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好烦人啊。
商姝时常在想, 人类为什么会想要家呢?
为什么会如此渴望,在这个世界上抛下一个锚点,并把它定义成稳定, 视作依靠, 称之为避风港?
商姝起初觉得, 大概只是刻进基因里的生存策略, 是社会秩序的一部分,是人们为了追求认可和接纳的选择,实际上根本无法承载那些美好的幻想,不论是爱情,还是亲情。
这是她从商韦和何兰黛身上学到的东西, 家既没能让他们稳定, 也没能给自己依靠, 有点荒诞,也有点悲凉。
所以她对家其实看得很淡, 或者说是麻痹自己,不再对此抱有什么期待, 这甚至一度延续到了她建立亲密关系这件事上。
可是后来遇到了顾绥, 她发现她竟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这种渴望, 她本能地想让这份渺小又盛大的爱情, 能有一个落脚之处, 拥有一个独属于她们的空间,来存放彼此的脆弱与温柔。
房子是家的形而下, 是家灵魂的载体。
于是,商姝望着眼前的房子,也终于有机会尝到了渴望家的美妙。
云岫山庄,一套半山独栋别墅, 没有那么靠近市中心,却贵在宁静隐秘,还能欣赏海景,商姝之前说位置很好也是指这个,前庭种着凤凰木,让人瞧着就觉得喜庆,别墅背面的花园也很大,主庭院还有一座悬臂泳池,商姝很喜欢。
从上到下地看过,商姝这么挑剔的人,难得对结构和格局都很满意,大概是被爱情滋养得满足,心情大好,所以格外包容。
“怎么样,那个书房还挺好的吧?”商姝边下楼梯边问道,她觉得实景看着比图里还要敞亮些,小阁楼也精致。
“嗯,是不错。”顾绥牵着她的手,帮她看着楼梯。
商姝莞尔,她喜欢听顾绥说满意。
两人又站在挑空的大客厅里,讨论起了装修风格和家具。
“这个墙的颜色可以整体都换一换,沙发,茶几,椅子,还有刚才卧室的床啊,衣帽间的柜子之类的这些,都想找我之前用的设计师团队重新定制,或者你找也行……”
“那边那个岛形的壁炉有点丑,我还是喜欢那种单面玻璃的……”
“嗯……再装上水岸的那种音响好不好?”那个她特别喜欢。
商姝左指右指地说个不停,顾绥一只胳膊揽在商姝的后腰上,弯着唇听她家的小设计师叽叽喳喳地讲。
“你怎么都不发表点意见啊?”商姝说得口干舌燥,才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这絮叨了半天。
顾绥搂了搂商姝的腰,笑道:“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不是敷衍,她是认真相信商姝的审美,更何况比起看房子,她更喜欢看小姑娘规划她们未来的“家”的样子。
“你这样也太没参与感了吧?”商姝转过脸对着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两下她的胸口。
顾绥捉住她的指尖,想了一会:“那我的意见就是,把三楼的茶室改成工作室给你用。”
茶室很大一间,她们应该也用不上,与其改成别的,不如给商姝专门当工作室用,小姑娘挑房子的时候只惦记着帮她看书房,来了之后更是直奔着就去了,余下的也都是在考虑她们的共用空间,都没为自己想想。
“嗯?”商姝眉眼弯弯地勾上顾绥的脖子,东倒西歪地看她,“有人又不吃工作的醋啦?”
顾绥轻轻“啧”一小声,抿着淡笑偏头躲。
云岫山庄的事就这么敲定了下来,商姝坐回副驾上,眼圈忽然就有点红了。
“怎么了?”顾绥才看两眼手机,一扭脸就瞧见小姑娘这般模样,她赶忙倾身去抚商姝的脸,手机在真丝裤子上放不住,差点滑到车座下面去。
“你不要看我……”商姝伸手把脸挡住,难得扭捏了一下。
她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心里有点感触,估摸着一会就能好了,结果被顾绥这么一重视,她倒真有点想掉眼泪。
“好好好,不看,”顾绥顺着她,把头回正,只是才过了几秒就问,“好了吗?”
“没有。”
“现在呢?”
“没有。”
“那——”
“哎呀,你好烦人啊。”商姝忍不住把手一丢,笑出声来。
顾绥肩膀微微颤了两下,见小兔子红红的眼圈上没有泪,曲起手指蹭蹭她的脸颊。
“顾绥,我们的名字要写在一张房产证上了。”商姝又有点哽咽。
上面会标注着“共同共有”,不区分份额,不标注比例,和她名下所有的房产都不一样。
“嗯。”顾绥拉过她的手搁在手心,“现在就要哭鼻子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她们的名字还会一起出现在很多纸上,包括,最最重要的那一张。
“以后什——”商姝想抹一下眼角的手背悬在半路,有点湿润的睫毛飞快的刷了几下,赶紧把脸往窗外一撇,很小声很小声地嘟囔,“你想得美呢……”
“嗯,我想得美。”顾绥把手搭上方向盘,肩膀又轻轻抖起来。
回到水岸,商姝远远地看见,客厅的桌上多了个东西,厚厚的一大本,不像是书。
“这是什么呀?”她洗过手,边问边走过去看,凑近了才看清原来是本相册,好久没见过实体相册了,还是这么大一本,复古的深咖色外皮,镀金的包角,瞧着贵重。
顾绥关了水,提一下唇角,慢条斯理地靠着岛台擦手:“打开看看。”
商姝轻轻地“哦”了声,上手去翻,封皮还挺沉的,她又怕弄坏了,于是用两只手一起小心地掀开,封皮翻开之后露出扉页,正中央有行烫金的小字,是顾绥的名字和出生年月,再一翻,便是整齐排列的照片了。
“天呐顾绥,这是你啊?”商姝看着照片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眼睛都亮了。
顾绥也走过来坐下,轻轻揽上她的肩:“嗯,不是好奇我小时候的样子?”
算是个传统,顾家几乎每个家庭成员都有专门的相册,用来记录她们的成长历程和一些重要的人生节点,并且直到现在,也还是会制成实体相册存放,所以那天小姑娘说过之后,顾绥就让秘书室把她的这本整理一下送过来了。
商姝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事,会被顾绥放在心上,她心中有些动容,转过头在顾绥脸颊上轻印一口,然后继续翻起来。
“怎么这么可爱呀?”她忍不住用指腹摩挲起照片里的小顾绥,时不时还转过头和现在的进行比对,像是等比放大似的,顾绥从小时候就长得那么好看。
顾绥本就是个不爱拍照的人,让人把相册送过来之前她还做了点心理建设,现在被商姝这么看,倒颇有点难为情。
“我得拍一张,到时候当壁纸用,”商姝受用极了,拿起手机对了两下焦,想了想又放下,“不行,我要高清的,你肯定有电子版,一会快发给我。”
顾绥抿唇摇头。
“哎呀,你看都给我看了,怎么还这么小气呀?”
商姝肆无忌惮地闹她,直到顾绥耳尖都红透了,要把相册收起来,她才肯罢休,回去坐好乖乖地看。
不得不说,顾绥真是模版一样的天之骄女,商姝每翻一页,这种印象就更深一分。
“你还拿过UMT金奖啊?”商姝望着她眨眨眼,顶尖的国际数竞,照片里的小顾绥正抱着半人高的小奖杯。
“嗯?”顾绥淡定扫一眼,“记不太清了。”
行。
商姝一秒就理解了,因为后面是翻不完的各种英文演讲赛、知识竞赛、辩论赛、模联,还有一系列艺术类的比赛,换她她也记不过来。
虽说德智体美,琴棋书画是她们的标配,这里头的商姝也参加过不少,但顾绥这个还是多的有点冒昧了。
不过商姝依然乐此不疲地翻着,看着顾绥从牙牙学语的粉团子,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女,再变得成熟稳重,她有种自己也亲身参与了那些过去的感觉,仿佛让她和顾绥之间有了更深的连结。
又翻了好一会,商姝停在了顾绥博士毕业的那一张,照片里的顾绥梳着温婉的鱼骨辫,还是她当时亲手给她编的,拍这张时自己就站在旁边,商姝记得很清楚。
“你……”想起了什么,商姝眉头轻轻蹙了下,回过头望着顾绥,欲言又止。
“怎么了?”
商姝咬了咬下唇内侧,又放开:“你去我的毕业典礼了,是不是?”
顾绥咽一下喉头,眼睫颤了颤,垂着眸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想让商姝知道的,但她又不想对她撒谎,那时候她正处于化疗前的手术恢复期,身体状况还没有那么糟糕,但医生还是不建议她长途飞行,可她还是去了,因为她真的真的好想商姝,想再见见她,也想像商姝陪她参加毕业典礼那样,去见证小姑娘人生的重要时刻,哪怕只是偷偷的,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顾绥……”商姝声音有点抖,果然,陆盛熙没有看错,她不敢想顾绥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的,只觉得心又开始揪痛。
“阿姝,不想了,”顾绥把相册拿到一边,将商姝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一会我管秘书室要刚才那张的电子版给你,好不好?”
“每张都要。”
“好。”顾绥轻笑,任由她得寸进尺。
抱了一会,顾绥想起了昨天顾祺说的事,于是低下头,轻声问怀里的小姑娘:“今年春节,有什么安排吗?”
商姝仰脸看她一眼,有点意外顾绥会提起这个。
她思索片刻:“嗯……我应该会去趟林琅家,因为小时候我都是在林家过的年,她们都对我很照顾,所以回来澳城这几年春节,我都习惯过去一趟。”
说起来,商姝其实没怎么见过商家的亲戚,因为自从冯媛进门,商韦就只带她们母女三人回去,后来还是柯雅慧实在看她可怜,便每年都带她回林家一起。
只不过这些事,她从来都没对顾绥说过。
“怎么了,想约我呀?”商姝立起身子,扶着她的肩膀笑道。
“嗯,”顾绥搭上她的后腰捋两下,“我姐昨天来电话,问你过年要不要一起回去吃个饭。”
“啊?去顾家吗?”商姝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吓得搭在人肩上的手都缩回来了。
“没有,就我姐和相宜,”顾绥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捏捏她的下巴,“这么着急见家长啊?”
虽然在她看来,见顾祺已经算是了。
“你好烦人啊。”商姝推一把她的肩,自己上一边抱起胳膊坐好。
虽然她见过顾祺那么多次了,但这种场合,倒还真有点顾绥说的那个意思,商姝突然就有点不知所措了。
“不想的话也没关系。”见小姑娘眉头都快拧成小山了,顾绥偏过头宽慰道。
“没有不想。”就是有点紧张。
商姝一下一下地用牙去拽嘴唇内侧的软肉,然后再放开:“那,那我都要准备点什么呀?”
见合作伙伴她能泰然自若,见客户她也能侃侃而谈,但见家长商姝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太行,她本来就没怎么处理过这种人际关系,别说是没见过家长了,就是连上门拜年,也就只去过林家,但这又不是一回事,属实没什么参考价值。
顾绥知道小姑娘这就算是答应了,听着这问题,她实在压不住唇角。
“确实得准备,我姐很讲究。”顾绥边说,边点点商姝的下巴,让她别咬那么用力。
“尤其是这种特殊的场合。”她补充。
商姝本来就紧张,被她这么一说,弄得更紧张了,完全没注意到顾绥是故意使坏,毕竟在她看来,以顾祺的年龄身份地位,的确该是个讲究的人。
“那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商姝把脑袋闷进一旁的抱枕里,真有点想哭了。
顾绥笑着把她捞回来:“逗你的,我姐很喜欢你,只要带着人去就好。”
商姝用脑袋轻轻撞一下顾绥的胸口:“你好烦人啊。”
今天特别。
第77章 管管我吧。
日子一晃就晃到了除夕。
照例, 商姝中午会去林家吃团年饭,而通常林家人会留她守岁,住到年初一。
顾绥也得回顾家, 因为前几年一直谎称人在国外, 今年也是她时隔多年, 再回顾家过的第一个年, 故而不大好推脱。
顾家家大业大,规矩也多,加上祭祖迎神,估摸着得过了初三才好离开,所以去顾祺家吃饭的日子就定在了初五。
一想到这几天她都得和顾绥分开, 这可把商姝难受得不行。
这难受一半来自于对顾绥的不舍, 另一半则来自于觉得她自己真的快要的完蛋了, 明明就分开几天,她怎么能黏糊成这样呢?
商姝严重怀疑, 她和顾绥进入了第二个热恋期。
前一天晚上缠着顾绥折腾了好几次,今早商姝又天蒙蒙亮就醒了, 她先安静地欣赏了一会顾绥的睡颜, 后来不满足地捞过她的胳膊搭着自己, 之后又开始钻进顾绥怀里蹭, 硬生生把人给弄醒了。
“痒。”顾绥也没生气, 知道她这是舍不得,只睡眼惺忪地, 看着挤在颈边毛绒绒的脑袋,伸手轻揉两下。
商姝又有点愧疚,闷在人怀里说:“你再睡一会吧。”
顾绥闭上眼,慵懒地哼笑两声再睁开:“起来了。”
她其实很困, 但觉什么时候都能睡,她还是想起来陪陪商姝,因为她也有点舍不得。
两个人起来一块洗漱,卫生间那么大,商姝偏偏要和顾绥肩并肩,连胳膊都得贴上才行。
顾绥望着镜子里的人笑笑,把牙刷换到左手。
其实这么早起来,商姝也不知道想干嘛,顾绥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好笑。
又回床上赖了一会,顾绥索性拉着商姝到楼下,两人手牵着手在花园遛起了弯。
“干嘛,晨练啊?”商姝笑着揉一下眼角。
这大过年的,起个大早在自家花园遛弯,她俩估计也该是独一份了。
不过她还真没仔仔细细地看过水岸的花园,这么一看设计得的确很有巧思,水系也漂亮,商姝有点想照搬到云岫山庄,也不知道搭不搭,她脑子里这么胡乱想着。
顾绥捏捏商姝的手心:“嗯,提前适应一下。”
“嗯?”这什么意思,以后都晨练?
顾绥勾着嘴角,浅浅地荡她的胳膊:“以后我们老了就这样。”
商姝脸颊一下就烫了,连带着耳朵一起,又烫又麻,恨不得快要麻到后脑勺。
她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真是听不得这种话,好像比什么“喜欢”啊,“爱”啊的后劲还要猛上许多,是润物细无声地钻进耳朵里,等反应过来就已经来不及了的那种,可偏偏这人又老是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又想得美了。”她把头扭向喷泉,小声呛道。
顾绥看了眼她熟透的耳朵,也盯着自己的脚尖,抿唇笑了。
溜达了一会,两人回去吃了点东西,商姝倒不是很饿,主要是怕起太早,顾绥的胃空着受不了,于是她就在一旁支着下巴,看顾绥慢吞吞地吃着小馄饨。
“你回去吃饭千万不要喝酒,怎么劝你都不能碰,要拒绝,知不知道?”商姝用手指头轻叩着自己的脸颊叮嘱道。
她知道过年一定免不了要喝酒,顾祺不在,顾绥又难得回去,她怕到时候众人起哄,或者是长辈一劝,顾绥就不好意思推拒。
“那你教我。”顾绥抿一口汤,含笑看着她。
她当然知道不能喝,也自然有一百种方法推脱,可她就是爱听商姝嘱咐她,怎么听都听不够。
商姝见她没答应,又这么说,连忙坐直了:“你就说你过敏,嗯……但估计这个在你家用不了,不然就说你刚吃了消炎药,一点都不能喝,或者说你正在吃中药调理身体,哎呀,你也想想。”
她本来想说,顾绥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要反过来问她,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毕竟顾绥又没天天谈生意见客户,大概还是觉得她比较会吧,商姝在心里点点头。
“哦,”顾绥把汤匙放下,慢悠悠地擦嘴,“我们商总平时都这么诓人啊?”
“我那都得直接喝好不好,这不是在教——”你字还没说出来,商姝就对上了顾绥凉津津的眼神。
啧,自投罗网了。
舌尖轻扫一下上颚,商姝有点心虚地去够手边的水:“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总之一丁点都不能沾就对了。”
顾绥挑眉,折了一下手里的纸巾:“那我就说,家妻不让。”
“咳咳咳……”商姝一口水没咽下去,呛得她一阵猛咳。
顾绥赶紧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上头蹙着眉,唇边却又掩不住笑。
商姝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呛的,她终于看出来了,这人分明心里门清,刚才全都是故意逗她呢。
“你真的好烦人啊,我不管你了。”商姝夺过顾绥手里叠得规整的纸巾,攥成一团。
顾绥鼻息微动,倾身把额头浅浅抵在商姝肩头,轻声说:“管管我吧。”
管管我吧,以后,一直,永远都管着我吧。
临近中午,顾绥送商姝到林家门口,商姝垂着头,拉着她的手捏来捏去,怎么也不舍得下车,之前闹归闹,可真到要分开的时候,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年不可以愁眉苦脸。”顾绥点点她的鼻尖。
商姝皱了一下鼻子,腻腻歪歪地戳她的手心:“要记得想我。”
“会的,”顾绥望着小姑娘委屈巴巴的样子,温声安抚道,“随时给我发消息,好不好?”
商姝点点头,捧上顾绥的脸,缠绵地吻她,最后又在唇瓣上轻咬一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去吧,少喝一点,”顾绥用指肚蹭蹭她的耳廓,像在摸小猫的耳朵,“乖。”
商姝心化得不成样子,知道再不走她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这才狠狠心下车往里走去。
林家亲戚多,关系也很亲近,又因着林琅家是长房,所以每年众人都喜欢聚在此处,故而林家过年一向很热闹,林家的亲戚们也都认识商姝,早年柯雅慧就跟大家说过,这是她干女儿,只是她怕商姝对母亲这个身份比较敏感,所以也没打算让她改口叫干妈。
商姝进门先去礼貌地见过了众人,之后就被林琅拉着往楼上去了。
“你家顾博士送你来的吧?”林琅挽着她的胳膊笑道。
“嗯,”商姝踩着楼梯,听她提起顾绥,忍不住弯了唇角,“你怎么知道?”
“切,我在楼上都看见了,你下车之后那一步三回头的没出息样,”林琅轻撞一下她的肩膀,“我还知道,要不是人家得回顾家,你才舍不得来呢。”
商姝笑得不行:“天地良心,可是我先提的要过来,后来才知道她要回顾家的。”
林琅也笑,边往上走着,边扒拉楼梯上挂的小红灯笼。
“对了,刚才小姑旁边坐的那个是谁啊?”商姝看着摇摇晃晃的小灯笼,随口问起了刚才看见的生面孔,毕竟再熟也是在别人家,她怕一会开席叫错了尴尬。
“嘿,你眼睛还挺尖的,”林琅神秘兮兮地看她一眼,“那是我二姐的女朋友,想不到吧,母胎solo三十多年,今年直接一步到位,带女朋友回来过年了,听说人家还是北城人,这次特意大老远地跟着她过来澳城。”
“啊?”商姝有点惊讶,她和林璨其实不太熟,只知道连林琅从小就怕她,之前还跟自己吐槽过,就她二姐这冷冰冰的性格,估计这辈子都单身。
“震惊吧?吓人吧?我现在都没缓过来呢,冰山林璨欸,跟你们家顾博士那座有的一拼。”林琅摇头补充。
商姝忍不住噗嗤一笑,恐怕顾绥在旁人眼里确实和林璨差不多,想起“冰山”今早才靠在她肩膀上,让自己管管她,商姝心里就一阵发软。
“挺好的,你以后出柜就不用愁了。”商姝跟着林琅走进卧室,关上门说。
“我本来也不用,我妈你还不知道?”林琅往沙发上一瘫,嬉皮笑脸,“欸,所以顾家其他人知道你俩的事吗?”
顾相宜和顾祺就不必说了,这个她知道,林琅都想给她们仨自封个“助攻三人组”了。
“不知道吧,”商姝皱了下眉,被这么一问,也有点说不好了,“我也不知道上次陈家的事,有没有惊动顾家。”
毕竟那次陈家派来赔罪的人,是先去了顾祺那,那万一连顾家老宅也去了呢,商姝突然有点犯嘀咕。
“嗯?跟顾家有什么关系啊?”林琅听得云里雾里,她上次的确也还没来得及细问商姝。
商姝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抿了下唇,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了一遍。
“靠,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没告诉我啊?”林琅炸了,本来想说商姝都差点出事了,但到嘴边又觉得大过年的不太吉利。
“我这不是没什么大事吗,”商姝制止了林琅想要拎着她的胳膊腿,仔细检查一遍的行为,“而且你那会正忙着和人家‘富士山’呢。”
商姝眯着眼瞧她,见一提到这个,林琅的脸噌一下就红了,只是她刚想开口问点什么,就被叫她们吃饭的管家打断,于是商姝只好决定,等晚点她再来刨根究底。
吃团圆饭,长辈和晚辈分开坐桌,商姝坐在林琅旁边,紧接着是林璀,林璨和女朋友,还有一些别的同辈,没有长辈们那么规矩,大家随意地吃着,时而响应主桌共同举杯,时而三三两两地聊天。
商姝估摸着顾绥那边应该也开席了,因为顾绥没回自己刚才发的那条:【记得拒绝。】
商姝把手机搁在手边,吃两口就点开看看,有些心不在焉。
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林琅,她也一直把着手机,惹得身旁的林璀敲她的脑袋。
“谈恋爱了?一直看手机。”林璀说完,也瞧一眼商姝,这两个小丫头必定都有情况。
“疼啊大姐。”林璀从她小时候就爱来这一招,林琅把屏幕一锁,避重就轻地捂着脑袋哀嚎。
商姝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和林琅对视一眼,俩人欲盖弥彰地碰了个杯。
“然然,还吃得惯吗?”
“嗯,很好吃。”
“那多吃一点。”
听着林璨跟女朋友的小声交流,看着她一筷接一筷子地给人家夹菜,林琅悄悄怼一下商姝的胳膊。
“妈呀,你看见没,这个体贴,这个笑,太可怕了,这还是我二姐吗?”她压低声音,和商姝八卦。
商姝也乐了,偷偷呛她:“你跟相宜在一块的时候拿个镜子照照,保不齐也这样。”
林琅白她一眼,端起杯子掩饰翘起的唇角。
吃过饭,柯雅慧拉着商姝聊了会天,简单问了问她的身体还有工作,刻意没聊商家的事,说她比前阵子回来的时候气色好很多,长了点肉更漂亮了,商姝笑着想到了顾绥。
瞧见林璨和女朋友在远处拉着手说话,柯雅慧夸张地说,她们家璨璨今天笑的,比之前一年加起来笑的次数还多,又跟商姝说要是她谈朋友了,也像林璨一样带人回来看看,商姝答应着好,又想到了顾绥。
晚一点,商姝接到了顾绥的电话,她立马跑进房间里,声音里藏不住笑意:“喂?”
“刚才一直在敬酒,没来得及回消息,想着直接打给你,”顾绥想了想,又对前半句敬酒作补充,“喝的果汁。”
顾绥的声音像丝绸,矜贵又柔和,听得商姝心里舒服,她跌进沙发里翘了翘脚:“好乖,回来有奖励。”
顾绥鼻息轻动,失笑道:“那你有没有乖?”
听这声音像是有乖,她没听出什么酒意。
“有,我只喝了一杯,特别特别小的一杯,”商姝说着,思念忽然就有点溢出来了,听着顾绥的呼吸,她趴在抱枕上小声说,“顾绥,我好想你啊。”
才分开不到半天,就已经很想很想你了。
“我也想你,阿姝。”听着小姑娘绵绵的嗓音,顾绥叹一小口气,很想抱抱她。
第78章 来要我的奖励。
两人又聊了一会, 才被迫不舍地挂断了电话,因为顾绥被叫走了,商姝发了一会呆, 决定去找林琅刨根究底。
“做了?”
“嗯, 做了。”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不算?”
纯爱战士商姝大为震撼。
倒不是多震撼这种模式, 毕竟比这更离谱的她也不是没听过, 她只是震撼这件事发生在林琅身上,这人可是连当时初吻被夺,都有点委屈的人呢。
别看商姝和顾绥是在爱城谈上的,可她们却是一步一个脚印,暗恋, 表白, 牵手, 拥抱,接吻, 循序渐进,没想到反而是林琅和顾相宜, 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来了个大的。
望着林琅像看老古董一样的眼神, 商姝润润嘴唇:“不说别的, 我能先好奇一件事吗?”
林琅斜楞她一眼没说话, 意为有屁快放。
“你们俩, 谁是上面那个啊?”商姝眨眨眼,一副天真无邪, 求知若渴的模样。
“她。”
“啊?”商姝尽量忍住不笑,她感觉自己快被憋出内伤了,声音都有点抖,“林满满, 你为爱做0啊?”
太魔幻了,她们俩甚至没撞号。
“好意思笑我,你们家顾博士不也是?”林琅无语,捞过抱枕丢她,“这叫平衡懂不懂,不然她们顾家一下出两个0,显得咱们俩多欺负人啊。”
商姝听完,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她知道林琅是在胡扯,于是开口问道:“说认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呀?”
说是炮友吧,她俩又好像还挺纯爱的,但要说真谈,林琅又说不算,商姝有点闹不清楚。
林琅用手指头绕着自己的头发,思绪飘回富士山下。
依旧是竖琴演出,这次是顾相宜在圣诞前夕发出的邀请,林琅当然知道这是个借口,但她还是接受了,甚至把人带去了自己家的房子住,浪漫的日子,浪漫的地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晚两人开了瓶酒,美其名曰庆祝顾相宜又顺利完成一场试奏,后来气氛到了,顾相宜主动,她也没拒绝,因为她感觉得出来,这个理由让她们两个都有点不开心。
过程很美妙,林琅发现小白兔其实挺野的,这让她觉得很有趣,也让她情不自禁地想了解这个女孩更多,很想要再进一步。
只是风风火火的人,也会有畏手畏脚的时候,林琅知道再进一步这件事身体可以,但其他的不行。
她已经感觉到了顾相宜对于出国的抗拒,也知道那多半是因为自己,她不能再助纣为虐,她一不想做顾相宜学业上的绊脚石,二也不想阻拦顾相宜去见识更丰富的世界,尤其是情感世界,所以她得先缓一缓,趁自己还没陷得太深。
结果就是她在第二天早上像个渣女一样,盯着顾相宜羞怯的眸问道:“干嘛?又要对我负责啊?”
顾相宜生气了,红着眼睛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问她:“林琅,你把我当什么?”
林琅这才发现,兔子急了咬人真的很疼,她连忙追上去,有点慌乱地解释,说她没有轻视这份心意和感情的意思,只是想让这段关系灵活一点。
“我喜欢你,也愿意和你探索,做一些想做的事,但可不可以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先维持这样,要是,要是你明年放假回来还喜欢我,我们再说别的,行吗?”
顾相宜咬着嘴唇不说话,于是林琅只好又说:“因为我真的很讨厌分手,所以关系这种事,我想让我们两个都想得再清楚一点,然后再做决定。”
听起来像是在邀请对方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但当时她也没想那么多。
“你分过?”顾相宜肯说话了。
“没有,”林琅沉吟,“但见过。”
于是乎,林琅对着沙发上那位“见过”的当事人说:“我不想这么急着确定关系,跟让人家签卖身契似的,她连花花世界都还没见识全乎呢,谁十八就定性了啊?”
“我。”商姝幽幽道。
林琅卷着发尾的手一顿,“啧”一声:“个例不算。”
商姝白她一眼,把抱枕丢回过去调侃道:“初五我去顾祺姐家吃饭,有没有什么话或者信物,需要我带给她呀?”
“鸿雁啊你?”林琅听出了她的嘚瑟,笑着回敬。
临近守岁,林家几个在国外的亲戚也赶回来了,大大的宅子变得更加热闹,林琅带着小表妹和小侄女她们在花园里玩仙女棒,商姝不怎么会和小孩相处,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在烟火纷飞里想顾绥。
十二点过,商姝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里掏出手机,给顾绥也发了个消息,只是等了好久都没收到回复,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也知道顾绥那边不方便,于是又待了一会就打算回房间休息了,想看看再晚一点,有没有机会跟顾绥视频。
十二点五十,商姝正打算去洗个澡,却忽然接到了顾绥的电话。
“阿姝,下楼。”
短短几个字,却让商姝心里的烟花,放得比刚才看见的还高,她连领口解了一半的扣子都来不及管了,胡乱敛了敛,披上外衣就往楼下跑。
一出门,商姝就看见顾绥立在不远处的车旁,她没穿大衣,身上是出门前自己给她挑的那件,半开襟的酒红色针织衫,黑色的阔腿牛仔裤把她的长腿融进夜里,商姝无法形容这种好看,只觉得顾绥把自己的心和魂都一并勾走了。
“你怎么来了?”商姝也顾不得有没有人看了,小跑着过去扑进顾绥怀里,红了眼圈。
还是那股好闻的白苔香,即使沾了一点点烟酒气,也足够驱散刚才的委屈和想念。
“来要我的奖励。”顾绥回抱着她,吻上商姝被长发遮住的耳廓。
“上车给你。”商姝忍不了了,她实在太想吻她了。
两人坐进后排,就忍不住热烈地拥吻起来,短暂的分离比旁的更让人抓心挠肝,商姝知道,顾绥也知道,所以她特意开了辆五座的库里南,没有碍事的中控台,只有头上的星空顶,就着外面的爆竹和烟火,她们可以尽情地用之前没用上的东西。
“别着急。”顾绥喘着气轻笑,瞧着小姑娘急得汗都快出来了。
“早知道,就不该给你选这条裤子。”商姝瓮声瓮气地说完,继续和裤子斗争。
湿巾被丢在一旁,顾绥见商姝一下拆了两个,轻抽一小口气,握住了她的手腕:“阿姝……一会还要开车。”
商姝也不急了,慢悠悠地弄好,然后凑到她耳边娇声道:“你可以的。”
想要把被思念蛀空的心,填得再满一点。
商姝没敢把战线拉得太长,因为顾绥明天还要早起去祭祖,这么晚跑一趟她已经很心疼了,于是酒足饭饱之后,两人温存了一会,商姝便含泪放人离开。
睡前,商姝又接到了顾绥的电话,她缩在被窝里,开心又疑惑地接起:“怎么啦?”
“你还没有和我说新年快乐。”顾绥的声音很轻,带了一丝丝哀怨。
商姝迟愣一下,笑道:“就这件事啊?”
顾绥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呢?”商姝乐不可支,脸上是,心里也是,因为她听出来了点别的,知道顾绥其实就是想她了。
“新年快乐。”顾绥缓缓地说。
“还有呢?”商姝换了个姿势,平躺望着天花板,她偏想听顾绥先说。
她听见顾绥轻柔的鼻息,之后是羽毛般的:“很想你,很爱你。”
商姝睫毛慢慢地刷了两下,感觉心脏静音了几秒,她有点延迟地开口:“我也是。”
“快点睡吧,一会就要起了。”她吸了一小下鼻子,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就该想哭了。
“嗯。”
“新年快乐,顾绥,晚安。”
“晚安。”
两个人默契地谁也没有挂断,也没再说话,商姝把手机放在枕头上挨着耳朵,听着顾绥平稳的呼吸声,渐渐睡了过去。
商姝再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电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取而代之的是顾绥六点多的一条:【乖乖睡。】
看得商姝心里软乎乎的。
林家下午得出去串亲戚拜年,商姝这会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林琅跟着她走到车旁边,指指一模一样的两辆,让她选一辆上。
“?”商姝一脸疑惑。
“受人之托,另一辆给你保驾护航的,”林琅清清嗓子,模仿起来,“人家是这么说的啊,阿姝脸皮薄,不好意思麻烦人,派顾家的车来又不太方便,拜托我务必让人把你安全送回家,要不是我一会有事,我就跟着你去水岸转一圈了。”
商姝心头一暖,属实没想到顾绥替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她弯弯唇和林琅道谢。
“别跟我瞎客气了,初五去吃饭别说我坏话就行。”林琅边说,边把她往车上赶。
回到水岸,商姝给顾绥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家了。
顾绥空闲时从祠堂出来,站在外面回复起来。
“阿绥,怎么在这站着?”周绫从里头走出来。
“嗯。”顾绥快速敛起笑意,把手机收起来,没说什么。
周绫拢了下宽大的披肩,眼神扫她一遍:“看起来这么没精神。”
自从赵珉的事之后,她们母女俩就没怎么有机会说话,上次见顾绥回来给姑姑接风,也是人一晃就没影了。
顾绥手插在大衣兜里,盯着脚尖:“起太早了。”
周绫轻“哦”一声,又伸手去掸顾绥衣服上的香灰。
顾绥微微往后撤一小步,自己拂了两下。
面对这疏离,周绫有点尴尬地收回手,不过也仅仅是短暂的一下,她就挺了挺背,又端起了那副优雅贵妇的架子,问道:“昨天夜里你出去了?”
顾绥闻言,眸子一垂,把手重新插回兜里:“嗯,回了趟水岸。”
“家里要什么没有呀,还要回去一趟的,”周绫似问非问地说着,又拂两下眉尾,撇清关系似的继续,“是你姑姑,倒时差么两三点多还没睡,说瞧见你回来。”
顾绥微眯一下眼,抬眸看了看周绫,她姑姑圣诞前一周就回来了,不知道是倒的哪国时差能倒到现在。
不过她也没戳穿,只把头扭向一边,看着飘渺上行的香火,和周绫一起胡乱说瞎话:“嗯,有东西要用我的电脑。”
“这么急啊。”周绫听不出语气地撂下一句,没再说什么,只又照例问了两句顾祺的事,刚好里头也开席了,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席面上。
第79章 不想你一个人。
顾家小辈其实不少, 偏偏今年好几个都跟约好了似的留在了国外,顾绥又刚好是时隔多年才回来,自然而然成了焦点, 被一众亲戚轮流拉着问东问西, 没个空闲。
顾绥有些疲惫地淡笑着应和, 轮到三婶时终于被堂妹顾禧解救。
“妈, 你跟大伯母她们喝会茶,也让我跟我堂姐聊一会呗。”顾禧点点顾绥的肩膀,示意她起来。
顾禧是三叔三婶的独生女,今年二十出头,刚大学毕业, 因着是老来得女, 欢喜得很, 又恰好是生在冬天,就随着顾绥姐妹的“春祺夏安, 秋绥冬禧”取了这个名字。
她的性格也的确讨喜,被千娇万宠着长大, 是个鬼马精灵, 嘴巴也出了名的甜, 小时候就喜欢缠着回国过年的顾绥姐妹玩, 也不管跟人家熟不熟, 总之从不怯场。
顾绥上次见她还是三四年前,这次瞧着倒是大变样了, 齐肩的短发卷了大卷,还挑染了两绺雾霾蓝,一侧别在耳朵后头,露出几个耳洞, 只不过什么饰品都没戴。
“也好,多跟你堂姐请教请教,”三婶瞧顾禧一眼,之后又转回来跟顾绥说,“小禧这几年在加州待得心都野了,整天就知道搞她那个乐队,书也不好好读,你帮我说说她。”
“哎呦妈,哪有你这样大过年揭人家短的啊,堂姐,走了走了。”顾禧边嬉皮笑脸边拉着顾绥走了。
走出众人的视线,顾绥跟着顾禧来到偏厅。
“谢了。”顾绥往沙发上一坐,微仰着头闭了闭眼。
“嘿嘿,小意思,”顾禧二郎腿一翘,掏出手机看了两眼,“昨天乱七八糟的,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上话。”
铺垫完,她又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神神叨叨地问道:“堂姐,你谈恋爱啦?”
顾绥睁开眼,下意识蹙了下眉,看顾禧一眼没出声,她现在脑子有点钝,不知道说什么,也怕说多错多,毕竟还只是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她打算静观其变。
可这在顾禧看来,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她也没兜圈子:“那天我在路环看见你俩了,但你放心哈,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嘴最严了。”
她的确是偶然撞见的,谁让她堂姐长得这么显眼,找的女朋友也跟她难分伯仲,这一对晃在没什么人的路上,想不多看两眼都难。
“哦。”顾绥意味不明地回道,之后拿起手机,看起了商姝的消息。
“那什么,”顾禧拢一把自己的小牛仔外套,靴子磕在地上打着节奏,“堂姐,求你个事儿呗。”
顾绥勾了勾唇角,胸腔轻轻震两下:“在这等着我呢?”
又是救场,又是摊牌把柄的,感情是有事相求。
顾禧讪讪一笑,也不抖脚了,打起了圆场:“哪儿能啊,看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好意思套路你呢?”
她可是打算真心换真心呢。
“我先听听。”顾绥回完消息,把腿搭叠起来静候下文。
“那个,就是,能不能把绯色借我一天,给我女朋友过个生日啊?”顾禧一改刚才的不羁,说完还有点害羞地摸了两下腿。
顾绥饶有兴趣地看她一眼,抿唇不语。
“堂姐,我真的是走投无路,进退维谷,山穷水尽了,我们家正给我断供呢,”顾禧开始撒泼打滚地倒豆子,“你刚也听见了,我妈现在看我很不爽,年前差点押着我去把头发染黑,好在只有两绺,就给我放了,这来之前,还硬让我换了身衣服,说让我看起来老实点,喏还有,我耳钉都全摘了,我刚打的helix都白瞎了。”
顾禧絮絮叨叨地,一说起来就刹不住车:“所以堂姐,你可怜可怜我吧,我才买完礼物,真的没钱包场了,而且我知道你那的环境和设备都一级棒,就借我用用吧,拜托拜托。”
顾绥实在受不了她的磨叽,笑道:“随便,别把我地方砸了就行。”
“嘿嘿,保证不会!你真是世界第一美丽善良大方的好堂姐。”顾禧在原地乐开花,立刻掏出手机敲敲打打。
“少贫了,”顾绥按亮手机,看了眼空白的消息栏,小姑娘刚说要歇一会,估计现在正睡着,于是她又锁屏,看了眼顾禧问,“你爸妈知道?”
瞧顾禧这样子,不像是能藏得住事的人,何况三婶平时对顾禧宠爱得没边,大约也就是嘴上说说,其实知道了估计也没什么。
“我女朋友啊?不知道,哪敢跟他们说啊,他们要是知道我搞姬,还不得把我按在祠堂里灌中药,再说了,我可不想当整个顾家出柜第一人。”顾禧嘴又开始没把门了,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眼顾绥,“那,那你……”
顾绥沉吟,她从来没打算主动出柜,她做事本就没有和家里交代的习惯,更不认为这件事有主动交代的必要,知道与否,接受与否,都不会让她有任何改变。
“一样,”顾绥淡淡回,之后起身,“我出去透口气。”
站在院子里头,顾绥拿出手机,又点进和商姝的聊天框,点了一下商姝发来的那条语音之后,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刚才坐在里头只转成了文字,现在她想好好听一遍。
“我刚才吃了点东西,你不在,我都没什么胃口,嗯……现在有点犯困了,等一下我就先去躺会……”
小姑娘嗓音甜糯糯的,听得顾绥不自觉抿上了笑意,尽管知道商姝可能一时半会不会回,但她还是忍不住发了条消息过去,问她:【在睡了吗?】
不到一分钟,商姝就回了一个猫咪裹着小被子流泪的表情包。
顾绥看着轻笑出声,她从来不发表情包,手机里也一个都没有,但她破天荒地动了动手指,把这个存了下来,因为她实在觉得可爱,很像发它的人。
存过之后,顾绥给商姝打去了电话。
“你有空啦?”电话接通,小姑娘嗓音依旧软糯,只是夹杂了一点点沙哑,说得慢吞吞的,听着像是刚睡醒。
“嗯,吵醒你了吗?”顾绥柔声问。
商姝嘤咛一小声,逗她:“对呀,在被窝里偷偷哭呢。”
她刚确实是被吵醒的,挂念着顾绥,她本来眯得也不是特别踏实,她还把手机搁在了耳朵旁边,铃声开到了最大,所以消息一过来她就醒了。
“今天也没碰酒吧?你胃有没有不舒服?午饭过了有一阵子了,你有没有再吃点东西呀?”
“有。”顾绥把音拉得很长。
“有哪个啊?”商姝也觉得一下问太多了,轻轻笑起来。
顾绥也笑了下,又重新逐一回答了个遍。
听着顾绥闷闷地笑,商姝感觉到了她的疲倦,她坐起身揉一下眼睛,温温地问:“累坏了是不是?”
想想都觉得是,昨天夜里才回去,今天又那么早就起了,刚又连回消息的时间都很少,就算没有用她干什么事,也一定陪了很多笑脸,说了很多话,商姝心疼得不行。
“一点点。”不想她担心,顾绥打起一点精神说。
“骗人,”商姝小声念她,“你这两天好好休息,不要再跑回来了,好不好?”
她怕顾绥又偷偷来找她,再很晚地自己回去,尽管一来一回用不了那么久,但她不想顾绥折腾了。
顾绥用脚尖踢了下地上的红纸屑,捏着手机沉默了一会,用比纸屑还轻的气声说:“不想你一个人。”
商姝也不说话了。
她们是最会猜心的爱人,她们都心疼对方。
听了几轮彼此的呼吸,商姝轻轻吸一下鼻子打破了沉默:“好了,几天而已,我又不是小朋友了,还一刻都离不了人啊?”
“你是。”
“好,我是。”
哄来哄去的,两个人都笑了。
初二回娘家,顾绥见了见周绫那边的亲戚,又去山上祭拜了外公外婆,对着那墓碑,她久违地生出了些寂寥,她了解存在主义的“向死而生”,也比旁人更清楚该如何理解和正视死亡,所以她才更感谢商姝,感谢她在自己本可能陷入虚无的人生中,留下那些浓墨重彩的,名为“爱”的痕迹。
初三烧过门神纸,顾绥就说要走,周绫一百个不满意,先批判她怎么好不跟着迎神送神,又用赤狗日不宜出门的习俗把人留着,后来还是顾绥说,过年好歹也要去陪陪顾祺一家,周绫这才松口答应晚点放她走。
顾绥在顾家盼天黑,商姝也在水岸盼天黑,她守在窗边,觉得自己像望妻石似的,都有点难以想象,这几年自己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好在这几天她也给自己找了点事做,那就是边憧憬边落实云岫山庄的东西,要不是隔行如隔山,商姝都想亲自上手设计了,于是现在,她就坐在窗边的沙发椅里,边等顾绥回来边和设计师沟通着家具,她暗自窃喜,还好外国人不过春节,不然自己也未免太压榨人了。
十点过,商姝才瞧见顾绥的车,她噔噔噔地跑下楼去,顾绥也刚好从外头进来。
“又没穿鞋。”顾绥抿着笑,蹲下来捞过商姝的脚,把拖鞋给她穿上,自己又拿一双别的。
等人起身,商姝搂上她的脖子:“好想你。”
两日不见,如隔六秋了。
“我知道。”顾绥回抱她,在唇上蜻蜓点水。
“你要说‘我也是’。”桃花眼一眯,商姝不乐意了。
顾绥被逗笑,轻拍两下她的后腰:“一回来就挑我错处啊?”
“嗯,你认不认。”
“认,”顾绥宠溺道,“那你想怎么罚我?”
商姝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弯了唇角:“先欠着。”
第80章 天上地下可都听到了。……
这一晚, 她们没有折腾,只是温柔地拥着彼此,分享着这两天的见闻, 或许有时候就是这样, 爱里的疼惜要比欲望更强烈一些。
“有人不是说, 绯色是为我开的吗, 那怎么往外借也不先问问我?”听顾绥说完顾禧要借绯色的事,商姝把玩着顾绥的手指兴师问罪。
顾绥把手指一根一根插进商姝的指缝,之后十指相扣着握了握:“还没借,老板娘说不要,我可以反悔。”
第二次听“老板娘”这个称呼, 商姝依旧没脱敏, 又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她动动手指想从顾绥手里溜走,顾绥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疼啊。”商姝假装吃痛。
顾绥知道自己根本没用力, 轻笑着退出来,拍一下商姝的手心:“老板娘到底肯不肯?”
“哎呀, 你不要叫了。”商姝索性转过身背对她, 把头蒙进被子里。
顾绥把人捞出来, 从背后环抱住她, 轻声说:“更好听的还没叫呢。”
顾绥嗓音清贵, 偏偏说着这种话,让商姝晕头转向的, 浑身都起了一层小丘。
“顾绥,你老实一点好不好?”商姝在人怀里转了个身,重新面对着顾绥,她可是心疼她连着累了几天, 这才忍着没折腾的。
“条件。”顾绥把眼睛一闭,也不多说别的。
哇塞,这人还知道跟她提条件了,真是仗着自己心疼,有恃无恐,为非作歹。
商姝没让她如愿,只伸出手指轻碰了一下她的下唇,开始反击。
见顾绥疑惑地半张开眼,想主动欺身过来吻她,商姝又使坏,伸手抵在了她的唇上。
“什么意思啊?不明白。”商姝无辜地眨眨眼装傻,还故意用指尖蹭了下顾绥柔软的唇瓣。
顾绥偏过头,吻一下她的手心。
商姝仍然摇头,漂亮的眼睛缓缓眨了眨,之后用眼神抚摸一遍顾绥的脸颊,最后回到她的唇上:“要说出来,我才知道。”
“阿姝……”顾绥呼吸渐重。
“嗯,我在听呢。”商姝媚眼如丝,嗓音也娇了起来。
小姑娘越来越坏了,顾绥心想,只不过,她知晓她的软肋。
顾绥闭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眉目已然含笑,凑到她耳边,用气声呢喃了两个字。
商姝听完果真一秒坐起身,一个“老板娘”就够她受的了,如今再听到这个,整个人立时成了煮熟的虾子,瞬间从头顶红到了脚尖。
“顾绥,你你你不要乱叫!”商姝心里暗叫完蛋,自己这是被实打实拿捏住了七寸。
“什么意思啊?”顾绥悠悠笑着回敬,“不明白。”
此战顾绥大获全胜,商姝只得乖乖缴械,把战利品成倍奉上。
顾绥满意地润润唇瓣,把人重新抱在怀里躺。
商姝勾过她的手指揉捏,回想起刚才说顾禧的事,除了绯色,还有路环偶遇,这让她忽然又想到了那天和林琅未完的,关于顾家人知不知道的话题,澳城这么小,今天被顾禧撞见,明天就有可能是别人,花边新闻之类的都好解决,只是顾家二老……
商姝不禁蹙起了眉。
“怎么了?”顾绥低头,瞧见商姝皱眉,伸手抚上她的眉心。
“你爸妈……知道我们的关系吗?”商姝垂眸,轻声问道。
其实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拿不准这件事情,她既不知道顾家二老了解多少,也不知道他们态度如何,只是有顾祺的前车之鉴,她并不认为她们的情况相比之下会好到哪去,因此很难有什么乐观的预期。
顾绥没想到商姝会突然问起这个,只是她记得,她们在一起之前那次提起,商姝似乎很介意。
“不知道,”她沉吟片刻,直接问,“你想要我出柜吗?”
“当然不想!”商姝几乎是秒答,随后又觉得有些词不达意,于是重新组织起语言,“我的意思是,之前顾祺姐的事,他们都那样了,所以我猜我们的事,他们大概率也是不太能接受,我不想让你为了我跟家里闹掰。”
顾绥了然,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
她想说,如果必要的话,她会,但是她不想提前预设徒增烦恼,更不会说出来让商姝担心。
“好,那就不要,”顾绥轻轻捋着她的胳膊,不想她再担心这个,于是问她,“在家等我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她其实知道商姝在和设计师讨论家具,因为早些时候,商姝还发了几个拿不准的来问她的意见。
“你知道的呀,在讨论主卧的沙发,”商姝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了,“你说顺眼的那个材质是挺好的,但就是不太防水。”
顾绥轻笑:“要防水做什么,嗯?”
“就,好打理啊。”商姝用舌尖顶着口腔内侧憋笑,被戳中了心思,却不肯承认地乱说一通。
“哦,好打理啊。”顾绥慢悠悠地重复。
“是啊,不然你在想什么?”商姝反客为主,追着问她,边问边伸手戳她的锁骨,“你说呀,说呀。”
“想听的话,条件。”
又来?
眼见现在是套路不到顾绥了,为避免自己再被绕进去,商姝索性及时刹车,打算留着以后再算账。
她身子一背:“好困,睡觉。”
预想之中的环抱没有如期而至,后背被轻轻点了两下,商姝“嗯”了一声没转身。
又两下,也不说话。
直到商姝转回来,顾绥才开口:“我的晚安吻呢?”
商姝眨眨眼,真聪明,还知道换个说法,这是不亲不肯罢休了,这么短短一会,这人就索吻了好几次,她发现顾绥自从学会了主动索要之后,就有点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在想她的时候。
“这么会撒娇?”她凑过去吻上顾绥的唇,抽离前轻咬一口,不算太长,她知道自己的德行,再继续该忍不住动手动脚了。
顾绥没反驳,却也不许她撤退,重新含上她的唇瓣缠绵缱绻,好一会才松开。
“不是晚安吻吗,你到底要不要晚安了?”商姝敏捷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上顾绥想再次覆上来的唇。
再这样,她真要憋成忍者了。
顾绥用唇轻蹭两下她的指尖,这才乖乖退开:“前两天的,补上。”
再次相拥而眠,两人踏踏实实地睡到了快中午,起来之后,商姝说想去寺庙拜拜,沾沾香火气,说是她这几年跟着林家去拜养成的习惯。
习惯的确是这三年才有的,只不过她没有告诉顾绥,其实她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也没有告诉她,今年去是想要还愿。
路过议事亭前地,商姝从车窗看出去,广场上立着大大小小的花灯,步道上头挂着整排整排的大红灯笼,花圃上也架起了橘子元宝等装饰。
往年也大差不差,又兴许是她没怎么仔细看过,商姝觉得今年的年味格外浓。
寺庙门口正在舞狮,两人并肩瞧了一会,金线银绣伴着锣鼓,震醒神衹的灵气,热闹而庄重,请过香和金纸,商姝牵着顾绥的手,一步一步迈上台阶,缓缓走进缭绕的香火里。
今天她们都穿得素雅简单,商姝规矩地将长发低挽,也又给顾绥编了一头温柔的鱼骨辫。
沐过手,商姝持着香,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顾绥,之后轻轻阖上眼。
同样的人,同样的位置,只是心境却大不相同了,商姝在心中默念,感谢神明恩赐,让顾绥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如愿以偿,特来还愿,却在照例为顾绥祈福时,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愿以己身之寿,换她平安康健。
愿以己身之福,换她喜乐顺遂。”
如果她福深寿长,她愿意尽数匀给顾绥,如果她福薄寿短,就让她替顾绥挡去所有灾祸。
神明既然已经成全了她一次,那么这一次也一定可以听见,她没有什么想为自己求的,万般所愿,唯有一个顾绥,只想请神明看在她别无所求的份上,千万垂怜。
商姝插过香,虔诚三叩,最后一叩久久未起,在心里又多磕了几个。
出了主殿,商姝牵着顾绥走在庙内的小路上,望着袅袅的香烟,与来来往往的香客擦肩。
“怎么难过了?”顾绥瞧见商姝微红的眼眶,捏捏她的手心。
“没有,香火熏的,”商姝轻轻吸了下鼻子,转而问她,“你都求了什么?”
顾绥淡淡抿唇:“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知道商姝在顾左右而言他,不然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也知道,商姝刚才一定是为她求的,所以商姝的那份,就由她来求,因为她们的心,都是一样的。
“嗯。”商姝望着脚尖,吐了口气。
“阿姝,”顾绥在原地停下,伸出手替商姝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之前我答应过,再也不会离开你,今天我当着神佛的面,再答应你一次,好不好?”
商姝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被叩拜弄得微松的鱼骨辫垂搭在顾绥的肩头,清冽里揉着温婉,一如当年在毕业典礼上那样,她就这么立在她的身旁,商姝不禁有点恍惚。
午后的阳光透过叶子斑驳在院墙上,摇曳在瓦檐边,朦胧在香雾里,时间被无限拉长,呼吸也随之放缓,连漂浮的尘埃都被渡成了金色,丝丝缕缕的檀香钻进鼻腔,似甘甜,又似微苦。
耳边或静谧或喧闹,商姝有些分辨不出了,木鱼的清脆,诵经的连绵,烛火的噼啪,比这些更清晰的,是顾绥清缓的嗓音,和她如擂鼓般的心跳。
商姝望进顾绥盈盈的眸,静静地,深深地望了一会,片刻后不太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轻声开口:“天上地下可都听到了。”
不能反悔,不能食言。
“嗯,都听到了。”顾绥抿着笑,轻轻回握。
大殿外的菩提,廊上的经幡,庭前的香炉,堂侧的钟鼓,一花一木,全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