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白友杏说的那个李岗, 贺承铮知道,据说是国家级胸痛中心主任,前不久来医院帮万梦她爸牵线时, 就听科里的熟人说起来过。
查月也在帮她想办法,都想能让这首席专家早点腾出个空来,给白友杏姥姥看看。老人家上岁数了, 血管条件不好, 如果不找个好主刀, 真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床。
贺承铮朋友多, 打点了一路, 中间还跑了趟外地, 一来二去,还算幸运,真就联系上了。对方医者仁心, 答应从外地回来就尽快给看看, 排上手术。
郭放看贺承铮最近忙着自立门户,还求爷爷告奶奶地帮人一家子解决问题,凑一块吃饭的时候, 忍不住打听:“哎,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人家小姑娘有想法?”
贺承铮一脸坦荡地往嘴里送饭, 不说话。
郭放又说:“要是没想法,至于帮人帮到这份上吗?查大夫都说了, 天天在医院看见你,听说,还跑外地去了?”
刘科捡着辣子鸡,笑道:“你就不往歪处想想?怎么就你媳妇天天看见他?”
“敢情他看上我媳妇了?”郭放大叫了一声, 笑出两条眼纹,“那快把这王母娘娘请走吧。你伺候两天,也体验体验,我正好歇歇。”又拿膝盖顶了贺承铮一下,“快点的,你这老铁树真开花了?”
“别有病。谁家不遇上点急事,扯那么远。”贺承铮不搭理,却也不抬头。
“就是。”刘科道:“咱们承铮什么人品,能趁人小姑娘之危吗?”
郭放捧着碗,点着筷子,不依不饶的:“不对啊,查大夫回家说了,上回还是这小丫头病了,你爸领着你哥天天来送花,你哥一天往我媳妇办公室跑两回,急得和什么似的,你该不会被你哥抢了饭碗,故意坏人好事吧?”
“那还真不一定。”贺承铮这会倒大方起来似的,阴晴不明地笑了下,“他自己什么德行没数么?配的上么就敢追?”
郭放笑:“别这么说,漂亮姑娘谁不喜欢?”
“得了吧。他那是投老头所好,当谁不知道。”
“看吧,还是坏。”刘科点了下头,“兄弟俩为了家产斗狠,不择手段。我早说过,这家伙眼里没有女人,只有胜负,从脑袋顶到脚后跟,全是坏心眼!”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贺承铮无所谓地一抬下巴,继续吃饭。
郭放吃饱了,撂下筷子,跟店员招手:“你来。”
“你们家这蛋炒饭这么香,不会是地沟油吧?我市场监督管理局来暗访的。”
刘科笑得闷头打颤,店员吓得把老板喊来了,老板挺年轻,拍着胸脯保证是好油,还邀请郭放去后厨参观。
郭放又说:“不是地沟油你再给我炒一份。再来个……”他戳了戳菜单,“来个糖醋里脊和夫妻肺片,都打包。”
贺承铮揶揄:“又给查大夫送饭,你也太孝顺了。”
“我能一个人下馆子把她忘了吗?”郭放又看了一遍菜单才搁下,“她最近让我那娃闹的,光犯恶心,本来就说不爱吃食堂,现在直接连饭都不爱吃,就说想吃点酸的辣的,我看她皱着张脸,都跟着闹心死了。”
刘科挖苦地一笑:“敢情你是叫我们给你媳妇试菜来了?”
“去去去。”郭放瞅他,“请你吃饭还那么多话,我兜里一共才多少钱?烟都舍不得抽,请你,你还毛病上了。”
“查月这人,恨不得让自己老公披个破麻袋出门才安心,这些年也是作上天了。”刘科轻笑了声,不久,抬头淡淡道:“其实你不该这么惯着她。”
“算了,惯着吧。男人么,多承担点应该的,她也辛苦。再说,我不惯着她难道惯着你?”郭放对他笑了,刘科也笑:“嘿?卸磨杀驴?”
很快,三个人一块拎着饭往医院走,郭放还给查月一整个办公室都买了柠檬茶。
刘科原本不想去,但郭放路上一直在打电话,十杯柠檬茶提不了,他也只能闷头拎着饭盒跟着往医院走,路上瞅着一盒酸的,一盒辣的,跟郭放笑道:“你媳妇这都好四个月了吧,能吃夫妻肺片吗?不能把孩子吃得一脸包啊?”
郭放掏出手机,神色严肃一瞬,随口应着:“吃吧,大人好了孩子才能好,大人都不好,孩子好了也没用。她爱吃啥就给买啥,她高兴最重要,咱听话就得了,找事儿干嘛呢?”
他说话间一直盯着手机,眉头紧锁,贺承铮瞅他一眼:“怎么,有事?”
“操,又来人查我。”
“还是周新平啊?”刘科低头一摇,“别说,这家伙真他妈有毅力,怪不得能给人小朵开三年门呢。”
郭放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只是刹那,又大步迈起,把手机扔回兜里说:“这孙子,事儿做得太过,那也别怪我了。”
郭放这人轻易不发火,一发火谁也拦不住,贺承铮怕他在气头上,查月又怀着孕,再弄出事来,心里正嘀咕,一抬头,就在走廊上望见了查月,她正抻着脖子,蹙着眉头,傻愣愣地盯着电梯看,时不时,翻个白眼儿。
刘科笑了声,推郭放:“你可赶紧的吧,都跟望夫石似的了。”
郭放立刻收了怒气,换了张谄媚笑脸,迎上去说:“月月小宝,等急了吧?今天怎么样?累不累?反应厉不厉害?”
郭放一叫,贺承铮和刘科都率先反应起来了,胸口一阵阵反酸。
查月插着白大褂口袋,扭开脸,瞧着天花板咕哝:“你还知道来?午休就这么一会,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我都吃俩柿饼了。下次再这么慢,你就别来了你!就这么点事办不利索,以后还敢指望你什么……”
“这不是给你买柠檬茶去了么。”郭放一脸悦色地听着,提了提手里的袋子,“你早上给我安排的,忘啦?而且柿饼好啊,喜欢就吃,就是别吃多了,噎得不舒服。”
“你再不来我就吃多了!”
“老公错了,老公跟你道歉,下次肯定不敢了。”郭放手一挥,笑着说:“快点的,给我媳妇儿把饭放小屋桌上,打开摆出来,她不爱沾油。”
查月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又插着白大褂兜晃了晃,瞧着另外两人打跟前儿经过,都提着她爱吃的,心情大好。
郭放又推着她肩膀说:“听话,你先去吃,多吃点,老公打个电话。你尝尝这家的糖醋里脊怎么样,好的话,下回还去给你买……”
郭放声音确实好听,又低又温柔,冷不丁一开口,飘荡在医院回廊里,悠悠然的,听得人耳软。查月却一努嘴,斜他一眼:“是好电话吗?”
郭放手机一递:“给你,查吧。”
“我才不查呢。”查月低头盯着手指甲嘟囔:“你以为我那么闲。”
“放心吧,跟女的多一句话都没有。快去吃,别饿坏了。一定洗洗手,消好毒再吃!”
“得了吧,我是大夫能不比你知道?婆婆妈妈的。”查月说完一扬头,笑了笑,错着小步走了。
刘科和贺承铮早已习惯,只要是在外面,在查月跟前,都主动把郭放的面子撑住了,郭放怎么说,他俩就怎么干。
刘科提着饭,一进门,把两双一次性筷子忽的扔桌上,淡淡道:“查月这两年真是惯得没边儿了,她这毛病没别的,就是欠收拾,要不是怀孕了……”
“差不多行了。人家两口子乐意,你管那么宽,有病啊?”贺承铮皱眉瞅他一眼,在休息室桌上铺开张餐纸,把饭一盒盒摊开,抬眼看见一旁有个小大夫,正抱着个保温杯冲他笑。
“好久不见了呀!”
“之前见过吗?”贺承铮偏头瞧她,眼熟,但想不起来了。医院的女大夫都穿得差不多,他也没留过心。
“上回你来送粥,我喝了一碗。”
“是么。”
“你挺会吃的呢,上回那粥不错,下次你有空,领我去认认道?”
贺承铮闷头给查月摆上柠檬茶,没搭话,刘科倒笑了一声,拎出另一杯柠檬茶,搁在小大夫面前,“你早说啊,早说你爱吃,我今天买了给你送来。光让你看查月吃,是个人就心疼了。”
小大夫大概也认识刘科,趴在桌上大笑道:“胡扯吧你!难怪月月说你满嘴跑火车,你主业就是拐卖妇女的吧?”
刚说着,查月就兴冲冲地钻进来,看见刘科正和小大夫说笑,突然站住脚,打量了两眼问:“你俩聊什么呢?”
刘科看她一眼,给她拉开凳子,叹口气,随口说:“一男一女还能聊什么,聊骚呗。”
小大夫丢来一个纸团:“去你的!谁跟你聊了,是你先招我的!”
查月一看,立马皱起脸,狠狠往刘科胳膊上拧了一把说:“哎呀你烦死了!赶紧走,不想看见你。”
贺承铮听着耳边笑闹,沉沉笑了一声,忽一抬头,似乎看见周新平从门口晃了一下,他眉头一坠,瞥了眼刘科,刘科顺着望了一眼,立马会意,又拽了把凳子在查月身边大喇喇坐下,挡住说:“刚来就赶我走,多大仇?好久没见了查大夫,咱俩也聊会。”
查月扭捏着,往天上剜了一眼:“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不聊。早跟你说了,我讨厌你。”
“当妈了气性还这么大。”刘科短促一笑,劈开一双木筷子,给查月蹭去刺,递给她,看她磨蹭,又倏地沉下脸说:“行了,不聊就赶紧吃。”
查月把筷子接过来,故意抻脖子对他“哦”了一声。
刘科又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软下来道:“郭放大老远给你买的,又趁热给你送来,你多少知道体谅他一下。当老公的,无非是心里有你,疼你,图你高兴,你心里有点数,好好的,都吃了,别浪费。”
“哦。我知道了。”查月抬头看着刘科,又轻轻道:“我渴了。”说完,用筷子屁股指指饮水机,刘科烦闷地瞥她一眼,站起来给她接水。
查月嘴巴抿着筷子尖儿,眼睛跟着刘科移:“你吃了吗?”
“吃了,你就管你自己,用不着打听别人。”刘科接了水,一抬头,又撞见那位小大夫,还趴在桌上执着地瞄着贺承铮,他立刻转了副轻佻的语气道:“饿成这样啊?两眼冒绿光。查月那两双筷子,你也来点?”
说完又一笑:“刚还没说完呢,你爱吃什么,告诉告诉我,下回我也给你送,就别指望别人了。那人心里恐怕有人了,我还空着呢。”
小大夫晃着身子乐了:“别了,我怕吃了你的还不上,最后把自己卖了,还得替你数钱呢!”
刘科扭回头,佯作生气地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搁:“查月同志,你是不是又跟人说我坏话了?你这样就不好了,你总不能光自己好,不盼着别人好。”
“就不盼着你好!”
查月狠狠哼了一声,说完,见贺承铮带上门出去了,又抿着筷子问:“他干嘛去了?”
“行了,你吃你的,哪来那么多心事,都说了,就是医院屋顶掀了也跟你没关系。”刘科说着,往她的蛋炒饭上插上一只勺,烦闷道:“别磨蹭,赶紧吃。吃个饭这么费劲,还等人喂你?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不准你……”
贺承铮轻轻关上门,望着不远处周新平的背影,总觉得要坏事。郭放这个人,礼的时候特讲理,兵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小时候扶老太太过马路的是他,揍人不要命的也是他。
果然,郭放也一眼就看见了周新平。他看周新平身边跟着个女的,跟查月年纪也差不多,下意识留了点面子,只是瞅他一眼,没说话。
可周新平不买账,看郭放站在走廊中间,正低着头打电话,他走过去,扬着下巴冷冷道:“借过一下,好什么别挡道。”
“好什么?”郭放忽的挂了电话,抬起眼。
“你说好什么?”周新平皱了下眉,过了一会还是说:“好好的,别挡道。”
“好好的?”郭放笑了,“你都三十多了还这么怂呢?好狗不挡道,烫嘴?”
“我还有事,没时间跟你扯,你赶紧让开就完了。”周新平偏开脸,插着兜沉沉地说。
“你有什么事?又忙着去给人使坏?”郭放不算完了,“你有什么仇不能光明正大地报,非要背后给人使绊子,显得你能耐?”
“听不懂你说什么,这是医院,注意素质。”
“那好,我正好有时间,你听不懂,我们就换个地方,我明白说给你听。”
“说什么呢?谁听啊,你谁啊?”周新平旁边的女的先不愿意了,“让你让一下道,你让开就得了,怎么那么多话?”
郭放笑了:“你哪位?”
“我哪位干嘛要告诉你啊,你先说你谁啊?我们要去超声科接病人,你挡路上,你还有理了?这医院是你家开的?”
“好了李冉。不关你事。”周新平扯了女的一把。
“我谁?”郭放笑了,“我谁你该问他啊!”他指了周新平一下,晃了两步,趸过去:“周新平,你没完了?现在我有老婆你也有老婆,还揪着过去不放,演给谁看呢?”
“错了。”他又笑,“你不光有老婆,还有情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新平倏然拔高声音,扫了眼李冉,“什么情人,别再这胡扯。再胡说八道我跟你不客气了!”
“行啊周新平,去年冬天,海晏路上的喜来登,你跟个大长头发去开房,没被你小姨子撞上?这是不是我胡说?”
“郭放!”贺承铮厉喝一声,随即,又降下来,“别说了……”
他后悔得想抽自己。
那时他跟白友杏不熟,把这事当玩笑随口说了,没想到一切成个了回旋镖,绕了一圈后,又打了回来。
医院走廊瞬间冷了。
贺承铮紧盯着不远处,白友杏和她妈推着一个老太太,站在一旁的超声科门口。此时此刻,三人正一同呆望着此番乱况,那些一来一回的话,即便说得怒气冲冲,大概还是被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因为老人反应了一会,便颤颤地拉着白友杏的手说:“杏啊,他说的小姨子是你吗?你看见了?”
白友杏一瞬间惊得说不出话,老人愁苦地望着她,又不敢相信一般去瞧周新平:“新平……你……你是对不起小冉了吗?”
“没有!”周新平两三步走去,扯住白友杏,一脸恼怒,“小杏,你来说!你当时也在对面开房你最清楚,我当时是在开房吗?你说!我是不是在开会?你告诉你姐,你告诉咱姥!我到底是不是在开会!”
说完,又用力攥住她的手,向远处一指:“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说实话,我就不信了,你就忍心看着咱这么好好的家,被外人一盆脏水破坏了?咱姥姥还治不治病了?”
白友杏还在发着低烧,却觉得脑袋比往常清醒点。她没想到自己极力隐藏的秘密,还是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又是这样突然。
她缓缓地抬起眼,看到全家人都在看她,都在殷切地等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是什么,很重要,重要到会决定他们这样一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家庭的幸福。重要到,是不是还有人能帮她姥姥找到那个厉害的主刀医师。
白友杏和缓地对周新平笑了下:“姐夫,我的手刚打完吊瓶,你轻点捏。”
周新平却迟迟地,没有松开的意思。
白友杏平息了一会,抬起头,望着众人轻轻说:“不是的,是误会。姐夫不是开房,是开会,也许是差了一个字,传着传着就传错了。是我亲眼看见的,大套房,有好几个人在一起……”
周新平拔高声音,指着胸口道:“听见了吗!我开会!”
郭放咽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此时也猜到几分,顾着贺承铮,他没再辩驳,只是淡淡说了句:“我公司的事再有下回,我不客气。”说完,转身离去。
剩下的人都站在那,白友杏看着她惊魂未定的姥姥,又蹲下说:“是误会,姥姥,别怕,没事的。”
李金枝点点头,周新平把轮椅抢过来,俯下身道:“就是下面的商户,对我工作有些意见,拦路报复我。这年头这种人很多,和医闹一回事……”
李冉也甩了下头发跟上来:“什么人啊,张嘴就来,没素质。”
“是。”周新平推上轮椅,又说:“姥姥,今天我特意带着小冉过来,帮你找了个副主任医师看看,钱也快用没了吧?今天我再留点。”
“是啊,新平找了不少人呢。别说费钱了,光是功夫就费了不少。”李冉说着,也凑下身笑笑,“我俩都太忙,天天开会,好不容易凑一块来看看你,你就别跟着外人瞎操心了。那个李岗找不着,先找个副的看看也一样,这些个大夫啊,都差不多……”
白友杏和她妈妈留在原地,尚未回神,包小霜愣了一会,忽然哆嗦着,抬起头,“杏啊……那你为什么在喜来登开房啊?”
白友杏悚然一愣:“我?”
“你是跟谁开房啊?是好来头的男人吗?……”包小霜脸都白了,“喜来登……还是个有钱的男人?你是谈恋爱……还是让人占便宜了?他有家吗?你看过他身份证吗?你怎么老是闷声吓你妈啊……”
包小霜看着这个闷葫芦似的闺女,倏然,觉得自己很失败。她还在一门心思给她闺女介绍相亲,可这孩子私下已经跑去跟人开房了,也许吃了亏都不知道,可这一切,她都被蒙在鼓里。
“没开!是朋友……真的没开!”
白友杏说着,却觉得百口莫辩。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事被她瞒了半天,又把她自己扯了进来,她匆匆看了眼贺承铮,又安静地收回视线:“真是朋友。”
她低低地咕哝着,私心却很坚决,她不想把贺承铮拉进她们家的纠纷里,可贺承铮还是没默契地走过来说:“阿姨,别骂她了。是跟我。”
第52章
“小贺……小贺你?”包小霜结巴了, 却突然笑了一下。
“阿姨,不是开房。我外甥住我那,白友杏是去送梁鸿宝的。碰巧遇上。”
“噢……我说呢……”包小霜像是松口气,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们俩背着我,好了呢……”
她惊魂甫定,又突然笑出一声, “没好吧?”
白友杏和贺承铮对望了一眼, 又同时收回目光。贺承铮有一瞬间心里刺痛了一下, 他很会听人的言外之意, 这句话的意思, 是不希望他们好, 很清楚。
但他很快也理解了。如果是他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儿,跟一个三十多岁离过婚的男人说不清,他也会不情愿。这不怪别人。
白友杏扯了她妈一下:“你什么意思啊, 别说了……”
“不不不,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贺很好,我不是说他老, 他不老,我没那个意思,不是说他不好。”包小霜有点语无伦次了。
贺承铮也不想为难别人, 他今天来其实只为了一件事,想了想, 走过去说:“没事阿姨。我来看朋友,也正好有事跟你们说。”
他站住,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个李岗李主任, 我恰巧认识。他三天后从北京回来,到时请他来给看看,尽快约个时间手术。”顿了顿,又淡淡笑了一下,“具体的,我也不懂,还是让查月跟你们说吧。”
“小贺?真的假的?”包小霜立刻攥住贺承铮的手,“小贺,你……你不是骗阿姨吧?”
包小霜又一次不知所措起来,难以置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虽然她年纪大,但每次跟贺承铮韩俊这种人说话,总不自觉带着股疏离的尊敬,好像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似的。他们全家使尽浑身解数都办不到的事,被贺承铮这样简单地办成了,他说得那样轻松,好像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贺承铮平静道:“当然。这是大事。”
“阿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包小霜眼底一瞬间潮热起来,用力握着他的手,说不出有多感谢,贺承铮每次出现话不多,却总能为他家解决问题。可同时,她心里还是嘀咕,这事只能是白友杏求他的,他俩什么关系,她就敢求人办这么大的事。真没开房吗……
“我正好方便,顺手的事。”贺承铮说完,点了下头,“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们。”
“我送你。”白友杏跑到他身边,略带执拗地望着他,贺承铮心里颤了一下,一抬脸,又看到包小霜望着女儿惊惶的神色,立刻客气道:“不用了,没几步路。”
“要送!”
白友杏蹙着眉头,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当着她妈,却说不出来。她说不清现在的焦虑是感谢,是感动,还是别的,但总觉得他不该,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可很快,有两个男人在电梯口远远叫了贺承铮一声,随后说停车场等,就入了电梯。
慌乱中,白友杏没看真切,只听到贺承铮低低一应,又回头说:“真不用了。我最近忙,估计不能再来看老太太了,希望手术一切顺利,以后有机会再见。”说完,他对包小霜礼节性点了下头,转过身,大步而去。
白友杏看着他的背影,零落地消失在电梯口,却干干脆脆,总觉得他像永远地走了,她又听见她妈在难以置信地说:“杏啊……你跟贺总真没什么吧?这么大的事,他凭什么帮咱啊……”
“妈妈,你说呢。”白友杏的声音已经茫然,不带一丝情绪了。
“妈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白友杏望着那个空空的电梯口,再度被一群陌生人淹没了,轻轻道:“可能也就在你眼里我才有那么好,像是别人一定会感兴趣的人。”
“杏……”
“放心吧妈妈。我没跟他开房,他也没必要跟我开房,他愿意帮我们,不是因为我跟他开房了。他帮助我从没有提过要求。”
她说着,咽了一下,又突然看向她妈:“你是不是觉得他年纪比我大,又离过婚,我不该跟他走太近?”
包小霜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也说不好了。她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还有这样一对灯下黑,她是太意外,太无法接受了。她真没有觉得贺承铮不好的意思,单纯来看,他哪都好,甚至好得高不可攀……但她也真怕闺女跟这个年龄的男人不清不楚,吃亏受伤。
她也乱成一锅粥了。
包小霜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白友杏却突然乖巧地笑了:“行了,别担心了,别人还不一定想跟我们这种麻烦的人家走太近呢,你是想多了。咱们走吧,姥姥该饿了。”
白友杏说完走了两步,见她妈还愣在原地,又回头,犟着一张脸说:“他都说了不会再来了!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她说完扭头先跑了,在医院潮涌一样的人流里,耳边依旧无法自控地回荡着贺承铮的话。他说他最近忙,不来了,以后有机会再见。以后有机会是什么意思?还会有机会吗?
一股难言的难过席卷了她。
如果贺承铮帮了她,为此提过什么要求,兴许此刻会好受点。可他什么都没提过,只是在纯粹地帮助她们一家,他本没必要这么做,还是这么做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一瞬间,白友杏似乎又看到那晚夜风凛凛,贺承铮跑来送粥。临走时他说很快就会再见,还问她交换围巾是什么意思。
这一瞬间白友杏弄明白了,她对贺承铮不是感激。
因为感激的话随时可以说,就像他妈妈那样,握着他的手,赤诚而坦荡地感激他。所以她不是在因感激不尽而难过,相反,她是心里有鬼,才不敢光明正大地握着他的手……她真正的,是在为失去而难过。
而那晚,她也不是不清楚交换围巾的意思,更不是词穷,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告诉他。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因为那是她一厢情愿的定情。
随后的日子,贺承铮真的没有来过,也没有给她发过信息,打过电话。
白友杏的感冒在日复一日的失落里好了起来,她又回去上课,努力把欠的课补回来,争取不要丢掉这份工作。
李金枝在最后一次见到贺承铮的两周后,顺利做了开胸手术,手术特别成功,一家人都很开心。
那天鲁珍也来了,还是开着那辆红色小汽车,还带来一捧红玫瑰,和贺承铮曾经送给她妈妈的是同个品牌。
白友杏下楼接她时,在她车上也看到一个新买的永生花灯,和她的那只一样,只不过里面站着的,是个小公主。
白友杏意外地问:“买一束花也送小灯吗?”
“送什么呀!”鲁珍吃惊地笑了,又补了点口红,“一束花也就八九百,这么个破灯快能买三束花了!别看小么一点,贵死了,不是限量的我才不买。”
她说完,又抱起来贴在脸旁问:“你觉得好看吗?像我吗?我觉得像我才买的。”
“像你,你就是这样的小公主。”白友杏看着这盏小灯,淡淡地笑了。可她还是更喜欢她的小兔子,现在看来,那是贺承铮特意买来送她的,大概是迟到的生日礼物。
他是个喜欢做不喜欢说的人,也是个不要求回报的人。他很好。
可即便这样,她妈妈似乎还在嫌弃他年纪大。白友杏不愿意她妈嫌弃他,所以这一刻,宁肯接受他永远也不来了。
所有人都在为姥姥的手术成功而开心。白友杏想,如果贺承铮的出现,只是为了带来这一刻的幸运,那她同样也该接受他消失的不如意。这样才公平。
就这一瞬间,她在心里和贺承铮告别了。
周末的傍晚,白友杏收拾了点姥姥的衣服准备拿回家洗。下楼的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邮箱收件提醒。
她打开,看到收件箱里,正新鲜地躺着一封天涯知己发来的稿件录用函,通知她写的那篇《当月光变成路灯》被正式收稿了,会在二月的月刊里,刊登在“前任博物馆”栏目。
白友杏愣在那,过了好久,才突然重拾知觉地笑了出来。
生活就是这样无心插柳。在她二十五岁生日前夕有感而发的一篇随笔,没有从前的遣词造句,也没有修修改改,只是随手写了那天她不吐不快的心情,却被录用了……
白友杏有点释然了,好些事,真是命。更何况她一回身,又看到更戏谑的一幕。
不远处的人群里,她一眼看到了韩俊和万梦,他们正从妇产科出来。两人和白友杏离得不远,却没心思看到彼此以外的第三人,因为他们看上去太高兴了,眼里只有彼此。
万梦胖了点,气色比白友杏第一次在健身房遇见她时好很多,整个人更明耀了,她披着微卷的长发,穿着白色的毛衣,毛茸茸的,正一脸粲然地看着一张报告单。
韩俊难得没穿正装,休休闲闲的很随意,他堆着一脸笑,搂着万梦的腰,趴在她小腹上听……
万梦满脸涨红地说:“都怪你!”
“怪我什么,你早该让我当爸爸了,是你欠了我五年。”
“别说了,丢死人了。”
“有什么丢人的,我巴不得你肚子快点大起来。做梦都想看。”
“真讨厌,非要那么快,我还想跳舞呢……”
“等生完了我们跳,你什么时候跳都好看。到时候我抱着我们的宝宝在台下看你,我握着它的小拳头给你加油,好吗?”
他耐心地哄她,和声细气地,像哄小孩。万梦也用力嗯了一声,笑起来,又拍了他一下说:“快起来,才一个月能听见什么呀……”
韩俊说听见她肚子饿了,正咕咕叫,又换来万梦的一串拍打。他又忽的攥住她手腕,把她搂进怀里缓步走着说:“再长点肉啊,急死了。肚子大了你还这么瘦,又该吃苦了。”
“那你多做点好吃的呗。”万梦瞧着他,“晚上吃鸡翅。”
“走,买鸡翅。”
“还想吃糖炒栗子。”
“校门口那家?那开车去。”韩俊又在她小腹上拍了一下,指了指道:“韩梦唯小同志,你爸警告你,这几个月你别闹腾,想吃什么都行,就是别让我老婆受罪。”
万梦灿笑起来:“它还小呢,别欺负它。”
韩俊这才收了满脸的激动,沉默着,像用力憋住什么似的,给万梦理了理头发,戴上帽子。可刚牵上她的手走了两步,又耐不住回头捧起她的脸,落冰雹似落下一串响吻……
万梦甜甜的笑回荡在电梯口,白友杏的心在这一刻,倏然平静下来。
短短的一条路,被他们走得像一辈子一样长,韩俊似乎离不开万梦这个人,眼睛,身体,都离不开。
她也有点不认得眼前这个男人了,这样的韩俊,在他还是她二表姐夫时她从没见过,以至于此刻成了陌生人。
她眼里的韩俊冰冷,稳重,内敛,是所有人口中挥金如土的好女婿。为了稳住这个女婿,二姨一家都可以接受他总是不着家,冷漠着一张脸,匆匆来,匆匆去,连一顿饭都吃不完。
可他在万梦这里竟然是会变成这样的。原来他也会低声下气地哄人,会像个小孩一样笑,也会亲自下厨做饭……
看来世间事就是强求不了,因缘注定之事,不管他,也一定会发生,不该发生的,再怎么努力,也无力勉强。
白友杏在这样的一天,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重拾快乐的时刻,变得释然了——
作者有话说:[爆哭]求别骂俺……感情上 两人总得各自憋一憋 才会浓到无法克制。触底反弹,就这两天,肯定彻底甜上
第53章
包小霜最近吃不好, 睡不好,右眼皮摸了电门似的一直跳,心里也停不下地犯嘀咕。事发时太突然, 她一时无力招架,可回到家冷静下来细细一品,越品越品出些别样滋味。
她回到学校那天, 遇到了胡刁洲胡老师, 没想到, 她还什么话都没说, 胡刁洲就一颗眼睛瞧着窗外, 一颗眼睛瞧着她的印堂问:“你家老人最近身体不爽利?注意点。不过也别太担心了, 总有贵人助,老太太且活呢。”
包小霜看着胡刁洲背着手,运筹帷幄地走掉了, 一张嘴张得半天缩不回来。上回她车抛锚都被他看出来了, 白友杏要嫁二婚的事,看来也板上钉钉了。
一想到白友杏,包小霜真有点发愁。
最近学校放寒假, 这孩子自打不上班了,每天就在家干家务,不是洗碗, 就是洗衣服,不是洗被套, 就是洗窗帘。
有一天早上刚五点,她就听见外面有“擦擦擦”的声音,她披着衣服出来一看,白友杏把她家二十多年的老纱窗拆下来, 正刷呢……
包小霜扶着厕所门看着她忙活,后脊梁一阵阵冒汗,又不敢打扰。
这些天,看鲁珍真带着父母去北海道散心了,朋友圈一天发二十多条小视频,再看看白友杏,倒更像那个离了婚有点怨言的小媳妇。每天不说话,除了吃饭,就是劳动。
包小霜突然冒出一个自己也觉得神经病的想法,如果胡大师的预言终将应验,她闺女注定要嫁二婚,那能嫁给贺承铮……是不是还比别的男人强太多了?
贺承铮这人其实没得挑,说白了,年纪也不算大,三十岁冒头,正是男人的好时候,长得是万里挑一的好,大高个,硬气,也有派头,做事周到讲究,跟她讲话从来都那么客气……虽然是看着厉害不好惹,但跟着他,毕竟也没人敢轻易欺负小杏,这不能算是坏事。
况且,王海燕和王大海,都跟她特别投脾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发现这一家子都是爽快性子,做事大方规矩,一定不会薄待了她闺女。
真要是错过了这样的人家,遇上个不讲理的恶婆婆,那依着白友杏这种性格,就有的是苦头吃了。
包小霜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也想问问闺女意思,可白友杏却没再提过贺承铮,贺承铮也没再出现过,她便也不好再开口。
后来,还是跟王海燕泡澡堂子的时候,她旁敲侧击,才听说贺承铮开了新公司,最近正领着前妻的弟弟在澳洲通门路呢。
包小霜一听挺吃惊的,怎么还跟前妻的弟弟在一块?
没想到王海燕说,贺承铮前妻那是个绝对的女强人,跟康招娣那个到处卖闺女的俗人两码事。两人领了证,一天都没相处过,那闺女一门心思拼事业,结果怎么着?婚前还是个大学老师,现在都自己一间独立办公室了。她弟那小伙子人也不错,干事讲究不浮躁,二十五了,贺承铮是特意带在身边锻炼锻炼的。
又说她对她儿和那闺女的做法也没意见,反正日子都是两人自己过,她不插手。况且她也能理解那丫头,有时间捧男人臭脚,不如让男人跳起来捧自己臭脚,她这辈子毁就毁在让婚姻耽误了,不然凭她的模样能耐,上齐市春晚唱歌,尧立荣还得给她伴舞呢。
包小霜一听,更觉得王海燕这人有水平,回头再想想贺承铮,就越想越觉得好,越想越是个良配。
即便她每每想起那人,仍觉得气场疏远高不可攀,可当妈的,就算老脸豁出去了,也得使使劲,让自己闺女攀上。
可她想通了,白友杏又不干了。
包小霜每次一小心翼翼地问:“最近小贺跟你联系了吗?给没给你发信息?电话呢?打没打?”白友杏立马扭头就走。
白友杏每次听她妈这么问都很生气,听上去,好像就怕贺承铮联系她似的!
她妈觉得人家年纪大,人家还没看好她呢!瞎操心。
其实李金枝手术成功的那晚,白友杏特意打车去过一回喜来登。她觉得抛开所有,她们全家都该感谢贺承铮。
查月私下跟她说,贺承铮为了这件事没少打点人,也是绕了好大的弯子才搭上桥,又连夜开车去外地,等在医院门口,直到李岗半夜下了手术台,才在门口截到本人,不是他嘴上说的那么容易。
他这个人,向来说话就这样,不邀功。
白友杏听了很难平静。
怕她妈瞎想,思来想去,只好跟谷斯文借了两万块钱,封了个红包,想去喜来登当面给他。但一问前台,对方说贺承铮已经搬走了。
一个人就好像彻底消失了。就连白友杏中间又去过几回健身房,也没再遇到他。
那晚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白友杏从喜来登出来时,遇上了她大表姐李冉。在门口,她正与一个穿警服的女同胞握手告别,两人相谈甚欢,看样子关系很好。
告别后,李冉一下就看到了白友杏,又立刻跟她招招手说:“杏,你怎么也在这?快,你去哪,我开车来的,捎你回去。”
白友杏说她是买东西路过的,正要回家,但顾忌李冉住的新区,跟她家住的老城是两个方向,就说把她捎到附近的公交车站就行。
可李冉坚持说要把她送回去。
上了车,还不等白友杏问她为什么也在这,李冉率先笑了笑说:“小杏,姐谢谢你那天没拆穿你姐夫。”
白友杏心下一惊,骤然瞪大眼睛,李冉说这话时,正扣着安全带,又把一只皮包随手丢去后座,看她神色,就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一般。白友杏却吞吞吐吐起来:“姐姐……”
她小时候常去她大表姐家玩,李冉为人泼辣豪放,不拘小节,有好些别人送的娃娃,贴纸,她都不是很热衷,常常痛快送给白友杏。
自打白友杏记事,李冉就是她妈给她找的榜样,学习要像李冉看齐,荣誉也要像李冉看齐。白友杏自己也挺崇拜李冉,李冉一直是不让家里操心的性格,从小学就是大队干部,进了初中就一直干班长,保送了高中又保送了985,毕业后,靠自己就考进了齐市银行,三十岁不到,已经进分行做管理了……
李冉从容地开起小车,空调暖风吹起一阵馥郁的熏香。
“你姐夫的事我早知道了,只不过他不知道我知道,我也就懒得提。但那个情景下,小杏,你做得特别对,你要是说出来,我还真就不好办了。”
白友杏抬起头:“姐姐,你不难受?”
“这有什么难受的?”李冉意外地勾勾嘴角,又点了下头,“也是,你还小,没结婚。等你结了就知道了,其实婚姻就那么回事,和爱情是两码事。两个人凑一块过,要是纯靠爱情饮水饱,那一年都过不了。”
白友杏没懂,看着李冉在汽车屏幕上随意摁了摁,放了一首老歌,《糊涂的爱》。李冉跟着旋律,指尖轻敲着方向盘。
“日子过得太清楚就过不下去了,有时候糊涂点不是坏事。要么有句话说,难得糊涂?这是大智慧,放婚姻这点小事里就更不用说了。谁还没点花花心思啊,你当女人就没有?”李冉很轻地笑了下,“可这是两码事。”
“人无完人,不能什么都要。说实话咱姥姥这事闹的,就怪鲁珍。我都不稀得说她,每年她造人家韩俊多少钱啊?也不上个班,纯靠脸蛋能靠几年?见好就收就完了,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韩俊给她那些钱,他家这辈子都不用忙了,还闹,有病。”
李冉摇摇头:“又想要庸俗的钱,又想要纯洁的爱,纯粹的愚蠢。”
李冉说起这些时,脸上还带着白友杏熟悉的神色,她一贯就是这样强势厉害的样子,又非常坚定,小时候在国旗下讲话时,她就是这样。
“这几年你姐夫混得不错,我也不错,家里日子越过越好,这都是互相提携的结果。婚姻说白了是利益,是一根筷子掰得断,两根筷子绑一块就掰不断。谁愿意找个拖后腿只会吸血的?没有人。”李冉轻轻抬起指尖,“这根本都不符合价值交换定律。”
白友杏没有说话,她发现自己还是跟不太上她大表姐的思路,从小就跟不上。
“算了,懒得再说她家的事,没意思。”李冉抽空,握了握白友杏的肩膀,“杏,咱俩从小就好,姐不跟你见外,但这事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能让这事稀里糊涂过去,咱家能重新稳稳定定的,你就是家里的大功臣。”
“家里闹腾,外面的事业就干不好,外人还看笑话,到头是两败俱伤。家里风平浪静的,咱才能该干啥干啥,都是为了争当人上人,过点好日子,你说是不是?”
白友杏怔愣地点点头,李冉懂她的性格,她也明白她姐姐的意思,这件事,注定会随着时间翻开生活的书页,成为过往不起眼的一篇。
“姐姐,你只要别受伤害,我怎么都行。”白友杏看着她姐姐已经完全成熟起来的侧脸,还是有点担心。
李冉却停下车,揉了揉白友杏的脸:“小傻子,你当我是吃素的?你说你今天怎么就在喜来登遇上我了?”
李冉晃着一只小小的U盘:“没有霹雳手,莫行菩萨心。我是给足了他面子,他识好歹就一切好说,不识好歹,也别怪我让他这么多年前功尽弃。”她又笑了,“不过你姐夫是个明白人。这一回,明里暗里的,多少得补偿补偿我……”
她说得云淡风轻,哼着歌,音响里的音乐似乎也在给李冉轻哼的旋律做伴奏:“爱有几分能说清楚,还有几分是糊里又糊涂……”
那晚回家以后,白友杏觉得一切特别荒诞,她悬了一个月的心,就在这一瞬间放下了。
学校的生活暂时结束,她的生活也跟着静下来,除了每天找点家务事做,就是趴在写字台上写新的随笔,记录这种从未有过的心情。
直到有一天,包小霜突然推开她卧室门说:“那什么闺女!你赶紧收拾收拾,收拾好看点儿,你海燕阿姨搬新家了,就在咱家不远,小贺今天也从澳洲回来了,刚落地。快点的,你海燕阿姨叫咱们一块去吃晚饭呢!”
“澳洲?”白友杏倏地从写字台抬起头,“真的假的?”——
作者有话说:(搓手)
第54章
白友杏这个人的性格, 其实她亲妈也不全然了解。她只是看着软乎,没脾气,没主意, 但她一旦做了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
就像她投稿件,从她决定了要投, 就风雨无阻。编辑有时回她:“不必修改了, 不会录用, 建议另投他刊。”她消化两分钟, 下回, 依旧有热情继续。
在贺承铮这件事上, 她也是铁了心,彻底想通了——和这个人,好与坏, 都该有个明确的结论, 她都能接受,但不能像李冉说的那样,糊里糊涂。
她要的, 从来就不是一盏只会亮却没有说法的小夜灯。
白友杏挑了件淡蓝色的毛衣,对着镜子穿上,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照过镜子了, 里面的人似乎纤瘦了一点,头发也长长了。
她同样用个蓝色的真丝发圈把头发简单扎起来, 好在她发质不错,垂下来的发丝也轻轻盈盈的,加上皮肤白,冷不丁钻出卧室, 像阳光一样晃眼,包小风望着她愣了一下,遥遥感叹道:“咱小杏是真好看,比年轻时的中森明菜还清新。”
“明菜是什么菜?”包小霜转出了点口红,把嘴喔成一个圈说:“人家海燕那房子靠着山,山上就有菜地,你想吃什么菜就有什么菜!”
白友杏轻轻笑了笑,这样阳光明媚的午后,日光从她刷干净的纱窗里透进来,让一切都重新变得可爱起来。
她妈说的没错,她们家离王海燕阿姨的新家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这个叫翠屏山色的小区特别大,车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打眼望去一片空旷,总共没有几辆车。王海燕挨着贺承铮的迈巴赫停下,半个多月,白友杏又重新看到这辆车,倒有股失落的情绪冒了出来。
开门的就是贺承铮。
他头发剪得挺利落,穿了件黑高领运动服,开门点了下头说:“来了阿姨。舅舅。”
他刚下飞机不久,累得不轻,在楼上洗了个澡,换了身轻快的衣服下来,身上还带着股湿淋淋的潮气。但不穿西装的贺承铮,整个人显得更朝气松弛了。
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捏着手机,似乎正在回复工作信息。白友杏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很快收回视线,静静往里走。
贺承铮撑着门,看她打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过去了,也没理他。
半个月没见,白友杏像是一只吸饱了水分的多肉,皮肤看着既饱满又透明,被浅浅的蓝色衬着,像股清新的风一样,一下子就刮进来了。
她跟所有人都热情地打了招呼,又接受了梁鸿宝一个含着眼泪的拥抱,唯独没理他。
贺承铮看着她玲珑的背影,露出来的白皙的脖颈,小巧的耳朵,却始终没给过他一个正脸。他皱着眉头把门拉回来,砰一声关上。
包小霜一进门,就和王海燕一边拉着手喳喳笑,一边又去各屋参观,里里外外参观完,王海燕又说,不然再去看看菜地?那地可太好了,好到常常有偷菜贼,抓都抓不完。好在他们家来得晚,菜还没长成,邻居家的大白菜一天少一颗!去看看,晚点回来,正好炖的排骨汤也好了,直接就开饭。
包小霜一听真是太好了,四个人又立马穿衣服穿鞋,说走就走,门又咣一声闭上了,留下白友杏贺承铮两人,外加一个小小的梁鸿宝。
梁鸿宝抱住白友杏说:“白老师,我想死你了。”
“我也是,我也很想你。”
“你想别人了吗?”梁鸿宝不愿他的白老师还想别的同学,尤其是贺小锦,他白老师果然说:“没有,只想你了。”
贺承铮站在一边,低低地掐着腰,喘着气,盯着两人,说不出话。
梁鸿宝又说:“白老师,寒假作业也太多了,数学张老师又留那么多算术题,我真不愿意……”他抬着一颗脑袋,略显委屈。
贺承铮接茬:“作业多你就……”
“不会的我来教你好吗?”白友杏笑着打断,揉揉梁鸿宝的脸。梁鸿宝又说:“可我今天不想做题……”
贺承铮皱眉:“你小子你……”
“不想做就不做,我陪你玩。”白友杏又一次打断,梁鸿宝立刻扯着她的手说:“那咱们进屋吧白老师,让我舅舅洗点水果,咱们俩边吃边玩拼图!”
“不用了,不用那么麻烦了,一会吃饭了。”白友杏温柔地说着,又从贺承铮眼皮子底下笑盈盈地走过去,进门后,两人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贺承铮被关在门外,站了一会,突然脾气就窜上来了。
她什么意思?无视他?
几天不见,弄这么好看。荣光焕发的,谈对象了?
贺承铮气得把梁鸿宝乱扔的皮球一脚踹飞了,想了想,还是拐去厨房洗水果。
上回看白友杏很喜欢吃草莓,这么远的破小区,他刚扔下行李箱就开车出去买,现在又闷头站在厨房洗,心里有火,手上却又不敢使劲,洗完又给她把草莓蒂都摘了,一个挨一个码在盘子里。
他洗好一盘草莓,憋着一脸火狠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白友杏轻轻的一声“请进”,贺承铮推开一点门缝,把草莓放到桌上笑了笑:“吃吧,都洗好了。”
“好,谢谢。”白友杏头都没回,侧着两条腿坐在地上,挺拔的身体背对着他,正在手心里,对着两块很小的拼图。
贺承铮靠墙站了一会,又左右走了两步,时不时瞄她一眼。不久,他顿住,抬起脸笑着说:“你缺什么,我帮你找。”
“那你来找吧,梁鸿宝要找底边的。”白友杏回头,恬静地笑了一下。
贺承铮让这下晃得不轻,呼了口气才走过去,又提了下裤子,挨着她坐下。
他刚坐下,白友杏就扶着地面爬起来,又走到门口的桌子旁去吃草莓。
她背手靠在墙上,红红的嘴唇小口咬着,眼睛落在梁鸿宝的作业本上,没有往他身上看一眼。
“舅舅……你别给我弄丢了……上回你弄丢一块我都急死了……”
梁鸿宝手脚并用地爬到贺承铮身边,死死盯着他舅舅,他舅舅却像要把人吃了似的,吼道:“弄丢了我再给你买!你现在缺哪块!说!我给你找!”
梁鸿宝立刻说:“我不用你给我找了……”
梁鸿宝说完,把拼图收起来,抬头看到白老师正看他的作业,梁鸿宝又不想玩拼图了,爬起来,跑过去说:“白老师,你看看我写的!我最近都没用拼音!”
“我看到啦。”白友杏又抱住他脑袋,“你可真棒!刚想夸你厉害呢。”她说完挑了颗很大的草莓递给梁鸿宝,“呐,我们别吃多了,马上要吃饭了。”
“嗯!”梁鸿宝点点头,“那我们拿出去,看着电视吃吧!”
“好呀!”白友杏笑着端起盘子,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消失了。
门又砰一声关了起来。
“操……”贺承铮守着一堆拼图,气笑了。
白友杏出了门,找了个机会,把两万块钱塞进了贺承铮的外套口袋。她已经知道了,他是纯粹地不想跟她联系。
开门时,他拿着手机,正跟别人发信息,他不是没时间,也不是没手机。
那就这样吧。
很快开始吃饭了。王海燕住进来以后,气色都跟着好起来,每天早上跟她爸出去练功,已经成了小区这群老头老太太里的名角儿。
早上,分两堆,王大海带着一堆人打太极,王海燕教另一堆人练八段锦。晚上只有一堆,男男女女都跟着王海燕跳广场舞。今天晚上她冷不丁不去,大家都很惋惜,打电话来问了两回。
王海燕说着,神采飞扬,拿出一瓶红酒说:“这是我们新做的一个品牌,咱尝尝?”又单独跟白友杏说:“小杏也喝点?能喝酒吧?在阿姨家不怕,喝一点。”
“能喝。”白友杏嘴角翘着,灯光耀得她眼睛亮亮的,她不化妆,但就是干干净净的好看,鲜妍,清新,令人看了挪不动眼。
贺承铮坐在她对面,瞧着她正温温婉婉地跟人说笑,真觉得这人变得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像是一只他守望已久的花苞在他睡醒后突然绽放了,他既因不知道花是怎么绽放的而着急,又开始担心有偷花贼。
白友杏一直在吃,也一直在跟人谈笑,却始终一眼都没有看过他,也一次都没有接他的话。
但包小霜这次对他的态度意外的友善,一直在夸他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白友杏似乎也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但他一开口,白友杏又低下头吃饭,眼睛都不抬。
这顿饭吃得贺承铮特别不爽,吃到后来,他几乎已经气饱了,撂下筷子,一只手横在桌上,一只手撑在腿上,怒气冲冲地盯着白友杏。
白友杏却一直在慢吞吞地剥着炒虾吃。她看起来很喜欢吃这些,但也和查月有一样的毛病,剥一只就要擦一回手,吃两口就要擦一回嘴。但她就那么耐心地从那慢慢剥,睫毛长长地垂着,没有向他扑闪过一回。
贺承铮这回生意谈得不错,原本心里松快多了,可见她这样,又堵起来了。堵又不能发作,只能一杯连一杯喝酒,越喝又越在一片晕腾腾的朦胧里觉得:眼前这家伙真他妈好看,不会谈对象了吧?
吃着吃着,窗外飘起雪来。
王海燕一看,又说让包小霜一家从这住下算了,楼上楼下加起来一共六间卧室,还不够住吗?
王大海一听,说就这么定了,又死命按着包小霜,叫她们一家一定住下。
包小霜起先一直推辞,后来聊着聊着,聊起他故去的老头,心里开始滚起浪来。王海燕给她倒上酒,她一扬脖就喝了一杯,开了个头,就收不住了。反正也开不了车了,索性心一横,痛快答应下来,梁鸿宝一听他白老师要住下,一高兴得蹦得老高。
眼看雪越来越大,王海燕突然想起地里的菜别冻了,指了指外面,对贺承铮说:“儿子,你去拿个破被把咱家山上的地盖一下,别一晚上冻坏了。我们在这说会话。”
贺承铮正想出去抽根烟,就嗯了一声,去穿外套,谁知道包小霜竟然说:“杏,快点的,去帮小贺一块!那地多大,两人搭把手,弄得快。你还没看见你王海燕阿姨家的地多好吧?去看看,好死了!”
贺承铮穿上衣服一摸兜,又气笑了。这些钱他一摸就知道是多少,偷摸放钱不言语的事,也就只有白友杏干得出来,如果是家里的大人,人情之事一定会放在明面上说。
之前他在车上装睡时,听见白友杏跟她小姐妹嘀咕过没钱了,这又不知道是从哪弄的钱,他盯着白友杏,忿然道:“穿衣服,我等着你。”
王海燕也说:“是啊杏,你刚刚没看,快去跟着你哥,看看阿姨的地。”又跟贺承铮一挥手,“看好了你妹,这么黑,别让她摔倒了!”
“什么我妹?”贺承铮怒气汹涌,烦闷道:“你别跟这瞎搅合!”
梁鸿宝听了抬起头:“是啊舅姥姥,我白老师平时也管我舅舅叫舅舅,你弄差辈了。”
王海燕搂住梁鸿宝笑得发颤,点他鼻尖儿说:“你这才差辈了呢!”
“没差辈。”白友杏也跟着浅浅笑起来,“学校都习惯这么叫家长,我也叫顺嘴了,就这样吧挺好的。”
她说着,站起来,拿起她的白羽绒服说:“鸿宝舅舅,我们走吧。”
梁鸿宝又跟过去:“白老师我也跟你去。”
贺承铮:“你不准去。”
没想到包小霜这回竟然跟他统一战线,拉住梁鸿宝说:“好宝贝儿,你别去,你就坐这。你这么小的小孩,晚上不能去山上地里的,撞上邪的不得了。奶奶给你扒个虾吃……”
梁鸿宝想去,但也有点怕鬼。自从住过来,大晚上光听见外面有怪鸟叫,他晚上都不敢起来尿尿。被他包奶奶这么一说,梁鸿宝也点点头,坐了下来。
贺承铮忿然盯着白友杏:“你跟我走。”
“走就走。”
白友杏又一次绕过他,出了门。
第55章
贺承铮提了条破被, 烟也不想抽了,就跟在白友杏身后,与她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白友杏穿着件雪白雪白的羽绒服, 走在寒夜里,像发着光似的。可这种美好似乎离他很遥远,两人之间, 只有他气闷的呼吸, 和踩在细雪上发出的浅浅碎响。
贺承铮看她两个耳朵冻得红红的, 也不知道戴个围巾, 而这个已经对他晾了一整晚的背影, 更是看得人心里发堵。他一边忿然往前走, 一边暗叹自己在别人身上哪受过这罪,但走了两步,贺承铮还是耐不住性子笑了笑说:“你冷不冷啊?”
白友杏的脑袋摇了摇, 和拨浪鼓似的, 却没声音。
“怎么不戴围巾?”
“不想戴。”
“这么冷的天不戴?”
“刚说了,不冷。”
“上回你说跟我换围巾不是还账,是什么?”
白友杏沉默了一瞬, 轻轻道:“是互相帮助。天冷了,不戴围巾老了会得颈椎病。你年纪也不小了,多注意点吧。”
贺承铮被她平静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 胸中怒火滚滚燃烧,对着这个背影却又发不出。他犹犹豫豫地消化了片刻, 又说:“你放寒假了啊……”
这回白友杏是真不想理他了。梁鸿宝就在家里,放没放假,他会不知道?明知故问。索性就不搭理,继续一个人闷头走。
直到走出小区大门时, 白友杏才发觉不能再不吭声了,眼前是一片幽黑的三岔路口,她左右看了看,都邈远无尽头。
贺承铮这时打了个手电筒从后面超过来,笑了笑说:“不会走了?不会走还走那么快!跟着我!”
白友杏看他嬉皮笑脸的,觉得他前所未有的讨厌,却也只好跟上去。
贺承铮在前面照路,看白友杏的影子远远地落在后面,人也再度变得像落雪一样悄无声息,他抬眼打量周围,思谋片刻,把手电筒往高处照了照,严肃道:“看见了么?这山上全是野坟,很可怕。跟紧点。”
白友杏平淡道:“这世界是物质的,有坟也没有鬼。”
“没鬼你去什么鬼屋?”
“没鬼才去看鬼。”
贺承铮又被她噎了一下,一时站住脚,拧着眉头看她,白友杏面无表情的,又从他身边走过去了,留下的声音和这个雪天一样冷。
她真变了。
好像这个冬天一来,她一下就成熟了。从前常常没心没肺地对他笑,又与他温温柔柔地轻言轻语,弯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甜得他心里发慌。可只消两周功夫,一切就荡然无存。
他盯着这个背影,心里绞拧了一下,又见她突然站住,回头发话说:“快点跟上来!我看不见路了!”
贺承铮一愣,笑着追上去:“来了!”
翠屏山属于齐市野山,地处偏远,人迹罕至,也未经妥善开发,上山的石阶路还是从前粗粝的大石块铺的,雪天攀着又滑又累。
山上没有铺设路灯,一眼望去是无尽的黑,脚下的路,全靠贺承铮的一只手电筒勉强照亮,时不时,就有一处野坟跳出来,还有乌鸦从头顶扑簌簌飞过。
贺承铮拎着被在前面走得不快,白友杏也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两个人全程没说话,爬了十多分钟的山路,才终于看到一连片菜地,被划分成一块一块的,插着数字牌,走到六号地的时候,贺承铮停下来。
“到了。”
“嗯。”
“你帮我照着,你就别动手了,脏。”
贺承铮把手电筒塞过来,白友杏沉默地给他照着,看见这地里长了好多菠菜和小葱,还有些分辨不出的叶菜,的确都长势喜人。
贺承铮把那条破被往地里一扔,一掏兜说:“操,没带手套。”
没招,他只好赤着手在地里挖了挖,捡了捡,才把一条被子盖上去。弄完一看,雪水混着泥土糊满一手,他拿被子擦了擦,但这被子从前就是盖泥地的,越擦越脏。
“给你,用这个擦吧。”白友杏从兜里掏出一只白色的羽绒手套。
她刚刚听见贺承铮要手套的时候就想过自己兜里有手套,不是不舍得借给他用,而是借给他他也戴不上,心里还带着点气,就没借。
现在看贺承铮不说话,像是不太好意思用,她又盯着他,抬了抬手说:“用吧,反正也要洗的,没关系。”
贺承铮笑了,看这人也不是完全不理他,又看到那只两指的手套,像个猪蹄一样白白的,也和她这个人似的小家碧玉干干净净的,他拿来擦手?那他舍不得。想了想说:“就这样吧。”
“这样就这样。”白友杏立刻把手套塞回兜里,转头看别处去了。
小雪纷纷地飘着,山里静得有一点声音就听得到。远处猫头鹰在咕咕叫,头顶时不时还有乌鸦在扑棱棱地飞,身后总响起簌簌的声音,夹在风吹树摇的沙沙声里,像是有什么小动物悄然走过。
被子铺完了,两人又在地里干站了一会,谁也没说话。
白友杏也不知道贺承铮活都干完了还站在那盯着她不吭声是什么意思,她站在地的另一端,浑身冷飕飕的,忍了一会,还是淡淡地问:“还有要弄的吗?没有我们就走吧。”
“等会。”
“怎么了?”
贺承铮突然慢条斯理地晃过来,立在她跟前说:“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么?”
“没有。”
“我有。”
“那你就快说吧。”
“为什么不理我?”
贺承铮这人总归还是个直性子,他想问的事不会憋在心里,也不会绕弯子。可白友杏只理了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说:“没不理你。”
贺承铮听了觉得好笑,“你没不理我进门开始就不跟我说话?你跟我打招呼了?”
“打了吧。”
“你好好想。”
“记不住了。要是没打的话,我再跟你打一回。”白友杏扭回头安然地看着他,“鸿宝舅舅好。”
贺承铮气得笑出声了。
那天,那天是不是她追出来喊他贺承铮?他愣在那半天没敢回头。半个月,就他妈半个月没见,又成老长辈了?
他耐着性子道:“最近忙什么?”
“没忙什么。”
“就在家吗?”
“偶尔在家呆着,偶尔也跟朋友出去。”
“男的?”
白友杏没回答,贺承铮又走近一步:“我兜里的钱什么意思?”
“感激你的意思。”白友杏抬起被风雪冻红的眼睛,“查月说你为了我姥姥找了好多人,找人肯定要花钱,我不能欠你人情。这些钱要是不够,你再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