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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遮迟疑了片刻,还是沿着光踏上了路。

越走,光越亮,微弱的乐曲声也响了起来,咿咿呀呀的,有些悲凉。

终于,走到头了,青遮站定,下一刻,光芒大盛,刺得他不得不闭上了眼——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注1]。”

盛光中,一白衣男子坐于高处,朝他轻轻一笑。

“看来,有客人来了啊。”

光慢慢敛去,周围能看见了,是一座高大的宫殿,高大到仰头都看不到顶,似乎已经长到天上去了。

或许就是长到天上去了,青遮疑心他看见的那片黑漆漆中一闪一闪的东西就是星星。

“客人。”那男子手握书卷,朝他伸手,“要来下盘棋吗?”

下棋?

青遮仰高的头低下了。

“算上你,我近几月来已经赴了三场棋局了。”

“哦?”

“一个是我自己。”青遮朝着男子走过去,“还有一个就是你那相好的。”

“不过你那相好的是个滑头,下不过我就掀棋盘了。”

男子抬起衣袖笑,“真的假的?这么赖皮?嗯——不过他的棋确实下得一般。”

“当然是真的。”青遮面不改色地扯谎甩锅。

“见过荼君前辈。”走到男子前了,他停下步子,抬手行了一礼。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啊。”荼君轻叹,“这百年间,你是第三个找到这儿的人了。”

“第三个?”

“第一个是个女娃,我见她的时候,她才这么大一点。”荼君抬手比划了几下,“至于第二个,我不能说,也说不了。”

他将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声。

“我还以为前两个里,道祖会占一席之地。”

“嗐,他呀。”荼君明快一笑,“他可不敢进来。就算敢,他也不知道我在这儿。而且,他想见的也不是我。”

“哦?这是为何?”

荼君睫毛颤了颤,“我,其实算不上是完完整整的荼君,我只不过是魂魄被肢解时残留下的一片碎片,幸运地潜进了五角月的盒子里得以苟延喘息,不知何时就随风而去了。”

他轻轻拨弄着棋盘上的五角月盒,乐曲声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不停转换着调子,青遮的目光也不自觉被吸引了过去。

“很巧夺天工的一个法器。”他说。

“这是我亲手做的,然后送给了……”荼君没了声,过了会儿,才接上话,“送给了你口中所说的道祖。”

“荼君前辈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不是。”荼君摇头,“这是他下的咒,在他成为道祖之后,全修真界的人都会遗忘掉他的名字。就连我,在死了那么多年之后,也早已记不清楚故人之名了。”

“他曾扮作过一个叫阿茶的少年。”青遮想起来,“那是不是……”

荼君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打颤。

青遮被他笑得发懵,“前辈?”

“那是我的名字。”笑够了,荼君擦去眼角的泪,说,“准确来说,是他给我起的名字,那个时候他刚来到这儿,字还认不太全,指着我的荼字问我是不是念茶,别人告诉他念错了,他也死倔着不改,就这么阿茶、阿茶着叫下来了。”

他仰着头,看向屋顶,呢喃着,“所以说人的名字真的很重要,它几乎是一个人命运的凝结。”

“命运?”青遮跟着他一起抬起了头,刚刚还漆黑一片的屋顶此刻亮起了星星,一颗一颗的闪着光,“前辈信命运吗?”

“我不信那个。我可是「人定胜天」派的哟。”

“那为何——”

“命运有很多种解释嘛。”荼君支着脸,“你信神吗?”

“为何要信神?”

“嗯,也是,在这个地方问有点奇怪……那换种问法好了。”荼君看他,“你信「神爱世人」吗?”

这次青遮倒是干脆,“不信。”

“哟,这可难得。”荼君目露欣赏,“嗯,如果我还活着的话,说不定能发展发展你到我们这边来。”

什么意思?

青遮没听懂,荼君也没有要解释清楚的打算,他请青遮坐下,然后把热气腾腾的茶推到他面前,“喝吧,对你的灵魂有好处的。”

青遮没碰。

“哎呀呀你这个后生。”荼君哼哼着,装作落寞地把杯子又推了回来,“这么信不过我啊。”

“对。”

荼君又一愣,“你还真是直白……”

“如果我有求于您,兴许我会喝。”

“这是什么理由?”

“取信于您嘛。”

“哈哈哈哈哈。”荼君拍桌大笑,“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你真有意思。”

“您也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哦?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青遮回忆了下从楼鱼那里听来的为数不多的那几句话,“翩然君子,温文尔雅,有鸿鹄之志,心怀大爱。”

“哎呀呀,这夸的,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荼君眼睛弯弯,像只狐狸。

“而且,道祖他似乎继承了您的理念。”

“他?算了吧。”一提到道祖,荼君就忍不住唉声叹气,“他可从来都没认同过我的理念。”

“但他不是在实行么。”

“实行?”荼君挥手给自己倒茶,“你认为我心中的理想是什么?”

青遮回想了下道祖说过的那番话,“世间乐土?”

“那是目标。”荼君轻呷了一口茶,“想实现这个目标,就要先实现「人爱世人」。”

“人、爱世人?”

“是啊。”荼君放下茶,“神当然不会爱世人,因为他就不是人嘛,人为什么要去奢望一个不是人的物种来爱自己呢?这不是荒唐吗?只有生而为人,才能去共情去理解关于人的一切,才能最终达到世间乐土。”

青遮听懂了,但——

“想要人去爱人,这很难。”

“我知道,所以才说任重而道远嘛。但是道祖那家伙——”

荼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而且,如果他实行的够好的话。”荼君看他,“你就不会诞生了,也就不会进来找我了。”

青遮搁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捏紧了。

“前辈知道我为何进来?”

“当然,我会读心术哦……啊,读心术用这边的话怎么说的来着……”

“那前辈为何还要见我?”青遮盯着他,蛇瞳隐隐显现,“你可知道,我要杀他。”

乐曲陡然转悲,调子轻柔地像层纱,绰绰约约地往人脸上蒙。

荼君眼中的笑意凝滞住了。

“我知道。”

他搁下了杯子,抬头去看星,青遮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神情,却能看见有泪从他脸上划过,犹如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得在坠落。

“你想去做就去做吧。”

最终,他看向了青遮,轻声道。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我的模样、知晓了我的性格了吗?我想,你即将要做的事情对那个小疯子应该很有用。”

“杀了他也没关系吗?”

“如果我说有关系,你会停手?”

“不会。”

“那不就行了。”荼君对着他笑,“虽然这句话由我说出来有点奇怪,不过,祝你顺利。”

青遮站起身,又一行礼,“那么,前辈,告辞了。”

“再见。”

在青遮即将走出大殿时,他停了下来。

“前辈,再多问一句。”他转过身,“是他杀的你吗?”

荼君没有回应,他低着头,抚摸着棋盘上的五角月。

“外面……现在是什么天气?”

青遮不知荼君为何要问这个,但他还是如实说了,“天空很高,太阳很亮,是个好天气。”

“是吗。”荼君似乎笑了下,“那真的是……太好了……”

“前……”

一阵光袭过,直接将他带离了大殿,他并没能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走了哦。”荼君将那杯青遮未喝的茶重新推到对面,“真是可惜,你应该和他见一面的。”

对面无声无息,连人影都没有。

“哎呀真的是。”荼君懊恼地敲了敲头,“人死了脑袋越来越不好使了,我倒是忘了,你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你自己是谁了。”

对面依旧沉默,只有悲凉的乐曲声在大殿回荡。

“但是,你在流泪哦。”

荼君撑着下巴,望着对面轻轻叹气。

“唉。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注2]-

青遮睁开了眼睛,面前的盒子已经无影无踪,他立刻坐了起来。

“盒子呢?”他问泥人。

“被客人拿走了。她说公子你魂刚归来,会有些不适,可能要多睡会儿,她只答应了看守肉///体,没答应看守灵魂,所以带着盒子走了。”

“……知道了。”

青遮站起身,腿还有些麻,他撑着桌子缓了会儿,刚要进屋,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前几天刚晒的茶呢?”他指着屋檐下的架子。

“被客人拿走了。”

……全拿走了?

青遮震惊地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架子。

“你就这么让她拿?”

“公子,您说过,她是尊贵的客人,想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行吧。”

忍了忍实在没忍住。

“土匪吗这是?”

无论如何好歹给我留一罐吧,阿姐。

第137章 剖君忧

“右卫大人好。”

“嗯。”

柳丹臣穿过守卫,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停下。

“道祖大人回来了吗?”

“还未,道月大人说,道祖大人还在处理五大宗更换宗主的事情。”

私自更换权力执掌人,甚至连道祖身在的八岐宫都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了交接,安插在八岐宫内的所有旧八岐宫人都没有察觉,这保密程度不得不让人生疑,道祖这几天全身心投入到这件事情上面也可以理解。

但是,为什么要带卫道月去呢?

「是啊,道祖大人为什么不带上我呢?他不需要我的忠心了吗?」

类似于这样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在他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又悄然无声地隐匿了下去。

嘶。最近是怎么回事?

柳丹臣揉着自己的头。

“右卫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柳丹臣问完了想知道的事情,继续一言不发地朝里走,他推开风氓大殿的大门,走到高高在上的王座旁,将怀里已经快跟身体的温度融为一体的盒子拿出来,置于王座扶手之上,然后摆正,打开,静静地站在那儿。

有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儿?自己又在做什么?不过很快就如海中的浪花一样,被涨起来的潮水按下,不知所踪了。

直到——

“丹臣?你怎么在这儿?”

道祖回来了。

“道祖大人。”柳丹臣转身恭敬行礼,“属下听见风氓大殿里似乎有动静,于是进来看看。”

“嗯?是吗?”道祖似乎并不在乎有没有人闯进风氓大殿,他从柳丹臣身边走过,成人的身体逐渐缩小,最后定格在少年模样,一脸无所谓地往王座上一躺,懒洋洋地继续问道,“那我们的丹臣看到什么了?”

“什么人也没有,也许是属下听错了,将五角月的声音听成了人声。”

“啊,那看来是我的不是了。”道祖似笑非笑,“我给丹臣造成了麻烦。”

“属下不敢。”

“哎呀,你总是不敢、不敢的,倒也不用这么客气和我说话嘛。”说这句话时,道祖正趴在扶手上,拨弄着盒子,态度似乎亲和,但柳丹臣不会真的将道祖说的这句话视为“可以”的允许,因为他深知道祖是多么喜怒无常的一个人。

“这次是属下失察。既然风氓大殿无事,那属下就告退了。”

“嗯。”

道祖支着胳膊,盯着扶手上的盒子。

“慢着。”

他叫住了柳丹臣。

“道祖大人还有什么事吗?”柳丹臣转过身。

一抹黑色灵力直朝他额心飞去,那里是修士的识海,是修士都极力避免其他人碰到的地方,但柳丹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凭道祖的灵力在他识海里搅和。

终于,探寻无果后,道祖收回了手。

虽然说的确有其他人的灵力。

他张开手。

但非常微弱,而且这颜色——

他挑了挑眉。

黑红色?褚褐的?他不早死了么?

“丹臣,看来你还有得修炼呢。”道祖举起手,给他展示,“怎么识海里都进入别人的灵力了?”

柳丹臣一副震惊神色,当即跪下了,“是属下的失职,居然带着这样一具危险的身体来靠近道祖大人,属下马上去领罚。”

“欸,不必不必,丹臣你总是这么严肃,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柳丹臣却坚决,“涉及到道祖大人的任何事情都是大事!”

“别讲的我好像跟个暴君一样嘛。”道祖轻轻一握手,那丝黑红色的灵力立刻被捏碎,化成了星星点点的齑粉,“你不用担心,你识海里属于别人的灵力早就没有了,我刚才只不过是用我的灵力进行了回溯查看而已。”

虽然说没有关系,不过心里还是会有些膈应,尤其是这几天他一直在处理五大宗宗主更换的事情,搅得他本就不怎么样的心情更糟糕了。

既然我不高兴,当然也不能让别人高兴。

尤其是,不能让他高兴——

道祖手一翻,一个镯子出现在手里。

“丹臣,过来,帮我去办一件事。”

他拎着镯子,晃了晃。

“把这个镯子,给我们的小青遮送过去吧。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反正,褚褐是青遮的人嘛。

_

在道祖的灵力进去柳丹臣识海的瞬间,青遮立刻撤回了自己的灵力,无数条青色丝线摇晃着钻回他的身体,他动了动手指,确定完成了所有丝线的回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去看手里的书。

他当然不怕道祖探查,因为他连接的是褚褐留下来的灵力种,虽然不知褚褐是如何察觉出柳丹臣此人可用、并借此扰乱他心绪并留下疑种的,不过的确帮了他大忙,无论道祖如何探查,感知到的永远只能是褚褐的灵力,而一个死人留下来的灵力是没有任何威胁的。

起码对道祖来说是这样。

“有客人来啦!”

头顶的鸟突然开始扑簌起翅膀。

“有客人来啦!”

“小白,别乱叫。”

鸟扑簌翅膀的动作小了点,“有客人,有客人!”

“行了,我知道了,别喊了。”青遮放下书,隔着院子抬手解印开门。

来者居然是柳丹臣。

难怪连敲门都没敲门。

“哟,什么风把右卫大人吹来了?”刚才才控制过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而且还是在和道祖见过面、受过道祖探查的情况下,青遮下意识双手捏诀,蓄势待发。

柳丹臣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扫了一眼他的院子。

“三重封印锁?”

他轻蔑。

“他们就这么对你?”

“他们如何对待我应该不劳右卫大人操心吧?”

“操心你?我操心你作甚?”柳丹臣一步踏进院子,“要不是有要务在身,我才不会光顾一个炉鼎住的地方,真是恶心……呃!”

他走不动了,一抹青色灵力攥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凭空举了起来。

“右卫大人现在可要小心着些说话,眼下这个令你恶心的炉鼎,可是能轻而易举地折断你的脖子。”

青遮撑着脸,小白在头顶咯咯咯地笑,边笑边骂着“废物!废物!”

嗯,骂得不错。青遮很满意。他就是因为这只鸟特别会骂人才买回来养着的。

“呃,呃……”柳丹臣抓挠着灵力,却没有丝毫作用。

「柳丹臣,别乱动。」蛇瞳显现,青遮手指微动,嘴巴未张却有声音流出,「你来找我做什么?」

柳丹臣挣扎着的动作停了。

“道祖大人有令,让我来替他给你送东西。”

他双目空洞,脸色因窒息漫上青紫,他却恍若未觉。

「送东西?送什么东西?」

“一个镯子。道祖大人的原话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我有东西在他那边落下了吗?

青遮思索片刻无果后,还是伸出了手。

「拿来。」

柳丹臣艰难地翻转着手,一枚银色的镯子出现在了手里——

砰!

青遮豁然站起身。

那是褚褐的镯子。

青遮手指一勾,镯子立即飞到了他手里。

是,是褚褐的镯子,因为他能将灵力探进去,褚褐的镯子从来不会对他设防。

但为什么褚褐的镯子会在道祖那儿?

“呃……咳咳咳!”

心神一松懈,控制力就会减弱,尤其是对高修为的人来说,挣脱会变得更加容易。柳丹臣逐渐恢复了神智,挣扎着斩断了青遮的灵力,掉到了地上,然后恨恨地抬起手——

“青公子小心!”

一道身影闪现,替青遮挡下了柳丹臣的攻击。

“这位公子,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那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你?!”柳丹臣愕然,“你是!”

“哦?这位公子认识我?”

“不,不认识!”

柳丹臣直接发动阵法,消失在了原地。

“我是长得很丑吗?”那人摸着自己的脸,叹息着转过身,“他怎么吓成这样啊?”

“……”

“怎么不说话了,青公子?”那人看了一眼青遮从镯子里拿出来的东西,“这是一本书?”

“……嗯。”

一本,褚褐自己写的书。

「青遮不喜欢抬头看人,所以和他说话时要记得低头。

青遮睡不醒会想吃甜的,但他不喜欢太甜的。

青遮喜欢吃肉,但不喜欢带膻味的。

青遮不喜欢吃菜,尤其是土味重的。

青遮其实喜欢下雨(但不喜欢下雨天出门)。

青遮喜欢听雨的声音。

青遮……

青遮……

……

要记得,你爱青遮。

要记得,你爱青遮。

要记得,你爱……爱……

青遮是……?

爱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写这个?」

整整四十二页,从第十二页开始,内容全都变成了“要记得,你爱青遮”,直到最后再也没有写下去。

他连这本书的存在都忘记了。

爱。

青遮缓缓摸过纸张上的“爱”字,无数的“爱”字,铺天盖地的“爱”字。

“爱,到底是什么?”

他呢喃。

爱是什么,真情又是什么,如何判断自己的心动不是源于恐惧、震慑和害怕,而是源于更缥缈、更难以定义的爱?又如何判断这份爱的确是爱,而不是掺杂了其他东西的存在?

“爱是不能用来量化的啊,青遮。”

褚褐曾有些无奈地对他这么说。

“唔,如果非要描述那种心动的感觉,大概就是——”

褚褐突然凑到他面前,对着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笑得青遮忍不住想上去去摸两把褚褐的头发。

“地动山摇吧。”

就像他初次和青遮见面时的感觉。

“青公子。”

那人叹息着,手按在了他肩膀上,将他从回忆的浪潮中拽出来,轻柔又残忍地说:

“别陷得太深。死人没有意义。”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当然、最知道。

青遮抬起头,看向院子,院子外,群山环绕。

“荼君。”

他有些恍惚。

“山好像动了。”

第138章 心飘摇

屈兴平曾经说过,青遮是个极其压抑的人。

那个时候的屈兴平和青遮才刚认识不久,褚褐也只是个虽背负着灭村杀家之仇、但总体上还算自在开朗的少年,无论对谁,都是未语人先笑,还没有演变成后面那副终日沉重安静的样子。

“压抑吗?我觉得青遮一点都不压抑啊。”褚褐朝屈兴平歪头,两根指头撑着自己的嘴角笑,身后仿佛有尾巴在欢乐地摇,“他也是会笑的哦。”

“不是这种压抑啦。”屈兴平忍笑拍拍傻孩子的肩,“是感情上的压抑啦。”

“哦。”褚褐不明白,但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你真的听懂了吗?”屈兴平嘴角抽搐了两下,紧接着又叹气。他大概是最早看出来褚褐对青遮怀有情愫的人,也曾听褚褐提过一嘴青遮是他母亲旧友的事情。褚褐绝对不会离开青遮能够得到认证,青遮会不会离开褚褐却还有待观察。

“真是不知道幸还是不幸啊。”他又拍了拍褚褐的肩膀,在眼下唯一能明事理的青遮回来之前,赶紧拎着褚褐刚做好的烧鸡——的一半——跑了。

这件事青遮得知时是在鳞湾,在他和屈兴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对方无意中提到的。

“压抑?我吗?”青遮仔细回想了下,得出的结论倒是和屈兴平的完全相反,“何以见得呢?我可是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人。”

“如果青遮兄你是个连恨和杀意都宣泄不出来的人,那只能说你比较内敛,或者软弱?但是,你明显不一样啊,青遮兄。”

屈兴平举起茶杯,给他看茶杯里的茶。只有一半。

“青遮兄似乎非常不擅长表达好的方面的情绪吧,更别说爱和喜欢之类的了。可是,你明明就有吧。”

他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然后指着青遮面前的姜辣鸡说,“比如这一桌子菜里,你最喜欢它,因为你的筷子叨了它好几次。又比如,今天上的茶不合你心意,即使吃了这样辣的菜,你也一口没有喝过,反而支使着褚兄去给你拿昨天喝的那一罐茶叶。”

青遮注视着面前的茶杯和菜,说:“那这不是和你所说的「我不擅长表达」截然相反吗?”

“不,「有」和「表达」,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屈兴平摇着手指,“是会有这样一种人存在的,面对一桌子菜,他挑不出哪个自己更喜欢,面对一店铺的衣服,他选不出哪个自己更钟爱。但是你和这种人不一样,你是明确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人,但是你从来不会说出来。”

“这有什么问题吗?”青遮不解,“喜欢的东西不一定要说出来。”

“东西不一定要说出来,喜欢和爱,却一定需要说出来。”屈兴平意味深长,“哪怕,是说给你自己听。这样,才能不太过于压抑自己。青遮,你要允许自己有情绪,尤其是失控的情绪。”

“这和压抑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屈兴平叹息,“如果有一天你有了真正的、被自己承认的爱的情感,你会非常、非常、非常痛苦。所以,要提前排解啊。”

“我不会有。”青遮斩钉截铁地说。他不认为自己会产生爱。

“希望吧。”屈兴平抬头看了一眼拿着茶罐往这走的褚褐,轻笑了一声,“不过比起另一个人,你倒还不算压抑。”

他站起身,手边的茶杯里倒满了茶水,摇摇晃晃地几乎快溢出来,他没注意到,拂袖离开时茶杯被他带着摔落在地上,清脆的破裂声和他的话重合在了一起:“压抑得太久的话,小心受伤哦。”

一旁站着的小厮恭敬地过来擦地、捡碎片、给桌子上新的茶杯,在即将要提着茶壶给青遮倒茶时,褚褐挥退了他。他将手里的茶叶罐放下,接替拿过了茶壶,亲自给青遮倒茶。

“屈兄怎么走了?”他问。

不过并没有得到回答。

“青遮?”他困惑地抬起头,却发现青遮支着脸,正在看他,那双眼角似乎泛着红晕的桃花眼离他如此之近,近到他能在这双冷泉般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与之前早已截然不同的身影。

如若换做从前那个刚出青梅村的少年,在青遮这样的注视下,怕是连脖子、耳朵都会红到一起去。

可是如今的褚褐,只会对着他笑,连脸都不会红一下,然后问他,怎么了吗?

但其实还是会害羞的。

青遮想。

因为在他凑过去的时候,褚褐眼睛紧张地眨了两下。

只是将害羞的情绪往深里藏了藏,屈兴平为什么说现在的褚褐比他更压抑呢?

“褚褐。”他伸出手,钳住了褚褐的下巴,“你脸红一个给我看看。”

“……啊?”

褚褐愣愣地眨了眨眼,迟疑着。

“青遮最近是看了什么恶霸山贼强抢小娘子的话本了吗?”

“……没有。”

青遮也迟钝地察觉到了自己的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干嘛说出这样奇怪的、令人误解的话来。

但是,屈兴平所说的压抑——

“如果,你不高兴的话,要和我说。”

最终,青遮还是多说了一句。

“嗯。”褚褐给他倒完茶,乖巧地就着他的手蹭了一下脸,又补充道,“我不会不高兴,和青遮在一起,我永远很高兴。”

骗子。

而如今,再次回忆往昔里这件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已经变成了一个苹果即将坠地的预兆,非常清晰,非常明朗。

人做不到全知全能,就像他,哪怕再次光阴轮转,回到过去,他也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屈兴平口中所说的“压抑得都快满出来”的褚褐。

因为他不会。

如果是设谋、算计、杀人,对他来说,轻轻松松,易如反掌。但是情之一字,却牢牢地钉死了他的手和他的眼。

他不懂。他不会。他也没有。他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再来一次,结果也依旧是他要看着褚褐死——无非是早还是晚的问题,他会亲手将褚褐的心脏捏碎,然后看着自己的手臂嵌在褚褐心脏的位置,仿佛它天生就是属于这里。

一如很久以前,他还未将褚褐创造出来的时候。

「你会很痛苦。」

屈兴平这么对他说。

「你会非常痛苦。」

青遮当然知道痛,也当然知道苦,他是痛和苦的常客,也极其擅长利用这二者去装可怜博同情,以此来达成一些特别的目的。

但显然,屈兴平口中的痛苦是不一样的痛苦,他越好奇,就越想去感受;越想去感受,就变得连原本能感受到的痛苦都感受不到了。

他似乎变成了一个混沌蠢物。

而这都是你的错。

青遮看着手底下压着的书,手紧紧攥成小小的一团,在宽大的、未束护腕的袖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柔弱无助。

这都是你的错。

他无声控诉,眼里的字糊成了一团。

“青公子。”

一直在旁边的荼君递过来一张手帕,微笑地看着他。

几乎和真正的荼君一模一样的笑容。

但青遮知道他不是,他只是一堆用灵力撑起来的泥巴,填补进去自己对荼君的一段记忆,然后造就出来的傀儡。

记忆不是人,更不用说是片段的记忆。就像一个喜欢吃面的人偶然一次吃到了一碗不好吃的面,他会说,好难吃的面,我不喜欢吃。如果放进泥人傀儡里的是这样一段记忆,那么这个泥人就会一直觉得自己不喜欢吃面,他不会思考前后逻辑,不会改变行事方法,会一直重复着一个行为模式和性格特点。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名叫楚河的泥人时,他才会如此愤怒啊。

“……我不用。”

青遮推开了他的手。

“我很快就能好。”

他将书合上,连同褚褐的镯子一起塞进了自己的镯子里。然后闭上眼,缓了不过几个呼吸,再睁开眼时,他的眼底又盈满了刺人的寒芒。

“荼君。”

他看着远处的山,轻着声音。

“你想去见见道祖吗?”

_

从柳丹臣被道祖救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将自己的忠心全都交给了道祖。

尽管道祖的施救,只是随手的、顺便的、漫不经心的,但没关系,他对他的忠诚,也不一定完全纯粹,没有掺杂自己的私心。

这里的私心并不包含任何的色情意味。柳丹臣只是非常痴迷于权柄在手的感觉,非常痴迷于将一个人辅佐到王座之上的感觉。在道祖之前,他跟过好几个主子,每一个无一不是走到一定的位置便停滞不前,只是坐拥金山银山、怀抱男女美人便能让他们心满意足了,一帮酒囊饭袋,一群色中饿鬼。

废物。

他这么想着,然后厌恶地、忿忿不平地、恨铁不成钢地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道祖就不一样了,他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他绝对能够荣登王座的希望,于是一路追随,这么多年下来,道祖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所以他的忠诚里也逐渐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但他曾无意间看过一幅画,一幅道祖亲手画的画,一幅可以毁掉现状的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且画得极为传神,哪怕是完全不懂画的人也不难看出来画师对笔下人的感情。

那幅画已经被烧掉了——他忘了是被谁——那也是柳丹臣第一次看见道祖真正的怒火,而且是更接近「人」的怒火。

原来道祖也是会有人的感情的吗?

他感到意外,继而恐慌。

有时候深情比滥情更能毁掉一个王,没有人比他这条忠心耿耿的狗更知道这一点。

所以当画中人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心脏猛地被攥紧,某种即将脱手的恐惧如同潮水一样顷刻间将他淹没了,再加上还有一个他虽不屑但的确修为已至道祖的青遮在其身后,所以他丝毫没有迟疑,第一时间选择了逃离。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坐在桌前,盯着倒了许久却一滴未喝的茶发呆,呓语般呢喃出声。

“你,到底是谁呢。”

“嗯?你是在说我吗?”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吓了他一跳。

“不好意思啊这位公子。”

来者笑容灿烂。

“我许久没有回来了,请问,天柱茧在哪儿啊?”

第139章 君将归

柳丹臣被砸进天柱茧的时候,正巧被扔在了即将要沿着黑漩涡出去的卫道月的脚边。

“抱歉。”

来者手中攀附着跳动的青色灵力,像风中烛火,他笑意盈盈地朝卫道月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他要杀我,我正当防卫而已。

卫道月没有去理会他说的话,因为在看见对方脸的那一刻起,他就呆住了。

“先生?”

他几乎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嘴角都不自觉开始上扬。

“先……”

砰!

身后风氓大殿的门发生了巨大的一声闷响,炸了。

卫道月那一步停住了,像想起了什么,迅速后退。

顺便拎着柳丹臣的后衣领把他也带走了。

“咳咳!”柳丹臣奋力挣扎,咳出的血浸湿了前襟,“你这是做什么?”

“保你的命。”

柳丹臣阴冷一笑,“你要是不瞎,就应该能看出来,那人只是具……”

“泥人傀儡。我知道。”卫道月几步就瞬移出数百丈远。

柳丹臣怒了,“既然知道,那你也应该相当清楚,泥人傀儡身上的灵力只能由其主供给,那个颜色你难道看不出来是那个炉鼎的?!”

“原来我在丹臣的眼里已经瞎到这种程度了吗?”

“别叫得那么恶心!”

“唉。”卫道月装模作样地叹气,“我是为了你好。不论他是不是泥人傀儡,只要那张脸出现,就会牵动一个人的心。而那个人的心一旦被牵动,所造成的后果绝对不是你我能够承担得起的。”

柳丹臣缓缓吐出一个词:“荼君。”

卫道月一下子停住了。

“你知道他?”

“哼,你不也知道他吗?你还叫他先生。”

“那……只是一段应该被埋葬的记忆。”难得的,柳丹臣在这个和道祖大人如出一辙的、总是喜怒无常的卫道月脸上,看到了一丝丝怀念,“我和含芙刚来到道祖身边时,就是由他来教导……两三年吧,然后他就死了,他的死对于天柱茧来说是个秘密,知情者全都讳莫如深,逐渐的,他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听起来,你很怀念他。”

“不算怀念。他是个好人。”

“能被所有人称之为好人的人,恰巧说明他就是最坏的人。”

卫道月一愣,“你查了他?”

“这天底下还没有旧八岐宫人查不到的人,查不到的秘密。”

卫道月接上话,“很凑巧,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秘密。”

柳丹臣紧抿着嘴。卫道月说的没错,倾尽所有能查到的,也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称赞。

“你很尊敬他。”柳丹臣说,“即使在我面前,你也依旧称他为先生。”

“我说过了,他是个好人。一个好人,称他一句先生又怎么了。”

“这种会大过对道祖大人的尊敬的感情,是不会被允许存在的。”

“道祖大人都没什么意见,你又来置喙什么。”

又一声轰响,卫道月加快了速度。而黑漩涡前,磅礴的黑色灵力冲天而起,已经快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但哪怕局势到了如此程度,黑色灵力的主人却只是站着,深深凝望着对面的人。

“你不是他。”

良久,他贪恋的目光艰难地从对方脸上移开,轻声道。

“对,我不是。”荼君朝他笑,“我当然很清楚这一点。我只是一段记忆,而且是一段别人对「我」的记忆,你甚至从我身上看不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道祖艰难扯动了下嘴角,“就算是这样,你也还是跟以前一样,无情到让人觉得可怕。”

“无情?我吗?”荼君做出思考的样子来,“很抱歉,我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我回答不了你。”

道祖压抑地深吸了口气。

“那你还躲在后面干什么?”他冷声。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荼君说的。

“故人重逢,当然要给你们留出时间来叙旧。”

青遮从荼君背后现身,微微一笑。

“这份还礼,道祖大人可还喜欢?”

“啊,喜欢。”道祖脸色阴沉,“喜欢的都要死了。”

“呀,那太好了。”青遮拍着手笑,继而转瞬变脸,高昂着头颅,以一种上位者赏赐的语气道,“那就请道祖大人去死吧。”

道祖气笑了,“我倒是不知你是如此的牙尖嘴利,青遮。”

“道祖大人那么生气做什么?这不只是一份还礼吗?”青遮的手搭在了荼君肩上,“还是说,道祖大人认为,他不是他?”

“……”

“啊呀,原来道祖大人您也知道啊。”青遮蛇化的眼底堆满冷冰冰的讽刺,讥诮地开口,“你看,你不是也相当清楚他不是他吗?那你怎么还能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心魔就是人呢。”

这两句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但道祖却非常清楚地知道青遮想要说什么。

他,一个明面上的罪魁祸首,一个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可能到未来心怀念想的都是同一个人的人,一个扬言着继承了死去之人理念、信仰乃至理想的人,却在今天借着一具泥人躯壳全然否定了自己为所思所念之人所做的一切。

或许,死去之人说得没错,他从未真正理解过他的理念和信仰,他只是像一个被抛弃的孩童一样,用眼泪、用嚎哭、用无理取闹去怀缅他。

自认为的怀缅。

“你把我惹生气了。”道祖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我现在啊,很不高兴。所以——”

砰!

道祖直接一拳揍了过来,少年薄弱的身板在那一瞬间抽长拔高,恢复成了成人的姿态。

“你可以去死了。”

青遮现在修为已至道祖,但拦下这一拳居然有些勉强,若是放在往常,道祖可能会觉得疑惑,多想几步,但眼下他怒火上头,只想着发泄,顾不得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这一拳上,力道的输出要远远大于灵力。如果单比试灵力,两人旗鼓相当,甚至因为心境缘故,青遮的磷罗绸,要比道祖的更加魅惑人心。

但道祖很聪明,他以纯力量和他抗衡,青遮的身体现在依旧是炉鼎的身体,哪怕有道祖的修为和取之不尽的灵力,但力量方面却很微弱。不过青遮不在乎力量这一点,就算是正常的、可以修炼的身体,他也不会花太多的时间在力道的训练上,毕竟他的天赋更精准落在了灵力的使用和符篆阵法的钻研上。

在青遮抵抗的胳膊慢慢撑不住变弯时,荼君替他拦下了道祖的致命一拳,导致的后果就是他的手臂开始崩裂,像被太阳晒干裂的泥塑。

“他很强。”荼君护着青遮后退,低声道,“我顶多再承受一拳。”

“足够了。”青遮也低声。

“你总不能一直让这个泥人替你挡!”

周围的黑色灵力开始不安分地蠕动,污染着周围能够接触到的一切物什,限制着青遮的活动范围。

砰!

第二拳。

荼君胸前被凿出了一个大坑。

道祖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第二拳打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收回拳头,而是借着冲击之势打穿了泥人的身体,铺天盖地的黑色灵力在后面蠢蠢欲动,准备前后夹击。

就在此刻,道祖忽然改变了战术,拳头一转,复生的黑色灵力在拳头上凝聚化刃,直接捅穿了泥人其后青遮的身体,打了个一穿二。

“……咳!”

刀刃撤回,道祖最后关头还是保持了一丝理智,还记得青遮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容器。

“原来,这就是要死的感觉啊。”鲜血从青遮嘴角流出,瞳孔都因为那一重击涣散了片刻,他却不怎么在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道祖大人,真是多谢你了,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什么?

道祖眉头紧蹙,“你是故意受的这一拳?”

“啊,当然。”青遮指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情可通天嘛。”

从一开始,他看中的就是道祖可通天道的能力。

“你以为,你走得了?”道祖冷笑。

“这就不劳道祖大人您费心了。”

青遮手轻微挪动,脚下阵法即刻发动,道祖目光一凌,黑色灵力咆哮着扑上去,却扑了个空。

“子母挪移阵。”道祖咬牙切齿。

可以无视任何禁制发动的传送阵。

“你给我等着,青、遮。”

_

青遮从母阵里出来时,再也撑不住身体,跪在地上吐出一大片血。

“你要死了。”

“暂时、咳咳咳!……还死不了……”

“嗯——是吗?”卫含芙倚着他院子里的青梅树,“我说过了,我只会帮你一回,上次五角月的事情,我已经出过手了。”

“上次你帮的,是身为道祖的青遮。而此刻的我,只不过是一个被囚禁起来的、贪恋自由的可怜的家伙。这不一样。”

“伶牙俐齿。”卫含芙不为所动,“无论你怎么粉饰,不都是在帮你吗。”

“阿姐、不肯帮我获得自由吗?”

卫含芙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看着他染红的衣服、胸口的洞、以及快要涣散的瞳孔。

“事先说好,我只护法。”卫含芙走了过来。“而且,我不能保证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一旦苗头不对,我就会走,要知道他死的时候和我不一样,我做了事先准备,你在信里所说的方法,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那就……多谢阿姐了。”

青遮紧绷起来的肩膀松懈下来。

“你就真的不怕带回来一个怪物?”

“没关系的。”青遮粲然一笑,“我准备了很多鲜亮颜色的手铐、脚铐、还有狗链,他会很喜欢的。”

噫。可怕。

卫含芙选择转移话题,“所谓的天道力量,你拿到了?”

“嗯。”青遮颤抖着伸出手,一条错落文字组成的飘带落在他手里盘旋。

“这是什么?”

“盛放天道力量的容器。”青遮似乎是想笑一下,不过他现在连说话都费劲,就没有再做更多的表情,“只有同等性质的东西才能盛放天道之物,这个小玩意儿帮了我很多忙。当然,也得感谢荼君。”

他将泥人做成荼君模样送过去,不只是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出口气。更重要的原因是,只有见到荼君,道祖才会产生人的感情。情可通天,那个时候道祖用出来的灵力,才会掺杂天道的力量。

“那么,接下来就麻烦阿姐了。”

青遮将手伸进胸前的伤口里,强忍着痛苦,硬生生掰断了护心骨。

“以我骨肉,重铸你身。”

断裂的骨头飘到半空。

“以我心血,重铸你魂。”

鲜血被牵引,包裹在了骨头上。

“再加上万万千心魔碎片和天道之力——”

无数丝线勾连起碎片和弹幕,与鲜血骨肉交织。青遮跪在地上,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裳。

褚褐。

他呓语般。

你该回来了。

第140章 君归来

最近的五大宗陷入了一些麻烦。

该怎么说呢,跳蚤虽小,但数量多了,也会让人心烦。

“干脆全都杀了好了。”药王黟烦躁。他是最深受其扰的一个,谁让八岐宫是道祖的宗门,那些人特别喜欢找他的事。而旧八岐宫人也并没有因为道祖的天柱茧隐藏在八岐宫里就对他多加照拂——当然了,药王黟也不需要。

“谁又去找你了?”风满楼给他递茶,问。

药王黟咬牙切齿,手里的杯子都快攥碎了,“以欢喜门为首的那帮子家伙。”

“我记得他们不是八岐宫的附属宗门吗?”

药王黟不耐烦地挥手,“他们附的可不是我,而是旧八岐宫。”

“卫道月不是在你身边吗?”命明知接上风满楼的话,问道。

“道祖最近出事了,他去了道祖身边。”

命明知讶然:“你猜出来的?”

“不,卫道月自己亲口说的。”

命明知在最开始的惊讶过后,了然笑了一下,“也对,他什么都跟你说,不设防嘛。”

“什么不设防?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药王黟往后一仰,倒在椅子上,望着屋顶发呆,末了,低声道,“他好像特别期待道祖出事一样。”

“不管他是不是期待,对我们来说,他放出来的消息很有用。”忧思邈道。

“是啊,我知道。”药王黟邪气一笑,“我可喜欢他了。”

风满楼偏了偏头,似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站起身。

“诸位。”

他眼波流转。

“我们有客人来了。”

每月十五是五大宗宗主汇聚不周山商讨事情的日子,这是在忧思邈等人当上宗主之后新定下的规矩,各大小宗门也知道。

“所以,欢喜门前来叨扰了。”

“叨扰?”命明知转着手腕上的铃铛,轻笑,“既然知道是叨扰,大当家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呀?”

药王黟扫了一眼来人,与其他几位传音道:“有些我见过,是旧八岐宫的附庸,还有些,我就没见过了。”

“命阁主说笑了。”大当家上前一步,虽行礼,但腰并没有完全弯下去,“现在多事之秋,诸位宗主为修真界考虑,并没有举行大张旗鼓的宗主之位交接仪式,但我们这些下面的不能不识好歹,所以特来恭贺诸位宗主。”

楼鱼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很小,没有被大当家那群人听见,不过药王黟等人倒是很懂小鱼的意思,她生平最烦这种咬文嚼字般、将真实目的隐藏在语言机锋下的人了。

“大当家说的没错,眼下是多事之秋。”风满楼微笑,“既然恭贺完了,诸位请回吧。”

大当家不动,“山宗主……”

“我可没有改成山姓哦。”风满楼提醒。

站在大当家背后的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看起来颇不赞同,“既然已位至宗主,当然要按宗门的规矩行事,风宗主还留有俗世之姓,莫非是对俗世还有眷恋?”

“我只是觉得风满楼叫起来比山满楼好听得多,和俗世倒是扯不上什么关系,丹阳子前辈倒也不必这么说。”

“荒唐!”又一位老者出声,“居然用如此儿戏的理由来应付!不周山的长老们都没意见吗?”

“哦,我算是看出来了。”喜青阳也不喜欢和这群老不死的打交道,直接明了地问了,“你们今天就是来找茬的是吗?”

“喂。”风满楼无奈,“你好歹让我再说两句。”

“说个屁啊!”喜青阳摆出姿势,“直接开打好了。”

楼鱼的手摁在了权倾天上,只要忧思邈点了头,她将会是第一个出剑斩下大当家头颅的人。

大当家故作讶异,“我们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两位老前辈也是为了诸位宗主着想,毕竟各位都是在这多事之秋突然当上的宗主,不得信任也很正常,更不必说,你们还和那一位道祖扯上了关系,这就……”

那一位道祖。那一位。

显然说的不是他们心知肚明的那个道祖。

但是,他们和青遮之间的关系是个秘密,起码在明面上是这样的。这群人又是如何得知的这个消息呢?

“哦?怎么,大当家是十分羡慕,也想和我扯上扯上关系?”

突然,一道绝不应该在此处出现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了起来。

“青遮!”

先前被风满楼被唤作丹阳子的老者横剑在身前,眼睛都要瞪出来。

青遮目不斜视地掠过了他。随着他的身影走进大殿,屋外的日头被云彩遮住,阴影洒下,大殿里陡然暗了下来。

青遮径直走向最前面的主座,然后,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那本是风满楼的位置。

喜青阳朝风满楼挤眉弄眼,你叫来的?

不是。风满楼微微摇头。

青遮和他们是同谋者的关系,而不是同盟者,有很多事情他们知道,青遮不知道,当然,有更多事情青遮知道,他们不知道。

所以,青遮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一个偶然或者是心血来潮。

“大胆妖人!”为首的大当家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就是你蛊惑了宗主们的心,并放任你的道侣荼害生灵!还、还杀死了我的三弟。”

他挤出两滴眼泪来。

“今天以我欢喜门为首的宗门们,要替五大宗的宗主们替天行道!”

什么狗屁逻辑?

喜青阳不耐烦,想要出手,被忧思邈按下了。

“不行。”

他传音。在众多宗门面前,他们不能表现的好像真的和青遮关系匪浅。

而且,青遮他,不需要也不喜欢他们出手。

“道侣?”

然而,青遮的重点似乎放在了莫名其妙的地方上。

“原来你们外界是这么传我和他的关系的?”他支着手,似乎还挺满意,“也不错,总比传我是炉鼎、他是我主子好。”

这种没把任何人放进眼里的自矜感,气得大当家脸都歪了,高喊着“拿命来!”挥剑斩了上去——

青遮高坐王座,轻轻一笑。

一只手,突然从青遮背后的阴影里伸出,握上了大当家的剑,抵住了他的雷霆之势。忧思邈等人皆是一惊,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气息。

叮铃。

叮铃。

有铃铛声。

而铃铛声传来的地方,黑暗中的人已经一掌击穿了大当家的胸口,黑红色的灵力漫出,顷刻间吞吃了大当家,连骨头都没剩下。

屋外遮日的云彩散了,光重新过窗透了进来。

风满楼瞪大了眼睛,“褚……”

“褚褐。”青遮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看起来对眼前的战局漠不关心,“给宗主们留个活口。”

发出铃铃响声的人闷哼一声,大殿的大门轰然关上,无数黑红灵力化作黏稠浆体,腐蚀污染着每一个修士的身体,然后在他们发出惨叫时,沿着张开的嘴伸进去,再从鼻子、耳朵、眼睛里出来,可怖万分。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人就死光了,勉勉强强留下一个已经昏厥的,剩下的莫说骨头,连地上的血迹都被擦的干干净净。

“只不过数月未见,怎么诸位宗主就变成心慈手软之人了?”青遮招了招手,让褚褐过来,等人走近,风满楼他们才发觉铃铛声是从褚褐脚上传来的,他戴了脚链,且不止脚链,双手双脚,甚至连脖子上都有一个环。

在褚褐确定身上的血渍已清理干净后,他才心安理得地跪在青遮身侧,然后将脑袋搁在了青遮腿上,享受着青遮的抚摸,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喜青阳想开口说话,又一次被他哥拦了下来。

“几月不见,青公子倒是修为大增。”忧思邈说,“今日多谢青公子前来解围了。”

“如果你们没有当上宗主的话,他们的命是生是死你们当然不会犹豫,不过当上宗主后要考虑的事情就变多了,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坏人。”

青遮抬眼去看他们,嘴角细细一抹笑。

“而我,很乐意去做这个坏人。”

_

卫含芙在不周山山脚下等了不过半炷香,人就下来了。

“救完了?”她问。

“不算救,就算我不去,那些人对五大宗宗主来说,也只不过是盘中流沙,不足为惧。”

“一帮修为不过刚到上境界的蠢货,居然妄想逼宫?”

“阿姐都说他们是蠢货了,可见背后应当是有人驱使。”

“谁?道祖?”

“或许吧。”青遮淡淡,“总不能是长老会的人。当初被道祖带走的各宗大罗之境的长老现在几乎已经确认回不来了,明晃晃的罪魁祸首人选就摆在他们眼前,所以各宗长老会也不敢再跟着道祖了,生怕哪一天自己也会死于非命。”

“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活得越久,便越不想死。”

“的确,但他们又不敢真的在明面上与道祖撕破脸皮,所以便蜷缩起来,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也一动不动。”

卫含芙看他,“想必这也是那几个小辈能成功越过长老会逼宫成功的原因吧。”

“是,他们心甘情愿被忧思邈等人用阵法困住封锁。他们在等,要么是新宗主们胜,要么是道祖胜,反正他们也没有在明面上帮新宗主们的忙。”

卫含芙冷笑,“还真是好算盘。”

“谁说不是。”

青遮突然停住,他意识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不见了,朝后唤了一声:

“褚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