好痛哦。”

喂喂喂你也太不要脸了吧!

孟广白气咻咻地在心里怒骂。

当然了,他也只能在心里骂,真让他说出来他是万万不敢的。

“给我看看。”青遮直接略过了孟广白,走到了褚褐面前。

孟广白委屈了,“青遮……”

青遮不想听他故意装出来的、和以前的褚褐有几分像的声音,于是开口打断了他,“你不是说来问日子的吗?问到了?”

“问到了。”孟广白只好把一腔委屈巴拉的调子咽了回去,“天地给出的讯息是,由王女自己决定。”

“那就明天。”青遮轻巧地做了决断,“你可以回去准备了。”

刚刚还皱着脸的孟广白一下子高兴起来了,也不管他名义上的新娘子是不是跟另一个男人离得有点太近了,兴高采烈地下去了。

“人走了,还装吗?”

褚褐依旧伸着手,一动不动,双眼紧盯着他,“青遮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如果你真的受伤了,我能看出来。”

“不愧是青遮。”褚褐似乎很满足地笑了下,“既然知道我是装的,那青遮为什么还要配合我?”

青遮没有回答,因为有那个不能触碰的破规矩在,他现在对着褚褐只能看,不能摸,心里烦得很。

倒不是因为不能「摸」而感到烦,而是因为「不能」摸才烦,这两者完全是天差地别,无论是摸还是不摸,做决定的居然不是他的意志而是别人的约束,这一点让他非常恼火。

更要命的是,这破规矩居然还得再忍一天。

早晚掀了这破地方。

青遮恨恨磨牙。

“因为我讨厌被牵着鼻子走。”

“我想也是。”褚褐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刚刚青遮在和那个人说明天,明天有什么事吗?”

“噢,没什么,只不过是把成亲礼提前到了明天。”

成亲礼。

褚褐呼吸滞了一瞬。

这叫……没什么吗?

他轻声,“青遮很迫不及待去成亲吗?”

“当然。”成了亲之后就能进去大荒西楼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走人了,他真的是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说来也怪,他越是在王都待着越觉得诡异,总有一种再待下去的话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的感觉。

“反正是假的而已。”

孟广白只不过是个遵循规律说话和行动的木偶,被全然控制下生成的爱只是虚情假意。既然感情都是作假,那么成亲礼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假的……吗?

褚褐目光落到青遮耳侧翘起的发丝上,按下自己蠢蠢欲动想要帮人抚平的手。

碰了青遮会不舒服。

他垂眸。

也会……拒绝他。

褚褐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卫道月跟他说过的话,对方用戏谑的语调来否定他的爱,声称那只是炉鼎对心魔的一种天然吸引,要是在相同的时候、相同的地方,将青遮换成任何一个炉鼎,只要是炉鼎,褚褐都会爱上他。

“我不是十分了解你那个小炉鼎的性子,但这种事情,是另一方听了绝对会生疑的程度吧?”卫道月扬起的嘴角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了,势必会生根发芽哦,尤其是对像青遮这种敏锐的人来说。”

青遮,是不喜欢假的东西的吧,但——

“青遮,怎么能这么肯定那是假的呢?”他不自觉开口,眼睫轻颤,一时恍惚了心绪,“青遮是想说孟广白喜欢的只是「王女」的称号吗?所以无论谁是王女都无所谓的对吗?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所以怎么会无所谓……”

“褚褐?”

“……啊,不过孟广白只是个以偷窃别人反应为生的尸块,对他而言,哪怕顶着王女名头的是条狗估计也会兴高采烈地说出‘我爱你’来吧,这的确会让人有点不高兴,但是我不一样,对啊,我当然不……”

“褚褐!”

青遮猛然拔高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你怎么了?”

青遮问,望过来的眼睛清亮,明明白白写着不解。

啊,他当然会不解,面对一个突然开口说着些不知所云东西的人,这种反应是很正常的。

非常正常。

褚褐掐着手心,留下一小片白色的半月痕迹。

但是,如果好好地把我正在想着的事情说出来,依青遮的性子,大概率只会回应「我们之间又不是很确定的关系,你在闹什么脾气?」这种话吧。

毕竟,青遮就是青遮啊。

“没什么,青遮,我没事。”褚褐往后退了退,苍白的脸没入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我只是……有些累了。”

“是吗。”青遮看起来并没有怀疑,“那你早些休息,我还得去找孟广白说一下成亲礼的事情。”

“嗯,你去吧。”

门关上了,声音轻微,可能青遮考虑到了他话里的“我有些累”,所以想给他制造一个稍微安静点的氛围。

褚褐瘫坐在了床上。休息?怎么可能,那只是用来哄青遮的话。

青遮不喜欢别人骗他,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对于他知情的剥夺,出于敏感的身份,他总是对这方面很在意。

正因为如此褚褐才会难过。他当然不会因为卫道月的几句话就否认了自己对青遮的感情,就像他说的那样,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绝对不是任何人在相同的时辰、相同的地点出现,他都会爱上对方,他很清楚,清楚青遮的野心,清楚青遮的阴暗,更清楚青遮对他的算计,他是因为「青遮是青遮」才喜欢上青遮的,和所谓的炉鼎、心魔绝对没有关系。

但,青遮会认为是假的吧,他会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的吧。

褚褐紧紧攥着被褥,有什么东西开始在他耳边蹦跶,欢快地念叨着:

他现在对你另眼相看、对你百般纵容,只是因为他承认了你对他的爱啦,但要是他认定了你对他的爱是虚假的,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会被抛弃。

这个答案一出,褚褐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心头先浮上来了恐惧,然后是绵延不绝的痛苦以及零星掺杂其中的杀欲。

他不想离开青遮,这个“不想”已经极致到了会时不时冒出「想杀掉自己然后用尸体去陪着青遮或者是杀掉青遮用青遮的尸体来陪着自己」这样的想法了,以前那些什么大义凛然、可以为了青遮做这做那做任何事的想法轰然崩塌,被他努力压下去的、独属于「爱」的阴暗面还是扭曲着爬了出来。

他想看青遮与众不同的表情。想看如果自己死在了青遮怀里对方会不会哭、会不会伤心。想知道青遮对自己的看法。想让青遮多喜欢自己。

“青遮。”他埋首在被褥中,不抱任何奢望地喃喃祈求,“多喜欢喜欢我好不好,好不好。”

砰。

门开了,早就应该走远的青遮又折了回来,在褚褐愣怔的目光里朝他走近。

“青遮?你不是要去找那个……”孟广白吗?

“不去了。”

“为、为什么?”

“你,果然有事瞒着我吧。”青遮低下头,剔透如琥珀的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用带着些疑惑的、又有点微微抱怨的语气道,“你这样让我怎么去?”

整个人蔫儿巴的毛都打卷了,像被丢在雨里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趴在地上呜汪地叫。

“到底怎么了?”青遮伸出手,在即将碰到对方脸时又突兀停下,才想起还有一项可笑的用来保持王女忠贞的规矩在。狗毛撸不了了,脸色都肉眼可见地阴沉了几分,“是不是孟广白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胡思乱想了?”

“……”

“怎么不说话?”

“为什么……”褚褐眼底开始流淌起黑红色的浆,黏稠的、窒息的、疯狂的,“青遮是怎么发现的?”

是从弹幕那里知道的吗?

他微微仰头,却只能看见青遮那双透彻如冰的眼睛,平日里跑得欢快的弹幕条此时无影无踪,掐灭了从弹幕那里得知消息的可能性。

那么,是猜到的吗?还是——

“因为我在看着你啊。”

褚褐轻轻屏住了呼吸。

“看、着?”

“对,看着。一直。”

从打开门那一刻起,他率先注意到的就不是那些会引人遐想的床榻、被褥、衣服和跪着的孟广白,而是在他进门后下意识偏过头去调整表情的褚褐。

只一眼,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个家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所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白天的时候我说了重话的缘故……喂!”

一张被褥忽然从天而降罩住了他,本来蔫了吧唧坐在床沿上的人一下子隔着被子猛地抱了上来,突然撞上来的冲劲顶得他都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干什么……”

“喜欢。”褚褐隔着被子,把脸埋在青遮颈窝处,“好喜欢青遮,真的好喜欢。”

痛苦的、绝望的、但又无缘无故溢满欢愉的复杂语气听得青遮非常不舒服,他管这种感觉叫压力。

「是心疼啊喂!」

「是在乎啊!」

许久不见的弹幕条被这一个拥抱给炸了出来。

「拉倒吧,还压力,你要是真不在乎对方、真把对方当成夺舍用的容器就不会有那么多多余的情绪了!否则你就ooc了青遮!」

「这两个性格都不健全的家伙到底什么时候能谈上恋爱」

「只想留情不想留爱是吧」

不,是压力。

青遮执拗。如果承认是心疼,那不就证明了他对褚褐很在意吗?

“青遮。”

褚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遍又一遍念他的名字。

“青遮。”

“青遮。”

“青遮。”

某种见不得人的缠绵情事、说不出口的肮脏欲望,在那双眼睛里潜滋暗长了起来,犹如烈火燎原般,顷刻间便烧尽了一个人。

“青遮。”

最后,褚褐喊够了,他慢慢靠过来,直到青遮避无可避,才轻声道:

“你要,一直看着我啊。”

一直看着。

一直。

不要放过我。

第97章 成亲礼

屈兴平刚眯上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门就被敲响了。

“走错房间了吧,褚兄。”屈兴平倚着门,打了个呵欠,“往前走再右拐是你的房间,往上走两层是青遮的房间,无论你要去哪一个,都不可能转到我这里来吧。”

“抱歉,因为有事要拜托屈兄你帮忙。”

“从你这句话里我可完全听不出一丁点的愧疚和歉意啊。”屈兴平没什么站相地靠在那儿,困得骨头都要散架,“说说看,你找我做什么?”

“屈兄应该知道成亲礼挪到了明天的事情吧。”

“知道啊,孟广白手底下的小侍女送饭的时候告诉过我了,顺便,王都的饭真有够难吃的。”屈兴平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我从来没吃过跟木头一样索然无味又难嚼的肉,一口咬下去崩得我牙疼,真是委屈了我这张自小珍馐佳肴供起来的嘴了。”

王都封存了那么久,肉都风干了上百年,和木头基本上也没什么区别了。

“再忍忍吧,屈兄,等明天事情结束了,你就可以回去吃你的珍馐佳肴了。”

“明天就结束?这么肯定?”屈兴平眉毛高挑,“啊,难不成,你要去抢亲?所以要找我帮忙?”

他来了点精神,兴致勃勃:“没问题,我很乐意去干这种事的,什么时候开始抢?”

“抢亲不好,不能这么做。”

褚褐微笑,甚至眼睛都弯弯。

屈兴平稀奇了,“哇,你……”改性了?

“当然是直接宰了更顺手一些。”褚褐那张笑脸顿时因为这句话爬上了几分阴恻恻的冷来。

好吧,我就知道。

屈兴平耸耸肩。

“不过很遗憾,现在暂时还宰不了。”褚褐叹气,一脸“怎么就不能宰了”的惋惜。

“褚兄,你真的是越来越吓人了。”屈兴平啧啧啧,“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青遮成亲礼的时候,我应该不在,所以要麻烦你帮我看着点。”

“不在?”屈兴平重点先偏移到了前半句上,揶揄,“你不会是打算找个地方偷偷哭吧?”

“我倒也没有那么脆弱。”

调侃够了,屈兴平终于开始关注起后半句:“看着?看着什么?青遮吗?”

“对。”

“你们这对可真有意思。”屈兴平抱臂,“就在不久前青遮才来找过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让我明天多看着你点。”

褚褐表情微动,“他找你了?”

“对,大概是怕你一个冲动冲上去就把新郎官给宰了。他的请求我能理解,不过你的请求我就听不懂了,为什么让我看着青遮?”屈兴平敲了敲左眼眼尾,“你的左眼不是一直连接着青遮房间里的目葵吗?”

“不,我的意思就是「看着」。”褚褐咬重最后一个词,“你只需要看着就好。”

“这话里有话啊,褚兄。”屈兴平意味深长。

“毕竟屈兄今天一整天都忙着在王都各个地方安插破月针,我不多想都不行。”

破月针,一种施加了阵法的特殊法器,专门针对禁制。禁制分多种,难破难解是它们共同的特点。王都的禁制属于结界类,无论是对于外边的人还是对于身处禁制里面的人,只要没有解除禁制的方法——比如王都需要靠守篆黄兽吸取王都人的血来开门关门——外面人进不来,里面人更出不去。

但破月针的出现,给出了破除结界类禁制的第二条道路。只要禁制内的人将破月针按照特定的方位插进地底,结成大阵,破月针就能随着时辰推移逐渐蚕食掉禁制,时机一到,外面的人就能靠着破月针进入禁制里了。

只不过破月针十分稀少,因为连禁制都是上古时期的东西了,现如今修真界能真正意义上称得上是「禁制」的禁制少之又少,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破月针自然而然也失传了,据说只有五大宗的宗主们那里还存着几枚。

能认出来破月针还多亏了卫道月,褚褐只在青遮给他默出来的那些残本上读到过几行相关的文字,都不知道破月针具体是个什么模样。

“我本来也没想瞒着你们。”被发现了的屈兴平一脸无所谓,“青遮肯让我跟过来就是料到了我会替六首席做些什么事情,反正也瞒不过去,干脆就明目张胆地行动了。”

“其实,这也是我断定明天一定会结束的原因之一。”褚褐笃定,“六首席明天会过来吧。”与外界隔绝了近上百年的王都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之际突然打开了城门走出了人,想不生疑都难。

“那就要看他们赶不赶得上了,能赶上的话还能吃杯喜酒。”

“不,他们赶不上。”

“这么肯定?你不会是要去做什么……等等等等,你不用告诉我。”屈兴平及时打住话头,并摁下了自己快要冲出来的好奇心,“有些事情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褚褐很满意屈兴平的识时务。

“那,明天的事情,就拜托屈兄了。”

_

“褚褐。”

“褚褐。”

“褚褐。”

青遮睁开了眼睛,眨了眨。窗外的天亮起微弱的光,清晨的寒气从未关好的窗口飘进来,冷得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哆嗦了两下。

现在是——

青遮把手缩进被子里,掐指算了算时辰。

将将卯时。

他头一次醒这么早。

不,应该也不算醒,他这一晚就没怎么睡好过,耳边一直有道声音断断续续喊着褚褐的名字,甚至都死缠烂打追到了梦里。

怎么,难道是因为白天褚褐在他耳朵边一直叫喊他的名字,所以他潜意识里想趁机报复回来吗?那不应该去褚褐的梦里作怪吗?缠着他做什么。

而且,这道声音,是大荒西楼里的那个女声。

青遮披衣坐了起来,倚着有些硌的枕头,按了按脖子。

他确信昨天在大荒西楼外听见的是真实的声音,不是幻听,更不是幻境。

一个只有王女才能进入的塔,这苛刻的条件难免不会让他多想,尤其是那道声音喊着的还是褚褐的名字。

整个王都是心魔尸块的死城,现在又多了个知晓褚褐名字的神秘女声,无论怎么看,这座王都似乎都是为褚褐准备的。

但被选中的人却是他。

有种明目张胆耍阴谋的味道。

青遮靠着墙,迟来的疲乏感涌了上来,他按了按眼睛,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再躺下去多睡一会儿。

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并着一道熟悉的声音:“王女殿下,您醒了吗?要准备换衣服了。”

是昨天送饭过来的小侍女,同样也是个碎片尸块,而且本能反应做的还没孟广白好和自然。

看来睡不了了。

“醒了,进来吧。”

两扇门被完全打开,侍女们捧着盆、水、衣服、鞋子一个接着一个的鱼贯而入。青遮下了床,心安理得受着她们的服侍——反正平时也是褚褐来这么照顾他的——直到瞅见她们端着的衣服。

“黑色的婚服?”而且怎么还是女子的装束。

青遮没成过亲,但好歹见过别人的成亲礼,无论是修士的还是凡人的,他都看过那么一两场,知道无论是新郎还是新娘,婚服都是红色,据说是象征意义比较好。

青遮不懂那些个象征意义,但也知道在成亲礼上穿黑色不太对劲,不像成亲像来找茬。

“这是我们王都第一任王女流传下来的婚服。”小侍女给他解释,“因为第一任王女是女子,所以婚服的样式也是女子。”

意思就是这衣服已经放了上百年?那得多脏?

青遮往后退了退,不自觉的动作明显传达出了他不是很想穿的意愿。

“王女殿下,您只能穿这个,这是规矩。”小侍女语调轻轻柔柔却不容拒绝,捧着衣服就往他身上挂,“请王女殿下不要为难我们。”

猝不及防被上百年前的衣服扑了一脸的青遮:……明明是你在为难我。

算了,忍忍好了,反正今天就能结束了。

青遮深吸一口气,安静地站着不动了,任凭小侍女替他梳发穿衣。

“不用盖盖头?”

青遮自认个子不矮,但这婚服的裙摆居然一直没到了他的脚跟,走路都得注意别踩到。

“您不用盖头。”

小侍女牵着他略过了盛放盖头的托盘朝外走,在洗脸梳发穿衣的这一段时间里,屋外已经亮堂了起来。今天是个非常好的天气,暖和,风也轻盈,像是上天对他成亲礼的一种祝福。

“因为接下来的所有事情,您都需要亲眼看着。”

“看着?”

“是,看着。”

屈兴平等在外面,他今个特地挑了把黑底洒金的扇子,贵气,还和青遮的衣服十分相称。

“屈公子?”

“哟。”屈兴平听见声音,转过身挥挥扇子,“比我预想的时辰要早啊,我以为你还得再睡一会儿呢。”

“你怎么在这儿?”

“孟广白托我来接亲,虽然我觉得我再怎么算也是你娘家人,哪有娘家人来接亲的道理。不过孟广白说了,王都不在乎这些,于是我就来了,顺便凑凑热闹吃吃酒。”

“恐怕这热闹没什么好凑的。”

见着接亲的人了,小侍女就松开了手。屈兴平伸出手臂晃了晃,“需要吗?”

“不用,又没盖盖头。”就算盖了,凭他的灵力感知,正常走路也没问题,“褚褐呢?”

“他有事情,过会儿才能来。”

屈兴平严格遵照着褚褐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

“什么事情?”

“这我哪知道?那小子本来心里就容易憋事儿,成熟化后就更不喜欢主动和别人聊天了……啊,好了,我们到了。”

屈兴平突兀地停了下来。

第98章 祭祀名

“这是——怎么个意思?”

“谁知道呢。”说话的人悠哉悠哉晃着扇子,“反正我得到的任务就是把你带到这儿。”

“成亲拜堂不都是在屋里面吗?为何会在外面?”

“可能是王都的特别习俗?”

“但这看起来不像成亲,像祭祀。”

“总归不会把你砍了的。”

“你确定?”青遮扫过面前古怪的陈设,案桌、燃香、供奉的盘子,盘子里还空空如也,好像就在等着他过来一样,和祭祀也没什么区别了。

再加上。

青遮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孟广白。

名义上的新郎居然没有穿婚服。

看起来不太妙啊。

“要真是祭祀的话,可能要麻烦屈公子帮我一下了。”

“帮什么,杀人吗?嘶。”屈兴平摸着下巴,“我接到的任务里可没有这一项啊。”

“别说烂话了,我是认真的。因为有王女的头衔在,我不知道我出手会发生什么事情,你要是不帮忙的话,咱俩可就要死在这儿了。”

实际上是因为褚褐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动用不了奴印,也就抽取不了灵力,他身上的纸符可挡不了那么多人。

“呜哇,你可别‘咱俩’了,被某人听见可是会找我麻烦的。”屈兴平扇子一转,上面洒金的地方也跟着跳跃,在光下亮得未免有些太过显眼,要是有敏锐的修士在,大概已经开始警觉起来了,“安啦安啦,不会死在这里的,我朋友没交够、山川没看够、美人也没能成功被我拥入怀,死在这里不是太可惜了么。”

“王女殿下。”

在两人交谈的几句话间,一旁等待已久的侍女们走了上来,朝青遮行礼,满目虔诚,赌咒般道:

“我们愿意为了王女奉献一切。”

“哦哟。”屈兴平立刻横挪一步挡在了青遮前面,“这话听着可不太对劲啊。”

的确不对劲,侍女们几乎是在刚说完的一瞬间,拿起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匕首,狠狠捅向了自己的身体,血呲啦喷了出来,溅了一地,然后沿着地面自行地流动,蜿蜒成路,涌向了案桌。

“以血开路,以肉牺牲。”

侍女们空洞着眼望天,开始唱歌,除了开头一句,剩下的部分调子古怪,词意不明,听得屈兴平浑身不适。

“好吧,我承认了,他们就是拿你祭祀呢。”屈兴平低声,“奇了怪了,都快把自己捅成一朵花了,怎么还有力气唱出来歌啊。”

青遮倒是冷静,“活了上半年的干尸了,能走能跑能跳能说话,唱歌还不简单。”

“什么?!干尸?”屈兴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扇子,“她们吗?!你怎么知道的?”

青遮沉默了。

对哦,他和褚褐好像都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屈兴平。

他当机立断转移话题,“她们是不是快唱完了?”

虽然词听不懂,但调子已经开始逐渐转低,终于,她们停了下来,目光从天上挪下,往下,再往下,然后动作一致地齐刷刷盯向了青遮。

“哇,这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屈兴平不由自主翻转扇子来遮住这群人的视线。

“退下。”案桌旁的孟广白高振手臂,下令,“退下!”

侍女们缓缓行了礼,动作中诡异地带了股心不甘情不愿的味道,拖着副还在淅淅沥沥淌血的身体,退下了。

“青遮。”孟广白迎了上来,嘴角的笑扬的很高,甚至有些过于高了,整张脸好像被这抹笑撕成了两半,“她们是新人,不是很懂规矩,第一次见王女,比较开心,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退下来,冒犯你了。”

“没事。”青遮面不改色,还有空拎了拎裙子,不让裙角沾到地上的血,“什么时候拜堂?”

“马上,马上就可以了。”

孟广白边笑边掏出了匕首。

“不会吧,又来?”屈兴平觉得这简直是活祭现场,悄悄后退半步,偏过头去低声道,“完了青遮兄,连新郎官都要捅刀子放血了,你估计也躲不掉了,要不我带你先跑?”

“无妨,再等等。”

孟广白并没有像那些侍女一样将刀子捅进身体里,而是非常利落地砍下了自己的左胳膊,由于第一下没砍动甚至还多剌了两下,然后将胳膊放到了案桌上空着的盘子里。

接着是左眼。完整的眼球落到盘子里咕噜咕噜滚动。

最后是心脏。心脏比较重,落到盘子里的声音也最大,砰的一声。

屈兴平被这血腥气顶得都快吐出来了,好在孟广白及时收手,没有再扒拉着身体里的其他部分拿出来。

“以肉牺牲。”孟广白很满意地点头,被余下的那只眼球僵硬地在眼眶里打转,“青遮,我们现在可以拜堂啦。”

“怎么拜?”青遮眼睛左右看了看,“盖头不用,牵巾你也没准备。”要是牵手拜堂的话他可不愿意。

孟广白抬起手,拎起案桌上的胳膊,“牵着这个拜堂就好了。”

青遮紧紧盯着被伸到眼前的这半拉血糊糊的胳膊,最闻不得血味的屈兴平已经自觉退出去老远了,隔着几丈远的距离握紧拳头朝他挥动,翕动着嘴唇无声道,既然决定不跑了,那就忍一忍吧。

在刚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中,屈兴平跟他说,他现在说服自己留在王都再忍忍的唯一动力就是出去之后到饕餮楼狠狠点上一桌十八道菜的盛宴,吃到撑。

而青遮再忍忍的动力除了大荒西楼里的夺舍禁术,大概就是出去之后好好地泡个澡睡上一觉了,王都的床明明坐上去柔软得很,但偏偏睡得他脖子疼。

就当是为了睡个好觉。

青遮握上了那截手臂,在孟广白的带动下,朝着面前的案桌弯腰拜下。

仿佛为了迎合,旁边的侍女们又唱了起来:“一拜天,二拜地,三拜神明,四拜——”

声音突然卡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响动,无论如何都唱不下去下一个词。

侍女们疑惑地互相对望,伸出手摸摸对方的脖子,长大了嘴巴喊,连舌头都翘了起来,依旧只能发出一点“嗬嗬”的动静。

“没关系,拜过天地就可以了。”孟广白一卡一卡地举起手臂,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往外蹦出来“新一任王女诞生!”这句话。

“王女殿下,现在整个王都就都是您的了。”拜完堂之后,连孟广白都改了口,“成为王女之后您的第一条命令是?”

青遮扫了一眼身后,褚褐仍然没来。

“王女殿下?”

“带我去大荒西楼。”

青遮最终还是决定不等褚褐了。

_

“你真够有意思的。”

卫道月立于塔尖,欣赏着下面完全就是祭祀现场的血流成河的成亲礼。

“自己的小炉鼎和别人拜堂成亲了,你居然只是在旁边看着?而且还是躲起来看?”

“如果在现场的话,我怕我忍不住动手把所有人都宰了。”褚褐的声音听着平静温和,和话里杀气四溢的内容半点不搭边。

“那你刚刚不还是动手了?”否则亡女们的歌怎么会没能唱到第四句就被迫停了下来。

“唱满前三句就够了。”褚褐目送着青遮离开,“第四句是用来绑定王女和王都的,青遮用不上。”

“什么绑定‘王女和王都’,明明就是用来绑定王女和定女官的。”卫道月哂笑,“你就是吃醋了吧。”

褚褐没有回答他,在确定青遮成功进入大荒西楼后,他转过身,走了。

“你去哪儿?”

“出去。”

“出去?”卫道月咂摸着这两个字,“怎么出去?王都出去和进来的方法可不一……”

卫道月停住了,他看到褚褐沾着指尖血,在空中即了一张符。

他很清楚地看到了符上的花纹,也很清楚这张符按理来说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才能绘出来。

他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变得紧绷。

“柳丹臣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怎么可能。”褚褐将符甩了出去,王都的禁制顿时被强制性扩出了一个入口来,“依他对道祖的忠诚程度,想想都不可能吧。”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褚褐抿了抿指尖的血,忽然笑了,“这么严肃做什么?这样不好吗?不正随了你们的意?”

“……也是。”卫道月扯动了下嘴角,“的确,我应该高兴才对……说实话,我还挺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的,喊你为道祖大人的那一天。”

褚褐嘴角的笑迅速冷冻。

“那就不必了。”他冷声,“我永远也不会变成他。”

找回场子了的卫道月心里舒服了,捏着褚褐听了绝对会厌恶的腔调慢条斯理道:“这可不一定,你不都按照命运的轨迹将青遮送到大荒西楼了吗?”

“那是因为青遮需要权力。”而唯一的途径就是大荒西楼,否则他才不会让青遮顶着莫名其妙的名号和冒着被人强制性扭曲意愿的风险进入王都。

“无论你怎么舌灿莲花还是改变不了你亲手推着你的小炉鼎走入既定的命运这件事,你的做法跟你鄙夷的孟广白一流有区别吗?”

褚褐沉默了。

没区别。是的他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这样。

“啊,没事的,没事。”

褚褐呢喃,居然带着一丝诡谲的兴奋,道:

“我啊,已经做好了被青遮教训的准备了。”

第99章 卫含芙

“褚褐——”

“褚褐——”

“褚褐。”

青遮睁开了眼睛。

又听见这个声音了。

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青遮缓慢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光。

今天的太阳,有这么大吗?

“褚褐。”

梦里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现实里,而且是在背后。

青遮眸一凌,立刻转身甩符——

符直接穿过了说话者的身体,扑了个空。

但青遮却没有太过意外。

其实符是空符,修士对贴面而来的符篆基本上都会下意识地躲开或做遮挡,凡人则会觉得奇怪然后挥开飞过来的纸片。青遮掷符只是想看对方的反应,从而来判断对方的身份。

“你是生灵?”符篆回馈的反应让他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在姑洗塔里遇见的生灵,顺带着回忆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对方朝他温柔一笑,长发被风吹起,带起簪子上的珠链互相碰撞,叮铃作响。

是女子。鹅蛋脸看着温和,飘飘白裙衬得人清秀,但青遮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她裙边上的血,整整一圈,血的痕迹边缘是尖锐的,能让人联想到大概是溅上去的而不是不小心蹭到,甚至似乎还有些细碎的肉块堆在最下面。

“你身上,有褚褐的气息,非常浓烈。”

女子声音也平和。

“你是他的炉鼎?”

“我是炉鼎,但不是他的。”

“非常决断地否认了我呢,你真有意思。”

女子笑了,但不是前面那种单纯礼貌示人的笑。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卫含芙。”

……谁?

青遮瞳仁颤了颤。

“这个反应……你认识我?”

女子非常敏锐。

“你是——褚褐的母亲?”青遮有些不确定。因为,卫含芙不是死了吗?

“如果你理解中的母亲只是指将人生出来的那种,那么我的确是他的母亲。”

卫含芙抚了抚肩上的长发。

“不过很遗憾,真实的我早就已经死去,现在留在大荒西楼里的我只是一缕灵魂的碎片,作为王都第一任的王女,永远镇守在这里。替道祖大人镇守着。”

青遮眼皮又一跳。

这句话里含有的可分析的信息量简直是爆炸级别的,为了节省时间,青遮率先问出了他最在意的一个点,“所以,我之所以会来到王都,是因为你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稍后才能告诉你,现在你要做的事情,是往前走。”

卫含芙慢慢举起手臂,指向青遮的后方。

“前方有我想给你看的东西。”

和姑洗塔里的那位生灵近乎一模一样的话。

一些细微的不妙预感攀上心头,青遮眼球转了一圈,发现除了卫含芙明晃晃给他指出来的那条路外,其他地方白茫茫一片,完全没有任何可以走的路的样子。

他本以为王都的大荒西楼和不周山的大荒西楼没有区别,都是堆满书的木架,会漂浮在空中的尘土,以及多年不见光不见人闷出来的潮湿的气息,在他的预想里,拜完堂、进入大荒西楼、把里面的所有书拿走、然后离开王都、好好吃一顿睡一觉,这趟本不在他计划里的王都之行就安全且完美地结束了。

谁能想到,王都的大荒西楼居然会是一个容纳着一个生灵的秘境,就跟姑洗塔一样。

不应该啊,我居然没有多想一步。

青遮开始检讨起自己太过想当然的错误,既然犯了错误,就要承担后果,这个后果就是受制于人,只能走卫含芙给他指的那条路。

于是他转过身,抬起脚,开始往那个方向走,背后也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是卫含芙跟了上来。

白蒙蒙的雾一样的光逐渐散去,光背后的景色慢慢显露了出来。

“这里是,”熟悉的景色越来越多,青遮不由自主停了下来,“金门宗?”

背后的卫含芙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目露出一种催促。

青遮只能继续往前走,渐渐地,熟悉的人出现在了景色里,他敏锐地发现,虽然是金门宗的景色没错,但人却比他印象中的要年轻很多,尤其是老宗主。

他们好像看不见自己。

青遮尝试往老宗主面前走了走,对方视而不见地越过了他。

“这是记忆。”卫含芙开了口,“是「命运」的记忆。”

对“命运”一词的特别强调加重了青遮那微妙的不详预感。

“果然。”卫含芙忽然道,“离得越近,你身上属于褚褐的气息就越重呢,你真的不是他的炉鼎吗?”

“不是。”

“那,就是睡过了?”

“……”青遮不得不回过头,“你作为褚褐的母亲,这么想自己的孩子真的好吗?”

“为什么不好?我还挺希望他拥有越来越多的欲望,这样,作为心魔的他也会变得越来越强。”当然,也就越来越接近他的结局。

这句话卫含芙没说出来,她认为现在的青遮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件事。

“不过很可惜的是,根据你来看,就知道他没有选择走我说的那条路。”她叹息。其实所有的路都一样,但总归这条简单些,因为死得快。

怎么觉得褚褐的母亲跟褚褐一样,都不怎么正常?

青遮面无表情地扭回头,冷冷道:“你想多了,没睡过。”

“是吗,那他还挺能忍,不难受吗?”

……果然不正常。

青遮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老宗主身上。

“你得到的消息可准确?”老宗主谨慎地左看右看,压低声音询问。

“绝——对——准确。”老宗主对面的人拉长了声音来肯定自己带来的消息。

“我亲耳听见宫主大人这么说的。宫里肯定要搞些大动作,你知道的金老弟,八岐宫某些时候的行为就代表了上面——”提到了“上面”,对面的人压低了声音,“——道祖大人的意愿,或许,就是道祖大人需要炉鼎也说不准。”

“这可是我们一飞冲天的好机会。”老宗主激动地踱着步,“如果我们送上去的炉鼎有幸入了大人物的眼,拨给我们的好处绝对只多不少!”

“是这个理不错。不过金老弟,你要知道,得到这个消息的可不止你和我。”对方提点他,“八岐宫里的大人物可不比咱们,人家要的炉鼎一定是最好的,干净、没被人碰过、没被人刻过奴印只是最基础的条件。而且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金门宗里可不养炉鼎吧?”

“想要好的炉鼎还不简单?做这买卖的到处都是,买一个不就成了?”

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因为白光又起来了,呼啦啦罩住了他们,所有熟悉的人和景瞬间消融了下去,像被大雪覆盖。

青遮此刻的心情也差不多。他多敏锐,三两句话足够他推断出很多东西,听完老宗主和别人的谈话,他几乎顷刻间就意识到了金门宗养了他这么多年、没让人任何人碰他的原因。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青遮是差不多三岁进的金门宗。三岁,按理来说能说话,也能零星地记得些事情,不过他却不一样,哑巴似的,无论怎么戳弄,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记忆什么的更是遑论,所以并不确定是金门宗捡到的自己还是买到的自己。

“不止。”卫含芙轻声,“继续看下去吧。”

白光又散去了,这次似乎是在金门宗的山门外。

“你说要把这个炉鼎给我们?”老宗主警惕地看着脚边安安静静的孩子,“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披着黑红色斗篷的人声音嘶哑,说话断断续续,“这是、我姐姐捡来的,我姐姐、我姐姐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自然不能带着一个炉鼎小孩儿到处走,这附近唯一一家宗门就是你们了,收下他吧。”

一听见不要钱,老宗主立刻眉开眼笑,“这孩子多大?”

“……应该是三岁。”

“没被刻过奴印吧?”

“……三岁、怎么刻奴印?”

也是也是。老宗主又问了些事情,直到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乐呵呵地牵着孩子进去了。

斗篷人定定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舍和留恋,良久,才转过身离开。

但这次的白光却没有随着老宗主的消失而出现,场景依旧在继续。金门宗坐落的地方高陡,台阶也修得又窄又小,青遮站在最高层的台阶,看着斗篷人朝他走过来,然后略过他,准备下山。

忽然,斗篷人停住了。

他站在离青遮两层台阶的位置——很近,隔着不过半个人的距离——回过了头,因为动作太大,斗篷飞扬了一瞬,青遮一下子窥见了斗篷里一抹红得鲜艳的吊坠。

好像是发冠上的。

青遮凭借多次给褚褐买发冠的经验,认了出来。

怎么感觉,他好像在盯着我看?

虽然整张脸都藏在了斗篷里,但视线却似乎带着炽烈的温度,笔直地望了过来,对他人视线分外敏感的青遮忍不住往后移了半步。

“——”

斗篷人举起了手,朝他伸过来,似乎要喊些什么。

“好了,可以了。”

卫含芙蓦地从他背后伸出手,轻轻一推,居然将斗篷人直接从台阶上推了下去。

“你的话太多了。”

卫含芙冷冷道。

青遮被卫含芙一把抓住了肩膀,同样用力朝相反的方向推了出去,“而你,该继续去下一个地方了。”

青遮立刻被白光簇拥着包裹了起来,消失不见。

斗篷人的帽子因为坠落的动作被掀掉了,他疑惑地看着卫含芙,张开了嘴:

“姐、姐?”

“姐姐?”

卫含芙认出了他的口型,嗤笑。

“混小子,叫什么姐姐,应该喊娘亲才对吧。”

第100章 子不语

“道月大人,今天又有下面的小宗门来送炉鼎了。”

“又来了?”那人轻叹一声,“这到底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可能是宫主吧,您知道的,他一向藏不住事情。”

“就凭他现在这张嘴,迟早要惹出祸端来。”

卫道月穿过青遮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找个理由,把那些炉鼎都退回去。真是一帮子只会添乱的蠢货。”

“是。”

青遮目光随着他们移动,指腹慢慢按压着太阳穴,驱赶着刚刚跌入光中被闪到眼睛的不适。

“含芙呢?”

“含芙大人似乎又出宫去了。”

“又出去了?”

“是。”属下跟在卫道月身后,“道月大人,大家都说,含芙大人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人了。”

“她?有相好的?”卫道月忍不住嗤笑出声,“她会喜欢人?那还真没看出来。”

“不愧是兄长,还真是了解我。”卫含芙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惊得青遮差点又挥符出去。

“你不用紧张,记忆里的人看不到我们。”

青遮自然知道,但凡事都有例外,就比如刚刚,“那刚才那个带斗篷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太强了。”卫含芙顿了顿,“修为太高的人即使是在别人的记忆里,也能敏锐察觉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那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这里?”

“八岐宫。不对。”青遮转过脸,桃花眼微微下弯,折出一道很漂亮的阴影来,“应该说,是旧八岐宫吧。”

卫含芙看向青遮的眼神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你知道的东西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啊。”她赞赏般,“果然,人死的太早就是不好,有意思的东西和人都少看到了很多。突然有点羡慕我那个白痴兄长了,居然能比我多看到那么多东西。”

“对于杀了自己的罪魁祸首,你倒是平静。”

“连这个都知道啊。”卫含芙眼中赞赏意味更重,“我是不是应该夸奖夸奖你?”

“你。”青遮却没有理会她这句话,“虽然嘴上说着‘前方有我想给你看的东西’,但实际上,这些都不是你想给「我」看的,而是「你自己」想看的。我说的对吗?”

“……我果然应该夸奖你。”这下不止赞赏,卫含芙反而多了几分警惕出来,和聪明人说话是好事情,因为省时省力,但如果对方太聪明了反而会适得其反,变成自找麻烦的蠢事情了。

于是她换了位置,从背后走到了青遮的前面。

和太过聪明的人打交道,一举一动都会成为心理战势的一部分,视线被挡会让人生出不安,所以人的前方其实是一个主导者的位置。

“死的早,除了不能看到有意思的人和事,还有一点也很不好,那就是很多要紧的事情只能从活人嘴里知道了。”

她开始主动带路,并示意青遮跟上来。

“但是,人是最会说谎的,甚至可以骗过自己,说出口的话能信三分就已经不错了。不会说谎的、作不了假的,只有一个人的记忆。不过这大荒西楼太束缚我了,我做不到强硬地抽取一个人的记忆,然而,却也因祸得福。”

卫含芙没有解释因祸得了什么福,她停了下来。

“这里,是最后一处我想在你身上看的地方。”

空旷却庄严的大殿,柱身、地面、屋顶,所有肉眼可见的地方都用鲜血绘满了阵法,腥气浓烈,扑面而来。

“介绍一下。”卫含芙已经很习惯这个味道了,面不改色,一脸淡然,她望着大殿中央被阵法包围住的黑红色的球,道,“这里面,是褚褐。”

“褚褐?”

青遮抬起头,察觉到他视线的球忽然动了一下。

“他很喜欢你。”卫含芙说,“这是他第一次有反应。”

青遮平静地看着,大殿一时之间寂静非常。

“如果,我杀了他,那我是不是就不会被送入金门宗了?”

“你已经猜到了?”关于自己是因为褚褐才会被金门宗收养的这件事。

“这又不难猜。”

“你舍得杀了他?”

“你这个问题好奇怪,我为什么会舍不得?”青遮反问。

卫含芙轻笑一声,“其实,我本来以为,你是旧八岐宫为褚褐选中的炉鼎,不过,看了你的记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你是特别的。我之所以会留下一个灵魂碎片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着你的到来。”

青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用知道。”

周围的景色慢慢剥落,像被岁月腐蚀掉的书掉下来的纸屑。

卫含芙伸出手,并指,点在了青遮的眉心。

“那么,按照道祖大人的安排,这大荒西楼里的所有东西,就都归你了。”

轰!

无数白光化作线,飞入青遮体内,大荒西楼开始震动,响起坍塌的动静。

“愿你醒来之后,能够如我所愿,脱胎换骨。”

_

“含芙大人,含芙大人!”

青遮蓦地睁开了眼睛。

“含芙大人,您终于醒了。”松陵松了口气,“您要是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道月大人解释。”

含芙?是、叫我?

青遮张开嘴,想说话,出来的却是一道别人的声音:“没关系,兄长会体谅我的。”

这不是我要说的话。

青遮尝试发出声音,却连气息都没有出来。

“兄长呢?”

青遮的视线开始移动,先是升高,然后前行,最后降低,坐在了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赫然是卫含芙,但装束却和大荒西楼里的卫含芙完全不一样,更鲜艳,也更张扬。

褚褐爱穿鲜亮颜色原来是遗传了他母亲吗?

青遮无端走了个神。

“回含芙大人的话,道月大人在外面等您。”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门被打开,有风吹过,落在身上的触感真真切切,不像是做梦,眼前的景、人、事无一不向他彰示着,他似乎窃取了卫含芙的一段过去的人生。

“兄长。”卫含芙朝背对着她的卫道月道,“我好了。”

“你可真够能睡的。”卫道月转过身,“吃过饭了?”

“没有。”

“算了,也别吃了,王都出事了,你这个道祖大人钦定的王女和我走一趟吧。”

“天天出事,王都的人可真是一帮子废物。”卫含芙整理着衣服的袖口,声音冷冷淡淡,即使是骂人都听不出太大的怒气。

“没办法,谁让咱们的道祖大人搞出了这么个大的事情,人人都想分一杯羹,自然就乱起来了。”

“干脆全杀了好了。”

“哈,刽子手的身份可不是这么用的。”

刽子手?说的是卫含芙?

青遮竖起了耳朵。

长老会的刽子手不是卫道月吗?

“作为道祖大人的眼睛和手,我们刽子手的职责不就是帮道祖大人分忧吗?我看王都的那群人不添乱就不错了,倒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原来,长老会的刽子手有两个吗?

青遮的视线随着卫含芙移动,几个子母挪移阵叠加,两三个呼吸间,眼前的场景就转换到了王都。

“拜托,含芙,偶尔给道祖大人找找麻烦不是也很有意思吗?”

“但处理麻烦的是我们。”卫含芙冷冷,“这就很没有意思了。”

“算啦算啦,别这么小气。”一落地,就有人急吼吼地上来禀报事情,青遮听了一耳朵,好像是什么什么阵眼出了问题。

卫道月微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声称自己会想办法解决,然后毫不客气地把人轰走了。人一走,他脸就垮了下来。

“用假的大荒西楼作为阵眼,亏你想得出来。”他朝卫含芙抱怨。

“大荒西楼本就是道祖大人的法器,它精妙绝伦的构造非常适合用来做王都禁制的阵眼。”

“但这是假的啊。”卫道月看着眼前的大荒西楼,忍不住叹气,“道祖大人也真是的,他居然会答应你这样离谱的要求。”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青遮看见卫含芙抬起手,黑色的灵力从手心涌出,一缕缕一丝丝,像蚕吐的丝一样,四面八方飞入塔里,“长老会的人都以为这王都是为了那个心魔建的,实际上却是为了某一个还没出现的炉鼎建的,当那个炉鼎被王都这个鼎完完全全养育出来后,就可以呈给心魔了,让心魔吃掉炉鼎变得更加完整和成熟。”

“吃吃吃。”卫道月没好气,“果然,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相处的过程就是一个互相吃与被吃的过程。”

“兄长,你又在说烂话了。”卫含芙回头看了卫道月一眼,“你先走吧,大荒西楼这边留我一个人就够了。”

“行吧,那我先去处理一下那群闹事的老不死们。”

卫道月的身影消失了,卫含芙停下了输送灵力,她仰头看了一眼九层高的塔,手指微动,一个小型的阵法被打入塔内,青遮认出了那是子母挪移阵的母阵,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不完整。

“希望你足够幸运,不会被人发现。”她呢喃。

青遮顿时明白了为何卫含芙会有一片灵魂碎片在大荒西楼里,原来是死的时候利用以前种下的母阵将碎片传了过来。

不过,母阵能存活那么久吗?他怎么记得这种阵法非常娇弱,种下后三个时辰内不及时使用的话就会自动消散掉。

“含芙大人,含芙大人!”

忽然,一声急促的呼喊声传来,青遮顿感一阵头晕脑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前的场景变了:

黑夜,骤雨,疾风,宽大的斗篷,以及斗篷里正在嚎哭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