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迟星霁分明一次也未曾向她提及过此事,怎么会突然做这样莽撞的事情?较之她,迟星霁难道有非冒险不可的理由吗?
这些暂且按下不表……连蔷又是吐出一口气,倚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事情发生在昨夜,而现下迟星霁还未现身,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奚文骥曾赞迟星霁不仅天赋绝佳,道心更是澄澈,如此一来,她无需为他过多担心……
当真……无需担心么?
越灵珺昨日那句锥心之语又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连蔷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但涣散的思虑并不受控,她便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地捋。
迟星霁没有飞升之前的记忆,一路走来大抵还是顺遂的……她恨不得立刻奔走去寻他,又担心真如越灵珺所说,动静太大,惊扰了他。若是去问知情的越灵珺,她似敌非友,这样去问,正中她下怀……
——无论如何,还是该去看看。
连蔷打定主意,起身方觉饥肠
辘辘,推开门,门后有人,急忙后退一步,才避免手上易碎的碗筷经碰撞落地。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你不饿么?”
来的又是越灵珺,她换了身自己的衣服,手里那碗汤面正散着热气腾腾的气。经过这些时日相处,连蔷知道越灵珺厨艺不错,这份热食说不诱人是假的。
但出于警觉,又或是逞强,连蔷认为继续忍耐饥饿并不会比此刻接受这份莫名其妙的给予来得难堪,静立着不动以表态度。
“你是担心我下毒?放心,我不会的。”越灵珺自说自话,将连蔷的担忧直接点出。
比起昨日,今日的她无疑“善解人意”得多,也越发令人捉摸不透、不寒而栗,连蔷不免都有些佩服外界那些传闻,与本人这般南辕北辙。
这难保不是诱敌之计,连蔷依旧纹丝未动,冷眼看着。
“你若不信,我便把面留在这儿,你吃了,倒了,都行。”顶着连蔷的注视,越灵珺进屋把碗放下,复走出,路过她时,不经意撩了下耳边散乱的额发,正正好叫连蔷瞧见了指节上一个红肿的燎泡。
是下厨时不小心受伤的么?又是故意让自己看见的?总不会是想她心生愧疚,从而吃下这碗面吧?面对越灵珺,连蔷总是担心自己想得不够多,从来猜不到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可这次,越灵珺就是纯粹来送这碗面似的,甚而贴心地要替连蔷合上院门,只在门扉仅够露出一只眼时,蓦然叹息一声,紧接着出言道——
“你都借了衣裙与我,就当我想还这份人情好了。
“如果只是为了置气而不爱惜自己身体,可不是什么好事。”
连蔷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门已在眼前悄然合上。
她的掌心缓缓贴上腹部,那句话竟像个神奇的法咒,肚子里难以言喻的烧灼感在这一刻强烈起来。算了,连蔷自暴自弃般地转头看向那碗面,管她是想做什么,大不了让迟星霁回来替自己收尸!
或许还有别的出路,但这一刻,连蔷统统不想了,她快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面,抄起筷子,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大概出锅不久,还有些烫,在舌尖上滚了几遭,连蔷眼里都沁出来点点泪意,但她并没有停下狼吞虎咽。
滚烫的面条落到胃里就变得熨帖温暖,直到大半碗汤水都下肚,连蔷预想中任何中毒的迹象都没有,且后知后觉这碗面口味淡了。
但这也不妨碍它是一碗珍馐美味。
一碗面见底,连蔷方觉有了些力气,头脑亦清醒许多,慢慢品咂出几分异样来。
越灵珺心存挑拨或戏弄不假,但她所言一定为真。若非迟星霁出其不意,她自找不到这个机会。毕竟,越灵珺没必要撒一个稍一合计就能戳破的谎。
而一切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原点:迟星霁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非要寻找变数的话,恐怕还是要从昨日二人特别的比试说起……是什么,让迟星霁颠覆了心境?
所以,还是得等到迟星霁回来啊……连蔷徐徐吐出一口气,登时看什么都不顺了,见山非山,见草木非草木。
临近傍晚,晚霞漫天,连蔷进屋去点灯,出来时,小小院门再一次被人推动,她本以为是越灵珺又来了,还想着要道声谢,却撞进一双疲惫黯然的眼。
恍惚间,连蔷仿佛置身百年前,她就在那方自由的小院,无所事事地度过一整天,再或忧愁,或期待地等那个少年练剑归来。
只是,她心情不如彼时平稳,而迟星霁也从来没有这样疲态尽显的时候,以至于连蔷被本能催使着想开口,也不知从何说起。
再不济,她该迈动步子,走近迟星霁,为他拍拍肩上的灰尘。
但连蔷不乐意这样做,无论如何,轮不到她来。
“我……”终究还是迟星霁先出声打破了僵局,声音有些许沙哑,亦有些不易察觉的愧疚,“我昨夜,问越剑君借了应心镜一用。”
这是他以为久违的坦白,可连蔷早就知道,且早早耗尽了情绪,因此面上不曾流露半分本可能会有的惊愕和愤怒。她点点头,说:“我知道,她告诉我了。”
场面再度陷入死寂。二人遥遥对立着,姿态疏远。连蔷想,自己应该问一问迟星霁,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但时隔这么久,一种有心无力才袭击四肢百骸,其中双唇被攻击得最为厉害,叫她无法张开说出半个音节。
连蔷极快意识到,这种无力不是自身催生的,而是迟星霁带来的。
——该把一切娓娓道来的,是迟星霁,而非她。
因而那头迟星霁也像是做完了什么斗争一般,鼓起勇气看向连蔷,道:“抱歉,未同你通气而自作主张是我的错,缘由我不想说,我在镜中看到了什么,也不能告诉你,还望你……谅解。”
说罢,他深深一揖不起。
这个院落其实不大,从房门到院门,连蔷走过无数次,不过十余步的距离。自迟星霁迈步进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走近一步。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过,看似空无一物,却有什么切实横亘在他们中间。
大抵是这一日的担惊受怕真的叫连蔷失却了七情六欲,她可以追问,她没有追问。
迟星霁能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至少,还是个尚可的结果。连蔷在心底衡量着,她没有失去一位镇静且能打的同伴,是件好事。
至于旁的,她需要计较吗?
“你看起来挺累的,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连蔷果断下了逐客令,她直觉自己需要独处缓缓,缓和什么?她不知道。
她笑了下,欲合上房门,迟星霁偏偏在这时直起身子,深深凝望她,又说话了:“你……原谅我了么?”
“……这本就是仙君你自己的事,”连蔷初次发觉自己很会避重就轻,“你自行做了决定,又担了风险,我又谈何原谅不原谅呢?”
她语速不快,动作却迅速,闭了门,将自己抛在榻上,睁着眼听着片刻后迟星霁离去再关上门的动静。连蔷一骨碌爬起来,透过窗纱去看,说不期待迟星霁去而复返是假的。
可惜期待落空。院中空空荡荡,连风过地上石子滚动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连蔷镇定地想,换作是从前,她大概会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命运多舛,哭世事不公,哭那破镜子毁了局面,竟让活生生的一个人性情大变。
但她现下不会这么做了,彩云易散琉璃脆,自己苦苦维系的也未必是什么美好之物,只是太不堪一击。
果真,这样想,左胸口的钝痛才隐隐消散一些。
第67章 不可念(七)
“你们闹矛盾了?”
次日早膳后,越灵珺的目光别有深意地在二人之间梭动,刻意寻了个合适的时机询问连蔷。
“算不上,也犯不着,”连蔷自觉自己虽与迟星霁生了龃龉,但也不至于和她倾诉,“况且,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么?”
越灵珺闻之一笑:“我可从未说过乐于见你们如今这样。”
连蔷正欲反驳,转念一想,越灵珺似乎真的只是推波助澜、煽风点火,并不曾真正言明过目的,便呛住,不好再说话了。
幸好二人的话题也不再延伸,走出的迟星霁这时返回院中,一声不吭地收了余下的碗筷,又走了。
越灵珺也整理起东西,往筐中装自己制作的竹编,俨然一副准备外出的模样。连蔷望着忙
忙碌碌的她,倒罕见地有些感慨自己终日无所事事了。
“这般盯着我,莫不是想同我上山祭扫?”越灵珺转身瞥见一动不动、若有所思的连蔷,随口提了一句。
说者无意,听者蠢蠢欲动起来。连蔷也不是想随她去砍竹子,说起来,来这儿之后,她算是有缘“见过”邱若昭几次,他的坟冢也就在此山中,离得不远,可自己从未正式去祭拜过他,这多少于理不合。
连蔷似有所感,若是能去一趟,应当会有所收获,可以更深入地了解到邱若昭这个人。
于是她借机半玩笑半真心地发问:“……剑君愿和我一同前往么?”
“那自然谈不上什么不愿,”越灵珺笑意慵懒,那便是也不算太愿意,“只要连道友不要害怕万一我杀了你后毁尸灭迹就好。”
她这一点破,二人本就堪堪维系着的关系再度摇摇欲坠起来。
连蔷当然有这个担忧,但留下来,保不齐会和迟星霁有所接触,眼下她对越灵珺的抵触和他的算是旗鼓相当;但若这样毫无防备地同越灵珺上山,也如越灵珺的“戏言”般,即便她再三保证也难以交付信任。
“我……”连蔷犹豫起来。
“你若想去,就去吧。”
第三道声音出现,二人齐齐转身,是迟星霁。他去而复返,已然收拾好了一切,也不知二人的对话被他听进去了多少。
迟星霁走至连蔷身边,向她摊开掌心。连蔷不明所以,也不想搭理。迟星霁叹了口气,主动去握她袖子下的手,想要放于自己手心。
指尖被触碰的时候,连蔷瑟缩了一下,挣扎之意明显。迟星霁的动作也因此凝滞一刻,但他仍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一道冰冷气息从他的指尖诞生,顺着相触的地方流进连蔷手心,消失不见。
连蔷一个哆嗦,这冷意转瞬即逝,她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本以为就此结束,哪知迟星霁还是没松开抓她的手,一次,两次,足足三次历经这个过程才结束。
莫非昨夜闹了不愉快,今日迟星霁就要遂了越灵珺想要杀她的愿?连蔷光自己想想都觉得无比好笑。
对她心思一无所知的青年合上她的手放下,低声道:“这是同悲的剑气,共有三道。能感知危险保护你。若不能护住你……同悲在我身边,至少我能瞬间知晓你的安危。”
这算什么?连蔷嘴角浮起一丝讽刺之意,同盟破碎前紧急挽救的示好?
见她无动于衷,迟星霁亦不恼,却也不退,并无让步的意思。
二人这样尴尬僵持着,还是一旁看热闹的越灵珺率先出声:“今日我可没有这么多时间随意耽搁,你若想来,便自己跟上来。”
说罢,她提步就走,步履不停。连蔷知道她说的不是玩笑话,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迟星霁既然给了,她又不晓怎样将剑气逼出体内,为什么不好意思领受呢?而且,若目睹了这些的越灵珺行事会有所收敛,也是好事一件。
连蔷再无意与其对峙,只匆匆瞥了对方一眼,认命地跟上了越灵珺。
迟星霁仍旧站立在那儿,目送她们远去。两道背影消失了许久,他才转身抽离,去做自己的事了-
山路崎岖难行,对于早已习惯的越灵珺来说不是挑战,于连蔷而言,则如酷刑一般了。
顺着越灵珺走过的足迹走,连蔷这才勉强遏制住自己立即掉头的冲动,哪知前头的人走得越发快,连蔷跟得越发吃力,张口要呼,闻见一声轻笑。
她顺着笑抬头一看,越灵珺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面露笑意道:“我看,不用我亲自动手,你就能累死在这半途上。”
“那是……比不得剑君日行千里的脚程。”连蔷即便喘着粗气,也要反唇相讥,本要请她慢上一些的念头也绝了。可经此一遭,越灵珺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还时不时回头搀上连蔷一把。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越灵珺一声“到了”。连蔷终于能停下赶路的步伐,好好看一眼附近的景象了。
不过满目苍翠别无二致,唯有一片草木不生的平坦地块醒目。中央端端正正立着块碑,上书“邱若昭之墓”五个字,除此之外,并无刻字。
连蔷心生疑窦,她本以为邱若昭生前和越灵珺哪怕不似传闻中伉俪情深,也好歹会有所表现,但如此这般……着实显得生分了。
像是猜到了连蔷的心思,越灵珺又笑了一声:“怎么?你看起来并不是很意外?”
连蔷没有说话,已是默认。
“每一个前来探望我的人,都会问我为何要这般做,我起初还有耐心回答,到后来,实在是烦不胜烦。”
越灵珺手上除草动作不断,做完这些,又从背篓里取出各色草编,一一摆在墓前,缓缓道:“在他死之前,名字就和我死死绑在一起,如何都解不开;死之后,他难道还不能只是他自己么?”
她摆得整整齐齐,让这萧条的墓碑前变得热闹起来,连蔷赶忙蹲身帮她一同摆放起来,试探着说:“大抵是世人口中你们情谊深厚,便也因此猜测你们百年之后定然要合葬一处吧。”
只听越灵珺鼻腔中闷出一声嗤笑:“合葬?”
她手中正捏着的草编由于突如其来的大力而逐渐变形,看得连蔷暗自心惊,越灵珺又开口了:“他们就这么认定我会寿终正寝,无法逾越那道天堑么?甚至还会有人同我说,要我好好活着,不可轻生——真是可笑。”
连蔷没想到她会驳斥这个,一时也拾不起什么回应之词,那道明亮的目光便向她投射过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么?觉得我会和他殉情而死?”
当然不会——连蔷欲说,警惕却使她斟酌了片刻:“……他们说得不算动听,但也有可取之处,爱惜自己总是没错的。”
对这个中规中矩到有些平庸的答案,越灵珺未置一词,而连蔷并不认为这保险的一棋走错了。
这些日子,越灵珺在某些地方的确怪异,但大体上仍与外界所传的形象相去不远,她并不知道自己做过那些宛如现实的梦,若冒昧地首肯她而反对那些言论,才尤为蹊跷。
一番对话不了了之,越灵珺重新理起背篓来,连蔷留心一扫,其中不见利器。
“我们就这样回去了么?我还以为,你会再砍些竹子之类的。”
祭扫的过程太短,不及上山消耗的三分之一,更遑论平日越灵珺消失又出现的间隔时间。
越灵珺这次却好心地同连蔷讲起:“后面我自有安排。接下来,我们要下山去。”
“去做什么?”连蔷始料未及,再次发问。
“还记得那日带你们上山的陈老伯么?他的结发妻子,两天前不幸过世了。于情于理,我都该下山祭拜一趟。”
经越灵珺一说,印象里模糊的老翁形象浮现。连蔷默然,她不做寻常人太久,身边又尽是比她寿数还要漫长之人,都差点忘记了,于凡人而言,生老病死是极其常见的事了。
“他的妻子是怎么过世的?”想到老翁那一头华发,连蔷作了猜测,“是……寿数穷尽了么?”
“不,二人本是家中撮合成亲,关系不睦已久,”越灵珺拨开顶上遮蔽的竹影,“前几日又吵了起来,许是争吵时说了重话。陈老伯的妻子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一家人寻了许久都未寻见,直至一日河的下游……”
之后如何,越灵珺不必赘述。
“其实,子女劝说过二人,如果真的闹到了非要分道扬镳的地步,大可以和离分家,无须苦苦忍受,可二人始终不听。不是说怕影响孩子,就是忧心四邻怎样看待。”
越灵珺下山的速度更快,可谓是健步如飞,气息却还平稳如初。连蔷步伐紊乱,只顾得及脚下滚动的石子与泥块,思绪也是胡乱纷飞:“或许,说到底,再多的阻碍亦不是阻碍……”
她想起原本也许可以一路坦途的少虞与淮胥,还有终究重逢的安思葭和旭泽,一腔真情难免被命途世事磋磨,可到最后,也总是靠人力转圜:“分不开只是因为……他们尚有情罢了。”
前面开路的人骤然停住,连蔷猝不及防撞了上去,越灵珺反应亦很快,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臂,使她免于跌落的风险。
“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第68章 不可念(八)
连蔷始料不及越灵珺突然停下,更没有想到她的回答。前方的人微微侧头,露出一只眼睛,在日光下格外明亮。
自己说的有什么能打动她的么?连蔷不解地思忖着,竟让她看起来如醍醐灌顶一般?
不过越灵珺并没有要与她深谈的意思,连蔷只能把这个疑惑暂且按下,跟着对方继续稀里糊涂地下山。
行了半晌,终于有了尘烟。
越灵珺与往来的村民皆相识,行路没有半点凝滞,拐进其中一家,正作丧仪装扮。
连蔷一扫四周,便瞥见那些前些日子领他们上山的老伯,跪伏在灵堂中央,再定睛一看,心中一惊,短短这些时日,他远比初次见面时要衰老枯朽,想是极度伤怀所致。
越灵珺没有多言,取了香,恭敬了神色祭拜完。连蔷跟着照做,心情亦有些复杂地注视着越灵珺。
她当时也应当是如此境地,彼时心境是如陈老伯,还是……全然不同呢?
“陈老伯,节哀顺变。”越灵珺走至老叟面前,言简意赅地开口。
听到她的声音,陈老伯已是欲语泪先流,起身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像是要寻求几分安慰:“越仙人……我悔啊……我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怎么就没有对她再好一些……”
言罢,他面上又是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其子女亦是在身后泣涕涟涟。
“这本就是意外,谁都不愿它发生,”越灵珺眉目稍稍柔和下来,“人死亦不能复生,老伯不必过分自责。”
被她这样一说,陈老伯又是一阵哭嚎:“是我错了……我早该……我对不起她啊……我糊涂,我混账……”
这番剖白即便再真挚,也迟到了大半生,更何况,逝者已逝,再也听不见了。
若换作寻常,连蔷必会出言宽慰,可此生她的喉咙竟被黏住一般,说不出半个字来,只在一边旁观着这一切,心生唏嘘。
待越灵珺宽慰完,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连蔷还是初次见她同人交涉得这样多,二人正要归去,天却飘起了小雨,只能待在檐下避雨。
一片寂静,又是越灵珺先起了话头:“你看起来有话想说?”
连蔷摇摇头,说:“一时郁结,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便是有想说的。”越灵珺接上,抬手搭在眉间,似是要看清这突如其来的雨何时停止。
左右无事可做,身侧又无第三人。连蔷垂眸道:“只是见今日情形,想起自己从前,有感而发。那时生活困苦,不知何时是个头,便越发自暴自弃。”
“让我猜猜,那段日子,该不会是同迟星霁一起的吧?”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连蔷也不再遮遮掩掩,更遑论……于她而言,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便坦然点头:“是啊,那时我受魔气熏染,觉得人生无望,见他光鲜,又不确定彼此心意,日日就是互相折磨、相看两厌。”
再度回望那段时光,真是笑不出,哭不得,连蔷继续说:“最坏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他要和离,我一定会同意的,必不拖泥带水,虽不能成为他的助益,但我绝不拖累他。这样拖着,又是许多年,再后来,他便断绝俗念飞升了。连前尘往事都忘却得一干二净。”
“可你们现今还纠缠在一块儿,像你自己说的那般,大抵是你们之间并非无情。”越灵珺只做看客评价。
“是啊,现在想来,那时年少,并不懂得几经磨难没有走散,不是天命垂怜,而是人还有情。真正要分开的人,是无力也无法转圜的。”
连蔷思及如今,自嘲地笑笑,越灵珺也笑,却对她话中深意避而不谈:“说得你现在不再年少一般,说出去怕不是遭人妒恨。”
雨水渐渐在地上形成水洼,连蔷低头,水中自己鲜妍的倒影被打碎模糊,可她再清楚不过,哪怕容颜无改,却也有许多不复当初。
“你说,”越灵珺又说话了,“若真是你当时猜想的最坏境况,两个人其中一人想走散,另一人不想,又当如何发展呢?”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已有消散的架势。不知不觉间,谈话也近尾声。
“我猜,不想的那人体察了对方的心意,也会觉得,强撑无用,继而放手吧,”连蔷状似漫不经心地矮身拂一拂裙角,“剑君是旁观了什么,故有所感么?”
“不,”越灵珺否认,“只是我自己想问。”-
雨中的交谈把话大半说尽,二人去时一路无话,还未行至家中,便半路撞见了迟星霁,一时辨不清他是正欲下山还是等待良久。
越灵珺一抬眉,玩笑般道:“如何?安然无恙么?”
迟星霁不疾不徐地说:“剑君允诺,自然是信的。”
“说谎,若真的信我,”越灵珺嗤笑一声,“那又何必急匆匆地跟上来呢?”
站在树下的青年举起手中的物件展示,是两把油纸伞。
“怕雨势不停,想下山送伞,”迟星霁顿了顿,又钝钝补充道,“同悲亦是毫无反应,无需我多此一举。”
这番对话来往暗锋不少,越灵珺没有接话。她站在连蔷前面,连蔷看不到她的神情,却隐约感知她当是审视迟星霁的目光,片刻后,才抬腿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了。
连蔷不假思索要跟,奈何越灵珺步履不停,如履平地,眨眼间她已被落在了后头,分不清是不是越灵珺刻意。迟星霁则适时抓住这个空隙跟上了她的步伐并肩而行,又寒暄般挑起了话头:“今日一趟还算顺利么?”
“来去一趟,能有什么顺不顺利的。”连蔷没有同他好好说话的打算,自然语气不爽。
迟星霁倒不恼,复道:“一月之期将至,很快就能得偿所愿了。”
连蔷一顿,初来乍到时,她的确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想着能息事宁人是最好不过,但,她的想法截然不同了。
“恕我直言,我恐怕……不能这样轻易离去了。”她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坦白,相反的是心上却轻盈许多,有巨石落地。
她没有听见迟星霁的回音,侧首看去,他眼中颇有深意,却只吐出二字:“为何?”
连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邱若昭的死另有隐情。”
“……没有证据,不可轻易下论……”“会有的,一定会有的,”连蔷难得堪称无礼地打断他,“我会找到的。”
被打断的迟星霁注视着她沉吟片刻,轻轻开口:“仅仅是凭依你梦中所得?这不够。”
被直白否定,但连蔷知道事实正如迟星霁所说,她目前收拢的这些,不够。
“不止,越灵珺的态度更为古怪,”连蔷干脆地将今日所见和盘托出,“我猜测她实际早有和离之意,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她微微蹙眉,说出自己的疑虑:“但我始终不知该如何串联,邱若昭为何有了求死之意。”
越灵珺的态度转变想来非一日之寒,梦中的邱若昭态度分明是包容体贴的,到底致使他选择自裁的推手,在何处?会是越灵珺么?
“你的意思,或许是越灵珺杀夫证道?”
这个可能着实可怕,偏偏条条框框都在佐证这一点。连蔷扶额,总觉得冥冥之中差了哪一环,可无论如何都拼凑不起来,她无比笃信,越灵珺不会痛下杀手。但这股信任又没有缘由,无法洗清越灵珺的嫌疑。
——她会不会自己也在寻求一个合理的答复?
“不对,不对……不会是这样。只差一步,到底是哪一步?”连蔷喃喃,一切又陷入她最不想看到的死局。
“不用勉强,”迟星霁不忍见她这般苦思冥想,“也许只是差个契机。”
闻言,连蔷也强打精神:“算了,最后几日,希望真相可以
水落石出吧。”
她不曾预料到,比事实更早来到的,是越灵珺渡劫的雷声。
在圆月悄然攀上夜色正中之际,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
连蔷对这样的声响尤为敏感,恰好她还未就寝,雷落下的刹那间,她已冲出房门,观察落点。
几乎同时,迟星霁推开她院落的房门,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难以化开的惊诧。
“是……”“是她。”二人不约而同,明晰了情况,冲向越灵珺的院落。
果不其然,推开门的瞬间,一道雷又至,照得整个院子明亮如白昼。
连蔷面色惨白,越灵珺的修为已是凡人之巅,她要还是肉体凡胎,绝无再渡劫精进的可能,那么此刻落下的天雷,是因什么而来?
而越灵珺浑然不觉她的想法,一身寻常惯穿的素衣,拎着映日站在中间,朝他们盈盈一笑:“你们还是来了。我将应心镜留在了我房间妆奁之中,你们自取便是。”
“事到如今了,你还要说这个!”连蔷尽力出声,不叫自己的声音吞没在滚滚雷声之中。
越灵珺不语,转向迟星霁:“仙君,这一道道雷,你可还认得?”——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争取下章结束这个副本……
第69章 不可念(九)
迟星霁面色凝重,不语。
三人心知肚明问题的答案,越灵珺也并非是真切想要问他讨问一个答案,沐浴在雷劫之中喃喃道:“原来即将飞升……是这种感觉啊。”
连蔷强忍心悸,细瞧之下,方觉异样,当年迟星霁渡劫的景象历历在目,此刻惊雷声势不说不及当年,甚而称得上温和。越灵珺的神色亦不算痛苦,只是观之,略带……迷惘?
将自己的所得隐去前面半截,连蔷再说与迟星霁听,迟星霁略一沉吟:“许是因为她以心入道的缘故?”
正如他所说,即刻间,越灵珺眼中的迷惘被毅然取代,她仰天大笑道:“飞升之道,我已于梦中叩问过千万遍,而今终得实现,区区惊雷又能奈我何!”
她语中狂意已不加掩饰,又看向伫立在一旁观望的二人:“今夜有你们二人旁观,我倒也算不上埋没!往后大抵也能有人记住我此行!”
至此,连蔷亦不再迂回,拼尽全力大声吼道:“邱若昭的死,当真与你毫无干系么!”
漫天巨响中,其余声音一瞬沉寂下来。哪怕身处劫雷中心的越灵珺也没有说话,似是沉湎于回忆之中。
正当连蔷想要再度传达时,越灵珺抬起眼,直直看向她,唇角竟不自觉含了丝笑:“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其实说来,今日我能堪破本心,也要感谢你无心之言。如此这般,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要让我想想,时间过去太久了……”
连蔷微微屏气,好巧不巧,一记猛雷落下,劈得越灵珺一震,目光却越发明亮。
“——邱若昭,的确是自缢而死的。”
越灵珺眼神不似作伪,连蔷咬牙,难道这便是她苦苦追寻的、别无二致的答案?
“邱若昭的心境大变,难道和你一点干系都没有么……”话又不甘心地脱口,连蔷本能要去同身侧的盟友商议,而这一刻,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
“应心镜。”
连蔷喃喃自语,猛地抬头,正对上越灵珺略含赞许的视线。
若说越灵珺身边有什么能致使人性情大变的东西,除此之外,连蔷真想不到了。
“你的确聪颖,想到得不算太晚。不错,我确实诱他去看了应心镜,”越灵珺依旧是那副无谓的态度,“但也仅此而已。之后他如何选择,不是我可以左右的了。”
连蔷几欲要因这荒谬之言笑出声来:“……不是你可以左右的了?那你的初衷是想要他有什么反应呢?自此心志坚毅,还是直接同你一刀两断?”
话题推进到这儿,越灵珺面上已无笑意:“我们早就殊途,这是他早该知晓的事情。”
“所以你甚至都没有想要告诉他,就这样擅自决定了他的结果!”连蔷怒目而视,双手因怒意而攥成了拳,“可怖的是,在他死后,在世人面前,你还要装作一副与他伉俪情深的模……”
“那是他们要强加于我的!有谁问过我是否愿意么!我也从未想过要他死!”越灵珺也来了怒气,打断了连蔷的话,不经意间,一击重击差点压弯了她的脊背,但越灵珺不依不饶,复挺直脊梁。
“……但他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目睹她难得狼狈的时刻,连蔷软了声调,不再咄咄逼人。
“是啊,他死了。真要说的话,这件事要从很久之前说起,”思及过往,越灵珺的阴沉神情松快几分,缓缓道,“我与他成婚时,皆不过双十年纪,彼时,我不奢望自己可以成仙,也真的,以为我们可以长久。”
大概是这段时光回忆过太多次,她的表述无比流畅迅速:“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他奔波,皆出于我本心,我不悔不怨。我同他感情最好的时候,若是飞升的云梯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抛下他一个人上去。”
连蔷的双拳慢慢展开,她听得出来,越灵珺说的不假。偏偏就是这样,才显得后面的真相那样残忍难堪。
“……所以,你后来为何会这么做?”沉默了太久的迟星霁首度开口。
闻言,越灵珺看了他一眼,又扫向连蔷,笑说:“星霁仙君,难道没有此种体会过?”
相同的事情,做了两日是巧合,做了二十日是坚持,做了二十年是习惯,那做了两百年呢,更甚要做两千年呢?
在这漫漫百年之中的某一日,越灵珺突然心生厌倦。
她的修为停滞了太久,而本为邱若昭的刻骨付出也在这百年中显得疏松平常,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地为这对佳偶日复一日地送上祝福,越灵珺却开始发自心底地感到恐惧。
……她余生的每一日,都要这般重复度过吗?
——她看不见自己对于邱若昭的爱意了。
越灵珺在应心镜中看见熟悉又陌生的倒影,眼神平和,可说是疲乏也不为过,眼角眉梢间哪还看得见昔日意气奋发的影子,更遑论自己终日与寻常人为伴,仿佛只能和他们融为一体,什么以心入道的天才剑修,还不是乡野间的一介普通妇人。
明明,她曾在镜中窥见过自己的未来——那云梯直入云霄,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梦。那是她的初心,亦是行至现在的信念。
可这样下去,美梦真的能实现吗?还是永远……只是一个梦了?
越灵珺看向身侧容颜未改的夫君,他兴致勃勃地为自己编织着精巧的草编。成亲时的结发誓言犹在耳畔,她不曾忘却,可心中念头愈发笃定:若从一开始,他们不相逢就好了,就不会落得现下这个进退维谷的地步。
最好有个办法,能让邱若昭来承担这个负心的“罪责”就好了。
念头一旦滋生,便破土而出,直至参天。她怨恨只知表象的世人,为何将她高高捧起,令她骑虎难下;怨恨天资平庸的邱若昭,为何没有主动离开的自知之明;最怨恨的,却当属自己。
当她看到房梁下摇摆的身影时,最初的反应是什么?越灵珺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平静地处理了邱若昭的丧事,迎来送往了一波又一波哀悼的人,然后麻木地听着那些大同小异的赞誉。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同他开
口提出和离,从此互不相干。他一定会哭着答应,接着,好好活下去的。”
她自白的声音不响,却没有被吞没在雷声中,被二人听得清清楚楚。越灵珺从未想过,自己仅此一次的坦诚,会是对一个相识不到一月的陌生女子。
——她早就,不再喜欢他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所谓情深所累,可如今回头望去,何尝不是因为她不敢坦然否定这段情感?
“连蔷,你说得对。我早已对他无情,所以我们才会分开。”
不是因为天赋差距,不是因为岁月漫漫,更不是世人的流言蜚语。
想来……这也是邱若昭自缢的根本原因。身为枕边人的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越灵珺日益冷淡的态度?而应心镜中的一切,是给予他最彻底伤害的利器。
至于越灵珺在他死后做的那些,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愧疚,还是追悼,又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了。
一旁的二人没有说话,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连蔷,心中满是茫然唏嘘。
越灵珺做错了么?恐怕除了邱若昭,无人能议论她的错处。邱若昭死了,因她而死,却非她所杀。换个角度说,这如何不是邱若昭对妻子最后的成全。
越灵珺马上要迎来她梦寐以求的结局,她的名字必流传青史,那邱若昭呢?会作为其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么?他死前,有预料到这一切么?
雷劫已近尾声,越灵珺神色疲惫,身上灵力却充盈,飞升是必然之事,无人可阻。
隔着惊雷远远看向那一双身影,越灵珺眯起眼睛,眼前忽地是另一道人影。
“……阿珺,如有一日,我先你一步去了,不对,我天资平庸,定然是要先你一步去的。我希望,我不入轮回,不去转生。”
青年红着一双眼,却强撑着叫自己笑出来。越灵珺装作不察,没有半句安慰,只随口追问:“那你当如何?”
“我要……做山间清风,或是乡里明月,最好能做映日上系着的剑穗,长伴你你身侧,助你飞升。”
越灵珺只觉得好笑,反驳说:“可我不会为映日系剑穗,那样太过累赘,于我修炼无益。好了,不说了,你早些歇息吧,我要去练剑了。”
就是那一日的邱若昭听懂了自己语中的嫌弃,目送着她远去,没有再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是她最想看到的场面,可为什么,还是会落泪呢?越灵珺叹了口气,仰头迎着月华,一阵风过。
她睁开眼,若昭,是你来了么?那你看见了么?我要飞升了。
邱若昭,即便你有来生,我们也绝对、绝对不要再重逢了。
雷劫毕,院中已空无一人。
连蔷失魂落魄地目睹了这一切,她侧首要说什么,迟星霁却更快一步,蹙眉喷出一口污血来!
吓得连蔷登时回了几魂,忙搀扶住他,惊道:“你怎么了?”
稳住身形的迟星霁反去扶她,沉默片刻后道:“……事不宜迟,待你用过应心镜之后,我们立刻启程回去凤族。”——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70章 不可念(完)
“我……”箭在弦上之际,连蔷心中却生出了犹疑。
以外物来巩固心境,当真是正确的么?连蔷深知,世上有许多人,许多事,都是经不起考验的。若窥见的是自己理想中的结局,自然是好;若与期望的背道而驰,还能做到心无旁骛地去往将来么?
只怕是,稍有不顺意,便会轻易归咎于这件死物……观之越灵珺和邱若昭,连蔷望了一眼面前的迟星霁,这几位难道不都是鲜活的先例么?
“……迟星霁,”她难得这样连名带姓地呼唤他,“我决定了,我不试了。不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不试了。”
“你为何……”迟星霁疑惑,见连蔷唇边含着释然的笑意,像是顷刻间明晰了什么,便不再追问。
在这样一个瞬间,连蔷的确想通了,也说服自己了。她不要再逃避了,越灵珺与邱若昭是她最不想见的一个结果,而他们百年之前,已经经历过,她不愿再重蹈一次覆辙。
说的是应心镜,亦是二人之间。
身为仙君的迟星霁或许会有顾忌,但已不能落得再低的她一无所有,又怕什么?
“待这件事解决以后——就算没有彻底解决,我也有话要对你说。”连蔷拍拍迟星霁扶住自己的手,无比坚定道。
而迟星霁在她的注视下,却缓缓松开手,慢慢道:“很巧。这件事之后,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他的语气并不疏离,连蔷本能觉察到一丝不对,许是面前人的脸色太过苍白,支撑的表情略显勉力,但她只按下心头的惊悸,颔首应下。
三言两语决定了去留,而要如何处理越灵珺留下的东西是个问题。她飞升得匆忙,似乎没有旁的亲朋好友,稍微熟稔些的也就只有山下居民,但就这样一走了之,委实也不能算作一个妥善的交代。
眼看天色将明,二人决定待天彻底亮了再下山。至于那件所谓的宝物,连蔷和迟星霁面面相觑许久,都拿不定主意。
“……埋了吧,”连蔷忽地远眺山林,那里还有越灵珺在世间最后的亲缘联系,“我还记得邱若昭埋骨于何处,我去把它埋了。”
迟星霁没有质疑,道:“我和你一起去。”
这是他们头一次进越灵珺的房间,如预想一般整洁萧条。迟星霁只在妆台上翻动几下,便找出了那面镜子,拿布条妥帖包好,才将其递给连蔷。
手指隔着布条触碰到坚硬的镜面,连蔷仍没有它有多么玄妙的实感,忍下想瞧一眼的好奇,二人披着晨曦匆匆向山中更深处行去。
这回没费什么周折就寻到了邱若昭的墓,连蔷望向碑上端正五个字,彻底明白了昨日越灵珺话中深意。
沉思间,迟星霁已做好了准备,挖了个不深不浅的坑。连蔷和他一道把镜子放进去,又把土堆掩得平平的,好叫人看不出端倪来。
或许不久之后会有想替邱若昭修缮墓穴的无心人发现它,又或许很久很久以后会被刻意寻宝的人找到,可这一些,已非二人能控制的了。
再将四周打扫一番,二人正欲离去,平静的山林之中骤起一阵大风,吹来迷眼的风沙。待睁开眼,连蔷似有所感,回头一眼——墓旁树枝被垂得微垂,远远看去,像是簇拥着那块碑石。
一个悟道飞升,一个身埋于此……连蔷眯起眼,也许没有这般多的波折,二人成功和离,越灵珺专注修炼,邱若昭安然度过余生,他们也会走向这个仿若命定的结局-
下山的路远比当日进山的路行得快速稳当,还未到城镇上,二人便被一伙儿居民团团围住,大多面生极了,脸色是如出一辙的焦灼。
为首的素衣青年倒有几分面熟,双目格外红肿,满是肃穆之色。他还未发话,连蔷略一回想先恍然大悟道:“昨日我们见过,你是陈老伯的儿子。”
见被连蔷认出,青年亦有几分诧异,应是:“是,正是在下。姑娘好记性,也多谢你昨日前来拜祭了。”
“举手之劳,还请节哀顺变。”
寒暄几句,青年方说明来意:“昨夜晴空无雨,却见惊雷大作。家父猜想或是与越仙人有关,心中放心不下,叫我等今早来一探究竟。”
连蔷同迟星霁对视一眼,连蔷启唇道:“陈老伯猜得不错,不过我们该道一声恭喜才是,越仙君于昨夜……成功飞升了。”
众人亦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皆是喜色,衷心地为越灵珺感到高兴。而知晓更多内情的连蔷与迟星霁较之他们,百感交集,因此也沉默着不说话。
其中一女子,原本还是笑着的,笑着笑着竟喜极而泣,频频抹泪:“越仙人是个好人啊……她早该成仙了!”
受她一感召,其他人也纷纷说
起她的好来:“我早说她飞升是迟早的事!”“是呀,天底下这般深情的道长,不该被辜负……”“她平素为我们做了这样多,我们是不是该为她立个什么纪念一下?”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连蔷抓住机会开口问陈姓青年:“听起来,越仙君为镇子上做了许多好事?”
青年也有动容之意,娓娓道来:“那是自然。这几年不知道为何,妖兽袭击村庄的次数多了许多,即便家中有壮丁的,也难以抵御它们,更遑论镇上大多都是老弱妇孺,谈何自卫呢?此地又偏僻,没有仙门庇护,而越仙人自多年前搬到山上,为我们立了阵法不说,偶有妖兽踪迹,请她帮忙,更是无有不应的。”
“……原是这样,”连蔷缓缓舒出一口气,“如此看来,越仙君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是她狭隘了,错以为越灵珺对待所有人都是冷心冷情,若非她乐于助人,仅凭那些逸闻,怎会被他们惦记得这样情真意切?
“对了,二位,”有人想起什么,“你们可知越仙人临走之前,留下什么金口玉言没有?”
连蔷正要张口,迟星霁率先说话了:“不曾。我们赶去之时,只看到她已乘风而去,来不及留下什么话,也没有留下什么宝物,想必是一同带走了。”
他答得坦坦荡荡,没有人怀疑他会偏私,也为他们留下了一道薄薄的屏障——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而言,是不好知道或拥有一件珍宝的存在的。
“也好也好……”众人热热闹闹地下山去,讨论着从今往后要如何称呼越灵珺。青年来时为首,去时刻意落了半步,跟在众人后头,朝连蔷二人问询:“我瞧二位气度不凡,是越仙君的朋友吧?不如来山下坐一遭客,我们共同庆贺。”
迟星霁看向连蔷,征询她的意见。连蔷笑着摇摇头:“不叨扰了,我们还有事要做,同行到山下就好。”
见状,青年也不欲强留,在前头为二人引路。
行到镇上,青年还要替二人带一段路,半路中有一道人影急急忙忙奔来,附近的人定睛一看,笑说:“这不是陈老伯的女儿么?这么急着寻兄长来了?”
她行得急,浑然不理会那些,屡屡差点摔跤,却没借他人搀扶,行至长兄面前,含着泪同他耳语了几句。青年闻之,身子摇摇欲坠,未比妹妹好上多少,假她的力,才没一头栽倒。
青年稍作调息,看向连蔷和迟星霁,挤出一个不甚得体的苦笑来:“恕我不能相送二位出发了,家父这几日本就过度思念母亲,昨夜又强吊了半宿精神,刚刚念着母亲的名字……过身了。”
言罢,他一声哭嚎,旁边的妹妹泪如雨下,皆为双亲的离去伤怀不已。
纵是看淡死生,可接连眼见人死如灯灭般,连蔷也顿感力不从心,伤感油然而生,又念及是他们至亲离世,更连呼吸都要凝滞了。
迟星霁察觉了她的异样,及时扶住不能言语的她,又同青年说了几句类似追悼的话,才带着她慢慢走开。
待渐渐缓过神,连蔷才哑着嗓音同迟星霁说:“……昨日我还在想,陈老伯即便表现得再哀恸,他的妻子也是看不到了,还不如生前就好好待她,不留遗憾。”
“是,人再有通天之能,也只能着眼于身前事,身后之事……大抵只能顺其自然,不可强求。”迟星霁低声宽慰道。
连蔷继续喃喃道:“即便是飞升之后,贵为仙君,也会有力不所能及甚至后悔之事,是么?”
“……是。”迟星霁垂着眼,承认了自身的无能,他无法骗她。
相反,连蔷抬起一双眼,定定地瞧他,像是要将他的眉眼瞧透。看着这个令自己爱恨都欲罢不能的人,连蔷无心去追问他后悔何时,良久才说:“所以我们更要抓住眼前仅有的时光好好地活。”
她愈发坚定了一点——她一定,一定要在尘埃落定后,把一切都说给迟星霁听。
但愿……但愿命运就此垂怜她一次,给她这个机会。
——她不要再让自己追悔莫及了——
作者有话说:是谁悄悄把上章题目的完给改了,真的好逊哦(目移)
我其实一直都是个很玻璃心的人,知道自己的不足,不敢看大家的评论,前几天委托了朋友帮忙看,朋友告诉我我收到了很多温暖的反馈,我TT
很难对大家做出什么承诺,但非常感谢支持到现在的大家。这几年随着一些事的发生和心态的变化,朋友总劝诫我不要想得太远太悲观,那我们就着眼当下,好好生活!
2025年,完结完结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