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偏爱陆主子, 明晃晃的,似乎大有以其为后之意。
以男子为后,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氏列祖列宗在上, 朝臣们想陛下兴许只是起这念头,并不真敢做这惊世骇俗之事。
若不然以皇帝那性子,怎会到如今也未提过封后半个字。
陛下心说:朕只是在等而已。
中秋夜宴,陛下宣了宗室近臣来宫中看戏。从前陛下甚少命戏班子入宫中, 嫌咿咿呀呀的扰得心烦,自封了陆郎君,常在宫中搭台子。
帝驾还未至,众人在席面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闻行宫那面传来一桩天大的消息,陛下曾幸过一月的掖庭宫女身怀有孕,陛下暗地里打发了太医署的几位前去太医照料。
陛下今岁二十又七,偏宠陆氏一人,才得子嗣。如若是一子简直贵极,怎么说也该将行宫那位迎回宫中,往后母凭子贵,这陆郎君的恩宠怕是要到头了。
“众卿这是再说什么呢。”
皇帝人未至,声先到。
“臣等恭迎陛下。”众官哗啦啦起身跪地叩头。
前头是乌泱泱的太监和侍卫,随帝驾而来,后头是两行捧着东西的宫娥,都低着头森严立在左右两侧。
陛下一身玄色鎏金帝袍大步行在前头,身侧依旧跟着一人,与从前所见姿容更盛,周身上下珠光宝气,内敛娴静的立在皇帝身侧。
“怎无人回朕的话,诸位爱卿所议何事,说与朕一闻。”
跪着的众人低着头,安静不敢说话。
“都哑巴了这是。”陛下偏脸向陆蓬舟,“陆郎,朕依稀听到他们是在说你,知道朕疼你,竟都瞒着朕。”
陆蓬舟淡笑道:“臣没听见,许陛下听岔了吧,大臣们之间说些体己话罢了,陛下这也要好奇。”
“众爱卿平身吧。”陛下牵着他拂袖坐下。
大臣们在心底简直要给这位陆郎君三拜九叩了。
陛下虽天纵英明,但如今独掌大权越发气势腾腾,见之令人生颤。
陆郎君为人春风细雨似的,有他三言两语就能压的住皇帝的盛气。虽获帝盛宠,但待宫中的太监宫女一如寻常,没什么贵人架子,素来亲和体恤。
而且这两年和崔先生一起小有作为,在宫外的百姓口中也颇受赞誉。
若不是个男子于礼不合,朝臣百姓们倒也喜闻乐见他当这个皇后。
“陆郎想听什么戏。”
“按戏折子上的唱就是。”
众官瞧见前面坐着的陛下朝陆郎君笑的粲然,全然不似要为宫外那个皇嗣冷落心头宠的意思。
难不成这陛下为了这陆郎君,连亲生子嗣竟也不屑一顾了吗。
戏台上唱的热闹,陆蓬舟坐在下头时不时走神。
在青峦山那日,他鬼使神差亲了陛下那一下,弄得陛下热恋上头,一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十三个时辰跟他黏在一块。
一点点都甩不脱的那种。
譬如说,在乾清殿批奏折的时候,非拉着他坐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御笔写字。
他抗拒只会是自讨苦吃,只要他说一句要走,陛下就死命拽着他的手腕,一双眼睛漆黑,偏执的问是不是不爱他了。
“这个时候你不能不爱朕。”
陆蓬舟一头雾水,他不知道陛下最近一直重复的这个时候是何意。
看他的神情,怎么说……似乎是陷入某种不安和焦虑。
难道是年初的战事太损耗心神,陆蓬舟胡乱猜着,只好温言细语的安抚他。
安抚过后陛下又会更黏他一分。
以至于他的逃跑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搁浅。
“吃块月饼吧。”陛下一点点朝他越挪越近,几乎要坐到他案前,拿起一块月饼笑晏晏递给他。
“谢陛下。”陆蓬舟接过来咬了一口,拘谨的低下头。
他要是在眼下一走了之,对陛下是不是有一点残忍。
纵使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怜,但自己用虚情假意骗了陛下的满心欢喜,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抛却他,说起来太过残忍。
就这么走掉……陛下怕是要大病一场,他落水之事后瑞王离了京,这要是一病恐真没什么人给陛下撑着。
再等一等吧。
陆蓬舟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月饼,垂头疲倦的眨着眼皮。
“戏不好听吗。”陛下在桌案下面牵上他的手,“这两日你总爱走神。”
陆蓬舟抬起脸温和一笑,“没有,陛下看戏吧,一整晚总盯着我瞧。”
“好。”
陛下转过脸,盯着戏台上的花旦,一点点放空心神。
他满脑袋想等孩子出生,长相会不会像陆蓬舟,最好眉眼像他,鼻梁像自己。
虽说如今情投意合,但他总止不住心焦陆蓬舟会不喜欢和他的孩子。
一日日的等待,弄得似他十月怀胎一般,奇怪的很。
等孩子出世那一日,他便名正言顺下诏书封陆蓬舟为后。
陛下想的圆满,但皇嗣这么大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那一日是来年的三月底,初春。
陛下难得又忙了起来,不似从前一日日的缠着他,殿中的太监们也几乎不怎么看着他,陆蓬舟有一日悄摸从窗子中翻了出去。
他倒也不是想着走,而是想偷听宫人们说话。
这一月来他总远远的瞧见宫人们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他一走近一堆人很快便支支吾吾的散去。
连乾清殿的大臣都神神秘秘的,过去陛下批奏折时都不避着他的,如今的书阁他迈一步过去,陛下就找急忙慌将他支开。
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躲在一处宫人常聚在一起的墙角背面蹲着,等了约莫半刻,便听得几个宫女的脚步。
“听说行宫里那位不日就要临盆了。”
“哪呢,我听闻前两日就生了,生了位皇子呢。”
陆蓬舟听到“皇子”二字,错愕捂着嘴巴,皱起了眉头继续听。
“皇子……哎呦,瞧瞧人家的造化,如今野鸡变凤凰可金贵了要。”
“这可难说,陛下一心捧着陆郎君,哪有将人接回来的意思。”宫人小声又说,“那宫女出身掖庭,本就微贱,再说人在行宫里变得疯疯癫癫的,陛下怎会给长子认这样一个生母呢。”
“说的也是,自听闻有了身孕,陛下也未曾前去探望过,成日和陆郎君形影不离的。”
“到底是皇子的生母,陛下还能亏待了不成。这宫女也是福泽深厚,陛下只幸了一月便怀了龙嗣。”
……
陆蓬舟听罢心烦捏着额头回去,所以陛下幸了宫女……有了位皇嗣。
数数日子,是去岁去青峦山前,陛下少来扶光殿的时候。
他觉着心里闷闷的,但也算不上有多生气。
陛下今岁过了生辰就二十八了。
与他一般大的年岁,别人孩子都会出门打酱油了。
有了皇嗣,江山后继有人,是桩好事。
陆蓬舟低头走了一会,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安静的晒着日光。
他该去和陛下道喜吗。
他想了想,有点不想去。陛下有意瞒着他,还是等陛下昭告天下的时候,他再说恭喜不迟。
不过陆蓬舟想,他也许是时候该走了。
他想罢站起身来,迈步回了扶光殿中。
小福子着急迎上前来,“主子不声不响的又跑哪里去了。”
陆蓬舟敛神笑笑:“外头春光正盛,我出去溜达几步而已。”
“往后别乱跑了。”
“小福子,陛下前几日赏的新茶,你拿一些来,我想送出宫给父亲母亲尝一尝。”
小福子点着头出殿门,陆蓬舟拿出他做的木盒,飞快在纸上写了让父亲在码头给他备一条船的事,写完塞进了木盒底面的夹层。
他又放了几盘糕点进去,小福子拿来茶叶回来,陆蓬舟笑着说让他一同放进木盒中。
“小福子你亲自出宫去送一趟,拿着我的令牌,别人我不放心。”
“嗯。”
小福子点着头退下。
陆蓬舟又支了殿中几个太监出去一会,慌里慌张的埋头收拾东西。
殊不知,早朝上陛下正命太监宣读御旨意。
乾启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戌时,皇天降祉,列祖垂恩,朕第一子生,系贵君陆氏所出。仰赖天地慈恩,祖庙显灵,赐朕贵子,以延国祚。
今大赦天下,非罪大恶极、谋逆重罪着皆赦免;税粮免除半载,贫难老者施予米帛。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百官们一个个立在下面一脸听傻了表情。
皇嗣系陆氏所出……!这是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众官竟不知什么时候正儿八经的男子也能怀孩子了。
帝冕的珠帘遮着陛下的整张脸,他在阶上高坐着,一字一句平淡如水。
“一日陆郎夜梦一道红光,神明垂慈赐朕此子,此乃上苍眷顾,众卿不必大惊小怪。”
百官:“……”
虽说民间百姓信这些神仙托梦之说,但在皇殿上谁人会信。
偏的也太敷衍离谱了吧。
不过皇嗣的生母出身实在微贱,又不得皇帝怜悯,皇帝不愿任这个掖庭的宫女也算情理之中。
行宫那边的小道消息,那宫女如今形容不堪,口齿结巴说不清楚话。
这样的人做皇子生母实属不妥。
但再不妥也不能找一个男人来吧,陛下这实在是偏心过了头。
陛下知道朝臣一时半会不会认这事,但旨意已经宣下去。
这孩子里外的名分都有,正儿八经是他的子嗣。
至于生母那是不重要的,他说是谁就是谁。
第87章
文武百官一张张脸上写着“成何体统”四个大字, 几位老古板大臣气的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的,壮着胆子上前出言劝谏。
“皇嗣生母是要写在史书玉碟上的, 男子怀嗣实属闻所未闻,望陛下三思。”
“宫中有两位娘娘在,陛下若厌弃那掖庭宫女, 记到一位娘娘的名下也好。”
“何来的掖庭宫女,朕已说过皇嗣是陆氏所出。”
陛下的声如洪钟, 气势凌人,陆氏所出几字一时在满殿轰然回荡。
阶下顿时寂静无声。
皇帝的厉害百官见识过。
昔日倒在皇帝血刀之下的几位大臣, 凄惨死状犹在眼前。
他是真会动手杀人, 尤其是,事关陆郎君。
“皇嗣之事不容妄议, 朕不想再听见有什么闲话传到朕耳朵里。”
陛下云淡风轻的宣了退朝。
太和殿门口大臣们叽叽喳喳要吵翻了天。
陛下回了乾清殿中, 婴孩的哭声正在后殿一声接一声, 他进屋中瞧了一眼摇篮中的孩子,虽然哭的人心烦但是虎头虎脑的, 倒还可爱。
乳娘将孩子抱在怀中拍着哄着,哭声止住了。
陛下抓起帐帘上的挂穗子在孩子的稚小的脸蛋前晃了晃。
禾公公在跟前笑道:“小皇子的模样似陛下幼时呢。”
陛下闻言只淡然笑了笑, 不经意间皱了皱眉。
像他有什么用。
但愿陆蓬舟能喜欢这小孩。
那边殿中陆蓬舟正埋头往床榻低下藏包袱,忽然外头太监喊了一声陛下,他忙直起腰理了下衣摆, 对着镜子瞄了一眼, 发冠弄的有些许凌乱,他趴在案前胡乱梳了几下头发,陛下在后面搂住他的腰身。
“唔……”他上来就堵住陆蓬舟的嘴巴勾着亲了好几下,陆蓬舟抗拒眨了下眼, 用力偏过下巴,盯了镜中陛下那张笑脸,沉闷问了一声:“陛下怎么过来了。”
陛下的笑容当即沉下去,“朕……朕来看看你。”
“臣没什么好看的,陛下这会应该在忙才是。”
“怎么听着声音恹恹的。”陛下讨好蹭着他的后颈,伸手去摸他的脸,心虚哄他开心似的。
“没事。”
陆蓬舟知道他的目的,陛下是怕皇嗣的事说出来会惹他生气。
其实……他真的还好,这是迟早的事。
他只是不喜欢皇帝一回又一回的欺瞒他。
陛下:“脸好烫啊,刚是在忙什么呢,额头上都出汗了。”
“哦,在殿中无趣耍了几下剑。”
陆蓬舟淡定回他,心里却一直念着:快说罢,说出来他便可一走了之。
“那往后不会无趣了。”陛下瞄着他的脸色,紧张干笑了一声。
“你坐着,朕出去一下就回来。”
陆蓬舟坐下点着头,他将嘴巴抿成一条线,笑的也相当勉强。
等陛下从殿门出去,他慌张弯腰将床底的包袱往里面踹了一脚。
“哇——”
他低头时听见一声小孩响亮的哭声,吓得后背猛的一颤。
陛下怎还将孩子抱到了他里来。
他等会要说什么,该说一声恭喜,还是该生气大闹一场。
正想着,陛下脚步沉沉迈进来,怀中抱着正哇哇大哭的小娃娃,他瞧见那婴儿的正探手揪着陛下的衣襟,陛下面色拘谨,抱着孩子笑的有些不自然。
陆蓬舟更是抓着侧边的衣襟,将手掌心蹭了又蹭。
他干笑露出几颗牙齿,故作不知:“这……陛下从哪抱来的孩子。”
陛下走到他身边,忽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这当然是你和朕生的,这孩子眉毛有点像你,你瞧一瞧。”
陛下说着将襁褓中的婴儿往他怀中挪了挪。
“啊?”陆蓬舟呆若木鸡,抬手指着那小孩,“这、臣和陛下生的。”
“正是你和朕之亲子。”
“小舟,你与朕有了子嗣,做朕的皇后吧。”
陆蓬舟定住了一般,脸上的细微表情都一直纹丝未动。
孩子一声又一声的哭声,横在两人之间,一喜一悲,断为两方天地。
“你喜欢这孩子吗,小舟,你要不要抱一抱他。”
陛下的笑容冷硬又慌乱。
他一次又一次将啼哭的婴孩往陆蓬舟怀中塞,甚至急着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拽着陆蓬舟的手指,“小舟你摸一下他。”
陆蓬舟死板的四肢,没有一点安抚孩子的动作。
一个陌生的孩子,忽然塞到他怀里让他当孩子的爹。
他没有必须怜悯的善心。
这孩子与他非亲非故,没半点瓜葛,他怎会要。
陛下他是彻底疯了。
“小舟,朕命礼部拟定了几个名字,你选一个吧。”陛下的声音逐渐慌乱起来,“要不然,你为他取名字也好。”
陛下拽着他的手腕,眼睁睁看着陆蓬舟耷拉下眼皮,眼前一黑轰然气晕倒在地上。
“小舟——”
陛下慌忙蹲在地上去扶他,怀中的孩子也吓得哭的更大声。
殿中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奴让乳娘将小皇子先抱下去。”禾公公在乱中将孩子命人抱出了殿。
陛下将陆蓬舟抱去了床榻上,按了几下他的人中,陆蓬舟缓过气来猛咳了两声,他的脸色难看的有些苍白。
“无碍吧。”陛下轻柔拍着他的后背,“来用一口参汤。”
陆蓬舟奋力甩开他的手,冷冰冰坐起来。
“少碰我……谢东行,我看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殿中的太监们闻言吓飞了眉毛,皆数跪在地上,直呼皇帝名讳,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连平常文书中都得避讳着“东”“行”二字,许多地名冲了陛下的名字,用了上百年的都改了,陆郎君即便得宠,但怎敢直呼其名的。
天子的威严不容有失,陛下假作生气在他侧脸上掠了一掌,声音响亮,但不怎么疼的。
“朕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他怒道,声音却有些颤抖。
“你们这些奴才都下去。”
“是……”
太监们噤声出去合上了殿门。
陛下伸手摸了下他的脸说:“你……你怎能当着奴才的面直呼朕的名字。”
陆蓬舟道:“臣就喊了如何,陛下要如何处置我,也总比让我养大一个不知从哪里抱来的孩子强。”
陛下掩着他的嘴巴:“朕说了,是你与朕的子嗣。”
陆蓬舟:“……有病。”
“陛下真当我是傻子不知道,那明明是陛下和掖庭的宫女所生,那孩子有正儿八经的亲娘,认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作甚。”
陛下蹙眉:“这是谁跟你说的。”
“谁说得重要吗。陛下口口声声说一心待我,转头就和别的女子有了孩子,还大言不惭送来给我养,究竟拿我当什么。”
“你过来。”陛下将他一把拽进怀中,贴在耳边小声说了一声。
“朕这些年只有你一人,天地可鉴。”
“陛下……”陆蓬舟吓得脸色煞白如纸,“这、你这怎么行。”他结巴着已然不知说什么是好。
陛下将他整个按进怀中,“小舟你便做朕的皇后吧。”
陆蓬舟红了眼圈吧嗒掉着眼泪,小声哽咽道:“陛下会后悔的,你迟早会后悔的……这对臣,对那孩子都是个错。”
“不会的。”
陛下一下又一下吻着他的眼泪,“往后你与朕便有家了,小舟。”
陆蓬舟闭着眼,脆弱枕在陛下颈间,他得走……他必须得走了。
历朝历代来,多少皇室为争夺帝位,兄弟相残,父子相杀。
皇家亲情淡薄,那孩子若不是陛下亲子,那往后就更相见无情了。
陛下如今春秋正盛,想必未曾想到来日传位之事,传位于旁人之子,待到年暮时陛下岂会甘心。
且谁知这孩子将来的造化,若是个愚钝的,也要封他为储君不成。
如若不然……这场戏陛下还要作几回。
他可是那么看重朝政之人。
陛下如今是爱他,爱的时候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做的出。
但若是不爱了呢。
纵使他天真到相信陛下会爱他一辈子,但皇嗣血脉……万一弄出乱子,他赌不起,他不想做什么祸国殃民的妖臣。
再说……他有自己想过的生活,一辈子待在宫中煮汤作羹,侍奉陛下、照养子嗣……那绝对、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日子。
还有从前种种。
他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陛下……陛下如今有了子嗣,他会将心思放在这幼子身上,虽说不是亲生,但沾着亲族血脉,不比他。
陛下陪着他躺了会,见他神情镇定许多,命外面的太监捧着礼部的拟的名字来呈给他看。
“你给孩子选一个吧。”
陆蓬舟兴致缺缺,“陛下做主就是了。”
“那便取贺堂吧,贺你与朕将来新婚,满堂欢喜。”
“陛下取的名字真是好听。”
太监们在跟前笑着将名字记下,陛下赏了东西下去。
“去将朕的旨意一并拿来给陆郎看过。”
“是。”太监不一会捧着圣旨而来,跪在地上恭贺,“陆郎君大喜。”
陆蓬舟看到上头御笔红字,贵君陆氏所出几个字,又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眼下也是可媲美史书上的人物了。
夜梦红光……可惜别的王侯将相都是生出来天生异相,他倒好,是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真敢说啊。
他咬牙切齿剜了身边的皇帝一眼,气昏头将圣旨丢在枕边,背身大口喘着气。
“还不舒服么。”陛下亲热抱着他,“朕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陆蓬舟冷哼着阴阳怪气:“看什么,要是太医来了,又把出臣的喜脉,可如何得了。”
“瞎说什么呢。朕那么说也是为了你,一个名分而已,没人当真的。”
陆蓬舟呵呵笑了一声。
第88章
“皇子的满月宴定在四月二十八, 一概仪典已准备妥当。”
连着几日下着毛毛细雨,陆蓬舟走来发尾上沾着雨丝,雾绒绒的, 他进了乾清殿门前低头擦了擦,听见殿中的礼官在向陛下禀。
他轻步迈进了殿内,朝书阁末尾站着的陆湛铭动了动眉毛, 对方微朝向他低了低头。
陆蓬舟忍不住止住脚步,盯着父亲的身影仔细看了一遍, 他这一走此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他喉咙一酸, 脸在微微发抖。
书阁中的朝臣听见脚步声, 回头一个个瞥过来,陆湛铭严厉向他扬起眉峰, 他见状极力收敛起神色, 朝大臣们礼貌一笑, 抬脚去了后殿。
“小阿堂——”
陆蓬舟握着手中的拨浪鼓,站在摇篮边, 轻轻摇了两下,孩子咿咿呀呀地朝他晃着手。
禾公公笑着说:“小皇子很喜欢郎君呢。”
陆蓬舟垂头浅笑, 不过那笑容很冷清,没有什么喜色,似外头的雨丝一样, 潮湿又寡闷。
太监们都晓得。
这位小皇子不甚得陆郎君的喜爱。
弄得陛下得了这位长子也未曾多笑一笑。
如今小皇子都要满月了, 陆郎君才偶尔来瞧那么一两回,扶光殿更是一夜都没去过,只在乾清宫中养着。
陛下命书阁的朝臣散了,倚在寝殿的门框上郁闷叉着胳膊。
陆蓬舟迟迟不愿答应他的话, 立后的事他只得作罢。
这孩子……也不讨他的喜欢。
陛下发愁走过去将稚子两手抱起来,“来给你阿爹笑一个,让他多疼一疼你才好。”
小娃娃立刻哭了起来。
“陛下可别为难一个小孩子。”陆蓬舟凑上前叮叮咚咚摇着拨浪鼓,尴尬又着急哄着说,“别哭啦,大哥哥陪你玩。”
“哪门子哥哥,朕说了他往后唤你阿爹。”陛下盯着他,“满月宴你得和朕一同前去。”
陆蓬舟装聋作哑,只是弯着腰朝孩子笑着摇手中的玩意。
陛下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一下陆蓬舟的腿,“朕在和你说话听见没。”
陆蓬舟撂下手中叮当作响的玩意,抬眸温和看了眼陛下,轻嗯了一声。
陛下只顾着高兴:“这才像回事。”
他笑着将孩子放回去,将陆蓬舟拢进怀里,声音委屈道:“你不喜欢孩子,连朕都不喜欢了吗,近来待朕冷清的很。”
“哪有。”陆蓬舟露出脸来,在他侧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今日身上好香。”陛下向他颈上凑了凑鼻尖,像是雨后青草的味道,“是焚什么香了吗。”
“嗯。”陆蓬舟将肩上的单薄的衣料扯开一些,露出一片锁骨。
陛下迷恋的亲舔他,轻声笑道,“你这是勾引朕。”
陆蓬舟埋头害羞,二人挪到帐中,他跪坐在陛下腿上,握着他的后颈,陛下的缠绵的气息洒在他的肩头。
陛下的吻逐渐无力,不一会歪着头倒在陆蓬舟颈间。
陆蓬舟低头托着陛下的脸仔细瞧了一眼,将人放倒在榻上躺好。
这是一点轻微的迷药,再过不到两个时辰人就会醒。
他整理好衣裳坐在榻边,回头又注视着陛下的脸,指尖摩挲了两下他的眉眼,有点微微颤抖着,不过迟疑半刻,他利落的抽回了手站起来。
然而他的腿脚也在止不住发抖,虽然掩在一身华袍之下看不见。
他弯腰小声喘了一声气,双手捂着脸揉了揉,让他的脸面看起来不那么死硬。
一个人在昏暗的帐子里兵荒马乱许久,他镇定好心绪从帐中走出去。
禾公公上前来打趣问:“今日怎么是陆郎君先出来。”
陆蓬舟故作腼腆一笑,“陛下疲倦,一时睡着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瞧着外头,细雨绵绵,天更阴沉了几分。
“那我出殿去走走。”
“这天越下越黑了,郎君走一走便回来,若晚了陛下又要着人去找。”
“我知道。”
陆蓬舟走出殿门,小福子和三两个太监迎上前来给他撑着伞。
“我想去御花园中走一走,有几株长得好的花,也不知淋坏了没有,我还想留着给陛下做花饼吃呢。”
小福子道:“这天色不早,奴们陪郎君去看了,早些回来吧。”
陆蓬舟点头笑笑。
如今他在这宫中位同皇后,太监们就是忧心也不怎么敢拦他的心意。
走至御花园,陆蓬舟停留在几株月季面前,手指握着纤细的花枝,心不在焉的看了又看,手腕上淋了一大片雨水。
天儿越发的昏黑起来,远远的看不清人在。
陆蓬舟在心头算着时辰。
小福子着急道:“郎君不如把这花摘回去,在这雨里吹着怕要着风寒了。”
“摘回去就无用了。”陆蓬舟垂下手,“罢了,等到时再挑几枝新长出来的吧,走吧,先回去。”
太监们一时语塞,今儿陆郎君怪怪的,让人平白在这雨里淋了这么久。
不过太监们倒也明白,陛下和宫女瞒着人生了子嗣,还弄出了男子怀孕的奇闻遮掩,陆主子近来心情不佳,时常会发些怪脾气。
但无伤大雅,这陆主子脾气再怪,也比寻常的贵人好侍奉的多。
回扶光殿的路上,陆蓬舟瞅准台阶下的一处小水洼,脚下一歪整个人跌坐到上面去,衣裳弄了个湿透,还沾了一堆脏泥巴。
他狼狈坐在地上,朝太监们发脾气道:“怎么撑的伞,都挡着我看前头的路了,摔这一跤疼死我了。”
“郎君恕罪……是奴不当心。”
太监们仓皇朝他跪在地上请罪,主仆三四个人一同弄得湿淋淋的。
“这样子如何在宫中走,宫人们瞧见会笑话我的,小福子你扶我去前头的藏书阁坐坐,余下的回宫中给我拿身干净衣裳送来。”
“是,奴们这就去。”
几个小太监踩着雨水匆匆往殿中跑去。
小福子扶着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头盯着他的脚问:“郎君没事吧。”
陆蓬舟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污泥,“瞧我像没事的样子吗,真是倒霉,这脚腕估计是崴了。”
“过两日陛下还说要我去满月宴呢,这下子可遭殃。”
小福子闻言担心看了一眼。
两人去了藏书阁中坐下,小福子侍奉着他脱下鞋袜,探手刚碰了下他的脚腕,陆蓬舟便疼痛叫起来。
“小福子,你去太医署给我请个太医来瞧瞧吧,这脚若是不好,陛下又得问我的罪了,不知我又要受什么数落。”
小福子纠结道:“可郎君在这里一个人。”
“那两个太监一会也就回来了,再说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在,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你快些去吧,痛死我了。”
“好。”小福子出去前,将书阁的窗户给推开。
陆蓬舟不经意瞧了一眼,听见屋顶似乎有脚步声,他想这也许是陛下的命,没太监在他身边看着,就让暗卫监视着他。
他低着头笑了笑,待小福子走了,便伸手扯开身上的衣物,一件又一件的丢开,露出了整张光裸的后背,下半身也只留了条里裤在。
他清楚听到了屋顶上的细微响动。
他轻手轻脚站起身,推开木架后的暗门,将里头那个小窗推开。
在窗框上做了几道划痕,伪造他翻窗逃走的样子。
很快做完这些,他一溜烟从暗门出来,一个翻身上了书架顶端,藏在他一早做好的夹层里面,里头空间很小,一平方左右的大小,他抱着双腿蜷曲起来。
之后静静地等待。
从上次那一回乌龙他想到,其实最好逃走的时候,就是满宫上下发现他不见,四处找他乱做一团的时候。
等到陛下以为他逃走,那时候,他便可以金蝉脱壳。
他待在里面黑咕隆咚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气口散进一丝光亮来。他心脏咚咚的在胸膛里撞,每一秒都过的煎熬,在里面很快闷的满脸湿汗。
许久、许久的寂静。
他等的心焦如麻,终于听见了几声脚步声,他紧张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一点不敢喘气。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脚步声很轻,而后是小太监说话的声音。
“主子不是说和小福子来藏书阁中了吗,这人去哪了。”
“湿衣裳还在地上。”
两个人的脚步随之在下头乱糟糟的响起,几步之后,应当是看见了暗门露着的缝,脚步轻的几乎听不到。
“唉哟!这不对劲吧。”一个人显然脚步匆匆的跑出来,声音慌乱道。
两人快步从藏书阁中出去,不多时又多了几个脚步沉重的人。
听来也许就是暗卫了。
陆蓬舟一面捂着自己的嘴巴,一面扼住喉咙,他紧张到有一点想吐。
太监说:“大人去瞧窗子那。”
之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语气急促又慌张,大喊一声坏了。
“赶快去跟陛下传一声……这人跑了!”
之后便开始声音嘈乱起来,许多人,他辨不清楚是谁。
他的脑袋已经快要窒息到闭过气去。
哐当一声惊雷似的踹门声吓的他清醒了许多,是陛下,他一下子就听出来。
“跑了……又跑哪去了!这么屁大点地方你们都看不住他。”
“这么多双眼睛都是瞎的不成,那么一个大活人,还叫你们给看丢了!都他娘的一群蠢出生天废物!”
暗卫声音胆怯:“陆郎君他将衣裳脱的干净……我等实在不敢多看。”
陛下一直声音震耳怒骂个不停。
看过那扇木窗,他声音阴森森的,带着骇人的怒气,陆蓬舟听得从头到脚的发冷。
“敢给朕下迷药……好啊你个姓陆的,冷不丁来这一下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等见着你,老子一定要将你皮给扒下来不可。”
“狗东西!真他娘的是个养不熟狗东西!”
陆蓬舟听着他的骂声一点点远去。
等藏书阁彻底寂静下来,他小心从上面跳下来,翻出他早藏好的包袱。
他换了一身侍卫的衣裳,飞速在脸上画了起来,又吞了一丸药,将嗓子弄得暗哑。
他私底下已经练过千百回,画起来非常快,不多时他便换了一副模样。
他握着小镜子一瞧,黑沉沉的夜光中根本认不出他的模样。
他从藏书阁中出去,外面雨小了许多,他刻意改换了走路姿势,一路往宫门中去,如他所想的,外头如今乱成一锅粥,无人留意他。
从藏书阁到宫门的路一路顺畅,他到了宫门前,表情相当自然镇定,给守门的递了块腰牌,“奉陛下的命在宫里找遍了不见人,本官出宫去接着找。”
宫门的守卫提起灯笼瞄了一眼他的脸,很快垂下手去放行。
毕竟,按他们以为,陆郎君早在几个时辰前就跑了。
没人会仔细查现在出宫的侍卫。
陆蓬舟步履自如的走出去,一路拐进了一处墙角,他倚着墙面喜极而泣。
两年了……两年,他终于从那间樊笼中逃了出来。
他没激动太久,又立马换了一身小货郎的衣物,改画了脸,猫着腰匆匆在雨中低头走,被几个官兵拦下抓着肩膀看了几回。
“你干什么的。”
“小人是贩货的……几位官爷,小人可什么事都没犯。”
他身形曲的畏缩,一脸的害怕,几个人吼了他几句便罢了。
他又急又喘地跑到码头上,这里的官兵就查的更松了,因为这是父亲的管的。
这是灯下黑的道理。蛰伏两年多,他相当懂陛下的心思。
码头运送的货不是说停就能停的,这船今夜必须走。
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钻到了船舱里,船行到半夜,他凭着和父亲约定的暗号,寻到了接头人,那人带着他到了船板上,水面上有一只小舟。
“谢谢先生。”他朝那人拜了拜,跳上小舟,踪影渐渐远去。
第89章
细雨停歇, 天边金黄色的圆月西悬。
皇城里外乱了一整夜,连陆郎君的一根毛都没摸到。
人就像是从藏书阁中忽然间消失了一般。
宫外头找不到,皇帝又连夜回了宫中亲自打着灯笼寻人, 一直到天亮连井底都有人跳下去瞧了一遍,依旧是不见踪迹。
陛下气得脸色阴黑,摔了灯笼坐在乾清殿前的台阶上, 捂着胸口直喘着粗气,将下面的跪着的太监侍卫又是骂又是拿东西砸的, 几个人额头上被他砸的流了血,凄凄哭成一片。
“一群无用东西……真吵。一会儿朕通通将你们绑到城墙上头去, 叫姓陆的那狗东西瞧瞧, 他不是最心疼你们这些奴才了吗!”
陛下说着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指着小福子流着血痕的脸。
“朕就先拿你这狗奴才开刀。”
小福子凄楚将眼闭上, 身形摇晃道:“奴没看住郎君是奴的罪, 奴甘愿一死。”
“死了有何用。”陛下猛地弓下腰,揪着他的衣领, “说……他是不是和你这狗奴才串通好的,人呢、他跑哪里去了?”
“奴真的什么都不知。”小福子哭着想了想, “上月……陛下宣小皇子出生那日,郎君翻窗偷跑出了殿,回来之后便命奴到陆园去送东西。”
“他偷跑出去你为何不早和朕说。”
“那日奴回了宫中, 听说郎君气昏了过去, 便顾念着……没说。”
陛下冷声:“你这奴才还真是知道心疼他,真该死。”他说着恶狠狠抓紧了手中的剑,手指骨节在皮下绷的分明。
说话间,有两三个侍卫匆匆从乾清门进来, 手中呈着一封书信。
“陛下,臣等刚才去藏书阁中翻找,发现书架顶上竟暗藏着一夹层,想必陆郎君先前是躲在那里骗过了众人,那里面留着一封书信。”
陛下闻言将小福子丢在地上,急冲冲走过去拿起信封。
信封背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此臣一人所为,若陛下伤及父母奴婢,臣便以己命相抵。
陛下恨的手抖,边撕开信封边冷笑。
展开信纸,上面难得不是三言两语,而是一整张的字。
臣有幸得陛下垂爱,从前多有怨念,今日爱恨交织,早已辩不明。
臣念及过往,心如刀割,今日之爱实难抵昨日之痛。
此为其一。
天子幸臣本为错,一步错,步步错。
陛下喜怒偏私臣一人,朝臣怨怼嫉恨,百姓忧忧,岂不生乱。
臣只愿为贤臣,为侍宠非臣所愿,宫室于我亦如囚笼。
臣与陛下多年情谊,话已说尽,今朝拜别,恩怨两消。
愿君岁岁长安,圣躬常健,珍重再三。
臣 叩首。
念完信上的字,陛下捂着脸潸然泪下,哭的脸都在颤。
字字句句在说爱他敬他,却舍得抛下他一个人决绝的走掉。
根本就是在冠冕堂皇的哄骗他而已。
爱一个人会这么利落割舍下逃走吗。至少他不会,一切都只是不喜欢的借口。
他敢逆天下臣民之心封他为后,他敢以外人之子为储君,偏偏陆蓬舟不信不敢……这都不过是离开他的借口罢了。
说不准这封信也是他逃走的一环呢。在他身边蛰伏这么久,给他做汤是假的,做衣裳是假的,连说喜欢他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这样决绝的抛弃,他断然不会再信陆蓬舟的一字半句。
陛下凌厉的回过头,将信纸塞进怀中,问徐进道:“陆湛铭呢。”
徐进低头说:“陆大人似乎在官署中忙公事。”他倒是对陆蓬舟逃走之事暗暗开怀,虽说二人已有一年多未曾说过话。
“好一对父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于朕。”
“陛下可要将人宣进宫中来问话。”
“跟他能问出什么话,着人去陆园和官署中搜。”陛下揉着眉心边想边说,“昨夜出京的货船,命人出城到沿途的码头拦住。”
“是,臣这就去。”
陛下回了殿中盯着那张舆图看,沿河两岸四通八达,山林密布,寻一个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愤然又捶了那张图一拳。
“黑了心肝的狗东西。”他咬牙切齿的又骂了一声,颓然跌坐在地上,殿中空荡荡的,猛地响起一声小孩的啼哭,他心烦意乱撩起额头上散乱的头发,到后殿斥责了几声乳娘。
甚至忍不住将怒气发到幼子身上。
“成天就只会哭,连你爹的心都拢不住,朕养你来做甚。”
乳娘吓得抱着孩子在地上抖个不停,陛下气在头上甩袖去了扶光殿中待着。
他坐在榻边,手掌摸着被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的体温。满殿的寂静,他一人失魂落魄的坐着,好想他……可人才丢了一日而已,往后许久,他要怎么煎熬……天地广阔,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陛下一想就心慌的手抖。
他要恨死陆蓬舟了。
信上说,这宫殿是一座囚笼,是吗。他盯着殿中的朱漆宝器,满脑袋却是他二人恩爱的画面,一回又一回的亲吻拥抱,明明到处都是爱的痕迹,为何要说是囚笼。
他又从怀中拿出那纸信来看了一遍。
过往,陆蓬舟说的那些过往,已是三年前的事,他早已模糊记不清许多。再说从前的事,从来一百回也依旧是那样,当年若他当个什么正人君子,将人放走,他与陆蓬舟之间哪有今日的缘分。
自那年秋日在乾清宫外一见,往后种种便皆为定数。
除非他当初没有对窗外的侍卫生情,但又怎么可能呢。
不过陆蓬舟觉得亏欠,他愿意还个干净。至于陆蓬舟亏欠他的,待将人抓回来,他也要一桩一件的找回来。
夜里徐进从宫外回来,在殿门口跪着回话。
“臣带着人在船上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并没有陆郎君的消息。”
陛下在里头声音淡然:“朕知道了,张贴布告下去,传至各个州县。”
“是。”徐进叩了个头退下。
刚逃走的鱼儿是最滑溜的,想寻到人,不能急在一日两日。
殿中陛下在柱子上撞得满身疼痛,皱着眉头倒在地砖上,待徐进的脚步走远,他抬手将袖袍扯开,露出自己的胳膊,放在牙齿上狠狠咬了下去,齿尖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腥味,陛下在灯下看,留着一道鲜红的齿痕。
他满意抬起嘴角笑了笑。
在别院分别那夜的,他已经还上了。陆蓬舟逃走一日,算是欠他的第一笔。
他撞得骨头都有些痛,在地上缓了许久,坐起来拿笔在册子上一笔一划的记了下来。
他写完爬回了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清早起来禾公公瞧见他手臂上的伤痕,着急问了一句:“陛下昨夜将自己关着,您就是思念陆郎君,也不能想不开自伤御体啊。”
陛下坐起来腰酸背疼,却一点眉头都没皱,反而笑着说话。
“谁说朕想不开,朕要长命百岁,一辈子祸害那个抛夫弃子的东西。”
他说罢丢给禾公公一张图纸,“为朕寻个能工巧匠来做好。”
禾公公低头看了一眼,迟疑点着头。
沐浴时,一个太监瞄见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惊骇呼了一声。
“管好你的舌头。”陛下阴冷扫了他一眼。
“是。”
陛下伤了御体,自是不能临朝,他盯着那张舆图看了一上午,圈了几处地方。
他记得他曾与陆蓬舟指过一个地方,江宁,他赌人最后会在那落脚。
*
一晃眼已经是两个月。
石桥镇是附近几县最热闹的地方,不过如今街上萧条的很,官府整日挨家挨户的进屋中寻人,弄得四处风声鹤唳,连铺子都关门不少。
四处都死气沉沉的,只有书院的孩子们还有心思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又踢又打,那乞丐是个哑巴,脸上生着可怖的黑斑,被打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出声。
“你们几个小孩欺负一个乞丐,还不快回家去,当心我去找你们爹娘。”
一个五大三粗腰间别着把官刀的男人,朝几个孩子高声凶道。
他身后一同跟着两个小捕快。
两个捕快上前去嫌弃用刀柄挑开那乞丐脏污的头发,苦着眉头盯着乞丐的脸看了又看,弯下腰伸了两回手又抽回来。
“这人也太脏了,长官,这下不去手啊,摸了他会不会得病。”
“这宫里丢了娘娘,都找到咱们这里来了,这差真难办啊。”
两捕快回过头来,朝走过来的男子倒苦水。
男子俯下身去指尖戳了戳乞丐的脸,立刻沾上了脏泥,他嫌恶啧了一声,蹭到捕快衣摆上:“真他娘的恶心,都说跑出宫的贵人会画脸,但人要真变成这模样,皇帝就是找到了人这还能睡下去吗。”
捕快应和道:“就是说啊。长官,您从上头来的,可知道这人要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上头的意思,找着了为止。”
“那这乞丐……”
“反正老子是不摸了,家里又不缺那几百两赏钱,你二人随便,说不准还就是这人呢。”
两捕快犹豫着踢了两脚,那乞丐在地上昏昏沉沉的,一时口中开始吐着涎水。
两人恶心将人踢到墙角,口中道:“皇帝的屋里人,咱们何必犯那么大恶心去找,就是找到这么一个送上去,也讨不到赏吧,别把皇帝吓一跳,那罪过可大了。”
为首的男人叉起胳膊先抬脚走了,吊儿郎当的口中哼着歌,后头的两人忙跟在他屁股后头。
“长官今日还去寻花坊去消遣不去,赏小人也跟着喝两壶酒吧。”
“瞧你两那穷酸样,真招笑。”男人从袖中随手摸出两块银子丢给两人。
去了坊中,男人凑上前在迎上来的女子腰上摸了一把。
“春兰,两日不见,可要想死小爷了。”
女子腰肢柔软的倒在他怀中,“许官爷,快来坐,今日要喝什么酒。”
“你们坊中的酒都没味,只有你醉人。”他捏着女子的下巴笑声轻浮。
春兰依在他身上:“奴家这里是小地方,自比不上官爷从京中来的。”
女子温声软语的,几人很快醉倒伏在案上。
深夜两个捕快将男人扶着送回了屋门,“长官好歇着。”
“诶。”男人醉醺醺的将屋门合上,将脸埋到水面洗了洗醒神,而后盯着镜中的脸仔细瞥了瞥。
他半月前拿着官凭来了石桥镇,上面的玺印是他从前在乾清宫的书阁中偷偷盖的,这里距离京中远,官府的人看见这东西,相信的很。
演上头来的人,他演的可算是入木三分,在宫中见得多了。
不过这里他也不能待多久。
第90章
父亲为官三载可谓是为他步步铺路, 他能从盛京跋山涉水的到逃到这江南水乡,全仰赖父亲这两三年的未雨绸缪。
两千里远,他走了一个半月, 鞋走破了好几只,连船都坐得他生生晕的吐了几回。他在满是死鱼的船板下躲过半日,熏得他如今闻着鱼味便头晕眼花;在荒山野岭里听着狼叫藏了一夜, 差点没被树枝上的蛇咬上一口;他装过痴傻的流街乞丐,为了在庙里睡一夜被里头几个老乞丐拳脚相加的打过一回。
今日能平安到达石桥镇沿途的艰险辛酸只有他一人知道。
三更半夜被外面街上细微的声音吓醒时, 陆蓬舟常一个人孤单坐到天明,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这样成日东躲西藏的日子, 究竟是他想要的吗。
江南的雨日多,陆蓬舟昨夜宿醉难眠, 黎明时又做了一场惊梦, 揉着额头坐起来, 七月的时节,他浑身冷津津的的, 掀被下榻喝了一大盏温酒才觉着好些。
他住的屋子是跟镇上的一位娘子租来的,外面围着一堵低矮的院墙。屋子不大, 一间睡屋,一间巴掌大点的厨房。院中堆着些柴火,他来这里半月, 大半时候都不得已在寻花坊中厮混, 偶尔自己烧菜吃。
他从窗缝中看见外头又在下雨,蹙眉心烦晃了下头,他不大习惯江南的这天气,一下雨屋中都散着一股淡淡霉味。
不过雨景倒是很美。
他在镜前画好了脸, 将屋里门锁打开,出去给自己熬了一碗香喷喷的米粥,一个人在屋中坐着津津有味地吃干净,撑上伞挎着刀出了屋门。
他来时大摇大摆地跟这里的知县说自己是陛下亲命来的密使,谎用了许楼的名字,还给自己编排了一个打京中来的世家纨绔公子哥的身份。
他有点后悔面子扯得有点大了。
在这里银子一笔笔挥霍出去,虽说他逃出来是留了点家底,但往后逃命花钱的地方多着,坐吃山空他实在是心疼得很。
但难得有两天安生日子过,又与父亲断了音信,外面又四处是官兵,他一时半会还没想好去哪。
拐过巷口那两个捕快已在前头等着他。
两人看他出手阔绰一味地巴结着他:“许大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陆蓬舟横眉切了一声,“屋里的床褥太硬,硌的根本没法睡。”
捕快挤眉弄眼的朝他笑:“大人一个在屋里自然寂寞,怎不将春兰带回去逍遥一回,那春兰可看着对大人不薄呢。”
“本官可是奉皇帝的御命前来找人的,要是被人知道我来此处狎妓,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倒是,听说这皇帝为了找人,连自个的万寿节都罢了不过。”
“是吗?”陆蓬舟顿了一下,“听何人说的。”
“知县大人跟前的主簿,往年都要给京中送东西给皇帝贺寿的。”
“哦。”
“诶,许长官从京中来的,见没见过那个私逃出宫的陆氏,一个男人能如此得宠,生的那是有多俊俏。”
“本官……自是见过的,不然陛下命我前来为何。”陆蓬舟喉中哽了下,抬脚往前走,“长得也就比寻常人周正些而已,不知陛下怎就给看上的。”
两个捕快将信将疑的点了下头。
去了街上三人又是挨家挨户翻箱倒柜的寻人,陆蓬舟看着被他吓得躲在墙角直哭的一对母女,忍不住皱眉心生愧疚。
他走前留的那封书信陛下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已经两个月了,陛下为何还不死心。
“什么狗屁皇帝老儿,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昏了头的色鬼一个,爱玩男娼的腌货怎么就当了皇帝,大盛朝迟早要败在这昏君头上!”
陆蓬舟从一间铺子里出来时,听见掌柜在里头唾口低骂了一声。
他冲动偏过头,一瞬想推门进去为皇帝辩白几句。
不是的……那个人不是什么昏君,他见过陛下一坐几个时辰的看奏折,他见过陛下为受了蝗灾的百姓急的两三夜不睡,他见过陛下为前线战死的兵将伤心垂泪……怎么都不该背上一个昏君的骂名。
“怎么了,许长官。”捕快奇怪看着他问,“这铺子里是……有什么?”
“没,没有。”
陆蓬舟回过头,掩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丢给二人。
“赏你们吃酒去,本官来了这江南,还不曾得空四处走一走呢。”
“诶。”二人得了钱,嬉皮笑脸的离去。
陆蓬舟撑着伞一路独行到江畔边的石头上怅然坐下,四下只有他一人在,风吹雨斜,岸边的杨柳枝在雨中萧萧拂动,江水卷着吹落的残叶而去,远处游着三两只船舫,天地是那么的苍阔宁静。
他坐在那里,雨水吹湿他的眉目,像只孤单又自由的飞鸟,淋湿了羽毛。
从十五岁起他一直待在侍卫府,他那时一心期盼着入宫到御前当值,从十九岁如愿到御前,一直到如今整整八年的光阴,一直都困在那座皇城里,此刻自由是他从未有过的。
值得吗……值得,他告诉了自己答案。
便是为了眼下的这一时一刻,从宫中逃出来都是值得的。
他从怀中拿出陛下送他的金环,怜爱伸手摸了摸,他闭上眼睛在心头为陛下的生辰许下祝愿,祝他长命百岁,祝他放下执念,为天下明君。
他心中有喜欢,陆蓬舟承认,但喜欢的不够多,他爱自己多于爱陛下。
他不愿意牺牲自己的自由和人生去成全陛下的一腔心意。
虽然说来残忍,但这是事实。
陆蓬舟闭着眼忽听见有船过江的声音,他睁眼好奇一瞧,远远的望见一大船正迎面而来,看清船上的挂的帆,他心里轰的一声惊雷,慌忙蹲下身,猫着腰几步藏到一堵大石头后头。
那帆是京中的制式,和江南的船帆不一样。
且那船上头朱栏宝舫,一瞧就是宫中的用物。
难道是陛下来了这里……他后背一刹发凉,伏倒在地上躲藏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
“小舟……”
“快去命人停船。”
陛下在船廊上仓皇趔趄走着,一直走到最前面,着急哐当一声推开窗子,张大眼盯着江岸上的一堆乱石看,他刚刚看见那坐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他绝不会看错。
他用力抓着窗框再去看,却只剩了堆荒芜的石头。
“朕明明看见他了,人呢。”他激动喘着气说,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徐进上前拽着的腰带:“陛下,这江水很急,您当心掉下去。”
“命船去岸边停。”
陛下回头说,他的脸色憔悴,眼底的乌青俨然似两团黑云,眼皮疲倦的褶在一起,抬起来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似的。
偏偏精神头又很亢奋,眼睛黑亮,直晃晃的盯着人,带着股阴沉的郁气。
“陛下,外面雨大,您是看错了,奴没看见有人。”
禾公公黯然说着。
陛下上月将自己关在东暖阁,数着日子,整整关了一个月之久。他命人封了窗子,什么人也不见,每日就吃些清粥寡菜,除了一些大事奏折,余下的一概不听不看,连一个奴才都不许进去侍奉。
那日从殿门中出来,整个人胡子拉碴的,形容消瘦,眼神也变得阴翳翳的。
“朕不会看错的,就是他在那里。”
徐进:“陛下,臣一直在您左右,根本没看见有人,想来只是个雨点而已。雨大本来就误了时辰,在耽搁今日怕是到不了江宁,雨夜里行船会很危险。”
“可……”陛下又扭脸盯着江岸,迟疑说,“朕好像真看见了他。”
“是陛下太过思念陆郎君了,您在京中不也时常说看见他在吗。”
“朕才不想他,朕是恨他,恨死了他。”他咬着牙怨恨道,“等见着他,朕一定要他跪在面前……哭着求朕。”
禾公公低头抖了下眉,但愿到时候不是他这位皇帝哭着求就好。
“奴扶着陛下去喝碗安神汤,睡会吧,到了江宁您得养养精神,才好找人不是。”
陛下点着头随禾公公进了里头躺下。
他的寝屋里一进去就是浓重的药味,他日日难眠,喝了药才能睡着片刻。
等到船走了,陆蓬舟一刻不敢歇息在雨中狂奔跑回了住的屋子,他慌张推了门进去,胡乱扯了一块布,将屋中的东西手忙脚乱的一裹包起来,又带了几块干粮和水壶,挎上包袱就逃出了屋门。
连屋里的柴火都没来的及熄,太过着急屋里留下一片狼藉,到处是他的泥脚印。
他一路往城门口走,一直到黄昏时到了门口,守门的官差他这半月混的相熟,对方见到他备着包袱行色匆匆,好奇问,“许大人这是往哪里去,马上就要天黑了。”
陆蓬舟强作镇定,一脸神秘小声说,“刚接到上头的密令,御驾光临此地,我得前去面圣。”
官差惊呼一声。
“小心点当差,陛下微服前来当心冲撞了。”他拍了下对方的胸脯提点。
“谢……谢许大人。”
那人一面朝他说谢一面放他出了城门。
陆蓬舟往北面折返回去,漫漫雨夜他一个人在路上湿淋淋的奔走。
这头陛下的御船刚在江宁靠了岸,一口气都没歇着,便宣了几县的大小官员前去一一觐见。
石桥镇的知县自是也在其列。
他一小小的芝麻官,哪里见过当朝的天子,一进去两腿吓的直打哆嗦,跪着只敢去瞧皇帝的靴子。
“微臣乃是上阳县知县,治下一镇八村,是康定二年到任……”
他没说完,上头皇帝幽幽出声问:“上阳,可是石桥镇所在。”
“是。”
“近来曾来过什么生人否,可有一一细查。”
知县回:“倒是有,皆是附近几县来往的百姓,挨个查验过户籍。”
“名簿呢,呈上来。”
知县微微抬起头来,将记簿举至头顶,禾公公走过去将东西拿走。
知县骇的要命不经意瞟着皇帝左右立着的侍卫。
他想找许楼,接到宣召前,城门口的差役就向他来报,京中来的许大人说御驾微服至此……那位许大人当真是御前的近臣。
但他瞥了几回,并没看见有其人,失望的将头低下。
“在看什么。”皇帝忽然出声问他。
知县慌张失措的吐了话出来:“石桥镇半月前有陛下的秘使到任,许上官亲自上街搜捕,陛下若想——”
“秘使……半月前?”
知县的话又被皇帝的惊愕声音打断。
他吓得正要伏地磕头,上面的皇帝大步流星下来扯住他的衣领。
“人呢!现在何处。”
“许大人黄昏时出了城门,跟门口的差役说前来向圣上您复命。”
陛下闻言气的仰头大喊了一声。
“你这蠢货,可知道放走的是何人!”陛下气急败坏踹了一脚那知县。
知县吓得脸色煞白,“难不成、那位、那位就是陆贵君……”
禾公公上前:“怎么一回事,还不向陛下禀明。”
“半月前……那位拿着官凭前来府衙自称名为许楼,是陛下亲命来暗中寻人的,他在石桥镇已住了半月,每日和两个捕快上街搜捕,为人凶悍的很,还留着一道胡须,看着年近三十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传闻中的贵君。”
外面站着值守的许楼茫然跪地道:“陛下,臣一直在乾清宫值守,未曾离京。”
“他倒是胆大,顶着别人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陛下无端笑了笑,“定是他看见了朕的船才又逃的,今日朕在江岸上看见的……真的是他。”
他摊开地图扫了一眼,朝徐进说:“他定是避开朕折返往北走了,他一个人雨天走不远,你命人快马传朕的旨,严守住北面的江元、上合两县,留铜陵县一条路给他,这大雨天的免得他做什么困兽之斗,躲进哪个山沟里不出来把自个淋个半死。”
“是。”徐进领了命出去。
陛下得了陆蓬舟的音信,一时间心头也不觉的那么空落落的了,还难得笑了几声。
天微微亮时,御船回了石桥镇,知县引着陛下去了陆蓬舟住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