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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众人都将注意放到伍淑姿身上时,安忱已经无人问津地断了气——

作者有话说:大概下一章副本收尾,前任夫妻感情线推进~

第36章 尾生抱柱(十二)

这毕竟是安家的事,连蔷止了眼泪看向安梓良,少年仍哭得泣不成声。

一只手握住连蔷的手臂,将她从地上轻轻拉了起来。连蔷泪眼婆娑地看向迟星霁,复想起被她忽略了的一件事,忙后退一步,向他端正行了一礼,迟星霁要阻,没能成功。

“安思葭死后残魂仍驻留在院落中不舍离去,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抽离保全,还望……仙君施以援手。”

“仙君”二字被她念得很轻,连蔷不希望会被旁人听见而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却也不希望迟星霁被此负累,不得不出手相助。

迟星霁闻言,却眸色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若我不帮,你当如何?”

“那我自己会想办法。”毕竟是她自己揽上的事,迟星霁已经助她良多,不愿相帮,也是人之常情。她倾尽力量,未必不能一试,只是要小心安思葭的残魂不要被她污染……

连蔷要转身运气,却又被迟星霁拉住,他低头看她,像是要解释:“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更何况,你开口了,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语带深意,连蔷避开他的目光,看向仍旧在垂泪的安梓良,轻声道:“……那便多谢了。”

迟星霁阖眸,凝神合掌,衣袖竟无风飞扬。他睁眼之际,一手结印,另一手并指向前方,一团凝结的精纯灵力便飞进院落中。连蔷能感知到,它在其中盘旋,像是在搜寻着什么,许久后不动,应是寻到了目标。

片刻后,迟星霁的灵力包裹着一团残缺的魂魄飞了出来。那魂魄恹恹地身处灵力中,像是极其不适。

“这是……”连蔷不能与安思葭直接沟通,求助似的看向了迟星霁。他言简意赅答:“应当是察觉了外面的动静。”

连蔷了然地点点头,想转身向安梓良说明这件事,却见他又昏了过去。

安家一时失去了主心骨,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安梓良显然还不能担当大任,幸好安府上下还算有序,连蔷自觉迟星霁不沾染人间烟火良久,便帮管家分担了不少事。

等到第二日清晨,安梓良才悠悠醒转了过来,只是形容呆滞,打击颇大。

听闻是连蔷帮忙处理了不少事,他忙肃穆了衣容,前来恭敬道谢。看着同他前些日子风风火火的样子截然相反,连蔷也感慨良多,正巧迟星霁也在,适时便提出了安思葭残魂犹在的事情。

昨夜,迟星霁便将安思葭的残魂转交给了她,此刻,这团残魂正静静地飘在连蔷衣袖之中,听着他们的谈论。

“你要不要再见你姐姐一面?”连蔷迟疑着问,看安思葭先前的态度,她是不愿意再留下来的,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安思葭或许会改变想法也不然。

毕竟,深入骨髓的责任哪里是一朝一夕改得了的。不论他们外人怎么说,最终的决定还是该由血浓于水的姐弟二人决定才是。

但,安梓良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想来姐姐……也是不愿意见我的。”

连蔷袖中的光团忽地跳起来,连蔷感知着她的动作,却不说破,反而继续问他:“为何?万一,她想见你呢?”

“姐姐想见我,我也实在……无颜见她了。”安梓良目光游离,“自从、自从父亲告知我长姐的死讯以后,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是不是我当日告密,害死了长姐?如果我不多此一举去告诉父亲,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那我现在,是不是还能瞧见活生生的她?”

他近乎自言自语,连蔷与迟星霁齐齐沉默,谁都没有资格用如果去审判谁。

安思葭已经死了,这是既定的事实。

“可他告诉我,姐姐是被那狐妖杀死的。我信了,我不得不信,我只能相信。我自己想想也觉得自己卑劣,我不愿接受是我害死了姐姐,便只能将姐姐的死归咎于旁人。

“我也曾想过,是不是父亲动的手,但终究没敢深想。在我看来,父亲其实一直喜欢姐姐远胜过我,我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

“可我偏偏又会想起姐姐说起那狐妖时的神情,她那个时候……很开心,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种笑,那种不算端庄却发自内心的笑。”

说到这儿,他的神情又有些黯然:“从小到大,我也一直很嫉妒姐姐。姐姐学什么都比我快,比我聪明,修练的天赋也高,我一边觉得她怎么什么都能拥有,一边却也羡慕父亲和母亲只看重姐姐。

“所以,当姐姐告诉我这件事,我想到的却是要去告

诉父亲,拿住她的错处。现在想想,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荒谬得不可思议,我怎么可以——这么坏啊。

“说到底,我就是这么自私自利的人,我根本,没脸再见姐姐了。”

方才还悦动的光团,此时此刻已经沉寂了下去。连蔷明白了安思葭的意思,叹了口气:“在幻境中,你姐姐……是想见你的。”

安梓良闻言,眼睛亮了一霎那,又极快地黯淡下去,他有气无力地朝连蔷笑笑:“多谢你宽慰我。只是,不要再见姐姐,对我们都好。她应当,也更想去见旭泽,而不是我吧。”

“之后你要怎么办?”迟星霁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安梓良又是勉强地笑了下:“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爹娘都死了,我就算不想,也该轮到我懂事了。安家成了散沙,但好歹没散——硬撑罢。”

说罢,他站起,郑重朝二人接连作一长揖,又请管家拿来了不少灵药法器:“这些日子多谢二人屡次相助,再多留你们也实属不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临安找我。”

相逢虽是有缘,也有缘浅缘深之分。二人没推辞,也起身意图告辞。

安梓良一路将二人送出门外,临了,连蔷还是没忍住,扭头朝他轻声道:“我方才的话,不是在宽慰你,你姐姐……的确是这样想的。”

她这句话虽没头没脑,但安梓良一听,咬着牙,霎时间,眼眶通红,眼泪又要滚滚而下。

迟星霁站在远处,没听清他们之间的对白,只静静站着。

连蔷没再多说,二人匆匆赶至郊外。连蔷本以为按照旭泽的性子,却想办法逃出来,可几日过去,他竟还留在那儿,盘膝坐着。

见二人折返,他登时立起,没瞧见第三个人,神情顷刻沮丧了起来。

连蔷刚要开口说明,袖中的光团却先一步飞了出来,绕着旭泽上上下下飞舞了一圈又一圈。

狐狸不明所以,光团绕得越多,他紧锁的眉头便也越松开,直至后来,他略带惊异地喊:“思葭?”

光团上下飞了一段,算是点头。

旭泽忙惊喜地摊开掌心,好叫她安安稳稳停在上头。看着看着,他的双眼一红:“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安思葭已没法回答他,只柔柔地发散着光芒。

“安思葭肉身已死,能留下这一魂已是不易,也万幸她本身精神力强横。想着你们先前有约,我们便将她先从安家带了出来,见你一面。”迟星霁缓缓道,连蔷听着他话中出入,顿觉奇怪,又很快明白。

迟星霁继续道:“她有这一魂,还有复生可能。只是这花费的时日和心血也不少,或许你花费数百年复生她,她的余寿依旧等同于凡人,只有短短几十年。安家本也想留下她,只是她总想着,想先见你一面也好。”

旭泽听了,忙拢住掌心:“什么意思?她在家里过得一点儿也不开心,还成了这副鬼样子,难道他们还想将她抢回去不成?”

“那终归是她的家和家人。为了复活她定然是不遗余力,”听到这儿,旭泽神色微动,连蔷见状,忙接着加火,“她若随你去了,就怕还没自由逍遥几日,就被你厌烦抛弃,到时,她可没地儿说理去。”

连蔷说得不错,可就算安思葭不复生,也有转世投胎一条路可以走,她之所以选择不抛却,是因为还有惦念的人和事。

她惦念的母亲走了,弟弟长成了,还有旭泽,但他们之间终究只有几年的情谊,旭泽天性热爱自由,若有朝一日,嫌弃复生麻烦,想负了安思葭,也是不无可能之事。

安思葭自己想得明白,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同她走。但若能一开始就避免最伤心的结果,也是好事一件。

旭泽不语,摊开手心,定定地注视她:“思葭,我就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和我走?哪怕十年,百年,千年,都愿意等我复活你?”

安思葭上下晃了晃。

“那就成了。狐狸是能活很久的,只要你不怕等,我也不怕。”他低头亲了亲那团光,复看向连蔷二人,“我想好了,我还是要带她走,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们约定好了的。她既然来赴约了,我便不能辜负她。”

“……这件事的不能等同于责任,”连蔷还想说什么,“也不仅仅是约定……”

“可是我喜欢她啊。”旭泽理所当然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喜欢她,我要和她过一辈子,就是这么简单。”

连蔷被他的惊人之语噎住,竟说不出话来反驳。旭泽便絮絮叨叨地往下:“这些日子,我总是在被人追杀,我从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但想着,如果思葭能来,我就能忍受这些。

“但一想到,这些人,可能是她派来的,我又觉得心如刀割——就是心像刀子在割一样,这也是她教我的词。我抓了很多和她相像的姑娘,想要逼她出来。可每一个,我都觉得像她,又不是她。

“这个比她胖一些;那个额间没有朱砂;这个长得像,可是她不坐轮椅。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这是非她不可。我喜欢她,是想和她长长久久的喜欢,是和我的生命一样长久的喜欢。

“听到你们说,她不是故意不来找我,也不是故意躲起来的,我很高兴,很开心,我绝不能再让她离开我了。”——

作者有话说:预判失败,明天结尾~

第37章 尾生抱柱(完)

连蔷愣了许久,忽地一笑:“那便祝你们长长久久。”

“嗯,我们会的。”旭泽用力点点头,又感知到什么似的,忽然将手伸向连蔷,“思葭好像还有话想和你说的样子,你听听?”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连蔷微微惊讶,在少年示意下,伸手去触那团光,果真如旭泽所说,一道清脆的声音钻进她耳中。

——人活世上,总会被许多事束缚。我从前是被所谓责任束缚,现在是被生死束缚,却也算终得自由,那你呢,你又是被什么束缚住了?

未曾想到安思葭是要告诉她这个,待旭泽撤回去,连蔷都没有回过神来。

安思葭难道……看出来她是魔修了?又或者,瞧出她和迟星霁关系怪异了?可她们接触不多,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旭泽已雀跃地要同二人告别,迟星霁喊住了他,递予他一个空间锦囊:“这些是安家赠与我们的,我们并不需要。或许能对复生有益,还是转交给你吧。”

“好,那便多谢了。”旭泽倒也毫不推辞地接过,朝连蔷抬了抬下巴,“谢谢你们两个好心人了,没想到你虽是魔,却有这样一副好心肠。”

连蔷一挑眉,感慨地笑了,不成想,夸耀她是魔却是好人的话,是从同样在世人眼里是异类的妖嘴里说出来的。

“在我看来,你也是只好心肠的妖。”连蔷本想用“忠贞”二字形容,又觉为时尚早。

旭泽嘿嘿一笑,收了这赞美,捧着那团光晕傻乐,仿若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曦光披在他身上,无端让人看到了朝气与希望。

目送一妖一魂远去,这件事尚算圆满地解决。说来奇怪,贪色利己的狐狸也会尾生抱柱,为心爱的姑娘诚挚落泪,而少女也并不似故事中人,至死也没有忘记自己曾许下的诺言。

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得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他们的故事由他们继续谱写,而她和迟星霁,也终于到了分别之时。

连蔷定定心神,这天早该到来,只是被无端拖了许久,使得不舍长之又长。她笑着迎向迟星霁:“仙君的伤,实际早已大好了吧?我与仙君萍水相逢,如今缘分已尽,也能算两清,是时候该分道扬镳了。”

迟星霁不应,静静地看着她:“两清,你觉得这便两清了?”

笑容一僵,像是被迟星霁的反应惹怒,连蔷扬声反问道:“不然呢?仙君还需要我做什么么?”

她并不是

怕迟星霁与她计较人情,她怕的……是旁的东西。

比如,情分。

“……不说两不两清,你方才说缘分已尽。是真的缘分已尽,还是,你觉得缘分已尽?”

迟星霁一步一步逼近,连蔷错愕,后退,却撞上一棵树。所幸,迟星霁没有再近一步。

她慌乱撇开遮眼的树叶,却避不开斑驳的树影,她心头忽地涌现一个大胆的念头,莫非迟星霁失忆之后,竟对她有情?

可这般想着明明该是欢喜的事,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从前他还记得的时候,他们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亦不见得多么深厚。与他短短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又凭什么觉得迟星霁对她有情?

——凭他们身份天壤之别?凭她弱小到需要他一次次相护?还是凭她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

退一万步,即使现在的迟星霁的的确确对她产生了几分兴趣,他总归是仙君,以后还是要回到九重天上去的,届时,她要再被放弃一次吗?再像百年前一样,被人弃如敝屣吗?

百年前那一次,她从此畏惧雷声,那这一次,她又要失去什么?将好不容易拾回来的自尊,再次丢掉吗?

——不会了,连蔷啊连蔷,你绝对绝对不要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绝对不要……陷入那般不由自主的境地了。

几息之后,连蔷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尽量冷静道:“我与仙君仅仅一面之交,从前素不相识,往后也不好同道的。”

“你骗人,你说我们从前素不相识,”迟星霁声音笃定,竟再次逼近几步,一道走近树影之下,意图戳破她的谎言,“我之前没有问你,那夜在幻境之中,你是如何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我的?”

他止言,又道:“我们先前当真不认识?你不要仗着我没有记忆,就胡乱诓骗我。”

连蔷呼吸一凝,迟星霁已经隐约摸到了真相,但她怎么能轻易承认:“现实中旭泽并不知道安思葭在何处,我推敲了数遍,能立刻察觉幻境之中出现变数,便怀疑有人同我一起进了幻境,这很奇怪么?”

“可你……”

“先前我是怕自己自作多情,”连蔷态度强硬又堪称急促地打断了他,“我从未同仙君讲过,我实则已经嫁人。我之前同仙君讲过吧,魔尊将琅,那便是我的夫君。之前我恐生事端,所以才有所隐瞒。现在看来,瞒而不报,才会节外生枝。”

迟星霁瞳孔一缩,慢慢道:“我不信。你谈及他的眼神,你不是真心喜欢他。”

“真不真心,有什么要紧?”连蔷真心实意地笑了,却是嘲弄的笑,“仙君有所不知,我先前死过一个丈夫,又是魔,活着就已经是很难很难的一件事了。他不嫌弃我是再嫁之身,又有克夫之命,愿意给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经很好了。”

长久的沉寂,迟星霁又艰涩地开口:“这都不是你的错,你为何要这样贬低自己?他这般行径,并不爱惜你,分明只是当你是下……”

连蔷更是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下属又如何?妻子又如何?我甘之如饴,退一万步讲,我再如何贬低作践自己,也轮不到仙君来管,仙君还是不要妄议我夫的好。”

迟星霁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短短的这段时间,他们始终同一立场,以至于他根本没想过,今日会被她排除在同道以外,变作外人。只是想一想,心口竟微微刺痛。

亦被他的神情触动,连蔷闭眼,怅然道:“仙君啊,我活的一世于你而言,只是短短一时,或许明日我就会变成一抔黄土,藏在某个无名无姓的孤冢。一生已经有许多始料不及的苦闷,既然已经如此,还是……不要自寻烦恼的好。”

言罢,连蔷侧身,缓缓退出那片阴影,同样也脱离了迟星霁的视线。二人原本对立的姿势,便成了并肩而立,却是一个朝前,一个向后。

迟星霁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淡淡道:“……你说得对。”

她已经连番否认拒绝,就算他心中疑窦再多,再逼问也终非君子所为。迟星霁垂下眼睫:“那便祝你,此去一路顺风、一路圆满吧。”

连蔷没有回应,她一刻也不愿意在这里——不愿意在迟星霁身边多待。

她刚要起步,却又被迟星霁拉住,连蔷费了很大力气,才克制自己不去观察迟星霁的神情。可他只握紧一刹,又极快松开:“……以后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不了,”连蔷的语气轻飘飘的,“说了要两清,也没有再纠缠的道理。”

待她已遁至很远很远,才蹲下来,紧紧地、蜷缩地抱紧自己的膝盖,不复方才的冷静自持。

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衣裙之上,落进大地中。连蔷紧紧咬着牙,才没让哭喊溢出唇。

为什么,这些话为什么不是百年前的迟星霁来告诉她呢?又为什么偏偏是失去了一切记忆的迟星霁又再度给了她希望呢?

她本已经接受了,或许某一天,她不慎走火入魔,经脉逆行,无人问津地死去,又或是被人以除恶扬善之名杀死,再或者,只是度不过雷劫,就这样悄然死去。

她已经心甘情愿地正视了入魔的下场,愿意永生永世都沉沦在这漆黑的深渊之中,为什么有人要来给她撕开一道口子,看见一点点光,看见她曾经期许得不得了的光?

上天就是这样戏耍她的吗?

原来喜欢到骨子里,真的就是会一次一次重蹈覆辙、飞蛾扑火。爱也不能,恨亦惘然。

连蔷又蹲着哭了一会儿,呼吸复归于平静。她支撑着站起身,忽地想起,从前她一次偶然听闻过,昆仑山上的极寒之巅,生活着梦蚕一族。他们以食人美梦为生,能吐出美梦丝,编织出最瑰丽的梦境。

当美梦丝燃起,点燃之人能瞧见自己最想见到的人,待美梦丝燃罢,他却会彻彻底底忘记了那个人。

许多人为此不屑一顾,只觉得黄粱一梦美矣,又何必忘却?可去往求取没梦丝的人数不胜数,连蔷从前也不以为然,她总以为沉疴能愈,如今看来,只是故意不去触碰,才像是痊愈一般,若能借助外力彻彻底底抛却前尘,于她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下定了决心,连蔷的目光坚定起来,遥遥望向远方。

昆仑山……

那便走一趟罢——

作者有话说:狐狸和少女的故事告一段落~

迟星霁:死得很突然。

前夫哥也要暂时下线一段时间,单人副本冲冲冲!感谢在2023-05-0323:04:19~2023-05-0423:07: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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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故梦(一)

经年不化的风雪下是漫漫雪原,一眼看去,遥无边际。

连蔷在山脚之下,仰头望去,山尖高耸入云,她几乎被风霜刮得睁不开眼,不由裹紧了身上堪比御寒法器的斗篷,却是徒然。

这样严苛的环境,真的有族群能在其中生存下来吗?连蔷一瞬间怀疑传闻是否只是传闻。

这深入骨髓的寒冷倒也并非不能克服,于她而言,更残酷的是雪原中浓郁不散的纯净灵力,似与她这通身魔气格外不对付,无处不在的风声像是种变相的排斥与叫嚣。

传言,求取梦丝的路险之又险。若非心至诚之人,恐怕早已望而却步。连蔷本也觉得自己何必自讨苦吃,要去寻虚妄之说,但面前浮现起分别时迟星霁的脸,她反坚定起来,长痛不如短痛。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传闻不绝,未必是假,况且,来既来了,也没有折返的道理。连蔷深吸一口气,复踏上了厚厚的雪地。

这一路行来颇为艰难,为了防止受到更大的灵力反噬,连蔷不得不停止体

内魔气的运转,这使她和毫无修为的寻常人别无二致,生生扛着这寒气。

艰难抬首,连蔷恍惚间觉得,这莫非,便是前来求取的第一道关卡?

越往高处,人在其中越发渺小难耐,连蔷虽一遍遍告诉自己快到了,可抬头一看,又茫然了。

这时,风雪之中,似有一点灯火落在其中——她眨了眨眼,确认了那不是错觉。

此时此刻,灯火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连蔷亦被那点灯火攫取了注意力,本能地要往那儿走,旋即察觉了不对劲。

梦蚕一族离群索居,存在近乎被人忘却,哪里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山腰居住?如果说是其他人的手笔……连蔷心怀提防,慢慢走近。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正透出温暖的火光。她踩在雪层上的脚步不重,却还是惊动了什么,有人推门而出,打破了这沉寂的温馨。

连蔷的指尖一点点攥紧,原本沉睡的魔气在身体里奔涌起来,随着那人的走近,满天的风雪像是被一只手拂去,逐渐远去。

近了、近了,没有风雪遮蔽,连蔷看见了他的容貌,乌黑的发被齐齐地削至肩膀,同样乌黑的瞳孔仿若没有光彩,无神地看向她——分明眼无聚焦,但连蔷莫名其妙地确认,他是在看自己。

从屋中步至她面前的路不算长,可,他身后竟然没有一个足印。

窥得这诡异一幕,连蔷没有拔足就跑,她未能从少年身上感知到危险气息,至少,眼下他对她是没有任何敌意的——他要是决心想袭击她,大可以不动声色地逼近。

依照方才所见,连蔷猜想,他或许是拥有可以凝结冰雪的能力,又或许本身修为高深到在这等恶劣天气中都能来去自如。但无论是前者或是后者,所谓的先下手为强显然是行不通的,她没必要急于与他为敌。

无实质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连蔷,双方都在彼此观察。少年率先开口:“你是来做什么的?”

他这句探询的话甫出,把自己先落于下风一步。连蔷运气的动作停止,笑着望向他:“这儿天寒地冻的,我难道还能是来看风景的?”

风声似乎又近了,连蔷没再开玩笑:“我是为了一己私欲,前来求取梦丝。”

她大大方方,没有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少年的眉微微蹙起:“想要梦丝的人有千千万万,可想要梦丝的魔,我从未见过。”

“那你这下见到了。”被他看破,实属寻常,连蔷依旧含笑,好声好气地回答。

他的回复也没叫连蔷多么意外。魔族一贯追求随心所欲,视严以待己为不耻,容易哀极乐极出了事;修真之人则恰恰相反,切忌大喜大悲。

有的修真者,堪不破大道,难以割舍俗世,想要两头顾全便铤而走险寄望于梦丝,也不足为奇。

“不对,”少年双眉越发拧起,“想要梦丝的魔修,百年前,我见过一个。”

连蔷面露好奇,一是好奇这少年看上去初初十几岁的模样,实际却与她差不多;二是好奇,百年前竟有同族怀着和她同样的目的前来。

“那他成功了么?”连蔷发问,而少年只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他失败了?”

“……我忘了。”

连蔷为这意想不到的答案哑然失笑,她目光飘远,想辞别这出现得蹊跷的少年继续上山,少年却喊住了她:“今夜雪会尤其大,想必你求梦丝也不急于一时,还是明日再上山吧。”

天色虽渐晚,但此时无风无雪,哪里有半点加重的征兆。连蔷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一会儿天际,就当少年以为她会我行我素时,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欲下山:“多谢提醒,那我明日再来。”

眼见连蔷步履飞速,即将要消失在边际,少年忽地又开口了:“若你不介意,可以在我这儿借宿一宿,等天晴了再上山。”

话音还未埋进雪里,连蔷就笑眯眯地折返回来了:“好啊,那我便叨扰了。”

她反应太快,一时竟叫少年无所适从。他不说话,连蔷也不着急,只站在那儿不动。

半晌,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微微歪头看他:“我叫连蔷,还未请教,你的名讳?”

连蔷有种直觉,在少年面前,还是不要多加掩饰的好。而且,她说不定能从他身上得到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储、善,”少年一字一句答,眼里稍稍流转起些许光泽,“我叫储善。”

他微微欠身,由连蔷先进了屋子。屋子如外观一样不大,但好歹也算能挡风遮雨。连蔷支颐听着,果真如储善所言,傍晚时分,风雪呼啸声伴着夜色一同降临。

她若还执意上山,指不定此刻已经在哪儿耗尽了体力昏迷倒下。

也如连蔷预料的,二人视对方为无物地相处着。储善似乎真的如其名一般,没有半点邪念,只是好心地收留了这一位过路人,也不觉得这位过路人接受他的建议有多么突兀。

连蔷本想熬至天明就辞别储善,她就算不顾念男女大防,也多少担忧他来路不明。可预料之外的事情终是发生了,她竟莫名其妙地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她已许久不做梦,所以当场景一换,她便知自己应当是入了梦。

可连蔷又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属实,因为……这个梦,她似曾相识,就像是从她记忆中裁剪出来了一片。

——那是她染上魔气刚回到无极剑宗的一段日子。

那时,她迟迟不能接受现实,每日除了长时间的昏睡,就是不停地哭,哭得双眼红肿,便继续入睡,有了力气再起来折腾,实在折腾不动了,就怔怔地望着庭院里的杏花发呆。

她还连累迟星霁脸色也不好,他每日被奚文骥督促练剑至夜深,夜深时还要回来宽慰她,难得的空闲时光,却被他拿去查阅古籍、寻访大能。

我会找到方法的。连蔷至今还记得他脸上信誓旦旦的神色。其实那时比起排解魔气,她更需要迟星霁的陪伴。

她是希望迟星霁陪在她身边的,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也好。

可惜她整日整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拼命地挣扎自救已是艰难,更是无力向外界求救的。她因为自卑失去了开口的勇气,始终保持缄默,却又盼着迟星霁能主动发现她的脆弱。

那时的连蔷,会彻夜点燃灯烛,等待迟星霁回来。倒不是多么温情的期盼,她只是麻木地等待着他的归来能填补自己心上缺失掉的一块。

那一夜迟星霁回来得格外迟,拖着夜露,眼见端坐在漆黑中的,诧异地抬了抬眉。

连蔷本想问他去了哪里,话却又转了一遍才出口:“今日练剑练得这么晚?”

她的语气很是平和,但迟星霁同她的默契足以叫他窥见她平淡语气下的东西,便解释道:“并非是因为练剑。是刻意留下来同师父聊了聊……你的身子。”

他说的亦是委婉。

而连蔷直勾勾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说谎或心虚的证明来,但她没找到。迟星霁一贯不擅说谎,也不屑说谎。

可她卑劣的内心又在不断猜想,也许商谈是真,逃避也是真——她近来悲观得很,一向是以最极端的方式来揣测、联想的,有时连蔷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竟有这样难堪的一面。

许是她过分探究的神情触痛了迟星霁,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肩或是手,连蔷只测了侧身,就叫他落了空。

不可否认的是,随着迟星霁缓缓垂落的手,连蔷心中有遗憾,也有快意。

她看不开,她心中伤痛,迟星霁是她至亲至爱之人,她想将他推到岸上,不要受窒息的痛楚,又想看他愿意全盘接纳这些,好心甘情愿地跳下来,与她死死纠缠,溺毙在一处。

现在的连蔷想,大概就是那段时日,她亲手把过去的那个天真又干脆的自己打碎,一点一点拼贴成了如今的形状吧。

要连蔷自己说,她实则也不喜欢那样扭曲的自己,但不可否认,她比谁……都心疼那时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521:33:00~2023-05-0700:3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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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故梦(二)

“……早点歇下吧。”迟星霁生硬地岔开话题,连蔷没有了再相逼的心思。二人静静地和衣躺在床榻上。

连蔷听着屋外从万籁俱寂到渐次有鸟鸣人声响起,又是生生枯熬过了一夜。

这也是他们生活中无比寻常的一夜。

接着,场景一转,竟是顷刻又至傍晚。

“我说过了,我不想再试了!”

连蔷的意识一震,这声嘶力竭的声音,她极为熟悉。

她和迟星霁不容易争吵,寥寥几次,多半是迟星霁包容她,要么是她作出小小的让步。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是他们之间吵架最频繁的时日。

据他们所知,没有人是堕了魔还能回来的,迟星霁不厌其烦地带着她试了一种又一种方法,仍不气馁。可那些法子于连蔷而言,无异于凌迟。

要引出魔气,少不得要一次一次诱发魔气。体内两股气息交战,连蔷早已筋疲力尽,扛不住连番的试炼。

在迟星霁又一次提出尝试之后,她彻底爆发了。

连蔷不明白,迟星霁不是看不到每一次她痛苦的惨状,却仍然孜孜不倦地让她做着无用功。他是半点都无法共情她么,又或是,她能否祛除魔气,远比她的安危和感受来得重要?

指甲一寸寸嵌入掌心,连蔷不愿去想,在迟星霁眼里,到底是她重要,还是他“清白”的妻子重要?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发难,迟星霁没有反驳,他只是默默地垂手站在那里,眼中隐有不解。良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对不起。你若不愿,我不会再强迫你做这些。”

这几个字触动了连蔷,她很少见到迟星霁有些低声下气的时刻,得到他的妥协,她本该得意,心中却是一片空落落,无话可说。

“……你往后,还是少做这些耽搁正事的事吧。”连蔷起身,欲离去。

“什么是正事,这些又是什么事?”迟星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步子一顿,没有回头。

场景继续变幻,又是极其寻常的一日,这些片段不算多么无望,却都是那么多个切实又难捱的日日夜夜。连蔷不想再耽于梦境,暗示着自己:醒过来,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所幸,梦尚浅。连蔷睁眼,眼前已是那个小小的屋子,储善正弯着腰低着头看她。

她分不清他眼中无名的情绪是不是关切,连蔷利落抬起手,五指扣住他的脖颈,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是你做的?”

不用多想,连蔷也能知道自己的异样是为何而起。

“……我看到了。你就是为他而来的吗?”即使被掐住了命脉,储善还是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窘迫。

他竟窥探了她的梦境?是怎么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做到的?

连蔷满腹疑惑,除此之外,储善话一出口,她便察觉了些许微妙,他的嗓音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还是少年的清脆,只是稍加了些清润。仔细一看,储善的面容轮廓都柔和不少,像是……变成了女子。

这想法来得突然,连蔷诧异,指节一松:“你为什么能看得见我的梦?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怎么还问这样的问题,我说过了,”储善眉眼弯弯,竟依稀有了几分笑模样,“我是储善啊。”

此时此刻,连蔷还是没能从他语气与表情中嗅得几分险恶。他的态度无谓,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觉得连蔷能威胁到他。

——如同蚍蜉撼树般,她在他面前的举动都是徒劳渺小的。

连蔷的手似脱力般垂下,她费力地闭上眼,她懒得去探究他窥探甚至促使她梦境的目的,就算他动了些手脚,却也不至于伤及她的性命,但……

她兀地睁开眼,冷冷道:“我很感谢你收留我的这一夜,但我不管你是谁——别再窥视我的记忆。”

储善不置可否。连蔷起身,出门已天光大亮,天气晴朗。她没去管身后储善的神色,一言不发,只身迈进了雪地中。

按理说,没有风雪挡路,一切行进都应该十分顺遂,可当连蔷花费了一天一夜,攀越至山顶,那里除了厚厚积雪与寒气,空无一物。

——根本没有传闻中的梦蚕族。

她还以为是自己搜寻得太过粗略,漏下了什么地方,可来来回回几遍,除了她自己,山上根本没有其他活物。

“怎么会,这不可能啊……”连蔷喃喃着,思索着一路行来的可疑之处,最终,她发现,这山上最可疑的还是当属储善。

出现在半山腰、主动邀请她过夜、能随意掌控别人的梦境……

念头一旦形成,便被不停加固。连蔷没犹豫,径直沿着原路下山。

半路上,雪骤然落紧,连蔷到达印象中的小屋位置时,远远看去,储善朝着她来的方向,笔直站着,似乎……是在等她。

一个不察,连蔷趔趄了一下,差点没栽到冰冷的雪堆中去,她在冰天雪地中直起身,视线同他的对撞,笑了一下,似是在嘲笑自己的狼狈:“你到底是谁?”

分明只分别了短暂一日,二人之间的关系却和初见时颠倒了过来。如今被动的,换作了连蔷。

她注意到,原先觉得储善有微妙的变化,那不是错觉,清减的线条被更为圆滑的取代,喉结隐没,若说先前还只是有几分少女的气息,那此刻,连蔷便能确定,他确实变了。

“我是谁,难道你心里没有答案么?”储善反问着,出口已是女声,“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

大口呼出几团白气,连蔷的呼吸平复下来:“你想做什么?你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是说,我女身的样子么?”储善抬抬手,无比平静,“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啊,之前的,也是我原本的样子。”

他再一次用平静的语调吐出诡异的话语:“他们,都是我。”

他,或者说她并不想回答连蔷的第一个问题。连蔷稳稳心神,再度问道:“直说罢,我想要美梦丝,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要这么急躁,”储善略显不满,“世人都想要一个圆满的美梦,前来求取的人却寥寥无几。我吞吃了太多人的爱恨,却很少有人愿意同我说说话。”

说着,他稍稍流露出不满:“你是难得的访客,又是一只魔,我不过是想同你多说说话,不行么?”

连蔷静默了一会儿,复笑道:“让访客在门外挨冻,可是会没有兴致言谈的。”

储善思忖片刻,像是觉得她说得合理,便欠身让她进去了。

二人落座,交涉的筹码似乎平衡了些。连蔷犹不敢松气,她不怕储善提什么要求,却担心自己达不到。

“我看过了你的记忆,他就是你的心结么?”储善也不多言,直入正题,又问了一遍先前不得解答的问题。

既已暴露,连蔷反倒也大大方方承认:“是,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他。”

“难怪,我浅尝了尝你的记忆,”储善慢吞吞道,“是苦苦的。”

连蔷不禁莞尔:“梦蚕还会吃噩梦么?”

储善理所当然道:“当然会吃噩梦啊。世间圆满难求,美梦也是罕见。光以美梦为食,是会饿死的。况且,吃了美梦,我会更痛苦。”

“为什么?”

“世间要有得到,必先有付出。编织足够真实的幻境,这代价也非常人能承受得

起的。”谈及这些,她的眼眸愈发黯淡,“我需要非常精准地捕捉到你们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情绪。”

连蔷不解地凝眉:“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们能体会到的情绪,或许只有这样短短一截蚕丝,”储善伸出两指比划了一下,“而同样的情绪,放在我身上,我能感知到的,是整个蚕茧。”

“也就是说,”连蔷屏住呼吸,“我们若痛苦,你会感知到百倍千倍,快乐亦然?”

“没错。于你们而言是欣悦,于我而言,却是极乐。所有人都以为织个梦而已,不过举手之劳。没有人会知道,我在品尝到美梦之后,跌落现实的悬殊让我有多么痛苦。”

储善的表情平静,显然已习以为常,这样的习以为常却更让人心酸。

连蔷默然,不难想象,每次噩梦醒来的如获大赦,又或是美梦惊醒的怅然若失,她都深刻体会过。

求而不得不可怕,月亮始终挂在天上,渐渐地也能绝了采撷的心思。短暂拥有过,更会叫人痴痴地惦念着。

“……你完全可以拒绝他们啊,你有这个权利这样做的。”连蔷提出了一条于她自己而言并不利的建议。

而储善摇了摇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这就是我与生俱来的职责。就好像剑鞘的诞生就是为了容纳宝剑,若没有锁,自然就不会有钥匙。我们族群的诞生,就是为了食梦。

“况且,失去了情绪的滋养,我是会死的。”

“族群?”连蔷重复着这个词,“可是,这山上只有你一人。”

储善的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他们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死了。只有我,仿佛是天生被选中一般,活了下来。

“我曾经也自我怀疑过,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接纳这些。正是我尝过了所有的情绪,我可以成为任何人,我就是任何一个人。”

连蔷缄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告诉我,我……并不能帮到你什么。”

甚至,她也是为了变相“迫害”她而来。

“……我也不知道。”这次储善回答得很迟,话里有一丝她自己都很难觉察的茫然,“但我总觉得,你是不一样的。也许是,因为你会说这样的话。”

连蔷有气没力地笑了下,储善看着她,忽地轻勾了下唇角:“把你的手给我。”

虽不解其意,连蔷还是照做了。

牵住她的掌心冰凉,连蔷下意识想挣脱,却被储善握牢:“你想要的,我愿意帮你。”

“我不……”她还没回答完,便已沉沉坠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能和他人共情有的时候就是一种很宝贵的财富啦~

内容提要好容易抽风,逼死强迫症啦……感谢在2023-05-0700:31:58~2023-05-0820:0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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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故梦(三)

连蔷眨了眨惺忪的睡颜,直射的日光让她觉得刺目。

她抬起手要挡,不料手中的摇扇却从掌心滑落,直直落到地上。

“要睡便去屋里睡,又要嫌日头毒,又要嫌屋里冷清,哪有这样的道理!”连柏从书中分起一眼,隔着窗落远远施舍给妹妹一个眼神。

连蔷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连柏看。春日里大哥的院落是她最向往的去处,一是连柏的读书声太催眠了;二是他的院落离迟家最近,时不时能听到迟星霁的读书声。

“……傻了?”连柏察觉了她炙热的视线,复抬起眼,看向连蔷,不明白怎么往日里机灵的妹妹只是个打了个盹儿,醒来便呆若木鸡了。

他起身要去问候,连蔷忽地醒转似的,她从躺椅上飞起,提着裙摆一路狂奔,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他眼前。

长长裙裾飘扬在廊间,连蔷从来不觉得家中这么短的回廊她竟要跑这么久,像是过了半辈子,又像只是眨眼须臾,她终于推开了门——门后赫然是她的双亲。

“……爹、娘?”连蔷闷闷地出声,“你们还在?”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们能去哪儿?倒是你,这么莽撞……哎,慢些,慢些!仔细摔着!”母亲还未来得及斥责她几句,连蔷又一溜烟地提裙跑了。

她甚而来不及同他们上说一句话,匆匆地奔赴了下一个目的地。瞧见了屋中正誊写着的连薇,连蔷心底似有一块大石落了地。

“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连薇看到汗涔涔的妹妹,不觉好笑,掏出手绢要起身为她擦一擦汗。

当飘着香的手帕按上额头,姐姐聚精会神的脸近在咫尺,连蔷终于又有了些落到人间的实感。

像是有什么缺失的东西被弥补了回来,这是她最珍视的一段儿时岁月,无忧无虑,所有的喧嚣都离她很远,很远。

心满意足地享受了姐姐的照拂,又央得连薇同意了帮她拟一份字帖,连蔷又慢慢地挪回到大哥的院落。

果不其然,她劈头盖脸又被连柏指责了一通神神叨叨:“……我抬头的时候,就看着你在那边盯着我,你想吓死你哥是不是?”

他大有不得道歉不罢休的意思,连蔷忙把头垂得低低的,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来:“哥哥,我错了……”

平日里她和连柏拌嘴惯了,一见她如此乖顺,连柏反倒怀疑起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起来,轻咳了声:“好了,我原谅你了……你嘴巴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连柏欲凑近听,连蔷冷不丁抬脸,中气十足地大吼道:“我说我下次还敢!”

被戏弄的连柏一把卷起书卷,发誓要妹妹好看!

兄妹一追一跑间,连蔷趁势利落地踩着墙根的一棵枯树翻上了墙,待她坐在墙头拍手擦灰,连柏才品咂出几分不对:“你是不是又要去找迟家那小子?”

“哥,人家有名有姓的,不叫迟家那小子,”连蔷坐着悠闲地晃晃腿,“我趁早走了,也好还你一个读书写字的清净嘛!”

连柏气得连连跌足:“你给我下来!不然我告诉爹娘去!”

“你去!你看爹娘是先怪我翻墙,还是先怪你跟妹妹吵嘴理亏要打人结果还没看好我!”连蔷对他扮了个鬼脸,也不多说,跳下墙。

“连蔷!”那墙颇高,直至墙那头传来轻巧落地声,连柏的心才定了定,继而怒吼,“你马上给我回来!”

连蔷自不会受他威胁:“我先走啦,爹娘那边——麻烦哥哥帮我打个掩护啦!”

对于翻进迟家,连蔷早已熟门熟路,只是这次,她还未翻上,听见院落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一段对话声。

“娘,你送二哥的那方砚台,我也是真的很喜欢……”

“可那方砚台,你二哥喜欢得紧,早先就问我讨要过一次了。”

后面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连蔷恍然大悟,噢,这是迟星霁的三弟与他的娘亲。

对于他的娘亲,她还有几分印象,记得是个生得极美又待人和善的妇人。迟星霁便是遗传了她的好相貌。

至于他那儿幺弟,连蔷只觉得,不算面善,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太清——说起迟星霁,她极少见他对什么喜欢得紧,他似乎对于什么都是淡淡的。

今日这境况倒是难得,连蔷继续不动声色听着。

“二哥左不过问您要了一次,哪里就称得上喜欢得紧的呢?况且二哥一贯慷慨,想必是不会与我相争的。”

听听,这是什么话!连蔷听罢忿忿,什么叫只要了一次,不算特别喜欢?若是上心,只要了一次也该好好放在心上,还一贯慷慨,为何要慷慨,慷慨对于给予者而言,难道是件好事么?

要是她在当场,一定要卷起袖子怒斥这番荒唐的言论!

“……三

弟说得对。”久违又熟悉的嗓音开口,连蔷一惊,竟不知迟星霁也在场,一时不慎,踩过墙下枯枝,一阵清脆折声。

“谁?”这动静太响,引得院中女声迟疑。迟星霁出声:“许是路边野猫。”

他若无其事般拾起方才的话头:“我实则也不算太喜欢那方砚台,既然三弟喜欢,母亲便给他吧。”

由于他的让步,两难的母亲轻易地解决了难题舒出一口气,夸赞起二儿子的大方来。得到了奖赏的儿子同母亲远去。连蔷听着他们走了,才一把翻过墙。

她落地落得动静有些大,迟星霁仍以背影对她,一动不动。连蔷心中暗喜,有意出其不意地吓其一跳,她还没见过迟星霁大惊失色的样子呢!这样想着,连蔷便悄悄靠近,谁知,落地两步,他方说话:“你来了。”

没意思,他早就知道她来了。连蔷丧气地自己寻了把板凳坐下,瞧着迟星霁好整以暇地看着书,想到适才的事,为他打抱不平起来:“刚才的事我都听到了……我也不是有意听墙角的,你凭什么让他呀?”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三弟最得父母爱护,即便我不主动退让,那方砚台最终也还是要落到他手里的。无论如何,总归是这样的结局,我习惯了。”迟星霁很平静,并不受这件事的影响。

连蔷不解其意:“可是你不是也喜欢那件东西吗?既然喜欢,就该公平竞争啊。”

“正因为我喜欢,所以他会更理所当然地视其为所有物,”迟星霁终是从书页上挪开眼,徐徐叹了口气,“还是不让人知道自己的喜好为好。”

“……我不明白,”连蔷摇摇头,“在我们家,不管谁喜欢什么,爹娘都告诉我们要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不能因为长幼尊卑而委屈自己。”

“你不明白,是好事一件。”迟星霁索性合上书页,直视着她,“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那你也该知道对自己好一点很重要啊。怎么能让迁就别人成为一种习惯呢?”连蔷不假思索地回应他。

迟星霁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她捉摸不透的神情望着她。连蔷没心思去理解他眼中是什么情绪,只恨铁不成钢道:“你应该说知道了,下次一定。”

“……我知道了,下次一定。”少年很是无奈。

连蔷满意地颔首,想出一个算是嘉奖他的方案来:“我记得连柏有许多漂亮的砚台,他又不用,好端端的落了灰,也怪可惜的。我明日替你偷一个出来。”

越想越觉得可行,连蔷还边说边比划起来:“你喜欢什么样的?方的还是圆的?喜欢祥云纹还是什么?”

迟星霁面色有些不自然,不知是被她呛到了,又或是出于什么:“……皆可。我不挑。”

“哎!你又来了,我刚才是怎么说的?”

“……方的,祥云纹就行。”

“嗯?”

“……那便要竹叶纹吧。”

又追问了几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连蔷满意地起身,拍拍自己裙角不存在的灰:“好啦,时候不早啦,那我先走啦!”

迟星霁的唇要抿未抿,还是开口问了句:“那你明日还会来么?”

“当然啊,我们俩都约好了,我要给你带砚台的,我怎么能不来呢?”连蔷手脚并用地爬树,“就是你得记得提前把别人支开啊。”

她跃下墙头的那一刻,看见了迟星霁无比庄重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也是很期待她来的嘛。

连蔷原路返回,这一次,她在墙下发现了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的连柏,显然是在替她把风,生怕有人发现她原地失踪,没忍住,笑了。

她这个哥哥,看上去端正死板,实际最是嘴硬心软。

听见了她的笑声,连柏抬头一看,脸上也颇有些挂不住:“你这像什么话,快点下来!我接着你!”

“知道了知道了——”连蔷轻轻一跃,跃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连柏自己这小身子骨,还闷哼了一声,却将她接得稳稳的,半点都没颠簸。

自逐渐长大后,连蔷一贯只亲近姐姐,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亲昵过了,连蔷心念一动,鼻头泛起一股酸,她没有松开,反而更牢地拥住了连柏:“哥哥……”

“嗯?”连柏被她抱得手足无措,但没有挣开,还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只要你乖乖听话,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爹娘的。”

连蔷哭笑不得,只觉得一腔温情被他搅灭了大半:“什么啊!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谢谢你,哥哥。”

连柏逐渐发亮消失,连蔷反抱得更紧,一遍遍重复着:“谢谢你……”

……谢谢你们——

作者有话说:忘记定时了……对不起家人们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