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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非我不可吗 春风遥 30339 字 2个月前

礐渊子在他身前不远处,看似略微失态,眸光深处却是无动于衷:“你梦到了什么?”

大督办冷冷道:“朝廷命官,岂容你一介小道质问。”

不轻不重的一个对话,终于唤回了皇帝的一点注意力。

终归,无论是四皇子的死,还是对容倦变差的观感,根本比不上对自身的在意。

眼看礐渊子一反常态地执拗,皇帝正要开口,一道慌张的声音却先一步插入——

“禁卫军呢,大理寺卿,还不赶紧查案!”

此刻新受封的皇子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都疯了吗?

天子百官面前,居然有人胆敢对皇子下杀手!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如今尸体近在眼前,大家却更关注一个官员的梦境。

说完,发现所有人在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注视他。

太子坠马,太子被杀,丞相被毒害……再一再二还再三,满朝文武现在的定性已经相当强。

哪怕是在日蚀发生前,也发生过京城外的红雪事件。

所以日蚀散去后,在场众人淡定不少。

果然是偏远幽州上来的,没什么见识。

皇帝更是懒得理他,继续被打断的问话:“爱卿可曾梦到什么?”

虽神态如常,但大督办和谢晏昼都敏锐察觉到皇帝态度上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容倦也注意到皇帝的不对劲,显然是对自己生出了不满。

他略微思索后,回:“有做梦。”

迟疑的语气,立刻让皇帝沉声道:“细说。”

已经有右相一派的官员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一个不修佛不悟道,曾经还是纨绔子弟的人说梦见神仙。

那不是信口开河是什么?

突然的日蚀和四皇子的被害,以及无人护驾,已经让皇帝的惊惧和蕴意达到顶峰。现下谁最先开口,就有可能成为帝王的情绪发泄点。

不但被皇帝的视线锁定,还有不同派系官员的质疑。四面楚歌,容倦轻轻闭了下眼。

他只是老老实实的睡觉,为什么还能摊上事?

沉默间,周围愈发安静。

就在皇帝耐心告罄之际,容倦哄好了自己:来吧,展示。

但见他一步上前,先前的颓唐一扫而光。

“禀陛下,臣在梦中梦见了很多神仙。”

没有留给旁人太多质疑的时间,容倦张口便道:“其中一花白胡子老者抚臣头顶,言今日丹气,文气,斗气三气聚鼎,可结丹缘。”

越说越玄乎,离谱到哪怕一些自己阵营的人,都有些担心他要如何圆下去。

皇帝似乎都有些气笑了:“哦?”

起了个头后,容倦反而更加不慌不忙。

他目中的惫懒疲态尽数化作清明,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状态好的就像是被鬼附身一样。

“神仙还赐予了臣丹方,臣才疏学浅,只记得其中部分。”

说的煞有其事,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场中央,容倦径直开始了他的吟诵:

“熟地黄八钱,山萸,干山药四钱……上为末,炼蜜为丸,此为六味地黄丸!”

“柴胡半斤,黄芩三两……上七味药,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此为小柴胡汤,可解少阳证。”

起初众人还不以为意,乃至觉得有些好笑,直到他还在背。

“生地黄二两,麦门冬一两,白蜜一两……”

古有七步成诗,今有三步一丹方。

没有任何停顿,短短一会儿时间,二十丹方脱口而出。群臣面色逐渐严肃起来,不少人朝太医投去询问的眼神,然而太医正全神贯注,用一种炽热的目光注视容倦。

二十丹方,三十丹方,四十丹方……数字还在叠加。

期间容倦走的有些嗨,一不小心步子跨大了,险些登上帝王宝座。

好在皇帝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在那脱口而出的丹方上,怔神间没意识到双方距离有一刻无限的拉近。

一个急转弯,容倦连忙调整方向,开始朝侧面开始吟唱。

系统库里收录丹方众多,随便拿一篇出来都够研究的了。

几名太医脑海中自动排练组合可能生成的效果,探讨间,忍不住称赞了一句:“妙啊。”

脱口而出的笃定,无疑是承认了这些丹方的价值。

这时一名小太监忽然跪地小声道:“陛下。”

突然被打断,皇帝目中闪过冷意。

“陛下,”宫人垂头,“丹方众多,是否要记录下来?”

眼见同样沉浸在震惊中毫无所动的其他人,皇帝目中的不满渐渐散去。

再看这低眉垂眼的宫人时,稍微留了些印象。

他招了下手,太监总管接到命令,连忙朝礼部原先记录辩论的官吏走去。

同一时间,容倦还在丹出数百篇,篇篇不重样。

哪怕右相一派也全都闭了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质疑的,这么多配方,正常人哪怕是胡诌,也不可能诌出来。

无数注视中,容倦步履从容,妙语连篇。

文抄公算什么?丹抄公才是主流。

他,异世界丹抄公,今日仰天诵,惊四方。

系统快要被他干燃的想坐轮椅逃跑。

好久不中二了,容倦其实自己也尬了一下,刚抄到哪位神仙来着?

系统不得不弹出提醒:【金匮肾气丸。】

哦,对。

肾很重要。

容倦继续进行丹朗诵:“八两干地黄,三两茯苓……”

少部分官员直到现在才勉强回过神,交头接耳:“多少了?”

“好像有近千丹方了吧。”

在容倦连珠炮弹似的倒方子中,臣子们早就已经丧失了时感,眼下听得头昏脑涨,百篇,千篇,万篇?

谁知道呢,取个中间值。

“不可思议,此等事前所未闻!莫非真是神明显灵?”

待今日步数快到三千步,容倦最后一步绕停到道童旁。

小道童双目瞪得滚圆,嘴巴就没合拢过。

人嘴里,怎么能吐出这么多方子?

旁侧礐渊子情绪不显,手指却暗暗动了下,似乎这也出乎了他的意料,无意间流露出的兴味更重。

面对猜忌心极重又极度利己的皇帝,容倦清楚要保留足够的价值。

随着他的步伐加快,语速和声音跟着高亢,无形中带动大众的情绪攀升。当一切要推向高潮时:“养生丹,人参三两,雪莲二……”

容倦忽捂住胸口。

“噗。”一口鲜血喷出。

系统助攻,容倦又补咳了两小口血,病弱体态和血液叠加,那苍白的脸色十分骇人。

谢晏昼目光一紧,上前一小步,又及时收住,转而朝还在发怔的太医投去警告眼神。当下没有人注意他的动作,只觉得下一秒这少年郎就要饮恨而去。

场面猝不及防,连同皇帝都面色微变。

“救,救救……”容倦伸出手像是要抓住空气中的稻草,气都喘不上来。

随行太医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过来把脉,查了唇色和舌苔确认:“不是中毒。”

其他几名太医也围了上来,“怪哉,脉象越来越虚。”

对视间都有些摸不清状况,竟找不出吐血的原因。

小道童离得最近,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正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年纪:“泄露天机太多,遭到反噬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全寺上下均静了一瞬。

礐渊子:“不可妄言。”

小道童有些委屈,觉着没说错:“前面的丹方都是治疗伤寒杂症,刚刚才说到养生延年的就……也太巧了吧。”

“拾砚。”礐渊子口吻加重,这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小道童立刻认错闭嘴。

礐渊子转而向皇帝告罪:“稚童之语,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皇帝放在了心尖上。

原本藏着的几分杀机,在容倦连篇背方后,被更重要的东西压过。

他看着不断吐血的少年,回想着道童口中提到的延年益寿,直接把压力给到了太医:“容卿品性高洁,治不好他,你们全都去给四皇子陪葬!”

“??”太医险些跟着昏过去。

容倦这一倒,场上混乱程度加深。

冷空气让血腥味快速沉淀下来,连同丹炉尾气一并吸入肺,辛辣刺鼻。

此处人多眼杂,太医得到首肯后,容倦被移动上简易担架,虚弱地嗷呜嗷呜间,被抬去了偏殿-

寺院大殿内众人心思诡谲,此刻的容倦已经换了张床躺。

“容侍郎,容侍郎……”几个太医围着他轮番诊治,几次欲要开口询问梦中神仙一事。奈何容倦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只得遗憾作罢。

最终留下一名太医,亲自去偏殿看人煎药,其余回大殿检测还有没有其他食物被下毒。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容倦迟迟睁开眼。

好渴。

短短不到一个上午,感觉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

“我真是造孽啊。”

近来多事,不但变成了唐老鸭的嗓子,还拥有了唐老鸭叔叔的财富。

外面开始飘雪,容倦懒得起身关窗,更别提倒水:“口口。”

【亲爱的容。拿钱给自己添点堵吧,堵住了就不口渴了。】

“……”

窗外的动静打断双方说话,僧人和道士正分别被带去不同偏殿问话,前后各有训练有素的禁军跟随。

谁能想到,一场辩论最终竟以谋杀案提前划上句点。

容倦决定靠睡觉逃避口渴。

半靠在榻上,容倦才闭目养神没多久,大督办忽然来了。

贵客来访,他装模作样要爬起来见礼。

装了半分钟,也没等到客气话,容倦不由战术性咳嗽,试图暗示对方。

门口,男子鬓角被风雪浸染,静静看他表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行了,躺回去吧。”

大督办拢了拢袖口,进屋坐在一边。

立刻有人来为他关上窗户。

倒茶声传来,容倦喉咙沙哑:“干爹,能帮我捎一杯吗?好人一生平安。”

步三步四于门外守着,十分诧异为什么有人能上一秒如神仙下凡,丹成千篇,下一秒又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状态。

当看到大督办还真赏了他一杯茶后,步三倒抽一口凉气,看着步四。

这位不会是主子的私生子吧?

容恒崧其实不是认贼作父,是认祖归宗!

屋内似乎飘过来一记眼刀,步三瞬间紧绷站直。

容倦原以为大督办是来询问他有没有发现和四皇子被害有关的细节。案发时自己和那些僧人道士都处在相对中间的位置,逻辑上讲,是有可能感觉到行凶者的端倪,比如对方是从哪个方向走动。

不料,大督办缓缓又倒了一杯茶,面容平静道:“凶手已经找到了。”

容倦:“这么快?”

“是一名僧人,在被发现后咬舌自尽。”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凶手能在督办司眼皮子底下自杀,多半另有隐情。容倦很快想到了重点:“这名僧人的身份是不是有些特殊?”

大督办嘴角微微牵起,似乎很满意他的敏锐。

“此人和文雀寺一名尼姑有一些不正当关系。”

容倦恍然:“难怪。”

便宜爹这一手阴谋诡计玩的相当漂亮,有关文雀寺的一切,肯定不能深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稍有不慎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哪怕事发,他也有自信能让赵靖渊在调查时被迫帮忙扫尾。

大督办忽然问:“真有什么仙人托梦?”

如果幕后黑手是容恒崧,提前背诵一鸣惊人不奇怪,但这是右相布的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道出如此庞大数量的方子,实在难以解释。

容倦半睁着双目说瞎话:“久病成医,我以前没事背着玩的。”

“……”

大督办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不会无故提起任何事:“冬日伤寒不治者无数,你这些方子可管用?”

容倦没把话说死:“只要对症下药,效果应该不错。”

得到答复后,大督办只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右相今天的目标不止四皇子,自己留神些。”

寒风从窗户缝钻进来,茶的最后一点热气被吹干,他悠远的目光漫过檐下飞雪。

“真正的寒冬就要来了。”

·

这算是近来最快的一次破案。

案情性质恶劣,胜在整个告破过程相当顺利。

僧人袈裟内层搜出了所用毒药,另外也有不亚于两名在场者曾说,当时该僧人原本在他们左边,案发后不知何时位置靠右。

人证物证俱在,僧人咬舌自尽前,大喊过一声:“誓死不入道教。”

连动机都有了。

每逢佛道重大交流,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输的一方要出人加入另一方。

道士剃度,佛家续发,等于在全天下面前打另一方的脸。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败方不但有典籍被毁的风险,信徒也会大打折扣,正统性很长时间都难恢复。

“这名僧人出发辩论前,秘密藏下毒药,原本是以防万一用于自杀。”

寺院大殿,百官噤声,大督办站在圣座下道明原委:“佛教被压了一头,恰遇日蚀,这贼子被蒙了心,试图用命案阻止辩论继续进行。”

皇帝额角青筋凸起,一挥袖,盘子里的红枣花生洒落一地,宫人们瑟瑟发抖。

“礐渊子说的不错,假僧太多,天罚误国。”怒气一重,喉头突然出现一种难言的异物感。

“容恒崧醒了吗?”皇帝缓了缓,冷不丁问。

“臣刚路过去看了一眼,容侍郎还有些神志不清。”

右相一旦出手,就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大督办索性给容倦请了个病假,“估计要静养个三五日。”

皇帝语气沉了几分:“命太医给他用最好的药。”

大督办躬身:“陛下,大梁如今国运昌盛,由陛下亲自主持的辩论,更有神仙托梦的祥瑞。严冬将至,不如从中挑选一些于民有利,防治伤寒等丹方传于民间,有利于民生安定,社稷稳固。”

皇帝闻言身子朝椅背靠了几分,并未立刻回应,漫不经心转着玉扳指。

太医还在检查所有食物器具,四皇子那滑稽的死态重新浮现在他脑海中。

地方上最近并不太平,该死的民谣屡禁不止,四皇子的死很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片刻后,皇帝看着还保持躬身模样的大督办,淡淡命令道:“允。让百姓知道天佑大梁,而不是信什么无稽之谈。”

“凡再传其他谣者,亲眷连坐,首告者查实有奖。”

大督办垂首间,嘴角短暂牵出一抹极浅淡的弧度:“是。”

“都退下吧,准备摆驾回宫。”

高座之下,右相依旧站在那,神情有一丝晦暗。

只是不经意间朝着大督办颔首致意,其意不明,随着各臣退去,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步三来到大督办身后:“这事要如何处理?”

大督办没有直接回答,假龙之说再甚嚣尘上,也敌不过丹方济世,右相设的这局,到头来不知道是给谁做的嫁衣。

稍后,又严谨改了用词——

是做龙袍的边角料。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梦遇神仙,偶得丹方千篇,当众宣之,满朝文武叹为观止。

注:六味地黄丸丹方出自《小儿药证直诀》;小柴胡汤药方出自《伤寒杂病论》。

文中皆有调整,请勿效仿配比。

第47章 哀思

一桩命案让佛教吃了大亏, 非但辩论不了了之,真凶伏法后,剩余和尚也被立刻请走。

只剩下原本一些皇家寺院内的和尚, 明显感觉到了官家对他们的敷衍。

住持知道已无力回天, 在礐渊子玩味地站在祭台边时,双手合十道:“佛法无边,不会永远沉寂。”

自古佛道式微,多不过百载。

礐渊子并未与他做口舌之争,兴道不过是遵师命,结果早已是意料之中。

他看向东南一角容倦正在休憩的屋宇,那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皇家寺院一行,除去被扔去荒郊野外的凶手尸体, 只有两个人被抬回去。

一个是死了的四皇子,一个是容倦。

不用跟着仪仗大部队走回皇宫, 外加皇帝给太医院下的死命令,侍卫对容倦就像是对待脆弱的金疙瘩似的。

如八抬大轿一般稳固, 容倦再次被密不透风地保护回去。

干爹认的好,假期不用愁。

托大督办的福,容倦顺便喜提几天假期,总之这一行虽然过程坎坷了些, 但他感觉天都亮了。当晚美美睡了十小时, 连谢晏昼让薛韧来给他把脉时, 容倦都没清醒过。

翌日,容倦第一次有了气血足的错觉。

这种错觉在开口时, 发现喉咙还有些沙哑,顿时消散。

容倦询问了一下原本身体的治疗进度。

【快了快了。】

“哦。”以前出门前磨蹭时,他也是这么敷衍别人的。

【小容, 你怎么开始看方子了?】

容倦正在核验方子,随口道:“大爹说要搞民生,校验一下准确性。”

那日丹抄公抄到后面,很多方子都是草草带过。大督办提到想要将其中一些用来应对严冬,自然是要谨慎点。

正当忙时,孔大人托人带来口信,先询问他身体如何,随后表示礼部要开始筹办四皇子的葬礼,希望他早日到岗。

“办办办,一天到晚办不完的白事。”

大梁的福气都被办完了!

容倦放下丹方,系统摇着轮椅出来,生成必要条件。

【梁朝大型活动固定三件套,你,命案,死皇子。】

横批:死神来了。

容倦:“……”

调侃他到一半,系统突然把轮椅摇出花手残影,高速飙车重新撞进容倦脑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院外窄门被扣响。

站在外面的人宽袖长袍,素色锦帽,冬日里更显得温文尔雅。

“宋……”容倦稍眯了下眼:“宋为知?”

宋为知微笑颔首:“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容倦走去近处回廊下坐着,幽幽道:“好的都能给人办葬礼了。”

宋为知精通药理,看他面色确实还行。

“大人那些丹方当真是妙计,回头分发一些不同功效的药丸,功德足以让民间立碑。”

对于一些贫困百姓来说,免费施药的好事百年也就只能遇到两三次。

“我可否先在育儿堂内发一些?”

宋为知日常施恩救治过不少乞丐孤儿,当然他不是在做慈善,而是间接将这些人发展为耳目。

容倦:“小事,你看着办。”

宋为知笑了笑。

丹药制作过程的费用是要从小金库里出,真正算下来费用不少,若想从中贪墨也不难,这压根不是小事。

但大人永远都是让他们放手去做。

宋为知收敛思绪,他今日来不止是为丹药一事。

“四皇子之死被恶意传播开,好在民间现在议论最多的还是您。”

容倦纳闷:“好在哪里?”

宋为知解释分析。

督办司见缝插针推了一把容倦梦神的事迹,丹成千篇的事迹几乎成为百姓最热议的话题。

生老病死永远是大家最在意的,坊间现在有说容倦是文曲星下凡的,所以升官奇快,还有说他是太上老君身边童子转世的。

各路神仙的说法都有,反正没人说他是他爹妈生的了。

曾经被口口声声称作‘右相之子’的少年,莫名其妙做到了大割席。

容倦闻言拍手:“大善。”

宋为知所见略同,聚焦在问题上。

“为抑制假龙一说,皇帝草草处死了定王,直接拉去了菜市口处斩。”

皇室成员很少会被这般公开处决,可见皇帝的气恼。

他要让全天下百姓看看定王的死状,以此彻底浇灭流言。

宋为知一口气说完重点:

“定王死前高呼皇帝来位不正,愿血溅三尺,请苍天开眼,正君臣之位。”

“定王人头落地后,定州突然传来急报,称几日前定州上空出现凤凰腾空的异象,散开凝聚成定王之子的样子。”

“定州突然出现多支不明起义军,请朝廷派兵支援。”

竟然出了这么多事?

容倦诧异:“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宋为知:“大人睡觉的时候。”

“……”

宋为知缓声道:“恐怕这只是个开始。”

就像纵使他们早已推测出右相要对皇子动手造势,仍旧无法阻止,谁也不可能成日里守着几名皇子。

做大事讲究快和狠,右相接下来不会让他们好过。

宋为知忽然问:“大人可知谢将军今日去了哪里?”

容倦好奇他怎么突然在意起谢晏昼的行踪。

“路过书房时没看到人,有些惊讶。”

容倦认真道:“那是很叫人意外了。”

果然,是个人都会觉得能在书房刷新出谢晏昼。

正说着,步履踏过雪地的响动忽然传来,打断双方说话。

谢晏昼显然刚从宫中回来,还穿着宽大的官袍。

冰天雪地,他腰间的平安符格外醒目。仅凭一根纤细的红线,便牢牢系稳,锦囊伴随那四平八稳的步伐,轻轻摇曳着。

一来,谢晏昼就注意到这二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

容倦轻咳一声,随便找了个借口:“宋先生刚带来不少坏消息。”

“我也一样。”

容倦:“……”

谢晏昼掀起长袍一角坐下,“陛下有意让我领兵去定州平叛。”

容承林一口咬定起义军是故意装神弄鬼,定王之子早就死无葬身之地,欲要自证去平乱。

这个节骨眼上,皇帝自然不可能让他出京,而是将差事交给谢晏昼,但皇帝也说了,如果发现定王之子,口说无凭,务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到只能率两千精兵时,容倦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针对谢晏昼的陷阱。

正常情况下,加上地方军士,对付普通百姓起义军绰绰有余,但这绝对不是正常情况,定州不知藏着多少伏兵。

先前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容倦目光一动:“帝命不可违,可一旦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宋为知感觉到他的语气微微发冷。

平日里不怎么管事的少年郎,此刻垂眸间眼白被阴影覆盖,深不见底。

“右相居然敢这么算计你。”

无意间流露出的关心,让谢晏昼面上都挂了几分罕见的明朗,甚至都想夸一句右相算计的好。

尚未张口,雪地里的脚印从双排突然又增加了。

顾问直接略去敲门,步履匆匆,声音先人一步到:“大人。”

容倦抬起头,似笑非笑:“不会又有坏消息听了?”

顾问看了看宋明知,又看了下谢晏昼,顿时明白自己来之前,这里正在谈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即将说出口的话,也停在了嘴边。

恰逢管家送来柿饼,容倦小口吞咽着,一些残渣落在锦帽貂裘上。

今日他浑身色彩艳丽,像是乌鸦堆里唯一的喜鹊。

他边吃边鼓励顾问:“没事,说吧,你的坏消息,不许比他们更好哦。”

“……”

顾问开始报丧:“大人家的亲戚来了。”

容倦第一反应是:“穷亲戚富亲戚?”

“一位族老。”

至于顾问为什么知道,那人来的路上,大肆宣扬丁忧一事,赞叹容倦德行兼备。

“赞美我?”

容倦挑了下眉,用帕子擦去掌中沾染的柿霜,口述真理:“强行被戴上的帽子总没好事,无论是绿帽,官帽,还是高帽。”

顾问无法反驳。

大家都清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来造访的族老肯定会带来麻烦。

右相这一环接着一环,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容倦摇头:“怎么没给他炸个脑残?”

残的不是地方。

顾问佯装没有听到父慈子孝的话,几次三番看向‘宋明知’,总觉得今日师兄给他的观感有些奇怪。

“这位族老恐怕要以孝大做文章。”

以宗族文化为枢纽的体系下,当今百姓骨子里还是尊崇着天下无不是父母的理念。

继室下毒一事官府并未真正盖章定论,高门大户的腌臜事就多了,疏于管教的也不止是容承林一个。

如果眼下容承林要出面和好,容倦不依,大部分人可以理解。

但族老都出面了,他不见或是继续同容承林作对,便会引人诟病,特别是皇帝以孝道为由给他升官的情况下。

右相一派的官员,恐怕已经有写好参他折子的。

稍微了解容倦的,都知道他不会妥协。

容倦想了想,看向谢晏昼:“借我个人用,身手要好,不经常抛头露面,最好京都内没人能认出来的。”

谢晏昼轻易点头:“好。”

宋为知默了默,顾问稍显直接,对容倦说:“我可以将蛇借于大人。”

杀人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是掩人耳目些好。

容倦反应了下,才明白他在指代什么,再看其他人的表情,皆是如此。

容倦立刻要拍桌而起。

谢晏昼轻按住他的手腕,“会手疼。”

臀部才挪开半寸,容倦又坐了回去:“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像是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暴徒吗?

一片沉默中,容倦扯了扯没有温度的嘴角,主动开口:“这次我会很礼貌的。”

他发誓。

·

皇城脚下没有真正的秘密。

容氏族老亲自入京的消息,很快便传开。旁人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入京的原因,如今容恒崧仕途顺畅,一门双杰本是好事,奈何父子不睦。

族中迟早出面调解纷争。

从皇子之死到神谕,再到族老入京,近来百姓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都没有重样的。

“听说这次来的还是容氏辈分最高的一位族老,年过七十,冒着严寒赶往京都,着实令人钦佩。”

“想来容大人也会深受感动。”

不知是谁在那里唱反调:“那可未必,说不定有人睚眦必报,仗着生病躲避不见呢。”

“人家容大人明明是神仙托梦,为国为民泄露天机遭到反噬。”

各种议论声中,容倦用行动作出了回应。

他不但没有继续称病,还进行了最高规格的招待。

当日天还没亮,敞开的两扇大门外,一位穿厚重暗色花纹调的老者负手而立。

在他身边,跟着两位伺候的小辈。

老者身子微有些佝偻,下巴却常年抬得很高,花白的胡子都比常人翘了三分。

作为容家当代辈分最高的长者,老者常年主持宗族事务,生着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尊荣。

但此刻,这副面孔改了颜色,两位小辈也是脸色铁青。

“胡闹。”

“简直胡闹。”

老者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城门口早早有人候着,一路领他们过来,在老家他们享受着尊崇待遇,在这也当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一路端着高傲的姿态,谁知就被带来了这里。

门内,檀木长桌的后方,尽是排列整齐的牌位,供桌上摆放的不是酒水果盘,而是一柄断剑。

此处压根不是什么正厅,而是将军府的祠堂!

容倦发丝束的一丝不苟,面容光洁。

“正是因为您是族亲,也是贵客,才选在这里。”

理论上无错,将人引入祠堂祭拜后再行接待,是顶配礼遇。

族老:“但这是谢氏的祠堂!”

容倦温和解释:“谁的祠堂不是祠堂?小子住在这里,特意给您借了个。”

有就行了,老登要求还挺高。

说罢,他悠悠点燃三炷香,动作标准,香高过眉。

“谢氏列祖列宗在上,保佑那些尚有血性的子民。”

容倦躬身将香插入炉中,袅袅烟柱盘旋而上,他斜眼朝族老看去:“来都来了,您不上柱香吗?”

那只眼睛在烟雾中有一种飘忽的诡谲,族老莫名有些心虚。

当年容承林没少在军饷上克扣妨碍大军,如今站在这里,总让他觉得阴森森的。

不过再一想,真有什么魂魄含怨,也该先找容承林的亲儿子才对。

族老的再三要求下,容倦总算暂时离开了祠堂。

进入偏厅后,终于看不见那些牌位,族老和跟着的小辈才舒服些。

族老重新以一种主事人的姿态坐着。

“天下无不是父母,你既尊崇孝道,就该早日与你父亲和好。”

“跑到别人府中暂住,有失礼节。”

族老接过身边一位小辈递来的茶,“父子同心,方能……”

“方能一起包饺子吗?”容倦看着释然文学受众问。

族老不知他所言何意,开口继续说着一些道理:“你还年轻,要学会宽宥。”

容倦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点了点头。

倒是安静守卫在一边的陶家兄弟听不下去了,陶勇一向说话很直:“右相放任府中事不管,可是险些害死了大人。”

放任不管是好听的,那都是直接下了杀手。

从前族老哪里被顶撞过,语气陡然尖锐了些:“我族之事,哪里轮到一个外人插嘴?”

眼看容倦只是垂着眼,气焰又上来了些。

“你年纪轻轻,更要约束好下人……”

“这位是我请的护卫。”容倦侧过脸道。

那不也是下人?族老正欲就尊卑贵贱好好说教一番,这回却被容倦轻飘飘打断。

“您还不知道吧,父亲腿被炸伤,手也中毒残了。”

族老不可置信看向他。

容倦淡淡道:“父亲在京中树敌颇多,连带我也遭遇过多次刺杀,才特意请的护卫。”

族老还保持着惊讶张嘴的姿势。

说白了,容氏的门楣是靠容承林一人支撑,容家的崛起也不过二十载,不少族人还是典型的小农思维。

容承林书信一封让他来京给施压,说服容倦回到相府居住。

但信中没说京都这么危险啊。

三言两语间,容倦拿回了话语主动权:“您这一路过于高调,恐怕已经被人盯上了。”

族老喉头艰涩:“天子脚下……”

“天子眼皮子底下,僧人毒死了四皇子。”

“!!!”京城连和尚都这么疯狂吗?

将族老的畏惧看在眼里,容倦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他轻轻拍了两下手,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

那人站在靠门边的位置,面容普通,还有些蜡黄,身体也很消瘦,佩刀都显得不伦不类。行动间却如鬼魅般没有气息,族老和身后小辈被吓了一大跳。

“这人是专门保护您安全的。”

族老生了些怀疑,上下打量着容倦,有些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您也可以请父亲那边派人。”

族老今天脸色已经不知变了多少回了。

如果真如他所说,容承林手和腿都伤了,自己以担心安危为由开口询问要护卫,岂不是在伤口上撒盐?

族老敢在容倦面前摆架子,但对于撑起容氏的容承林,到底是有些潜意识里的讨好。

思绪周转间,他眼珠子一转,瞄了下门口的身影:“就他吧。对外,就以老家带来的看家护卫身份随行。”

后半句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一旦让容承林知道是这孩子请的护卫,说不定会被觉得拂了面子。

容倦微笑颔首。

得到满意的答案,族老得寸进尺:“稍后,你随我一起……”

容倦打断:“回府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您晚上是继续住祠堂,还是去相府?”

一听到祠堂,族老刚缓和几分的脸色瞬间再度紧绷。

换作半炷香前,他绝对已经开始输出,念在双方才在护卫的事情上达成一致,族老终究没有把话说的太难听。

起身,拂袖而去前,族老作出提醒:“寻常秀才都要以孝道为天,你如今已是朝廷大员,更要以身作则。”

他带着小辈和护卫离去。

祠堂恢复了平日里的幽静。

陶家兄弟担心容倦心情不好,站在一边尽量不发出动静,内心不是很明白对方为何要以德报怨,还给安排护卫。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同时朝门前区域行礼:“将军。”

透过他们二人中间,还能瞧见祠堂内还没燃尽的香,谢晏昼心头拂过几分暖意。

他先前看到了离府的马车,“就这么让人走了?”

这可不像某人的作风。

容倦却直接问:“你想怎么处置右相?”

话题跳跃太快,谢晏昼语气微扬,“嗯?”

“你的人都跟着进了相府,那不得带点土特产。”

容倦扬着一贯懒散的脸颊问:“是想往相府塞点通敌卖国的罪证,还是藏个龙袍什么的,亦或是直接充当刺客,下毒放火制造意外,偷盗机密文件…都行。”

一口气,给出玩转相府的N种方式。

说话间,他随意补了句:“君若欲行大事,记得提前藏匿转移我及在外的九族,好坐实右相早有反心。”

高端的阴谋诡计,往往采用最质朴的方式。

容倦可没耐心和什么族亲们斗智斗勇。

后厅就是祠堂,背对着谢氏列祖列宗,陶家兄弟瞳仁骤然收紧,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送护卫是为了做这件事吗?

他在说什么疯狂的话?

偏容倦似无所察,打了个呵欠后,蜷在椅子上,不怎么动了,就像要冬眠的小动物。

然而,口中发出的不是梦呓呢喃,而是释然常诵的往生经,直至最后收尾:

“谨以部分亲眷献给我的母亲,愿其得享安宁。”

冬日里的阳光普照,少年每根头发丝都熠熠生辉。

谢晏昼忽而轻声道:“你们看,他似乎有了佛性。”

陶家兄弟:“??”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忆圣母早逝悲恸不已,常行至孝之举以寄哀思。

第48章 观测

陶家兄弟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佛在哪里, 最后草草归结为佛在将军心里,所以见性成佛。

谢晏昼一花一世界时,容倦正满脑子杀人放火。

历来穿越任务都是以填空题的形式出现, 真正做的时候, 无非是多选题,他现在却只想变成单选题。

“早该把便宜爹从候选人名单上划走了。”

说着稀奇古怪的话,容倦顺手帮谢晏昼拂去肩头落雪,轻飘飘道:“我爹好强了一辈子,他要让你出京都,那自己也得跟上,不然不就落后于你半步?”

老家来人,魂归故里, 落叶归根,善哉善哉。

一句话让陶家兄弟回神。

陶勇猛吸气。第一次听人把弑父说的如此委婉, 全程一副我在为他好的语气。

转念一想,大人已经好多天没杀人了。

现在行动起来, 好像……也正常?

谢晏昼笔直如松站在原地,肩头一点雪被扫净。

一些腊梅的清香从面前人宽大的袖袍内飘来,府中下人在用香料熏染衣袍时,总是会选择应季之花。

雪沾在微凉的指尖, 指腹冻红了两分。

谢晏昼忽然抓住了那只手。

雪沫在双方皮肤温度的传导间融化。

容倦微微一怔。

今天陶家兄弟已经不知道吸了几口实打实的凉风, 都快吸到肚子疼。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这是他们能看的吗?

在意的人替自己出头, 谢晏昼冬日里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寒风吹来的都是暖阳。

不过他还是摇头:“容易牵连到你。”

容倦只是笑了下, 重新坐回去。

免死金牌在手,最多流放,不少偏远地区都有他们收服的山匪。督办司暗中运作一二, 去哪里不是当山大王?

如果皇帝要赐死,那就安排假死金蝉脱壳,正好可以摆脱朝三暮四的生活。

系统很想送宿主去上学:【朝九晚五。】

容倦不以为意,一提到上班,他就没有办法冷静。

这还只是用常理分析,大多数情况下,都走不到这一步。皇帝对没背完的丹方颇为在意,只要礐渊子在侧说上两句话,说不好自己都能全身而退。

何况……

“陛下绝不会因为一两件证据,便轻易杀了右相。”

容承林根基深厚,稍有不慎就会破坏天子追求的朝堂平衡。哪怕定王之子未死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也是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方才会定罪。

说到这里,容倦稍稍一顿,似乎想到什么。

“比起龙袍和叛国罪,还有一个更适合的选项。”

一个即便皇帝暂时不动右相,也绝对会把他往死里压着的选项。

容倦单手勾了下,谢晏昼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还是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倾身附耳过来。

下一秒,两个字又轻又缓地从唇瓣吐出:“巫蛊。”-

季冬,八百里加急,沧州失守。

守将战死,原本以为小打小闹的起义军,火速拿下一城。屋漏偏逢连夜雨,乌戎也开始蠢蠢欲动。

京中人心惶惶,谢晏昼本是定在七日后出发,朝中已经下了死诏令,命他三日内火速北上。

皇帝眼中,事情一向没有轻重缓急,只看是否利于自身。

佛道辩论后,他开始大肆推崇道教,各地兴修道观。

宫中虽未大兴土木,皇帝却应礐渊子所请,将用来和妃嫔赏月的观月阁改成了观星阁。

地龙暖热异常,过往纱帐低垂脂粉浓厚的地方,现被铜炉和八卦图替代。

地面摊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原本,小道童正在其中寻找一本医书。云鹤真人曾著过一本详细记载药物配比的书册,可以和那日上千丹方做对照补足。

书籍太杂,剩下的一半他准备稍后再归类寻找。

小道童好奇朝凭栏边仙风道骨的身影走去。

“师兄,为何执意要下这观月阁?宫中无人不知,陛下最喜和妃子在这纵欲玩乐。”

皇帝当时明显有些不悦。

兴道的目的已经完成,礐渊子正在给师父云鹤真人写信,闻言平静道:“此阁高度足够,方位极佳,天子享乐怎能与我的求索之道相提并论?”

余墨还需晾一小会儿,礐渊子用砚台压住信纸,站起身转动昔年云鹤真人从传教士那里赢下的望远镜。

从这里,刚好可以一观宣政殿附近。

半晌,礐渊子缓缓吐出三个字:“三天了。”

加官进爵后,容恒崧三天没来上早朝了,他手中的观察册跟着几日没有添墨,上次手书,还是论道时容恒崧的一言一行。

起风了。

靠近凭栏附近的其他纸张被吹落在地,那是礐渊子手绘的各类仪器的设计稿。

他无视直接从上面踩了过去:“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

小道士只觉得那些缜密记载,比帝王起居注都详细。

……

容倦没上朝,不代表他闲着,接待完族老,无奈配合孔大人办起白事。

皇子的丧礼流程太杂太广,除此之外,明年还有春试。

大梁春试普遍集中在三月到四月,礼部现在就得开始着手准备。

衙署内的官吏,再次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手忙着,嘴一贯都没闲着,今天工作时众人也在聊外面的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五皇子前不久又发高热了。”

“新册封的皇子,昨日也不明原因昏厥。”

宫中一系列措施下来,假龙说反而烧得更烈。

不过这回没人敢汇报给陛下,满朝文武默契地选择粉饰太平。

“不会又有皇子要出事吧?”侯申说话有时口无遮拦,话音刚落,被孔大人狠狠呵斥一番。

容倦都没忍住投去幽怨的眼神。

说话要避谶,死不起了,礼部真的死不起了:“这地方风水太过邪门。”

孔大人皱眉:“往年也没这样子过。”

容倦咕哝:“那今年是怎么回事?”

两个聪明人聚在一起苦思冥想,孔大人看着容倦,忽然越看,眉头锁得更紧。

在他就要开口前,容倦放弃思考:“算了,死人不可怕,定州还有打复活赛的。”

“……”

听上去陌生的词汇,结合当前情况,大家居然诡异地都能理解。现在有关定王之子的事迹传的神乎其神,这诈尸诈的惊天动地。

官吏们纷纷为局势担忧,确切说,是为自身前途忧心。

不知从何时起,这朝廷似乎变得风雨飘摇。

孔大人自我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余音未散,最后几个字被外面传来的动静覆盖,正有宫人手持令牌,一路急匆匆进来传旨:“容侍郎,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孔大人扶额收回先前的话。

容倦若有所思,只找自己?

若是和礼仪相关的事情,应该一并叫上孔大人,该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传旨太监风风火火的,马车也一路走得飞快。

容倦坐在里面几乎是颠了过去,下车时感觉已经进化成癫人。

“大人,可得快些。”陛下近来耐心欠佳,偶尔还上火流鼻血,太医院说是上个月秋燥留下的后遗症,大家做事不敢耽误片刻。

快到宣政殿时,容倦却忽然停下脚步。

传旨太监连忙问:“大人,怎么了?”

容倦左右环视,皱了皱眉。

刚一瞬间,他有一种强烈的被窥视之感。

以防万一,容倦脑内召唤:“口口。”

系统:【十米内,未发现可疑人员。】

容倦揉揉鼻尖,看来是多心了,重新迈步跟上宫人。

百米外,观月阁中礐渊子没有立刻移开望远镜,职业习惯,他又换了几个方位观察,突然发现这观月阁的极佳视角不止体现在观测上,于此处略施巧劲,刚好可以给宣政殿周围制造异象。

除非宫变,用不上异象。

不过日常习惯,即便用不上的东西,一旦观测到礐渊子都会尽皆记录,顺便还将想到的神鬼手段一并写下来。

皇帝今日是在内殿召见,容倦晕头转向终于跟着太监抵达时,发现殿内还跪着一人,后者头快埋在地下,看不清面容。

奇怪的是,对方居然没有穿官服。

因是日常召见,容倦只草草行了叉手礼:“参见陛下。”

来之时,他故意让系统把自己脸色弄得苍白些,仿佛大病初愈。

现在觉得完全没必要,这一路的颠簸,已经足够沧桑。

皇帝点了点头,“身体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挂念,只是还有些时不时的头疼。”

容倦这两日断断续续吐露一两个丹方,装头疼间接性失忆,顺便在众目睽睽下吐口小血,避免短时间内掉价太多。

皇帝闻言象征性地关心两句。

但下一刻,他毫无预兆抬手一扫,几本奏折就扔到了容倦面前。

“既然好多了,为何族中长辈亲自来京城,听闻你只见了一回,便找各种理由推拒?”

密密麻麻摊开在地的折子,全是参他不孝的。

容倦沉默了下。

如今内忧外患,皇帝完全没有必要为小事责问,看来当日无人护驾到底让皇帝心中对自己存了不喜。

他要顺着请罪时,余光瞄见旁边跪地的官员,总觉得这道身影瞧着有几分眼熟。

恰在这时,那官员也微微抬起头。

容倦眉梢一动。

左晔?

丁忧一事,曾经的翰林学士因作为容恒燧的举荐者被罢官免职。

他记得谢晏昼今早曾提起过,巫蛊一事,督办司已经找好了切入点。

该不会左晔就是切入点?

毕竟当日右相在朝堂上不但没有为手下说话,还亲口表示要革去官职,永不录用。左晔报复对方,那也是情理之中。

倘若是这样,自己就要尽可能隐晦地给右相泼脏水,又不能泼得太嗨,否则会被皇帝怀疑,惹得一身腥。

所以究竟左晔是否是这个导火索?

算了,搞个模棱两可的情景引导一下。

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容倦只在片刻间,便从容改了说辞:“族老劝臣回相府住,但……”

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皇帝一拍椅背施压后,才颇为迟疑地道来:

“臣几次头疼昏厥之际,梦见了母亲。”

皇帝凌厉紧绷的龙颜凝滞片刻,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

容倦神情悲伤:“她拉着臣的手,一直往前走,每每臣想要回头时,她便看着我垂泪摇头。”

不用三分醉,病弱体也能演到人流泪。

系统都震惊了。

【这种理由你都编的出来!】

关键还编的这么令人动容,合情合理。

一来右相原配早早就主动离开相府,死了也不愿意回去很正常;再者,才遇到神仙托梦,生母托梦就更显得顺理成章了。

对于疑心病重的皇帝来说,想怎么解读都可以。

容倦稍稍一抬眼,注意到皇帝面色似松动了些,但仍带着几分半信半疑。

他放低了声音,让口吻中带着几分怨憎:“臣又想起生活在相府时,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做什么都不顺。”

字里行间,全是对郑婉下毒的恨意。

“请了那么多大夫,没一个看出问题。每次臣想参加科举仕途,便头疼欲裂,府中还说是因为八字不合犯冲,想给我喝符水,我哪敢回去?”

皇帝习惯性摩擦着扳指,瞄见了容倦眼底的希冀。

显然是在希望他作主,彻查下毒一事。

皇帝却只是敷衍含糊问了句:“是吗?”

八字,符水,做什么都不顺……

其实何止是不顺,容恒崧因为当街强抢民女差点被肘死,也算是大梁史上第一人。

皇帝想到左晔刚刚来告发容恒燧因为在意嫡子身份的争议,秘密和邪僧勾结行巫蛊之术,脸色沉了下去。

高宗在位时,宫中盛行巫蛊之术,导致皇嗣凋零。他初继位时,宫中也有妃嫔在皇后怀孕时进行诅咒。

这还光是被查出来的。

高宗,先皇,一直到他这一脉,各个子嗣不丰!

可以说皇帝最忌讳最痛恨的就是巫蛊。

想到这里,皇帝眼底越来越暗,玉扳指几乎被他捏碎,还有自己给容恒崧升官不久,右相原配夫人就遭了难。

别的尼姑死于坍塌,听说唯独她失足坠崖,至今找不到全尸。

怎么看都有点太巧合了。

难不成整个寺庙的意外都是为了掩盖右相原配出事?

防着儿子升官,会将亲娘接回去。

……

督办司。

步三步四正随行在大督办身侧。

左晔被革职后,落井下石者不少,别说在京中快待不下去,家财都很难守住。良田被侵占瓜分,在官场上得罪的人也开始不择手段对其展开调查,企图将他彻底按死。

右相并非完全不管他,但也没有太上心。左晔手里顶多有一些他们过往贪赃枉法的证据,就算鱼死网破也掀不起风浪。

显然,容承林没往无中生有的栽赃上去想。

督办司轻而易举说服左晔,以保他一家老小为条件,让左晔去行告发之举。

步三此刻不知是该惊异于容恒崧的疯狂提议,还是主子的城府。

对方并未让左晔诬告容承林,而是告发容恒燧,说其因嫉妒容恒崧,偷偷用巫蛊娃娃下咒,又暗示此事和右相继室郑婉有关。郑婉曾有下毒的前科,再行害人之事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只有被亲自证明的过程才最有信服力。

大督办在不着痕迹引导着皇帝自己去再次得出结论。

“都安排好了吗?”

淡淡的声音打断步三的思绪,立刻颔首回道:“只要陛下顺理成章查下去,很快会发现容恒燧曾诅咒太子的罪证。”

右相支持二皇子,容恒燧为了一家人的前途诅咒太子,全都可以串联上。

罪证,但不是铁证,不过也足够右相喝一壶,能不能保得住官职都另说。

容承林逼得谢晏昼北上,现下也该尝尝逼不得已的感觉。

步三犹豫一瞬:“宫里递来消息,陛下急招容恒崧面圣,他那边了解的不多,万一说错话……”

无论顺着左晔的告发,编造相府情况,还是直接否认,都容易引发陛下怀疑。

这还是在容恒崧能猜到他们要用左晔做文章的情况下。

步四沉默跟在一边,也好奇主子为何不提前给那边递消息,至少让对方提前想好说辞。

大督办坐在桌案前笑了笑:“试金石罢了。”

就算说错了话,今上也不会因为一份疑心做什么。

承受力,观察天赋,随机应变能力等等,这些要素会指向最终坐上龙椅的人,究竟适合做傀儡皇帝,还是实权帝王。

如果那少年郎一直游刃有余,未来就不需要人摄政辅助。

他完全可以批阅奏章全权决策,掌握各级官员的选拔任命,亲自出席所有礼仪活动……

这,就是每一代帝王都渴望过上的日子——

独揽大权。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群臣莫不盼其日理万机。

第49章 思乡

从殿内出来后, 容倦喷嚏就一直打个不停。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敏体质,从前可没有一遇风就有这个条件反射。

系统否定后,容倦继续思考, 莫非演过了, 泪水倒灌鼻腔呛住了自己?

【一想二骂三感冒,反思下是不是有人在骂你。】

容倦懒得搭理系统,他这么懒,怎么会惹人恨呢?闪闪惹人爱还差不多。

说完,再次被自己幽默到。

“大人,您还好吗?”旁边投来一道关切的声音。

抬头瞧见一张熟悉尚算清秀的宫人面容,对方身上的衣袍和上次见又有所不同。

容倦:“升职了?”

小太监躬身颔首,态度尊敬:“托大人的福。”

他每次都是这么一句, 容倦只当是客套话。

孰不知这次还真是又和他相关,背诵丹方时, 小太监作为唯一提醒需要记录的宫人,因此入了皇帝的眼。

近来又逢一位内常侍‘恰好’差事出错, 他就顶了上来。

“内常侍?”礼部待久了,容倦对宫内衣袍了若指掌。

“是。”

宫人也有品级,尽管远不如士大夫的地位,但内常侍是正儿八经的从五品下。

这升职升的也够快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容倦感同身受拍了拍对方的肩, 更像是在透过他安慰自己:“辛苦了。”

说完, 走下高阶。

宫人定定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左肩好像还能感觉到淡淡的器重。

他手指微微屈紧, 压抑下这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

离开宫后,容倦不错过任何一个放松的机会,直接回将军府休息。

谢晏昼今日去武库署检查武器, 双方刚好在府邸门口碰上。得知容倦才从宫中问话回来,还见到了左晔时,他顿时眼神微沉:“督办司没有提前派人和你通气?”

容倦摇头。

谢晏昼沉默迈步进府,期间视线短暂掠过容倦的侧颜。

义父竟然直接将左晔送去了陛下面前,导致对方打了一场猝不及防的仗。

转念想到当年义父也是直接将自己扔去兵营里,又在某天毫无预料让他亲自指挥一场战役。

“测能力么?”

容倦忙了一天,空耳听成了:“吃烧烤?”

正思索事的谢晏昼不禁失笑,要开口时两人中间突兀窜过一道急流。

嗖——

金刚鹦鹉每天把将军府当高速公路,横冲直撞。

被谢晏昼一根手指按停后,背上掉下来一只麻雀。

“嚯。”容倦接住一点点,有些佩服自己养的鸟了,都会找灵宠了。

他让管事帮忙拿来鸟食,一边投喂麻雀,边低声问谢晏昼:“我们栽赃陷害的证据藏得如何了?”

谢晏昼点了点头,暗示已经处理妥当。

容倦有些惊讶这个效率。

谢晏昼也不隐瞒,进入内院后,在湖边亭宇落座。

随后,告知他大督办的安排:“相府重地有暗卫把守,很难进去,混进去的人便以你为开端。”

有关巫蛊之物,埋其余地方难,埋容倦从前的院子堪称轻而易举。

别说看守,根据同步来的消息,旧居屋顶上都快挂蛛网。藏东西的下属甚至都是光天化日之下进去。

担心他害怕,谢晏昼补充说道:“刻着你八字的巫蛊娃娃,时辰有不少模糊的地方。”

基本对不上号,刚好契合常年埋在土中的状态。

容倦摆摆手表示无所谓。

“不管怎么刻,都与我无关。”

巫蛊娃娃:在?

容倦:不是本人。

两人相处时的气氛一向轻松,容倦随意说出口后,双方都默了一瞬。

谢晏昼看似没有变化,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容倦却注意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摩擦着自己求来的那枚平安符。

一个早就怀疑自己身份,还笨拙地想用熏香手段留下‘孤魂野鬼’的人,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拆穿他。

谢晏昼似乎更想要维持现在的平衡。

或者说…尽管这个词语放在驰聘沙场的人身上有些奇怪,但容倦切切实实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怯意。

他像是在害怕平衡被打破后,自己会离开。

“你……”

容倦看着谢晏昼,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离的距离不算太远,谢晏昼伸手点了个香炉,药香飘出带来一种熟悉的香味,这是容倦每日都要碰的药。

谢晏昼没有接话,甚至也不去探究他后话是什么,点香后说道:“安神疏解,天气转凉,你近日需要这些。”

香炉推到容倦面前时,谢晏昼的指尖似乎也沾了点气味。

容倦垂眼,药浴药香,第一次觉得这气味心旷神怡。

“明日我便启程,其他人我会交代好,薛韧说近期还需要几次药浴,我不在时不可逃避,之后的药浴至关重要,会引出你体内残余毒血。”

在一个寡言少语的人身上,容倦感觉到他的话中的谨慎与温和。

以往谢晏昼都不会说得这么细。

不对,应该说是有,但自己以前从未仔细去注意。

不是某些举动变得明显,而是他对谢晏昼的关注更高了。只那么短暂一瞬间的冲动,容倦忽然道:“你怎么不问我?”

谢晏昼挑了挑眉,片刻后,看着他道:“不问。”

等回过神,容倦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的心境下,他将香炉拢了拢,熟悉的药香紧绕鼻尖,“你那些猜测是对的。”

任务结束前,重要内容都是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诉诸于口。

容倦挑挑拣拣了一些能说的:“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也不是鬼。”

谢晏昼听到后半句,面露异色。

容倦:“……”

你惊讶的好具体。

湖畔枯树枝杈纵横,容倦以此为指代:“如同树木分散的枝丫,我是处在另一个节点上的人。”

他没有直接说过去与未来,对于过去的人而言,未来二字似乎他们已经湮灭在漫漫星河中。

他不喜欢这种消亡感体现在谢晏昼身上。

两人同看着一棵张牙舞爪的树,谢晏昼理解能力顶级,套用佛道辩论时的话,沉思后说:“大千世界。”

佛家云一界一千,总名三千大千世界。

容倦颔首,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谢晏昼从来不在意容倦的来路,只在乎对方的归处。

他神情专注,对视间第二次问出了相似的话:“你既然来了,就不会走,对吗?”

“我……”容倦呼吸一紧,一时间,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开诚布公本该是彻底把一切搞明白的时候,谢晏昼短暂迟疑间,到底并未步步紧逼。

面前少年懒散却绝不拖泥带水,如果是相当确定的事情,对方会一开始就说清楚。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动摇。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只是沿着那条缝隙,切入更深的联系,然后等待而已。

“不用着急回答,”谢晏昼主动拉他从僵硬的氛围中出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要不告而别。”

“好。”

这次容倦应得很干脆。

他想了想,忽而一笔一划如行云流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谢晏昼视线追随笔画而动,最后吐出一个字:“倦。”

容倦点了下头:“鸟倦知还,水流不竞,乔木且容休息。这是我名字的出处。”

谢晏昼笑了,唇齿间语气温和:“容倦。”

许久没有听到人这么喊自己,容倦也笑了。

系统煞风景地跳出来:【他为什么不是叫你鸟倦?】

【小容,这人怎么知道你姓容?】

容倦嘴角笑容一僵。

“不同姓的话,我就不止写一个字了。”

系统:【哦,那你好懒哦。】

容倦拳头硬了。

他忍住肘击自己脑袋的冲动,若无其事保持微笑。

谢晏昼观察力非凡,注意到他有一瞬间的走神。

“怎么了?”

容倦摇头了摇头,表示没什么,伸出写字的胳膊,上下晃了晃。

无需过多的言语,谢晏昼盯着洁白的掌心,下意识牢牢握住。

“这是我家乡的礼仪,代表…”容倦弯着一双桃花眼解释,“很高兴认识你。”

交握间,谢晏昼迟迟没有松开。

现在这种感觉很奇妙,甚至可以说,很好。

温热的触感沿着经脉流经心脏,他低眼看着骨节纤长的手指,目中有什么在流淌:“我也是。”

·

四面漏风的湖畔亭内流淌着的丝丝暖意,皇宫内,烧着地龙的宫殿却透出几分冷肃。

皇帝命人将左晔单独关押看守,独自坐在内殿。

有关容相秘密协助定王之子的传闻,他其实是不怎么信的,毕竟前者支持的二皇子正春风得意。

可以说是,过于得意了。

五皇子高热不退,新册封的六皇子回宫后也发起热来,三皇子又唯二皇子马首是瞻。

皇帝的眼神越来越冷。

如果真有人使用巫蛊邪术,他可不信只会诅咒一个容恒崧。

“来人。”

皇帝沉着脸交代了几句,宫人立刻前去安排。

命令层层下达,执行相当快,不过半个时辰,一众道士便聚在殿内,皇家寺院内的老和尚也被请来了,但他只带了一名弟子,皇帝对佛教不满已成定局。

皇帝心情不佳,开门见山道:“朕今日召你们来,只为确认一件事。”

层层审视的目光掠过众人,他沉声问:“巫蛊邪术是否当真存在,能行害人之举?”

这世上没有绝对否定的事情,无论是道教徒,还是僧人,给出了统一答案:“古籍中相关记载不少,应是存在。”

皇帝眼底反而闪过疑虑。

不论其他,倘若真被诅咒,为何容恒崧还能坚挺到今日?

宫人按照皇帝意思,将查来容倦的八字发给场上人。

礐渊子早就秘密打听过和容倦相关的事情,瞥一眼就知道八字所属。其他人还不明就里,不过推算一个八字,对他们而言皆是轻而易举。

皇家寺院的老和尚是有些真本事的,耷拉的眼皮突然一紧:“怪哉。”

另一名道士也面露稀奇:“辰戌冲,卯酉冲……”

这八字,味太冲了。

“此人八字存在多种对冲,破坏了命局本身的平衡。”

皇帝道:“说清楚。”

说话最有分量的礐渊子道:“陛下,此人属大富命格,但富贵中又萦绕死气。”

今日在场的道士和尚属不同流派,又是被临时叫来不可能串通。

皇帝闻言当即心下一个激灵,对巫蛊一说信了个八分。

亭中浅聊片刻,彼此间稚气地喊了会儿对方的名字,终于说起正事。

谢晏昼正在容倦的询问中,缓缓道出平叛的计划。

“右相欲出其不意,利用人数优势将军队变成困兽。我则会从崇阳城借道,沿途聚集被招揽山匪。”

容倦眉头浅蹙:“山匪战斗力远远不如正规军。”

那些叛军不知秘密训练了几年,各方面能力都不会弱。

谢晏昼从未产生过失败的念头,当然他也没有失败过,这种时候,考验的无非是作战部署能力。

“我会凯旋。”

平和冷静的声音令人觉得心安。

正说着话,谢晏昼忽然收到宫中递来的消息。

容倦观他表情,应该是个好消息。

谢晏昼合拢手掌,纸条被湮碎,“刚刚有人目睹有和尚被接出宫,陛下已经急召义父入宫。”

督办司是为调查和官员及其家眷有关的案件而设,皇帝这个时候召大督办入宫,可想而知是为什么。

“陛下应该是要彻查巫蛊一事。”

谢晏昼望着容倦,这么短的功夫内,陛下便下定决心调查巫蛊,可见上午容倦入宫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义父会很高兴的。”他说。

容倦鼻尖忽然有些发痒,“阿嚏。”

怎么回事?今天总打喷嚏。

谢晏昼担心他凉着:“进屋吧。”

容倦却一反常态没有休息的意思,圣意已明,督办司必然会很快采取行动。

他试探性问:“大督办会直接杀去相府搜查吗”

谢晏昼摇头:“依照义父的作风,应该会命人先带走容恒燧。”

相府重地,可不是能随意查的。

拿下容恒燧,起码有理由搜查单独容恒燧的院落,还有作为受害者,容倦那已经结蜘蛛网的居室。

容倦立时说:“我想去凑凑热闹。”

谢晏昼闻言眯起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似乎不觉得容倦能说出这样的人话。

人,怎么可能这么勤劳?

最后透过那双眼睛,以及独一无二的气质,确定他还是他,方才肩头微松。

容倦:“你那是什么表情?”

“担心你魂飞。”

爱是常觉人会魂飞魄散。

“……”

地球是圆的,会飞回来的。

两人通过眼神,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容倦清清嗓子,言归正传:“你懂的,我一向睚眦必报。”

武库署的装备已经下来,相应铠甲军粮等明日也都会一并到齐,谢晏昼很快就会出兵。

说不担心他的安全是假的。

对于始作俑者,容倦巴不得多看看右相遭殃的样子。

见他是真想去,谢晏昼顺着容倦的意思,“行,我让薛樱来简单易个容。”

半个时辰后。

相府对面的一堵墙垣上,谢晏昼带着容倦出现。

这条小巷面积宽广,中间几乎是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路边庞大古树挂满积雪,枝丫有些倾塌。

两道穿日行衣的身影,完美融合在这片雪白当中。

相府门外,督办司一司主事瘦高面冷,提刀带人站定在相府门口。

容倦他们来的有些晚,没有看到大戏开场,相府护院和官兵此刻已经剑拔弩张。

官兵都堵在家门口,右相自然要出面。不但他在,郑婉等脚步匆匆也出来了,见此情形又惊又怒,强忍住斥责叫嚷的冲动。

暮色下,容承林临危不乱,单单站在门口,官兵倒不敢随意越雷池一步。

步三:“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容恒燧。”

一听是来抓自己儿子的,郑婉彻底忍不住了:“胡说!”

丁忧一事陛下已经处罚过,没道理再抓人。

步三却再次上前,同时,一司主事平静亮出令牌,盯着容承林:“相爷是要抗旨不遵吗?”

“督办司抓人,总要有个理由。”

左晔秘密告发,皇帝今日召道士僧侣入宫,然后便立刻传旨。容承林再神通广大,也无法猜出到底发生了何事。

面对右相强大的气场和压力,一司主事只回:“在下只是奉命办事。相爷有疑问可以去找大督办,或是亲自入宫求见陛下。”

这次来的全是一司精锐,站成一排时,胸前的甲衣都在反光。

站在容恒燧身边的护院有些不敢直视。

“父亲。”容恒燧也算有定性,这会儿却格外紧张。

容倦其实对容承林的盘算少估了一步。

对方那一系列举动,包括请族老入京,明面上是做出给他们找麻烦的样子,实际主要目的之一,是要让被罢免的容恒燧有借口跟着回乡散心。中途再秘密让其前往定州,配合叛军。

既然在京中无仕途,索性去参与其他计划。

而就在不久前,容恒燧刚刚得知了父亲的全部安排。

他才幻想了一下成为一代权臣的美梦,下一刻督办司就上门,怎能不惧?

“父亲,我该如何做?”容恒燧全是手汗,说话都有些不顺。

拦是拦不住了,容承林神情冰冷到了极致。

陛下捉人不会是因为谋反,不然这会儿相府已经被禁军包围。

怕就怕进了督办司,会被抖出什么其他东西来。

此时此刻,容承林恨不得把容恒燧打失忆。

高墙上,容倦火眼金睛:“感觉到没?我垃圾爹好像想把我异母哥打回娘胎里。”

那种打胎的冲动,他隔空都感觉到了。

谢晏昼:“?”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昔年常归府省亲,一归,母赠巨额本草;二归,父赠海量谋士;三归,父兄倚门伫立,兄为随弟,积极赴弟之寄父掌控之所。

满门和睦,情深义重,实乃当时一段佳话。

·

注:鸟倦知还……出自《苏武慢·芳草纤纤》,原句是鸟倦知还,水流不竞,乔木且容休息。喜间来、事事从容,睡觉半窗晴日。

第50章 难题

百年一遇的好戏, 容倦正看到兴头上,腰间突然被一条胳膊揽过。

谢晏昼:“暗卫注意到这里了,走。”

被带飞前, 容倦忽道:“稍等。”

他摸出锭银子放下:“我给个打赏。”

容倦一向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乐得当相府的榜一大爷。

随后,他还认真在墙头积雪上留下一串字符:六六六。

虽然不知道三个六为何意,不过谢晏昼能想到暗卫把银子带回去时,右相的脸色会是何等难看,于是他也摸出点碎银,随了个份子。

待暗卫潜行过来,原地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墙头有零有整的银钱, 暮色下熠熠生辉。

督办司的人撤离后,暗卫出现在正一脸寒意的容承林身边。

只见他如实拿出发现的银钱, “六六六。”

“……”

·

巫蛊一事,大督办刻意没有宣扬, 表面看给足了右相面子,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容恒燧被带走的消息第二天就在高官中小范围传播,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犯了何事,追随右相一派的官员, 不禁开始杯弓蛇影。

这是大督办刻意操纵的结果, 更是皇帝想看到的场面。

容承林这边出了事, 近来嚣张得意的二皇子,立刻就消停不少, 皇帝自认宝座高枕无忧。

今日是谢晏昼领兵出发的日子。

皇帝特意罢免早朝,亲自带领百官到北城门外给军队践行。

一干将士整齐站立,旗帜飘扬, 容承林站在百官中,如一头蛰伏的野兽,视线巡视过攒动的人头。

确定最多只有两千军士后,他才神态稍定,袖中残掌半攥,犹如在看瓮中之鳖。

皇帝高举酒杯,扬声鼓舞士气:“剿灭逆贼,以安万民!”

将士们重复高呼,二皇子卖乖道:“父皇仁义,天佑大梁,定能将叛军尽数荡平。”

他刻意没有提谢晏昼的名字,又将平叛成功后的一切功劳推给上天,然后也假惺惺敬了杯酒。

谢晏昼依次接过,一杯敬苍天,一杯敬大地,反正自己一滴不沾。

随后提刀上马,盔甲在城墙下多折射出一条银色弧线。

城门外风劲天高,不参与迁徙的麻雀打低空飞过。

扯动缰绳前的一刻,谢晏昼仰头间,目光忽而多加停留一瞬。

——鸟倦知还,水流不竞,乔木且容休息。

昨日容倦说这句话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后方,容倦目睹这一幕,纳闷:“他在干什么?”

系统是个懂王:【睹物思人。】

容倦:“但人不就在这里?”

回头看一眼就是。

系统:【也许他觉得观鸟思念你,更有意境。】

容倦沉默了。

不管有没有意境,反正谢晏昼是看着鸟走了。

待皇帝摆驾回宫,百官各自散去,容倦目睹群臣中率先转身的容承林,目光微微一紧。

亲儿子被带走,右相今天居然像是没事人一样,也不打听案情,就这么走了。

他生出些不对劲的感觉,奈何容承林按兵不动,又不能让系统钻进那脑袋瓜里,看看他在想什么。

送行军队后,今天只用上半天班,容倦先回了将军府一趟,特意将金刚鹦鹉带去了礼部衙署。

不就是睹物思人么,谁还不会了。

为皇子丧事忙活不停的孔大人路过,脚步停了下来。

好雄壮的一只鹦鹉!

“你……”

容倦以为他要指责自己偷懒,先一步道:“我正在通过它,看套马的汉子。”

一样威武雄壮。

“??”

谢晏昼走得很雄壮。

白日容倦工作的时候尚不觉得,直至下值后,面对府中空无一人的前庭,刷不出关键人物的书房,他心头忽然涌出一种空荡感。

第一次来将军府借住时,他很喜欢这种没有房东的安静。

如今居然有些不习惯了。

人易生闲愁,容倦夜晚躺在床上反思:“莫非是因为我太闲?”

甚至罕见地闲失眠了。

“我也许该让自己短暂忙一点,找点事做了。”

冬日暴雪,夜色如墨。外面忽然响起短暂的敲门声,片刻,管家提着灯在雪地中奔跑敲响容倦的门:“出事了!”

容倦:“……”

他发现老天真的特较真。

说说而已,自己没想真做的。

管家在前面照路,容倦裹着披风,听他边走边说:“步主司来了,正在中厅候着。”

穿过廊中时,冷风一吹,容倦打了个寒颤。

中厅屏风附近,步三正脸色沉肃站在那里。容倦进门时心中微微一沉,不是特殊情况,步三绝对不会连夜造访。

还未等他正式走近,步三已然开口:“薛韧和薛樱被抓了。”

容倦面色微变:“怎么回事?”

“宫中一位妃嫔有孕,但陛下已经小半年没有宠幸过她,对方有身孕的时间和薛韧上次进宫差不多。”

因为多次下毒事件,皇帝隔三差五就命太医院检查一遍宫内常用器具。

后宫外男不得入,原本是薛樱去查,但皇帝妃嫔太多,上次薛韧进宫,特准对方一并前去。

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皇帝子嗣单薄,偶尔个别妃嫔怀孕,不是流产便是畸胎。

皇帝怀疑这些娇生惯养的妃子身体不行,另一方面又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在常用之物上做了手脚。

太医院看不出所以然,皇帝才又让薛韧他们再查。

容倦按揉眉心。

那么多妃子都保不住孩子,真正是谁的问题,皇帝心里没点数吗?

“薛樱为什么也被抓了?”

“具体还不清楚,陛下这次是让大理寺来拿人。”步三长话短说:“薛韧被抓走前,让我把这东西给你,半月一次,一次十滴。”

药物传递中最易被做手脚,他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容倦一眼认出是每次泡药浴时加的药。

算起来再过两日,就是下一次泡药浴的时候。

步三这边还有事,把东西放下后,很快又匆匆离去了。

容倦并未立刻回房间,就近坐在椅子上,垂眸静思。

烛影重重,绯红色的内衫似乎能流淌滴血。

系统这时也开机了:【右相是在报抓他儿子的仇吗?】

容倦摇头。

容恒燧昨天被抓,容承林又不是神仙,一晚上就能安排一个怀孕妃子。

想来为了对付大督办身边人,对方早就有所筹备,先是设计谢晏昼离京,再折两名督办司的得力干将。

【局势好复杂,小容,你不会准备参与进去吧?】

容倦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手中的瓷瓶。

翌日早朝气氛格外紧张,边关告急,乌戎突袭了一座边陲小镇。

皇帝本就心情不佳,骂道:“督办司是如何办事?年前不是说已经清除了一波乌戎探子?”

这个时间确实过于巧了,谢晏昼才出兵平乱,乌戎便采取行动。

大督办没有推卸责任,上前请罪。

皇帝冷冷道:“若是人手不足,朕可以帮你从吏部抽调。”

吏部几乎是右相的人,真安插进来,那就不止一点麻烦了。

斥责完大督办的办事不力,之后一整个早朝,朝臣几乎都是围绕边境一事议论,皇帝最终决定派使者去警告乌戎,尽量避免正面发生冲突。

下朝后,容倦照例走在后面。

前方殿门口,右相和大督办正站在宫柱前说什么,当他过去时,只听到一句——

“那二人多在狱中待一日,就多受一日苦楚,督办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敛袖转身,容承林无视容倦,迈步走向宫门外。

大督办看着那道逐渐自高阶走下的身影,片刻后,对容倦道:“随我来。”

宫门外,步三正候着,容倦跟着大督办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吹来的寒意。

车轱辘不间断地转动,大督办照例闭目养神。

容倦略作迟疑,还是开口询问道:“右相想和您做什么交易?”

“一换二。”

大督办睁开眼,淡淡道:“知晓容恒燧是因巫蛊被抓后,他想让司里将祸首推到其夫人的陪嫁嬷嬷身上,他那边自然能确保薛韧和薛樱平安。”

说到这里,大督办目光落定在容倦身上。

“容相觉得自己亏大了。”

原因很简单,筹备许久本来是要一举拔掉自己两个得力手下,现在因为容恒燧突然被抓,不得不作妥协。

容倦眉头蹙起:“您不准备同意。”

否则不会和自己多费口舌。

可这笔交易他们明明没有什么损失。

见他的反应,大督办短暂笑了下。

人就是这么奇妙,想要对方能完全从利益角度出发,冷静待事。

但又能希望他有人情味儿。

一直在旁当空气的步三实在忍不住开口:“主子,这交易我们完全不亏。”

大督办冷冷看了他一眼。

步三:“……”

明明容恒崧和自己是一个意思,倾向于先救人,为什么督办看自己时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就跟看傻子似的。

大督办对容倦道:“不要被右相这个老狐狸牵着鼻子走。”

这句话像是在斗气,但容倦立刻就听进去了,若有所思。

地面震动忽而加剧,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有宫人追来:“督办。”

“督办——”

大督办道:“停车。”

马车一个急停,宫人来到马车前,迫切躬身道:“督办,陛下急召您回去。”

大督办不便再多说什么,镇定起身离开。

皇帝急召通常没有什么好事,步三收敛住担忧的心情,他稍后还想去看望一下薛韧和薛樱。

在这多事之秋,步三第一次想提议让容倦请两天病假。

谁知容倦却在这时主动下车,走的明显不是回将军府和礼部的方向。

步三连忙拦住他:“去哪里?”

容倦站在街道上没有立刻说话,直至远处陶家兄弟驾着自己的宝马车走近,他走上前,冲着陶文交代了两句。

陶文面露诧异,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随后,他便单独离开。

容倦转身对步三道:“走,提审容恒燧。”

步三:“现在?”

容倦颔首。

·

寒风凛冽,活脱脱把人逼成了鹌鹑模样。

容倦恨不得把衣领竖起来,医院,图书馆,督办司是他见过三个风水最妙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经过,都阴风阵阵。

特别是通往暗狱的路,更是妖风四起。

步四正在和一司主事说话,乍一看到他,很自然地打招呼:“又杀谁了?”

真·杀神降临。

容倦:“……”

再三确认他不是被押进来,步四反而觉得古怪。

其实诧异的不止是他,连门外值守的官吏都以为容倦是来自动投案自首,直接就让他进来了。

这就是口碑。

紧随而入的步三道:“他想要提审容恒燧。”

“胡说。”容倦斥责,修正说法:“我是来看望我那好大哥的。”

步三眼皮跳动,刚你可不是这么讲的。

提起容恒燧,大家面容都严肃起来。这是他们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一旦审了,等于彻底断绝和右相交易的可能。

而且审理难度很大,如果只是用刑,事后压根无法说服皇帝的疑心,说不定还会让右相绝地反击。

步三担心同僚安危:“我们……”

容倦言简意赅:“这也是督办的意思。”

皇帝现在谁都信不过,所以将此案交给了御史台,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审理,也就是三司推事。但是最终结果,左不过是督办司和右相的博弈。

今上对巫蛊深恶痛绝,一旦坐实容恒燧使用邪术,右相必然会受到牵连,官位都未必能保住。

届时薛韧的案子结果自然是以大督办的意志为主导。

右相的发难和提议,不过是在利用他们知道审理难度极高的情况下,故意去模糊事情重点。

一司主事这还是第一次正式见容倦,算上这次,这少年也算是在督办司三进三出了。

督办的这位义子,行事倒是颇有其风。

同一时间,步三终于知道大督办为什么要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自己,顿时一个激灵:“没错,我们不能被右相牵着鼻子走。”

容倦:“事不宜迟,快带我去见容恒燧。”

步三:“好!”

他大步如流星,背后一司主事表情耐人寻味。

步三不被右相牵着走,转头就被右相儿子牵着走。

容恒崧非督办司官吏,现在却要干提审犯人的活儿,步三居然还觉得很正常。

“要拦着么?”步四嘴角一抽。

一司主事摇头:“督办之前有交代过,日常权限范围内,我们可以尽量配合他。”

话语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步四:“督办的鼻子怎么也被牵着了?”

左牵黄,右擒苍,擒贼先擒王。

督办这份看重,说明他是被容恒崧彻底擒住了。

“……”一司主事沉默了一下。

你们哥俩都是会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精于擒拿,鲜有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