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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蔷盯他盯了许久,像是才想起似的故作恍然大悟,又接上一个虚假的笑:“啊,对,他说的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样一桩事。”

“那你……”“可是后来分开了,”连蔷一瞬不错地注视着他,终于没再气力维持笑意,“你不如猜猜,我们是为什么分开的?”

“……是因为我,”迟星霁说这几个,便仿佛费劲了全力,“飞升了吗?”

他看着连蔷重重地颔首,心猛地一沉。

“是,却也不全然是。”连蔷没顾及他的神情,自顾自往下说着,“其实奚文骥同你说的,或许也没错。”

她将视线挪至满院枯死的杏花:“当日这些杏花,全是你种下的。是因为你知道,我最喜欢杏花。

“我们俩自幼相识,用旁人的话来说,也当得一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们本出生在一个小城里,若不来无极剑宗,或许会度过幸福美满的一生,我们会作为凡人白头到老。”

“那为什么,”迟星霁不忍地阖眸,又睁眼迫使自己面对现实,“会变成如今这样?”

“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永远追不上你的距离。”

第46章 故梦(完)

连蔷诧异于自己竟能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无比平静的口吻道:“迟星霁,因为我妒忌你啊。”

假的,都是假的。

她忽觉面上有些许凉意,在迟星霁惊异又略带忧色的目光中抚上自己的脸,原来是泪濡湿了脸颊。

为什么要落泪呢?这些话,不是在心里早就草拟好了的么?

“奚文骥告诉你了吗?我曾经也是无极剑宗的弟子,也是他的徒弟。要说起来,也算是世人眼中的名门正派,可如今我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成了遭人唾弃的魔修……”

连蔷抬眼,眼中是深刻的妒恨又或者是清醒:“你觉得是为什么?”

迟星霁已屏住了呼吸。

她说得很慢,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为什么你就是天生剑骨,又有肯为你这般牺牲的师父,能理所当然地享受所有呢?你只消一眼,便能比出那些我十天半个月都比不出的剑招,凭什么呢?”

迟星霁,不要信,不要信……

她说的都是假的,她从来妒忌过他,她从来只会为他高兴,高兴他有不那么美满的半生,却能在之后的日子应有尽有。

可连蔷只能任由自己继续说着谎话:“是我不够努力么,还是我不够谦逊?没有人来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知道众口铄金,每一句话都能逼死我。

“我不过是天资寻常,却要被所有人拿来和你比较——又或者,只是天资不如你。他们都说你竟然有这样一个不相称的道侣,简直是你的奇耻大辱。

“真奇怪啊,我一个活生生的人,竟是你的污点,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否两情相悦,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分明是你的妻子,远比世上所有人都亲近你。可凭什么,迟星霁,我从来没有因为你而获得什么优待,却为什么反而还要被众人指指点点,只能仰着头高高地看你呢?

“而你,永远身在云端,永远共情不了尘埃里我的痛苦,凭什么呢?”

那些极其苦涩的、悲哀的情绪,纷沓而至,几乎要将她重新溺死。

泪水接连不断,连蔷终于能挤出一个笑容:“你当我愿意入魔吗?与你共处的每时每刻,我都想杀了你——好笑啊,谁又愿意相信一个飞升的修士,会有一个因为嫉妒他而道心不坚、走火入魔的妻子?”

他似乎想起身伸手为她拭泪,却被连蔷直直避过,她直视着迟星霁,终于要为自己这番“剖白”作结:“你当我同你重逢之后,为何总是对你避而不及?那是因为,我真是厌烦透了你。

“厌烦透了你高高在上,厌烦透了你自以

为是的保护。若非你对我尚有助益,你当我愿意同你虚与委蛇么?

“我一直想告诫你,有的记忆并不美好。可你非要知道我们这样不堪的过去,那我便告诉你。”

“只是,我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仙君,你还能有什么想说的呢?”

重逢时,她妄想用这个称谓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到现在,她还是要用这个疏离的称呼推开他、提醒他。

“你放心,我今日和你说的这些,只有我们俩知晓,也绝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我懒得自揭伤口,也免得污了你光风霁月的美名。”

连蔷起身,不欲再去看迟星霁的脸色。她只觉得,满院凋落的杏花,真是难看啊,她快要全然忘记了它们盛开时的场景。

她想,她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睡上长长的一觉,等醒来,迟星霁会不见的,她也能安然地回到之前的生活中。

但,翌日上午醒来,连蔷走到院中,却还在枯枝下望见了迟星霁。他的衣袖上有被朝露浸湿的痕迹,要么是起得极早,要么是一夜未睡。

连蔷眼睁睁看着他走近自己,又在相隔几步的地方停下。

“我想通了,”他开口沙哑,语气却坚定,“你说的那些,我还是觉得不是你的错。我想了一夜,很快想明白,这些不是你的错,却花了一夜,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及时体恤到你的情绪,我们如今会是如何。”

连蔷缄默,心底不由一软,她没想过,自己很久很久之前想听的话,竟然会是由百年后的迟星霁来说与她听的。

更没想过,她昨日都已这样贬低自己了,迟星霁竟还不依不饶,觉得她不曾做错。说完全不动容是假的。

到底是失去记忆对他的影响太大,还是抛却杂念,他能更加坦诚?

见她不语,迟星霁深深叹了口气,眼中是她不解的复杂神色:“你若因为过去而恨我,我不怪你,我亦没什么要为自己辩驳的。但我想要替过去的自己弥补几分。若你不弃,我愿意替你重塑躯体,摒除魔气。”

眼前的迟星霁,仿佛同当年那个说“我们成亲吧”的少年别无二致,可偏偏,连蔷知道,有什么横亘在他们中间,无可挽回。

那是即便跨越了百年时光,也扎在她心里顽强地生根发芽的东西。

“我在院中晃了一夜,却叫我瞧见杏花之外的植株。我依稀认得出来,那是一棵幽冥灵树,是在人界和黄泉交界之处生长的树,若以灵力与血液浇灌,是锻体塑能的绝佳之选。若我猜得不错,这也是……当年的我种下的。”

连蔷心下一惊,她先前并不知道这树的来历,而今听他说来,心中隐隐摸到了什么,只是仍是模糊的。

“我知道你现下并不介怀自己的身份,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或许当年的我亦是这样想的,现在的我更有能力,我只是想帮他完成这件事,”迟星霁竟苦涩地勾了下唇角,像是自嘲,“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仙君先前说的,我陪你来是最后一件事,而今是不想作数了么?”连蔷还未想明白,先不加思索搬出他的那套说辞还与他,她只能指望迟星霁愿意信守承诺。

迟星霁却坦然颔首:“是,我欲毁约,不作数了。”

连蔷差点没叫他气笑:“我从前竟不知道你是这样无赖又不守诺的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从前是从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百年过去,我更是脱胎换骨。”他说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

“可你是在将琅面前……”“那又如何?虽是魔尊,也不至于将手伸得这么长,他只会以为是你回程路上耽误许久,而不会想到是我胁迫你。”

——如果她迟迟不归,将琅也只会以为她是同先前说好的,外出游历了吧。连蔷没有说话,忽地笑了,近日来仅有的、发自内心地笑了。

她在想象,若是她不从,迟星霁是否会动用别的招数,迫使她同意呢?

——极有可能啊。要是可以,她还真想见见迟星霁这样的一面。

“一个月,”连蔷骤然道,她终究是拗不过迟星霁的,“我只愿意拿出一个月时间同你消磨浪费。”

她的答应另迟星霁意外,但他仍沉声道:“一月足矣。”

不过迟星霁虽说得信誓旦旦,但终归覆水难收,连蔷并不信所谓能摒除魔气的话术,可她想试一试。

试一试世上有没有奇迹的存在,也试一试迟星霁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她心底也有个微弱的声音,她也想知道,当初的迟星霁种下这棵树,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她吗?

连蔷不得不承认,在迟星霁坚持不懈的打动下,自己还是心软了,一个月,只是一个月而已。之后,她也能毫无留恋地点燃梦蚕丝。

总归是无人知晓,那她再为迟星霁破一次例,也并不是不可以。

可这样想着,连蔷又想起一事:“那你要如何安置奚文骥?”

他一向重情重义,眼见奚文骥落难至此,总不可能对其不闻不问。迟星霁闻言,神色凝重几分:“你放心,给我一日,我会将师父安置好的。”

他这般说了,连蔷也懒得去追问他到底要如何安置,定然是不会亏待奚文骥的便是,便懒懒一摆手:“无妨,只是剩下二十九日而已。”

连蔷转身,听见身后闷闷一声:“你威胁我。”

她轻笑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迟星霁处理得远比她想象得快,只是午时出去了一趟,便很快归来了。

连蔷没问,他倒也主动提及,已将奚文骥安排妥当,叫她不要忧心。

“我能忧心什么?”连蔷只觉好笑,窝在躺椅上,懒懒晒着太阳。

没有了杏林美景,只是这方地界依旧舒适,实属难得。

“你们之间芥蒂颇深,我多做斡旋也是应该。”迟星霁委婉回答。连蔷了然:“奚文骥又和你说了不少我的不是吧?”

“了解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迟星霁轻飘飘一语带过,她也懂了他弦外之音,便也不追究了。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连蔷出声问道:“何时启程?”

“明日吧,难得闲适,好好享受便是。”

连蔷有意调笑道:“那便只剩二十八日了?”“那便只剩二十八日。”

迟星霁不动如山,听他的意思,是叫她不要急。连蔷就也心安理得闭上眼,预备小憩一会儿。

可惜午后的日头实在有些烈,她阖着眸,怎么也睡不着,正打算起身遮一遮,却感知到有人站在她身旁,替她遮蔽了晒在面上的太阳。

不用睁眼连蔷也知道是谁,只放匀了呼吸,营造自己睡着了的假象。她躺了多久,迟星霁便站着替她遮了多久。

实在忍不住了,连蔷佯装自己睡熟翻身,将小半张脸压在下面,又将衣袖掩住口鼻,才极其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压制着升腾起来的泪意。

她只是遗憾地在想,若是从前单纯天真的她碰到现在的迟星霁,所有的糟心事都没有发生,她也会如现在一般享受着短暂又宁静的幸福吧。

第47章 往生(一)

连蔷从前只听说过黄泉,从未亲身涉足过。

传说黄泉是人身死之后魂魄归去的地方,活物自是不能踏足。魔修身死后魂归天地,不得转生,魂魄自然不可能入黄泉,而活着时,想必也是无人愿意深入其中的。

界与黄泉的交界只有一块巨石。无数魂灵三三两两地绕过它,走入更深的地方。

连蔷正要学他们的样子绕其而行,却猝不及防被一道声音拦住:“这是……一对怨侣。”

循声找了半天,连蔷才察觉,原来是巨石在发声。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一块石头说话,也没什么稀奇的,奇的却是它说的话。连蔷一挑眉,直言道:“你说错了。”

“哦?何错之有啊?”巨石语气中似乎也略带惊异,“自古同时结伴来此的男女,都为伴侣。你们更是活着下来的,不是怨侣,难道还是来此一同殉情的佳偶不成?”

“难道除却伴侣之外,男女之间没有旁的关系不成?”连蔷学着它的语气反问道。巨石闻之,沉声一笑:“哈哈!非也非也,不过你扪心自问,你们之间的关系可还清白?”

连蔷又开口了,只是这次口气不甚笃定:“……自是清白。”

“我们的关系同此行并不相关,”还是迟星霁出声缓解了尴尬的氛围,“敢问前辈,幽冥灵树生在何处?”

巨石许久不说话,再度发声,却略带郑重之意:“仙界的人,为何来此?你们一仙一魔同行,倒有几分稀奇,仙魔皆不归我黄泉管束。只是年轻人,我管不了你们,可你们当这黄泉,是想来就能来的么?”

“前辈的意思是?”迟星霁沉吟后答。

“黄泉之地,只有人能来,且只有死人能来。你们非人,又不是死人,凭什么入我这黄泉?”巨石冷哼一声,“不想守我的规矩,不管是谁来了,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它的语气冷硬,迟星霁便放软了态度企图打动它:“还望前辈通融海涵,我们实是有要事要办。”

“死生轮回,便是天地间最大的要事。你们的事大不过此事,快些回去罢,莫要再自讨没趣!”巨石的态度很是坚决。连蔷心生动摇之意,去窥迟星霁面色,却是雷打不动的坚决。

迟星霁又是一躬身,掷地有声道:“我们的确需要一株幽冥灵树,若前辈能指明方向,晚辈愿倾其所有作为交换!”

连蔷何曾见过迟星霁在陌生人面前这样卑躬屈膝,竟还是为了她,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可能。她鼻尖一酸,想要将他拉起,告诉他不必为了她做到这般,巨石却说话了:“我似乎……曾见过你。”

这个“你”指的定是迟星霁。他直起身,平视巨石:“是,不出错的话,我百年前应当来过一次,只是我已没了那时的记忆。”

“寻常人对黄泉敬而远之,你倒好,来了两次。不过百年间,你能从凡人飞升成仙,也算是后生可畏,”巨石嗤笑一声,“我记得那时,你说,你是为自己的妻子而来。那这次呢,也还是为她而来么?”

随着它的提问,连蔷的心仿佛被高高地吊起,她没有侧首去看他的脸色,却执着地等待迟星霁的回答——

“是又不是。我还是为她而来,只是她已不再是我的妻子。”他沉声道来,连蔷终究还是克制不住,朝迟星霁投去一眼,见他眉目间尽是平和,只在叙述事实,未有不平。

一颗心由此重重坠了地。连蔷不由开始揣测,百年前的迟星霁站在这里,会是如何一副光景。

他是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他是为了拯救妻子而来的么?

“哦?这倒是有几分意思,你们竟从夫妻成了……算了,我也无意知晓你们分道扬镳的过往,小子,你可还记得我的名讳?”

失去了记忆迟星霁怎么会知晓,他垂首谦恭道:“如果晚辈猜得不错,您应当便是往生。”

巨石默认了他的回答:“我记载了世间所有人的过往,甚至能窥得现在,却始终不得他们的未来。我掌管生死,但也仅此而已,我无权判定他们曾经的功过。”

闻之生疑,连蔷忍不住发问:“那这过往的功过,该由谁来判定?”

回应她的先是几声大笑,巨石方答:“是由他们自己!”

说罢,本由迷雾笼罩着的入口渐渐清晰——那是一条遥无边际的大河,对岸那头,有一处灿金的树林,在这了无生气的鬼魂聚集之地,是格外鲜明的存在。

“那是——”连蔷喃喃,她曾经也算与它日日相对,心中已有了猜测。

“要转生的灵魂,要亲身趟过黄泉,到达彼岸,摘下对面刻有自己名姓的一片幽冥灵叶,含于舌根之下,方能堕崖转生,”巨石娓娓道来,“听起来,是否非常轻松?”

“……前辈都这样问了,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迟星霁慎重地回答。

“哈哈!那是自然!对于灵魂而言,黄泉水重若千钧。他们能在水面上瞧见自己过往识得的所有人,死者,抑或是生者……与此同时,黄泉水会洗涤他们身上曾犯下所有的罪孽。

“这其中,有人罪孽太重,渡河的每一步都如同身在烈火中烧灼,又或是太过念及旧情,因想念故人而无法自拔,不愿离开——因此自愿沉入黄泉的人,不知凡几。

“待他们到达对岸,又要在数以万计的树叶中,拨寻自己的名字,许多鬼魂性焦躁,并没有那个耐性,寻不见,便也回头跳下了黄泉作为一生的终结。

“寻到灵叶,也不过是完成了此间过程的三分之二,当他们真正站在百丈之高的转生崖边时,即使是鬼魂,也会产生畏惧——他们明明已经通过苦修获得了投胎的资格,可亲眼目睹到脚下的深渊、想到活着时要历经的生老病死,便又会动摇。

“——费劲千辛万苦,却是要去吃更多的苦,这究竟值得吗?

“可就算直至到最后一步放弃,谁又能说,他们做错了呢?这世间,本就处处都是苦事!及早放弃,又何尝不是一种通透明白!”

话音落罢,迷雾再次聚拢,遮蔽住了他们的视线,亦遮蔽了未卜的前路。

连蔷久久沉浸在往生石诉说的真相中,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家人,他们会不会是它描述的半途而废的其中之一?

渡不过河,寻不见叶,狠不下心纵身一跃……永远沉溺在黄泉水中,永远不得解脱……光是想一想,连蔷就胆寒,她不愿眼见他们落到那样的境地,哪怕是想,都是无穷尽的害怕。

比起这些,死亡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察觉到她情绪的转变,往生石冷笑一声:“怎么?这便怕了?若心里打了退堂鼓,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快些回去吧!”

“……前辈说了这般多,必然不是随口一提。究竟要我们做什么,还请直言。”相比连蔷,不受过往记忆牵绊的迟星霁镇定得多。

“当然,我自是没有白费口舌的打算。我是能护佑生者进这黄泉,你们既要幽冥灵叶,便自己去取罢。”巨石像是松了口。迟星霁却还警惕着掂量它的语义:“前辈的意思是,同意放行了,只是要我们按照您所说的步骤经历一遍?”

“对。你们不必做到最后一步,能不能取到灵叶,端看你们本事如何,”往生石话中带着肯定他们必然会答应的势在必得,“我要的亦不多,你已成了仙君,若往后若真有需要照应的地方,我自然会同你说。”

连蔷回过神来,不自觉露了三分不屑:“原来前辈先前说的,不可通行,也只是针对一些人。”

“今日我心情好,大可以原谅你的不敬,只是莫要再露这样的神情与我看了。”巨石傲慢道,迟星霁不动声色地向连蔷迈进一步,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连蔷抿抿唇,方知自己的冒失,又是由迟星霁替她担了后果。

来时,她还坚信自己不会后悔,而今,又是推翻了念头重来。

“另外,还有一事我需要同你们说明。”

“前辈请讲。”

“我不知道你们要取灵叶做什么,但大概能猜得二三。只是摘下灵叶过后,带出这里,你们此生最后半点转生的机会便要失去了。”往生石郑重道,“其中利弊,需得你们自己想明白。”

迟星霁将目光投向连蔷,虽费了心神,但她若不愿,他也会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不过是不能转生而已,”连蔷笑了下,“现在不也是一样的么?总归比现在苟延残喘来得好。”

迟星霁见她态度已明,转向往生道:“晚辈仍有一点不解

,还请前辈解答。”

“你问罢。”

“前辈既说了,每一片灵叶都有自己的名姓,我们若随意采撷了他人的灵叶,断送了他们转生的可能,岂非罪过?可又如前辈所言,我们并不属于黄泉管辖,那我们的灵叶……”迟星霁点到为止,静静地等待往生石的解答。

往生石话语中又露了几分笑意:“我当你是要问什么,你们是有灵叶的,自人出生时起,他的叶片就开始生长,你们如今非人,曾经却也为人过——这听起来也真是好笑,可偏偏是真的。若是再没有旁的疑问,你们该上路了。”

言罢,往生石噤了声,只当自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显然不愿再作答。迟星霁又施以一礼,便拉着连蔷,和那些鬼魂一样,走入了迷雾中。

四周皆是飘荡的鬼魂,更是半点活物都没有,魔界好歹还有些植株。行走其中,连蔷难免因为胆怯而拘束。

迟星霁似是觉察到她的怯意,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既是壮胆,又是指引。

连蔷发觉,他的动作极有分寸,只是将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腕子上,更遑论还隔了一层衣袖,连蔷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始终将其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仿若这样,便能汲取无限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520,为我的cp码字到凌晨……争取白天再一更……

不太喜欢这个副本的标题,暂时先取着,之后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能替换。

第48章 往生(二)

行进片刻后,深不见底的黄泉水便现于眼前。

无数鬼魂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自觉走入河中,不多时,整团灵魂便扭曲起来,他们没有肉身,甚至不能惨叫宣泄,远远看去,颇为瘆人,仿佛是受了什么酷刑一般。

迟星霁自然地松开连蔷的手腕,蹲身掬起一捧水,确认无误之后,率先沉入水中。

连蔷本要立刻跟随,却被他做了个手势拦住,连蔷不解其意。迟星霁在水中平衡住身形,静待片刻,才朝她伸出手:“无事了,下来吧。”

她一怔,旋即明白了迟星霁的用意,然而连蔷凝望了那只向她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片刻,终是提着裙摆,跳入黄泉,无言地拒绝了他的搀扶。

裙角掠过他空荡的掌心,迟星霁见状,眸光略黯淡,到底没说什么。

初入水中,连蔷几乎稳不住,在岸上看去,这水似是深不见底,只恐直接沉到水底。但真正下来了,倒也能堪堪在水面上保持平稳。

连蔷做了许多次尝试,终于掌握了在其中行走的关窍。在前面的迟星霁这才率先开路。

灵魂跳水的声音不绝于耳,前后左右亦有不少亡魂。与他们同行,此地又寂静,连蔷恍惚中竟生出自己与他们是否是同类的错觉。

“专心。”是迟星霁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连蔷能确认是他发出的声音,定定神,将杂念抛在脑后。

只是她一专注前路,四周的黄泉水便冷了下来,原先还只是略带凉意,现下便凉得有些刺痛——这不应该,连蔷皱皱眉,照理说,她已入水许久,早该适应了水温才是。

——是黄泉水本身的古怪。连蔷很快想明白了,看来,黄泉水不仅对亡魂有影响,对于她或多或少也是有一些的。

好在水虽冰凉,倒也捱得住。连蔷把目光从前方令人心安的背影移到水面上,这一看,却叫她定住了脚步。

“连蔷。”

水中赫然是连柏的身影……

哪怕在“连柏”出现的刹那,连蔷便已清楚这不过是黄泉的幻影,但许久未见的亲人出现在眼前,她还是情难自禁地想要去触碰他。

可指尖触碰到水面时,原本平静的水面顷刻间泛起涟漪,“连柏”的面容稀碎,消失不见。

“……哥哥?”连蔷出声唤道,却见另一边的水面上又幻起人影。

“妹妹,”是“连薇”在朝她温柔地笑,“你看得见我们么?”

“我看得见……”话一出口,连蔷方觉自己的愚蠢,她如何能和水面对话,可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闻言,“连薇”原就柔美的面上更是柔和了三分。

“我很想你,不对,是我们都很想你。”“连薇”歪歪头,“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等待你来。”

连蔷茫然地重复:“等待着……我来?”

“是啊,我们没有渡过黄泉,去不了彼岸。”“连薇”说着,身后现出几个连蔷熟悉的身影,兄长、嫂嫂、侄儿、双亲……连蔷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不是他们,这不是他们。

“连薇”的笑容忽地变得有些苦涩:“你送我们的丹药被盗,我们早早来到这里,却根本渡不过河,不能投胎,只能寄望于你。这么久了,我们一直在等待着你来拯救我们。”

“连蔷,你修仙这么多年,一定能有办法吧!”“连柏”颇为急切,“这水底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正如他所说,连蔷瞧着年迈的双亲,鬓边的华发相较于当年的最后一面,是茂盛许多,再望一望嫂嫂与侄儿,连蔷的心越发动摇。

即便知晓他们极有可能是水底迷惑过往游魂的幻影,她也很难做到对他们袖手旁观。连蔷眼中隐约有了些许泪意,可他们若是真的,他们该是如何焦心又无望地等待,可她别无他法。

“我能做的,也仅仅只是自保……我救不了你们……”连蔷几度启唇,都说不出来话,可她还是勉力将这句话挤了出来。

良久的沉默,“连柏”的脸色沉得极为难看:“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办法。”连蔷阖眸,她能到此,也是因为迟星霁,难道要因为她的私念,让迟星霁去向往生提出这宛如天方夜谭的要求?

她做不到。

“连蔷,我真是……”“连柏”不住咒骂了一句,“你可以不顾念我和你姐姐,可爹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们?他们养了你十多年!你真是……白眼狼!彻头彻尾的白眼狼!如今如果换作是我,哪怕死了也是要救爹娘出来的!”

他不停骂着,“连薇”沉默着,但她的神情也无疑说明了她的想法与“连柏”一致。更遑论他们身后,双亲失望的面色。

“既救不了我们,下来相陪也是一样的!”“连柏”暴躁地下了命令。

“……恕难从命啊。”

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的连蔷只静静地看着他们,眼泪落了下来,落进黄泉,溅起小小的水花:“你不是哥哥。”

“连柏”一下哑然。

她缓缓道:“连柏不会同我说这样的话。我们平日里是最喜欢拌嘴不错,但是他从不会对我说这样重的话。”

连蔷又勉力地笑了下:“他是将爹娘看得比自己重要,但在他眼里,我们是同等重要、都难以割舍的存在,他必然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不是他们,只是这黄泉之水凝作的幻影。”

最后一句话已近乎呢喃。

早随着第一滴眼泪的落下,一家子的幻影湮没。连蔷喃喃着:“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只要不在这里见到他们,就说明,他们成功投胎的可能更大一些。

她还在怔神之际,迟星霁已经去而复返,见她面上斑驳泪痕,温声开口:“怎么了?”

连蔷仍有些失神:“我看到……他们了,他们告诉我,他们一直在等我救他们出去,但我却……做不到。”

这个“他们”是谁,迟星霁不问,连蔷不说,二人也心知肚明。

迟星霁很难体会这样的情感,可从连蔷失落垂下的眼睫里也能感同身受几分:“这里多为幻影,不必伤怀。我们走吧。”

连蔷应了一声,却在迈步时,差点一个趔趄栽进水中。

迟星霁手疾眼快扶起她,见她神魂不定,极快做了一个决定:“我背你吧。”

“嗯?不必……”连蔷要挣,“这黄泉古怪,若有不测,我无法脱身,也是拖累你……”

“不会。我背你,我们也能走得快些,”迟星霁斩钉截铁,像是觉得自己不能说服她,又道,“方才我回头见你不动,只是愣神在原处,看着水面,猜测你被魇住了。”

他转身看向远方:“我们所行的路程尚短,你已经遭遇了这些,余下的路若更艰难,恐怕不是迷惑你这般简单。”

连蔷环顾四周,果不其然,到了这里,亡魂的数量虽不至于锐减,却也是少了许多。

“那便,麻烦仙君了。”

迟星霁征得同意,稍稍矮身,竟也奇怪,在水中他仍是行动自如,半点不受黄泉影响。连蔷攀上他的后背,被稳稳背起。

不用自己步行,那彻骨的冷意也消散许多。

迟星霁一贯少言,一路皆是默默无言。连蔷想出声缓解一下氛围,触景生情道:“从前,你也这样背过我。”

话已落地,后悔是来不及的了。迟星霁亦是一僵,很快恢复过来:“什么时候?”

他其实也很乐意听连蔷提及他们的过往,那些珍贵的、不能比拟的过往,或许千疮百孔但真实的过往,仿佛多听一些,他缺失的东西便能补回来一些。

但同时,他也很害怕,自己会碰到不该碰到的地方,叫连蔷想起不好的回忆。

连蔷垂眼回忆:“……有一次你外出参加仙门大比,带上了我。发生了一些意外,我逃遁了出去。你找到我,带我回去,我那时不能用遁地的术法,你就是这样一路背着我回去的。”

想着,连蔷又补充:“那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到后来,我都睡着了。”

她身下的人呼吸匀称,但很久没有开口,正当连蔷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迟星霁道:“听起来,那时我对你不算太糟糕。”

“……的确,”明知他看不见,连蔷还是笑了笑,“那是我们后来难得很好的时候了。”

以至于,她现在想想,都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之后发生的种种,不提也罢。

“……但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不会让那样的意外发生。”迟星霁又猝不及防冒出一句。连蔷听了,笑出声,懒洋洋道:“仙君,莫说大话,如果没有当时的你,怎么会有现在的你。”

“你说得对。但这不是大话,是真的。”迟星霁轻轻掂了她一下,免得连蔷滑落下去。

见他认真,连蔷也认真起来:“那现在的我,也不同以往,不会因为一个遁地的术法而晕头转向了,你不必再背我走这么长的路了。”

“但我会。”

这三字被迟星霁念得很清晰,可偏生出了些绕齿的缱绻意味。是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

连蔷没有接话。

说来也怪,之后的这段路,二人身边的游魂越发少,可他们竟再也没有碰到过与之前类似的幻象。

将连蔷放下之时,迟星霁似玩笑地说了一句:“大抵是我没什么过往的羁绊,所以遇不到吧。”

连蔷还是没有接话。但她自己知道,过往的一切已随风而逝,永远地留在了黄泉之下,而她的现在,正与她并肩同行。

至于将来么……那些太过遥远,她暂且,不想去想。

第49章 往生(三)

真正抵达了彼岸,连蔷才发觉这棵幽冥灵树生长得多么庞大。

树根牢牢地扎根地下,树身大抵需要十多个人才能合抱起来,金灿灿的枝叶在地上投下密不透风的阴影。

数道同他们一同到达的亡魂已经动了起来,努力攀爬着枝干,企图在其中寻见自己的名姓。

连蔷也走近较低的树枝,轻轻抓下一片叶子,上面果真誊写着人的名字与出生和逝世的年月。她还想再细看,脑中却闯入一段并不属于她的记忆。连蔷大惊失色,忙松开叶子,那记忆才消退下去。

在此期间,无数叶片凋落,还未及地,便已消散在空中,亦有无数叶片,冒出小小的芽尖。

连蔷又小心地摸了几片看,发现有的叶片之上,还有人逝世的日子不断变动着。她颇感惊奇,忙展示给迟星霁看。

迟星霁瞥来一眼,道:“许是做了什么改命之举。”

连蔷轻轻松开枝桠,让它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去:“我还以为,所有人的命运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的。”

“不会,人定胜天。”迟星霁回答得很自然。

连蔷一笑:“没想到,天上的仙君也会相信这样的话啊。”“在飞升之前,我先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迟星霁认真地回答了她的揶揄。

这话难接,连蔷仰头看了看这棵枝繁叶茂的树,笑容变得苦涩起来:“这么多叶片,能找到我的谈何容易……”

这时,迟星霁道:“似乎,出生时间相近的人在同一枝的可能性大一些,我们慢慢寻吧。总能寻到的。”

他的话语不自觉给予了她几分安定,连蔷勾勾唇角:“好啊,反正我们也不缺时间,只是找的越久,所剩的时间就越少而已。”

“黄泉之中没有日夜变换,还要难为你时时刻刻记录时间消逝了。”迟星霁早已对她的“刁难”处变不惊,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回嘴。

被他摆了一道,连蔷瞪了他一眼,随即低头,撩起裙摆打了一个结,又挽起了累赘的衣袖,作势要爬上树去。

“当——”迟星霁关心的话还未出口,连蔷已经利落地蹬上树干,轻车熟路地攀着粗枝,稳住了身形,还有余力转头看他:“怎么了?”

她眼中还有着一些遮掩不住的兴奋,像是孩童得了准许,忙着释放天性。周围流金般的光落在她眼底、面上,叫人一时难以挪开眼睛。

迟星霁呼吸一滞,张口要答,却有什么像是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打开,乍出现在脑海中。

——在夜色之下,他静静地仰头看着树上的少女,少女似被他吓到,拍拍胸口嗔道:“你怎么这么……”

之后的记忆过得很快,二人交谈一番,迟星霁矮身,稳稳地背起了她。

和连蔷形容的、如出一辙的场景。

那是……他们的过去。在认知到这一事实后,迟星霁心头仿若被攥紧一般,他想要呼吸,却有更浓重的情绪包裹住他,令他喘不过来气。

“……迟星霁,你怎么了?”

连蔷连声呼唤他,在屡次未得到回应后,她亦慌了,从树上一跃而下,快步来到迟星霁面前,关切地靠近她。

回应她的却是一股巨大力道,迟星霁一手捂住额头,另一手却牢牢地抓紧她的手腕,他已经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力道,但顺着面颊滑落的冷汗与手背显露的青筋已暴露了他的痛苦。

他握着连蔷,仿佛溺水者握着自己的浮木。良久,迟星霁抬起头,却没有松开她的手,朝她虚弱地抿了下唇:“……我想起来了。”

连蔷被他这几个字震得一僵,迟星霁又补充了半句:“但,只是一点。”

……还好,只是一点。扶着他倚着树干坐下,连蔷才艰难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说的,你一个人跑了出去,我去找你。原来你很会爬树,是我多虑了。”迟星霁还有些虚弱,不知是不是连蔷的错觉,他似乎还极浅极淡地笑了一下。

连蔷沉默了一会儿,也跟着他一起笑:“是啊,我很会爬树。”

……还是当时为了去见你练出来的。这话,连蔷到底没说。

也只有她自己知晓,当迟星霁说出那句话时,她心头涌现过的各种情绪,以及猜想着的无数可能。

没必要再胡思乱想,连蔷定定心神,只当这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她起身要走,才发觉迟星霁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轻轻挣了挣,迟星霁也由她去了。直至她踩上枝干,他才淡淡开口:“我实则,很开心。”

朝着他的背影一顿,迟星霁只当没听见:“能一点一点回忆起真实的过去,无论是好是坏,都很让我振作。”

“……是么?”连蔷再度攀上树,复抛下一句,“快些休整好,继续来找吧。”

她并不是瞧不出迟星霁是在尝试打动她,只是希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明日会变成谁,是否能成功,二人会不会分道扬镳,又何必生出多余的欢喜呢?

她照着出生的日期比了许多,终于在一簇比较高的枝头,瞧见了自己的名字。

连蔷心情振奋,欲摘下叶片,它却不动。几次尝试无果,连蔷估摸,这或许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轻易。

周围有三三两两的鬼魂摘下了属于自己的叶片,功成身退。细细看去,她的叶片,连颜色都比周围的暗淡不少。难道是因为她遁了魔,她的叶片不再认她了,又或者是因为,她还活着?

要是这样,可是难办了……总不能为了摘它,她现在立即去死,这岂非本末倒置。

连蔷踌躇之时,迟星霁也上来了,一眼便看出了当前的症结所在。他亦想伸手来尝试采摘,连蔷却不加思索地拍开他的手:“你别碰!”

她这一下不重,却打得迟星霁眸光一暗。连蔷心下错愕,发觉自己的反应的确有些大了。

“……我自己试试吧。”她并不想叫迟星霁看到她的生平,但也找不到合适又体面的借口搪塞。

连蔷又试了试,依旧无用,索性心一横,划破了指尖。

说来奇怪,叶片奇迹般吸收了她的血液,像是认得她一般,变得熠熠生辉起来,只是比起旁的,还是失色不少。连蔷不断地注血,直至面色都苍白起来,叶片才停止了吸纳。

“大抵是你的情况特殊,需要主人的精血喂养。”迟星霁一边用灵力替她止住流着的血,一边若有所思道。

连蔷小心翼翼地将其摘下,收起来,忽地想起一事:“我突然想找一找家人的叶片……”

话一出口,她又觉失言。沉入黄泉的灵魂,叶片会枯萎;转生成功的灵魂,叶片自然随着他们离去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必不可能在其中寻见他们的。

这期间是有不少时间可供消磨,但哪里能有百年之久?

迟星霁明白,却没有点破,只体贴道:“好,你将他们的生辰说与我听,我和你一起找。”

连蔷忙感激地报了一串,二人再次行动起来,但连蔷骤然发觉了不对。

——她的叶片还在树上,那当日迟星霁带回来的树苗,又是谁的?

她深知迟星霁本性,知道他绝不可能去戕害别人,但她自己的叶片,还紧贴着心口隐隐发烫,事实在眼前,她不得不怀疑起一个可能。

连蔷忙去寻与迟星霁出生年月相近的枝叶,却是一无所获。这也难怪,若非是去修了仙,多半也早离去了。她的手指不受控地抖起来,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

迟星霁快速搜寻完,自然没有找到,便先行一步下去了。

连蔷在他之后好一会儿,才来到树下。她的面色很不好,迟星霁多看了好几眼,还是出声关心道:“我在其中并未找到你家人的叶片,你呢?怎么脸色这般不好?”

“……我没事,我怎么会有事,”连蔷神色复杂地朝他投去一眼,决定隐下不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见她不想说,迟星霁没有强逼,再一次半蹲下来,让连蔷趴在他身上,带她渡河。

连蔷照做了,只是心中惴惴。

迟星霁的命格如她一般,并不受黄泉约束,那他的叶片也应当会留存于此,而不是不见。他既然还好端端地在这儿,只有一种可能。

——当年,迟星霁摘下自己的叶片带了回去。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连蔷紧咬着唇,他难道不知道没有叶片的后果么?当叶片长成树,他的名姓消失在上面,这等同于断送了自己转生的机会。

迟星霁当时是有望飞升不错,可他凭什么敢这样拿自己的命来赌?来赌……能净化她体内魔气的可能?当时的他,是否也是割血来灌溉自己的叶子?

……迟星霁啊迟星霁,你那时,想的是什么呢?

连蔷很想哭,但是只死死咬紧了下唇,克制着泪意,或许,只是她找得太粗略了,没有找到呢?

“迟星霁,”她不由轻声地唤着他,“你方才,有没有看到过自己的名字?”

“没有,”迟星霁专心致志看着前方的水面,“我没有留心看过,也没有看到。”

“这样啊……”连蔷近乎自言自语,她想,也说不定是仙人的情况特殊,叶片也随之不见了。

但她心底有一道声音在不容分说地告诉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迟星霁真的为你做了很多。无论是现在的这个迟星霁,还是百年之前的迟星霁。

第50章 往生(四)

连蔷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也会被捂热。往日点点滴滴的细节越发鲜明,她伏在迟星霁背上,似乎都能听见他的心跳,远比她跳得平稳得多。

她许是暗自开怀的。可迟星霁决绝飞升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连蔷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迟星霁,而非她期望的迟星霁。

因为心中有事,这一趟连蔷没有开口多说什么,二人便也维持着这份安静不打破,直到……太静了些。

当连蔷反应过来,淌水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一会儿,迟星霁还伫立在原地,一步不动。

“……仙君?”她试探着唤,“迟星霁?”

没有等到回音,连蔷心一沉,索性滑下他的后背,她的动静很大,迟星霁还是无动于衷。

连蔷来到迟星霁面前,见他垂着头,连眼睫也耷拉着,一派了无生气的模样。连蔷暗道不好,结合先前迟星霁说她被魇住的样子,她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可迟星霁了无牵挂,修为高深,不会被轻易蛊惑,什么幻象能叫他沉浸其中?连蔷心情急切,又不敢上手拉他,生怕惊了他。她不想坐以待毙,便一遍一遍唤他:“迟星霁,迟星霁……”

“……阿霁。”这个称谓脱口而出的刹那,连蔷自己心里也陡然一惊,时隔多年,隔了许多人与事,她重复了一遍,“阿霁。”

她本只是不什么抱希望地喊喊,却见下一瞬,面前如雕塑一般的俊美面容颤了颤睫毛,似苏醒一般,好整以暇地抬眼看她。

连蔷就这样在他亮澄澄的眼里,瞧见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我……醒了。”迟星霁开口还带了几分艰涩。他没想到醒来之时,能瞧见满脸关切、微微俯身的连蔷,那股如影随形的心悸的感觉便减淡许多。

见他虽有些失神,但好歹神智回归,连蔷舒出一口气,抬抬下巴示意二人边走边说:“你方才是在黄泉水中瞧见什么了么?”

“……没什么。”迟星霁抿了抿唇,不说什么。二人并肩而行,一时又只听见流动水声。

“我……”迟星霁又说话了,这一次似乎也说得十分艰难,“我方才……好像听见你唤我。”

连蔷迈步的脚一停,随后故作无事道:“啊,我不敢随意拉你,只能喊你,希望你能回神。”

她的耳尖隐隐有些发烫,若迟星霁细心观察,便能发觉,只是他心中亦有事,低低应了声,这话题也不了了之了。

二人顺利行至出口,往生石见他们安然归来,倒也没多少意外。

“起初觉得你们二人,定然是一对怨侣,”它话里含了几分调笑,“现在看来,则不尽然。是有什么心结开解了吗?”

迟星霁礼貌地摇首,并不打算细说,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前辈尽管开口便是。”

“这是自然,我从来不做赔本买卖。如果需要你出手,我自会派人去找你。”

不管怎么说,

它都放了行。连蔷亦一改先前不满,端端正正行礼:“多谢前辈,后会有期。”

“谢可以,后会便不必了,我离不开黄泉,这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我也省得为某些人一再破例。”往生石没什么好气,却也知芥蒂消除,连蔷一笑当泯了恩仇。

连蔷正欲离开此地,仅有一步之遥,又被迟星霁一把拉住了手臂。

他似是欲言又止,又终是说了:“你可想好了,不论到时成败与否,带它离开,你这辈子都无半点转生可能了。”

迟星霁语气再肃穆不过。连蔷不解他为何这时还要郁结于这个问题,但仍耐心道:“我已想清楚了,不论成败,我都会这样做。你先前不是信誓旦旦么,怎么,现下没有把握了?”

“不是没有把握,”他定定道,“只是不希望我会太过影响你的决策。”

他说得含蓄,但连蔷已了然:“你的意思是,担心我被你推着做决定?”

见迟星霁颔首,连蔷笑了声,摆手道:“不会。我本就是无路可走的人,反而还要感谢你多给我了一条路,无论这条路好走与否,我都会试一试的。而且,再怎么走,也不会比我现在走得艰难了。”

就算不得投胎,但成功了好歹还能再过一段不那么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必时时担心魔气反噬,这就够了;若不能……那便也再说,连蔷其实很容易知足。

“我会尽力帮你把路铺平的。”迟星霁道,连蔷只笑笑,没有接话。

踏着坚定的步子,二人离开了黄泉,始终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终是散去。二人谋算一番,思来想去,竟只有那方小院是适合种植灵叶的。

于是,二人复回到那儿,连蔷悠闲坐着,看着迟星霁忙前忙后,一会儿布置结界,一会儿锄地松土,倒显得是她偷懒了。

待他小心翼翼将灵叶捧进土坑,才开口喊连蔷过去:“既是你的灵叶,也该由你割血饲育好一些。”

连蔷不矫情,利落割开指尖,旧伤添新伤,虽是小伤,但落在迟星霁眼里,却不一样。

鲜血一滴滴落到土壤中,将土地染红,这抹红又极快地被叶片吸收,顷刻间,一株小苗迎风而生。连蔷还想再浇一些,看看能不能叫它长得再快一些,指尖却被迟星霁手疾眼快地握住,一抹。

短暂的疼痛之后是一阵酥痒,他的体温比她高许多,连蔷怔怔地看着被灵力快速修复的伤口,说来也奇怪,先前她一直以气息冲突来拒绝迟星霁替她疗伤,虽是搪塞,也是实情,他竟何时学会在治她情况下又不伤她?

“失血太多总不是好事,余下的灵力浇灌便由我来吧。”迟星霁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这份职责,只在指尖运起灵力灌注到苗中。

“……你待我这般客气,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了。”连蔷玩笑道,抚了抚尚留存了余温的指尖。

话是玩笑话,却多少掺了几分真心。连蔷不太想去计较得失,她愿意给的,也不会后悔,当迟星霁亏欠她时,她也没想问他讨要,但当她发现事情不是这样,连蔷又本能慌张起来。

她不愿过多承他的情,总觉得不好意思,又许是这些年来,骨子里已养成了自轻自贱的习惯——她正想着,迟星霁叹了口气,将她拉了起来,还复蹲身替她拍去了裙角不知何时沾染上的尘土。

“你不用这样想,你这般想,你我二人都不会好受,”他拍打她裙裾的力度轻轻的,耐心又细致,“不管是出于补偿,又或是……旁的什么原因,我想这样做了,便这样做了。”

说到这儿,他微微仰头,神情认真地仰望她,眼里一半是光彩一半是她:“人活着,总归是要一些乐意而非必要的事情,于我而言,这些就是乐意。甚至,我也希望有一个借口能支撑我继续做下去。”

连蔷被他说得局促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从前从来不会讲这些,相反,由她讲才寻常,因此,当迟星霁一本正经地说这些时,她觉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了。

“……哼。”她发出一声气音表示回应。迟星霁也不在意她突如其来的小脾气,起身,想起一事般道:“对了,除却要待这幽冥灵树长成做身躯之外,我们还要去求取一物。”

连蔷好奇:“是什么?”

“凤凰一族的凤火。”

作为与羽人齐名的大族,连蔷自然不会不识得凤凰,但却不明白迟星霁的用意:“为何要求取凤火?”

“凤火一贯有净化万物之名,若能由此洗去你身上的几分魔气,也是助益。”迟星霁解释道,“凤凰不太喜欢同外族沟通,但也会定期开放疆域招待来宾,以免消息闭塞。正巧,最近的一次开放,正在十日之后的梧桐山。”

“那倒是巧了,那不如早些启程吧?”迟星霁思虑周全,连蔷没理由不顺从。然而他摇了摇头,郑重道:“我已算过路途,途中并不用耗费这般久。四日足矣。”

连蔷不假思索地提出:“那便好好休憩几日罢。”

迟星霁仍是不应,待她皱眉看向自己,才缓缓道:“听闻附近山中有一片逆季的桃花开了,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他们一路同行,他哪儿来的时间去听闻?连蔷静默片刻,忽笑道:“这算在三十日里面么?”

“不算。但你若想算……那便算。”迟星霁略微犹豫,但很快给出了回复。

女子眺望着远方,满院的枯枝,他们都未能腾出时间来收拾。连蔷垂下眼,竟不知是遗憾或是感慨:“眼下并不是桃花的花期啊……”

她说得委婉,迟星霁当她回绝,正要启唇缓和氛围。但她又随即蹙眉,作若有所思状喃喃着:“……逆季的桃花,说来奇异,应当开得很漂亮吧?”

迟星霁一愣,也读懂了她的意思:“口说无凭,一看便知。”

“那便,去看看。”连蔷微微侧身,在漫天霞光之下,对着迟星霁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