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许昭宁哀哀叫出声
许昭宁彷佛置身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雨中。
丰沛的雨水灌溉进全身, 他张口喘息,又被制住口鼻,舌尖被拽出, 迎接男人粗暴的疼爱。
他感觉到今晚的裴翊不太一样。
温柔化身为粗暴, 和风细雨变成了迫不及待, 连早已学会的深浅有度都要重新学习。
过度的刺激让许昭宁哀哀叫出声。
眼泪又一次被男人吻去,滚烫的潮湿落在那颗泪痣。
男人低声问:“是因为这颗痣?这么爱哭。”
不……
是因为你……
许昭宁背脊贴到了冰凉的床靠, 一下一下敲打着, 发出有些钝痛的声响。
他受不住, 哭着逃离。
又被男人拽住脚踝, 强行摁至身.下。
有些发狠的声音靠在他耳边,“你想去哪?”
“你以前从不这样……”许昭宁哽咽。
男人闻言, 动作一顿, 像是恍然惊觉什么, 收敛了力气,抱着他道歉。
“对不起,宁宁。”
许昭宁听这三个字听得快烦死了。
他抽泣着扒开男人的手, 男人紧紧抱着他, 不住地道歉,动作却又重新开始。
“对不起, ”男人亲吻他,“乖宁宁, 一会儿就好了, 宁宁乖。”
他哄骗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生疏。
许昭宁像是回到了儿时襁褓中。
他被紧紧包裹着,被一遍一遍诱哄,在甜言蜜语中被榨干了所有。
他咬着手指, 直至最后,哭声都开始颠三倒四。
……
行至凌晨,窗外还真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许昭宁含着泪,不知是睡还是晕了过去,极度的疲惫令他陷入深深的梦中。
面前,身处暗处的人久久地凝视着。
他没有吻掉那颗最后的泪珠。
他的拇指摩挲着许昭宁透红的脸颊,将那颗摇摇欲坠的泪,涂抹到了他被吮得发红的痣。
轰隆隆——
闪电与雷声罕见地交叠在一起,透过拉了半扇的窗帘,将屋内彻底照亮。
裴昼隐深邃的五官在黑暗中时明时暗。
一种冷静、愉悦、迷茫交加的情绪,在他的脸上糅杂,冷漠像一层融化的面具,也像一层禽兽的糖纸外衣,被暴雨浇得无处遁形。
他几乎是痴迷的目光,将许昭宁全身上下打量一遍。
许昭宁被他弄得很糟糕。
初见时像个在壁橱中被好好打扮的洋娃娃,如今像是个任人揉搓的玩具,腿也合不拢。
随便哪里被他轻轻一摸,直打颤。
白日里得知许昭宁和裴翊复合的暴怒,在此刻已全然消失了。
只剩下满足,无尽的满足。
原来欲.望被满足的滋味是这样,令人心神愉悦,他的灵魂都在躯壳中微微发颤,几乎要脱离本体,在空中漂浮几圈再回来。
然而就算是灵魂,估计在此时此刻,也会紧贴着许昭宁。
愉快填充着裴昼隐的每个细胞,令他暂时放下了嫉妒、憎恶。
就算是复合了又能怎么样?
他们两个复合,他反倒能更好的掌控许昭宁,整个裴家上下,除了和他父母常住的那些佣人,剩下哪里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裴昼隐从不否认自己的恶劣。
他不是什么好人,曾经为了裴家的掌管权,使过的计谋,做过的事,比很多人一生的手段加起来都多。
若不是为了维持外界的形象,可能他连他父母都早已舍弃。
弟弟的恋人又如何?
又不是真的结婚了,就算是结婚,也能离婚,不是吗?
裴昼隐又在许昭宁唇上心安理得地亲了两下。
……
许昭宁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过。
从前裴翊照顾他,很少完全不管不顾,昨夜也许是小别重逢,又想他想到发疯,把许昭宁搞得叫都叫不出来。
睡过去后根本没做梦。
醒来时,身上干爽整洁,裴翊抱着他清理过。
然而,他却在自己的房间里。
也就是裴家安排给他的那间客房。
昨夜的一切犹如一场春梦,过后了无痕迹,要不是身上的酸软提醒着他,他可能还真以为做了一场梦。
拿着盲杖往外走时,他发现裴翊用盲文给他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最近裴家厨房里会做的餐食,又告诉他让他该如何找人点菜。
这是他住了两天,从来没人告诉过他的事情。
之前裴翊怎么没告诉他?
疑心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泛起一瞬,接着又被抚平。
也许是前几天裴翊自顾不暇。
他自己都顾不住,饭菜都是佣人端过去劝着他吃,又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告诉他该怎么在裴家生活呢?
许昭宁拿着盲杖出去,又在走廊里遇见了个人。
裴昼隐。
因为昨日被裴昼隐闯进房间质问的事,许昭宁对他心有余悸,主动避让。
裴昼隐却停了下来。
他今天精神状态似乎正常,很平稳,没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没对许昭宁动手动脚。
“去找裴翊?”他问。
许昭宁怕他再跟着,没说他去吃早餐,只简单点了点头,算是就着他的话找台阶。
两人擦肩而过。
然而几分钟后,又一次在裴家的餐厅撞上。
裴昼隐倒是没有嘲笑他,只是声音听着有笑意:“来吃饭?”
许昭宁又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裴昼隐坐在了他的旁边。
距离有些太近了,许昭宁身形僵硬。
裴昼隐却像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那样,询问了起来:“听说昨天裴翊一天都有好好吃饭?”
聊裴翊,许昭宁倒是还能和他聊下去。
尽管他们之间……有过那样污糟暧昧。
许昭宁依旧是“嗯”一声。
裴昼隐道:“说起来,我们裴家还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他可能过不了几天就饿死了。”
许昭宁听着他的语气,却不像特别感激的样子。
他不愿和裴昼隐多交流下去,埋头吃饭,小声说:“没什么好谢,就算是陌生人,该帮我也会帮。”
裴昼隐意味不明:“是吗?”
许昭宁迅速吃完饭后——裴昼隐似乎也吃完了,两人又是一同起身。
他已经顾不得裴昼隐是不是故意的,只想赶紧远离他。
然而越是慌乱,越是出糗。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外走时,裴昼隐忽地顿住,伸出指尖指了指他的脖子。
“你的这里……大概在你喉结和锁骨之间左侧三分之一的地方。”
许昭宁猛地捂住脖子。
他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东西。
裴昼隐状似无辜,“是被蚊子咬了吗?”
第22章 第 22 章 很像是……吻痕。
裴翊叫了许昭宁好几声。
许昭宁回神, 手还捂在锁骨处——虽然痕迹是被裴翊弄出来的,可他还是忍不住羞耻。
他知道亲吻会留下痕迹,而裴昼隐之前也在他身上……怎么可能不清楚?他这是在明知故问!
裴翊问他:“你今天怎么了?感觉魂不守舍的。”
许昭宁摇了摇头。
他对裴翊同样心情复杂。
明明已经分手, 他也打定了主意不想复合, 可昨天夜里还是没忍住诱惑, 和裴翊上了床。
裴翊的视线落在许昭宁遮遮挡挡的手上。
许昭宁的手腕处,有个玫红色的印记。
很像是……吻痕。
很新鲜、很鲜艳, 应该是刚留下不久, 明晃晃地待在他的手上。
可是, 谁能在许昭宁身上留下这种痕迹?
裴翊问:“宁宁, 能不能帮我拿张纸巾?就在你右手边的位置。”
许昭宁没做他想,移开捂住锁骨的手, 抽了一张纸给他。
被他遮遮掩掩的地方, 反而干干净净。
裴翊不动声色, 假装没有看见,依旧笑着道:“今天家里会来园艺老师,要不要过去看看?”
在房间里憋着也是憋着, 许昭宁点了点头。
*
园艺老师是个很和煦的中年人。
本来他是不授课的, 不过许昭宁和裴翊在他身边搭话,他也会应和, 一来一回,倒是搞得像什么花艺小课堂。
和园艺老师说话时, 裴昼隐不知何时进了花房。
裴翊的视线与裴昼隐对视。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在看见裴昼隐的瞬间,并不是高高兴兴对大哥打招呼,而是下意识扫视裴昼隐身上。
可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这是他亲哥, 他能在亲哥身上找到什么?
许昭宁手腕那个位置……就算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裴翊扯出个笑容:“哥,你这个时间不去忙,怎么有时间过来?”
“看见你们和老师聊得开心,过来看看你们在学什么。”
在裴昼隐声音响起的瞬间,许昭宁的背脊就僵住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裴昼隐对他的影响这么大。
也许是见识过裴昼隐喜怒不定的一面,他对裴昼隐的感情便只有紧张和惧怕。
裴昼隐和园艺老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接着,在两人不远处施施然坐了下来。
正好能将许昭宁完整印在视线中。
许昭宁和裴翊都有些不自在。
好在,裴昼隐一如既往的安静,尽管存在感很强,却并未多插嘴。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园艺老师都没什么影响,他倒是乐意和这些富家少爷们说说话,过后能拿到手的报酬也多。尤其是裴家,属于富人中比较大方的。
“其实打理花束也是比较耗费精力的一件事,都说爱人如养花……”
听着老师说话,裴翊忽然想起什么,“宁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出去玩?那时候也有个老婆婆拦着我们,说什么爱人如养花,推销她卖的花。”
许昭宁嗔怒,“你好好听老师讲课。”
裴翊觉得他这副老老实实的模样乖巧可爱极了,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许昭宁觉得他在嘲笑自己,更恼怒了,摸到他的手,在底下掐了他一把。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全被裴昼隐扫入眼底。
他淡淡地盯着,眸色暗沉了一瞬。
许昭宁勃然小怒:“我让你好好听课,有什么好笑的。”
“我不是在嘲笑你,”裴翊凑近他,贴着他的脸颊窃窃私语,“就是觉得你太可爱了。”
许昭宁一怔。
随后,他的耳根弥漫上来一股淡粉色。
他坐在满园芬芳的花园中,稚嫩而生涩的表情莫名动人,人比花更娇艳几分,无神的双眼也衬出几分水盈盈的灵活。
园艺老师也笑着道:“我不是那种学校里古板的老师,接受‘学生’上课说小话。”
许昭宁更是红着脸把头垂了下去。
这可能就是“家教”和在学校里公共教师的不同,像裴翊这种人,不用遵守学校里的规则教条,倒显得他跟个小古板似的。
园艺老师又道:“你们感情可真好。”
奉承裴翊从小到大听得耳朵起茧,却从来没有哪一句话,能让裴翊像今天这么高兴。
他一时间又是苦涩,又是开心,悄悄握住许昭宁的手。
许昭宁犹豫一瞬,没有挣开。
裴昼隐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两人相握的双手。
——从昨晚到早晨的好心情,只需轻轻的一秒钟,便能被击碎。
他头一次发现,原来他的情绪也能在短时间内产生剧烈起伏。
许昭宁的手腕上翻,露出了那枚艳红色的吻痕。
是他留下的痕迹。
暂时被缓解的欲念,在情绪的波动下,又蠢蠢欲动,更深层次的渴求疯狂翻涌。
被触碰过的肌肤发痒,从神经深处递出,他磨了磨牙,以掩盖瞬间的失态。
怎么回事?
明明已经和许昭宁上了床,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念头?
小情侣你侬我侬,裴昼隐犹如误入的局外人,被排斥在外。
或许本来也是。
裴翊与许昭宁光明正大的接触,裴昼隐却只能在暗处窥伺。
甚至于,许昭宁现在还在认为,昨夜和他上床的人,是裴翊。
或许他现在对裴翊表现出的依赖,也有昨夜裴昼隐的“功劳”。
裴昼隐闭了闭眼。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等裴翊许昭宁和园艺老师聊完天,裴翊再侧头看时,只看见了空荡荡的椅位。
园艺老师注意到了,“你们兄弟的感情看起来也不错,你哥哥明明对花园园艺不感兴趣,却还是一直看着你们。”
裴翊微怔:“是吗?”
许昭宁更是莫名的紧张。
这一节突如其来、气氛微妙的园艺课,就这么在平静中结束了。
裴翊彷佛有心事——这几日他的心情,除了对着许昭宁强作欣喜,根本没怎么高昂过。
许昭宁想让他好好休息,上完课之后,他也累了,打算去睡个午觉。
两人暂时分开。
裴翊去了书房,却迟迟没有敲门。
只要是裴昼隐在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浸泡在书房中,从前是被裴夫人逼迫着学习,到如今是自愿处理工作。
平日很少有人敢打扰他,佣人经过他的书房时,都会屏息凝神放轻脚步。
裴翊的手举起了好几次,在又一次鼓起勇气敲门时——门自己开了。
门内,露出裴昼隐平淡如水的脸。
“有事?”
裴翊干笑一声:“没什么……”
他的视线往书房内飘去,裴昼隐察觉到他的探究,主动大大方方地让开了路,返身回去。
“想进就进。”
裴翊这才回神,顿时有些懊恼。
他到底是在干什么?
裴昼隐是他亲哥,从青春期至今,没对谈恋爱表现过任何的念头,他怎么能因为许昭宁手腕上不明来历的痕迹,就将两个人都怀疑了?
裴翊已经踏进去的脚缩了回去,“我没有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我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你等会儿下去吃饭吗?”
他还是不够大胆。
裴昼隐与他对视,勾了勾唇角。
裴翊也跟着笑了笑。
裴昼隐淡淡道:“好啊。”
*
尽管才不久刚下过雨,太阳一出来,屋内的温度便又升高了。
许昭宁没有如自己设想的睡午觉,而是在处理客户的问题。
他最近不接单,但还是会有老客户来咨询他,他能线上解答的,会帮着线上解决问题。
在许昭宁听客户录制的钢琴音入神时,忽地听见了敲门声。
他一顿,没有拿盲杖,而是在屋内摸索着过去开门。
对方也很有耐心地等待,没有催促。
开门的一瞬间——对方便掐着他的下巴吻了过来。
略微粗暴的一个吻,许昭宁都听见了牙被磕到的动静,他眉头蹙起,含糊不清道:“你干什么?放开我……裴翊!”
对方在听见他呼唤的名字时,停住了动作。
许昭宁闻到了他身上的花香,是他们今天在花房待得时间太久染上的。
对方松开了他,静静盯着他看了片刻。
接着,像是报复似的,含住他的唇,用虎牙磨蹭,亲昵又暗含危险。
“宁宁,今天的花艺课,开心吗?”
第23章 第 23 章 “你哥不像个好人。”……
短短一会的功夫, 许昭宁觉得裴翊像变了个人。
明明之前独处,碰个手都是极限。
可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和他调.情。
这令许昭宁产生了些许的违和感,然而不等他的疑心停留, “裴翊”便放开了他。
对方犹如视察, 似乎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刚刚在干什么?”
许昭宁莫名有几分紧张。
这让他想起他和裴昼隐相处时。
这两人不愧是兄弟,不仅声音相似, 生活中偶尔也能让他恍惚。
许昭宁道:“没什么……不过是有个客人来咨询。”
裴翊一向对他的工作不感兴趣。
这源于裴翊是个音痴, 不是彻底的五音不分, 但唱歌也绝对不在调上。
曾经他说过, 对许昭宁心动是见过许昭宁弹钢琴。
后来许昭宁细想,怎么想都像是见色起意。
不过, 这大概也是爱情最初的本质。
因为感情都是后面慢慢培养起来的。
出乎意料的是, 这次裴翊倒是配合他, 多问了几句:“找你线上调试钢琴?钢琴这种东西,线上能说明白?”
许昭宁一愣:“你以前不是对这些从来都不感兴趣吗?而且,你不是对钢琴一窍不通?”
裴昼隐一顿。
他差点忘记了。
小时候的裴翊皮得像只猴子, 寻常人根本制不住他, 裴家前脚安排钢琴老师来教课,下课时他能把琴键拆得七零八落。
与他相反的, 是裴昼隐。
裴昼隐对钢琴的兴趣也不大,但是他从小沉稳, 坐得住, 硬生生被裴夫人摁在钢琴前学到了十级。
裴昼隐清咳:“看我哥弹过。”
许昭宁意外:“你哥居然会弹钢琴?”
裴昼隐:“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吗?”
难不成他看起来比裴翊还音痴?
哦对,忘了许昭宁看不见。
“主要是你哥,”许昭宁不知想到什么,乐了一下, “他不像是对艺术类的东西感兴趣的人。”
这点他倒是没判断错。
裴昼隐对这些确实不感兴趣。
“是吗?”他不动声色,“那在你眼里,我哥是个怎么样的人?”
许昭宁顿住,和裴翊提起他哥,总让他不自在。
脑海中频频闪过之前在度假酒店时,他对着裴昼隐扒开衣服,而电话那头还连着裴翊……
停,不能再想了。
“怎么聊起你哥来了,”许昭宁垂头,是个逃避的态度,“我也不了解他。”
裴昼隐眼眸逐渐暗沉。
本来可有可无,许昭宁的逃避,倒更想让他听听许昭宁在他弟弟面前,是怎么评价他的了。
“说说嘛,”他拿捏着弟弟的语气,“反正我又不会告诉他。”
许昭宁想了想,“我和他不熟。”
裴昼隐语气平淡:“嗯。”
“不过我总觉得,”许昭宁道,“你哥不像个好人。”
裴昼隐:“……”
许昭宁继续道:“是你让我评价的,不要再跟我维护他,我不想听。”
裴昼隐沉默了。
片刻后,他换了个话题,彷佛从来没问过,也好像没从许昭宁那里听见对自己负面的评价。
*
吃饭时,裴翊早早坐下,等着许昭宁下楼。
先下来的是裴昼隐。
在他出现后不久,许昭宁一起跟着出来,就好像……两人刚从一个房间里出来一样。
裴翊先前冒出的想法,经过一个中午的沉淀,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未免太过荒谬,也许是许昭宁和他分手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才让他胡思乱想,连他亲哥都编排上了。
因此,裴昼隐和许昭宁一前一后出现,他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三个人各占据一角,彼此之间距离都不近。
吃到一半,裴翊忽然道:“对了,我想了想,明天我们要不要出去玩?哥,你也很久没有好好放松过了吧,每天都是工作,不如我们一起出去玩一玩呢。”
又是他熟悉的作风。
很多时候,裴翊的热情总显得那么“不合时宜”,譬如此时,裴昼隐的工作哪能说不干就不干?
况且,他们两个出去,身边跟着个裴昼隐,算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裴昼隐擦了擦嘴,淡淡道:“不去。”
裴翊也没勉强,“那宁宁……我们两个?”
他真实的目的在此。
许昭宁一时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留下来本来就是为了他,他直说,他有可能不答应吗?非得拐弯抹角。
“好。”他说。
*
隔天早晨。
一大早,许昭宁和裴翊就出发了。
车上,裴翊略有些忐忑,他在许昭宁面前,不再那么理所当然,反而变得小心谨慎。
“宁宁,”他问,“我昨天说得那么突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莫名其妙?”
许昭宁笑了笑,“不会,这不就是你的性格吗?”
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裴翊的心血来潮。
然而如今再纠结那些,许昭宁又觉得没什么意义。
到了目的地。
许昭宁万万没想到,裴翊把他之前的那个朋友约了出来。
在听见对方的声音时,许昭宁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昨天吃饭时,裴翊要把他哥也一起叫上。
恐怕就是害怕场面失控,需要他哥来把关。
“我来介绍一下,”裴翊扶着许昭宁的肩膀,“这个是我的好朋友,之前一直在国外留学,前不久刚回来,她叫霍婉。”
霍婉笑着冲许昭宁打了声招呼,“久仰,裴翊一直和我说起你。”
裴翊对着许昭宁低语:“我们之前……可能有点误会,今天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聊开?”
许昭宁浑身僵硬。
他本已不想再回忆,那天裴翊说过他什么。
——可为什么,裴翊非要把他们之间不堪的记忆再扯出来?
明明那一晚,他默许了裴翊和他上床,已经是让步。
裴翊的行为,像是一个赤裸裸的耳光,又一次扇在了许昭宁的脸上,让他觉得羞耻。
许昭宁转身想走。
接着,他听见了裴翊有些紧张的声音。
“……哥?你怎么来了?”
裴昼隐的脚步声靠近,走到了许昭宁的身边。
他似乎是刚从哪里赶过来,许昭宁闻到了他身上沾染了一点不属于他的香薰气息。
“不是你叫我来的?”裴昼隐道。
许昭宁头一次因为他的到来,而长舒一口气。
第24章 第 24 章 “我怎么觉得,明明是你……
场面一时间有些复杂。
裴昼隐在, 大家都变得沉默稳重,生怕说错了什么话。
霍婉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想招惹麻烦。
而裴翊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许昭宁解释。
他偷瞄许昭宁的脸色, 觉得许昭宁现在实在算不上开心。
解释的事情或许要找机会了。
忽地, 许昭宁放下了杯子, “我去个厕所。”
裴翊立马也跟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许昭宁垂眸, “不用。”
裴翊厚着脸皮, “让我陪着你吧, 这种陌生的地方你要怎么找厕所?还是我陪着你更保险一点。”
许昭宁道:“我可以叫服务员。”
裴翊哽住。
望着这两人一来一回的拌嘴, 裴昼隐的脸色晦暗不明,双手交叠, 拇指摩挲着袖口。
许昭宁自己敲着盲杖走了。
裴翊见状,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像一只粘人的小狗。
一时间只留下了霍婉和裴昼隐。
霍婉打小就怵他,比裴翊还害怕他这个大哥,更是不敢和他搭话, 只尴尬地笑笑。
“霍小姐, ”裴昼隐状似不经意,“听说你从国外回来后, 很少应别人的邀约,怎么今天裴翊约你,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出来了?”
霍婉一愣。
这不太像是裴昼隐能问出来的问题。
大部分男人都有给人当爹当长辈的爱好, 哪怕他们的辈分并没有高多少,但裴昼隐从不。
谁都知道,裴昼隐除了钱和权,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更不喜欢掺和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圈子。
霍婉不清楚他问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她尽量小心谨慎,不想掉入裴昼隐的圈套:“这不是之前裴翊和我说话,导致您……弟妹?误会了,我帮忙过来解释解释吗?”
误会。
裴昼隐眸光轻闪,这应该就是之前裴翊和许昭宁闹分手的原因。
“什么样的误会?”
“这……”霍婉不知道该不该说。
裴昼隐放缓了声音,道貌岸然的唬人,“他们的事情闹得家里不安宁,我总该关心关心。”
这么一说,霍婉明白了。
……
许昭宁知道裴翊一直跟着他。
他不想搭理裴翊,于是便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
直到裴翊上前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扯他,“宁宁,我可以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许昭宁站住,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裴翊的触碰,令他感到无法忍受,只想尽快抽离,“解释那天你没有在背后和你的朋友一起议论我?”
裴翊哑然。
许昭宁道:“还是解释,你我的感情当中,你没有对我产生过厌烦的情绪?”
“——当然没有!”裴翊拉紧了他,“宁宁,我怎么会讨厌你?我对你从来没有产生过厌烦……”
“那也没有过动摇吗?”许昭宁质问,“在你妈不喜欢我,但是我也不配合讨好的时候;在我被带去秀场,哪怕人靠衣装,眼睛还是照样看不见的时候……”
“宁宁!”裴翊低吼了一声。
许昭宁住了嘴。
眼睛,是他心里的一道疤。
裴翊爱他所爱,感他所感,久而久之,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眼盲,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默契。
裴翊的声音有点颤抖,“你骂我就好了,骂我什么都行,但你应该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因为你的眼睛……”
许昭宁也有些鼻酸。
裴翊拉起他的手,贴在脸上,“我倒情愿你打我一顿,随便你打,随便你骂,可是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打你骂你有什么意义?”许昭宁声音发闷,“就算你没有那么想过,可是你对我性格的不喜欢,是真实的。”
裴翊僵住。
许昭宁的声音委屈且哽咽,“你那天跟你朋友说,你情愿我是她那种性格,可是裴翊,你当初喜欢我,不是早就知道我就是这种性格吗?”
他擦了擦眼泪,抽出手,“如果你根本不喜欢我的性格,那谈什么喜欢我呢?”
裴翊没了动静。
许昭宁有种果然如此的失望,他摇了摇头,咬着唇自己一个人走开了。
……
裴翊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原处。
霍婉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又吵架了?你对象呢?”
裴翊这才回神,擦了擦流下来的泪,“他……他不是自己先回来了吗?”
裴昼隐抬眸,慢慢坐直了身体。
霍婉道:“哎呦喂,这是又吵架了?我早跟你说过你下跪也比找我来靠谱,你非不信,他一个瞎子,自己一个人跑到哪都危险,还不快去找。”
裴翊瞪她,“别叫他瞎子。”
裴昼隐起身,率先他们走了几步。
裴翊问:“哥,你干什么去?”
裴昼隐头也不回,“找人。”
本来裴翊没觉得紧张,这下也被搞得有些急切。
霍婉盯着裴昼隐的背影,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明明是你对象,你哥比你还急呢?”
裴翊道:“我哥只是比我有安全意识,你瞎猜什么呢?”
霍婉住了嘴。
*
许昭宁走出去大概十分钟,才发现自己应该是走错路了。
裴翊不知道找的什么地方,地广人稀,连服务员都没撞到,他在陌生的地方方向感差,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好几圈,那些伤心的情绪顿时散开。
忽地,他的盲杖似乎是打在了铁栏杆上。
许昭宁拿开盲杖,手抚摸上去,被上面的尖刺给划了一下,立刻出现了个血口子。
他“嘶”一声,指尖凑到鼻尖,闻到了血腥味。
“——别动。”
男人迅速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许昭宁没第一时间判断出来他是谁。
对方捧着他的手,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拿着手绢简单处理了一下,帮他包上。
许昭宁愣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爽的味道。
还有不同于裴翊的,低沉的嗓音。
“刚刚刺伤你的铁丝生锈了,回去要打针。”
带着热意的手,像是不经意,包裹住许昭宁冰凉的手。
许昭宁:“裴、裴昼隐?”
裴昼隐沉默片刻,“反应这么迟钝?”
许昭宁慢慢后退半步。
想抽出手,却在男人的力道下不能动弹,挣扎也显得很无力。
裴昼隐凝视着他,嗤笑:“不仅胆子小,还笨。”
许昭宁:“……”
第25章 第 25 章 ……许昭宁,嘴唇像是被……
忽地, 裴昼隐的目光顿住,死死盯着许昭宁的嘴唇。
……许昭宁,嘴唇像是被人亲吻过。
有过亲吻这瓣唇的经验, 裴昼隐自然知道这里无人触碰时是什么模样, 被人碰过后又是什么模样。
被亲过后什么模样, 被咬了又是什么样。
——他们接吻了?
裴翊好像还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
许昭宁在他愣神的瞬间,趁机抽回手, “谢谢你, 不过我自己能行。”
忽然的抽离, 打断了裴昼隐的思绪。
裴昼隐的声音不知为何冷了下去, “你能行?你要是能行,也不会撞到护栏了。”
许昭宁一时窘迫。
裴昼隐嘴毒的话酝酿在喉咙里, 始终没能说出来。
他意识到, 以他现在这个“哥哥”的身份, 不管是质问许昭宁和裴翊吵架,还是问他们有没有接吻,都没有资格。
裴昼隐眼中情绪翻涌。
许昭宁无知无觉, “我这是走到哪里来了?”
裴昼隐回神, 在四处张望了一圈。
他只顾着找许昭宁,连过来的路都没留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 许昭宁能惹得他这么牵肠挂肚?听见他走散,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裴昼隐理直气壮:“不知道。”
许昭宁的脸上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像是在质问裴昼隐, 他们之间到底谁才是瞎子。
裴昼隐不慌不慌:“要么原地等着, 总能等到有人来找,要么我们自己找回去的路。”
小朋友都知道,和家长走散了要原地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裴昼隐在身旁。
许昭宁各种复杂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也没有什么落单的惶恐。
有个人陪着, 确实能好很多。
哪怕这个人是他不喜欢的裴昼隐。
许昭宁犹豫道:“那我们……还是等等吧。”
裴昼隐不置可否。
接着,许昭宁发现了他这个选择的错误。
他和裴昼隐,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气氛一时间僵持住。
他觉得自己和裴昼隐这样一起站着,怪傻的。
几分钟后。
“要不……”许昭宁弱声道,“我们还是自己找找回去的路吧。”
反正是在营业场地里,这个地方就算再怎么大,也不至于大到把人走丢。
如果路上能遇到服务员就更好了。
裴昼隐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许昭宁觉得怪怪的。
好像他说什么,裴昼隐都听他的似的。
他被自己这个诡异的想法搞得浑身一震,逃避似的,率先走在前面。
裴昼隐任由他摸索着走,没有开口提醒的意思。
直到许昭宁跌跌撞撞,摸到了……一颗树?
裴昼隐这才施施然道:“你再往前,应该能进深山老林了。”
许昭宁无语凝噎,裴翊究竟带着他来的是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很多达官贵人喜欢过来放松,”裴昼隐像是知道他想什么,“裴翊选这里,应该是顾忌霍婉的身份,她这两年在国外当模特,小有名气,来这种地方不会被认出来。”
许昭宁一愣。
原来又是为了霍婉。
裴昼隐观察他,视线在他脸上扫过,漫不经心问:“吃醋了?”
“怎么可能?”许昭宁立刻反驳,“我吃裴翊朋友的醋干什么。”
裴昼隐像是嘲讽,“我都没说谁,你怎么知道我在问什么?”
许昭宁张了张嘴。
他一时间不想再和裴昼隐说话,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这一来一回,倒是让他对裴昼隐的惧怕降低了不少,只剩下对裴昼隐恶劣的讨厌。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走哪个方向,摆烂似的,随便乱走。
然后就踩到了松软潮湿的土壤。
他的脚没有反应过来,脚下的路质地变软的瞬间,以为自己踩空了,大脑先传来一阵眩晕。
他双腿一软——接着,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
后背靠到了一个宽阔中,带着点熟悉的胸口。
“告诉过你,再走就进树林了。”
不知道是不是许昭宁听错了。
他总觉得裴昼隐无奈的语气中,夹杂着一点……柔和?
裴昼隐问:“脚有没有崴到?”
许昭宁怔愣着摇了摇头。
裴昼隐松开他,手直勾勾朝着许昭宁的脚踝摸,被碰到的瞬间,许昭宁哆嗦了一下,总觉得裴昼隐的动作太过自来熟。
裴昼隐一贯强势的风格,根本不给许昭宁拒绝的机会,在许昭宁被握住脚踝站不稳时,他直接横抱起许昭宁。
许昭宁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他悬空时,不安地蜷缩了下脚趾,随后耳边听见脱衣服窸窸窣窣的声响。
被放下时有一瞬间的失重感,屁股坐到了柔软的面料。
是裴昼隐把他的外套脱了下来。
这件不知道价值有多高昂的外套,轻飘飘成了许昭宁的屁股垫。
被小心细致地检查脚踝时,许昭宁的汗毛先他的理智一步竖了起来,他抗拒的手伸出去,结果好像碰到了裴昼隐的头发。
裴昼隐……靠他这么近吗?
是弯着腰,还是蹲下来,还是半跪着,在看他的脚?
许昭宁触电般缩回手,局促到脚趾扣地,“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是吗?”裴昼隐质疑的声音,“不会在逞强吧?”
许昭宁没听出他是故意的,还乖乖摇头,“没有,真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脚背,好像被抚摸了一下。
他还傻傻的没觉得是冒犯。
裴昼隐“好心”提议,“那不如就这样等着吧。”
事已至此,许昭宁也没了别的意见。
和裴昼隐待着纵使煎熬,可被他状况百出的行为一搞,似乎也变得没什么了。
许昭宁祈祷着裴翊能快点来。
裴昼隐似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外套覆盖的地面就那么大,已经被许昭宁坐了,他坐下后自然只能直接接触泥土,许昭宁数次想开口,把外套还给他。
不等他说,许昭宁的手机响了起来。
许昭宁愣住了。
——都快把他有手机这件事给忘了。
那他们在这里等什么?直接给裴翊打电话不就好了?
来电是朗读模式,开了外放,备注是简洁的“爸爸”。
“喂,”许昭宁起身,走远了一点,“爸,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裴昼隐起身,静静地看着许昭宁走远。
他没有像许昭宁想象的那样坐下,他有洁癖,接受不了泥土沾染衣服。
许昭宁纵使走远,这片地方就他们两个人,说话声也避免不了被听见。
裴昼隐没提醒他这掩耳盗铃的行为。
相反,他听着许昭宁和家人打电话,若有所思。
“怎么又要钱?这个月初不是刚打了吗?”
“我当然知道他要上学,但是我当初上学的时候,不是没有花这么多钱吗?”
“你该不会被谁给骗了,染上了什么不该有的消费吧?”
对方似乎被许昭宁的话惹怒,隔着很远,裴昼隐都听见了对方生气的训斥。
许昭宁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最终,他说:“这是这个月最后一次,不管怎么样,你们把那些不该报的兴趣班都退了。”
“我对我弟弟狠?”许昭宁笑了一下,“可是当初我上学的时候,你们也没在我身上投入那么多,怎么到了他,就什么都答应呢?”
他挂断了电话,由于情绪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自己静了很长时间,这才回到裴昼隐身边。
“很不公平吧。”裴昼隐忽然道。
许昭宁蹙眉,“你偷听我……”
“不是我想听,附近就我们两个人,不想听也能听见。”裴昼隐道。
许昭宁泄气,“算了,听见就听见吧。”
谁家里还能没点矛盾呢?
就算是裴家如此富贵,裴昼隐与他父母不也有罅隙吗?
裴昼隐盯着他沮丧的侧脸,缓缓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有必要那么辛苦?”
这句话被远处裴翊的呼唤给覆盖掉了。
裴翊一路小跑过来,焦急得满头是汗,“宁宁!”
裴昼隐的脸色如常。
许昭宁听清了他的话,却不敢深想,逃避似的,走向了裴翊。
裴翊上下打量他,“宁宁,你没事吧?”
许昭宁摇了摇头。
裴翊注意到了他手上裹着的手绢,微微一愣。
他们家,只有裴昼隐会随身携带手绢,都是特别定制的,每一条的上面都有金丝边。
裴昼隐先找到了许昭宁,却没有立刻带着许昭宁回去,反而和他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
两个人独处。
他的手绢还到了许昭宁的手上。
问题是——裴昼隐有洁癖。
他从来不让人碰到自己,手绢的存在也不是为了擦东西,而是为了在有需要时,隔开他与旁人的接触。
“这是什么?”裴翊拉住许昭宁的手。
许昭宁道:“哦……我被铁丝划了一下,你哥帮我包扎了下伤口。”
裴翊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
可紧接着,他又看见,裴昼隐微微弯腰——从地上,把他的外套拎了起来。
脏的外套。
裴翊了解他哥,他知道他哥从来不在外面随便乱坐,就算是他拿着外套垫了一下,也该直接扔掉才是。
可为什么又捡了起来?
这外套,是给谁坐的?
裴翊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试图看出些什么。
许昭宁低着头,小声道:“快走吧。”
“等等,”裴昼隐忽然道,“你需要去医院打针破伤风。”
许昭宁顿时皱巴着一张脸。
裴翊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慌,抢先道:“哥,你不知道,他特别害怕打针,小时候为了躲疫苗,还自己从医院里跑出去过。”
“是吗?”裴昼隐视线淡淡地落在许昭宁身上,“可打针总比得病好,不是吗?”
“这倒是没错,”裴翊勉强扯了扯唇角,“那我带着他去趟医院。”
裴昼隐不置可否。
他没阻止,也没主动提出来送两人,倒是让裴翊长舒一口气,握紧了许昭宁的手。
裴昼隐的视线终于从许昭宁身上挪开。
裴翊心中像被什么堵住,又要告诫自己,子虚乌有的猜测,不能当真。
可在和许昭宁一起走时,还是没忍住,搂住了许昭宁的肩膀,用半个身体挡住了裴昼隐的视线。
待两人走后,裴昼隐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拨了个电话。
“想个办法,现在把裴翊给支走。”
*
许昭宁静静地站着。
有过之前的教训,他不再自己擅自走动,裴翊让他在原地等着,他也就乖乖等着。
有道脚步声径直朝着他走来。
“您好先生,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对方笑着对他道,“有位贵宾让我们先将您送到停车场。”
许昭宁不明所以,“这位贵宾是否姓裴?”
“是的先生。”
许昭宁并不知晓,裴翊已经被支走。
上车时,车门自动向他打开。
许昭宁收起盲杖,摸索着上前。
在进入车内后,身形不稳,差点直接倒进车座,手撑住时,似乎碰到了一个人的大腿。
他吓得连忙抬起手。
“怎么了?”似乎是裴翊的声音。
许昭宁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是之前他闻习惯了的,裴翊身上的花香,最近裴翊户外活动得不多,太阳味道没有了。
他抬起的手被“裴翊”给攥住。
只剩下他们独处,许昭宁抿唇,没再给裴翊留面子。
他甩开了裴翊的手。
对方僵了僵,像是没料到他会直接甩开自己。
而前排的司机,更是瞪大了双眼。
——裴昼隐去主动牵他弟弟的恋人,已经足够叛经离道,可他是怎么敢直接甩开裴昼隐的?
司机视线闪烁时,直直撞进了裴昼隐警告的眼神中。
裴昼隐在警告他不要出声。
前挡板被裴昼隐升了起来。
许昭宁默默坐下后,自己缩在了角落里,离他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裴昼隐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吵架了。
可,他们吵架,却要他来哄?
裴昼隐不知该气该笑。
他的手又一次伸过去,这次搂住了许昭宁的腰,动作中带着几分强势。
许昭宁这次直接打了他的手。
……一点力气没留。
和在裴昼隐面前的小心翼翼不同,对着裴翊,他肆意且不收敛。
两厢对比,许昭宁的双标令裴昼隐眉宇间不自觉带上了一点怒气。
可他又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许昭宁区别对待的态度而生气。
许昭宁冷声道:“别和我说话。”
车内陷入了沉默。
脾气真大。
裴昼隐面无表情地想。
沉默了许久后,裴昼隐的语气变了变,有些刻意的柔和。
“能不能告诉我,我错哪了?”
第26章 第 26 章 ——他是我的。
“裴翊, ”许昭宁的声音透着几分不敢相信,“你是觉得我们的架还没吵完?”
当然,一直吵起来才好。
裴昼隐无不阴暗地想。
闪过这个想法的瞬间, 裴昼隐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希望, 许昭宁和裴翊吵架?
明明许昭宁和裴翊吵起来, 对他最不利,他借着裴翊的身份和许昭宁接触, 如果裴翊的身份也不管用了, 那么他如何来接近许昭宁?
——用他自己的身份呢?
裴昼隐陷入了一瞬间的焦躁。
因为他意识到, 许昭宁惧怕他, 对他保持着防备,用他的身份来接近许昭宁, 恐怕是个很困难的事情。
但拿着裴翊的身份, 替裴翊哄人。
同样让裴昼隐想骂人。
凭什么呢?
裴昼隐道:“怎么会?”
他顿了顿, “我知道,今天我把霍婉带来,你心里很不舒服。”
许昭宁冷哼。
裴昼隐道:“……我错了。”
许昭宁的脸色虽说没和缓多少, 却也没最初那么难看了。
他撇过头去, 故意不对着他那一侧,“行了, 去医院吧。”
裴昼隐:“你不是害怕打针?”
“我害怕打针的话,就能不打了吗?”许昭宁冷嘲热讽, “在这点上, 你还不如你哥。”
裴昼隐难得在他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的好话。
上一次听见许昭宁提他,还是在说他“不是好人”。
“我怎么不如他了?”裴昼隐追问。
许昭宁道:“起码他理性聪明,乍一看像个正常人。”
他这番话,完全是在回敬裴翊当时对着霍婉说的话。
亲近的人最知道扎哪疼。
如果在他面前的人是裴翊, 恐怕早已脸色大变。
他面前的裴昼隐,同样也沉默了。
许昭宁以为他被自己的话所伤,抿了抿唇,有些后悔。
他最讨厌吵架时上头,什么伤人的话都往外说,可他竟然也成了这种人。
“行了,”男人的语气似乎真的有些低沉,“先去医院。”
*
许昭宁怕打针,真的不是开玩笑。
他没失明前的幼儿园时期,当时流感肆虐,学校强制要求打疫苗。
他本来对针头的惧怕程度并不高。
当时打针的消息一传出来,整个班级的小孩都在哭,只有他好奇地探头探脑,看着四周哇哇大哭的孩子不明所以。
这种从容淡定一直持续到医生把针头亮出来。
雪亮的银针在医生的手中排气,由针尖呲出一条水珠,消毒棉球轻轻在皮肤上转了一圈,针头还没注入,就已经感觉到了刺痛。
等针头插进去时,许昭宁小嘴一瘪,眼泪姗姗来迟。
明明他是最晚哭的孩子,但是这段经历给他的心理阴影极大。
就算是失明,他脑海中还能完整地描绘出来针头的模样,消毒棉球触碰到他的皮肤时,鸡皮疙瘩瞬间能起一片。
这次护士给他消毒时也一样。
“别紧张,我们打针之前需要做皮试哈,比起打针稍微有点疼,得忍一下。”
比打针还疼?!
许昭宁的脸色都变绿了。
棉球触碰到他,他瑟缩了一下。
裴昼隐看着他竖起的汗毛,明知道许昭宁看不见,还是下意识护住了他的双眼。
温暖的大手覆盖住了许昭宁的半张脸。
许昭宁瞬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脸往对方腰腹钻,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贴住了对方温暖的皮肤。
硬邦邦的,几块肌肉的形状都能感受到。
接着,许昭宁的小臂一痛。
他攥紧了男人的衣服,手心出了一点汗,等松手时,衣服都留下了皱巴巴的痕迹,他浑然不知。
手下意识往皮试的地方摸。
裴昼隐眼疾手快,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别摸。”
“对,先别摸哈,”护士连忙道,“这个需要在你手臂上待够半个小时。”
她左看右看,“小帅哥,你找了个好男朋友啊,不仅长得帅个子高,还这么细心体贴。”
许昭宁笑了笑,“是吗……”
裴昼隐忽然打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和裴翊终究有很多不同的地方,这里人多眼杂,护士再描述下去,他不确定许昭宁会不会发现蹊跷。
哪怕在不久之前,他甚至还因为裴翊的身份而感到厌烦。
“没什么感觉,就是疼,”许昭宁没察觉什么,“皮肤紧绷绷的。”
护士道:“这是正常的,不是过敏反应。”
等护士走了,裴昼隐的手摸着许昭宁的脸。
柔嫩的皮肤在指腹下,一掐即破,他哂笑,“刚刚在车上的凶劲儿呢?”
许昭宁变了脸色,又一次打掉了他的手。
只是这次,像是被哄好了,说话也嘟嘟囔囔的,“要你管。”
“你要是不想让我管,”裴昼隐道,“等一会你打针,我就不陪你了?”
许昭宁:“……”
他掐裴昼隐的腰,撒娇的力道,气呼呼道:“你想走就走,没人拦你。”
接着,他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会威胁人呢?”
裴昼隐一顿。
裴翊当然不会威胁人。
他是家里的好孩子,父母的好儿子,所有恶劣的、阴暗的,都是裴昼隐。
许昭宁接着叹了口气,像是并不在意他随口说出的威胁。
或者,因为是裴翊说出来的,只要是裴翊,开这种有点过分的玩笑也没关系。
他像是苦恼,“半个小时的时间怎么这么长呢?”
都不用裴昼隐想着该怎么圆。
在许昭宁的眼中,只要是裴翊,一切都合理。
裴昼隐的心情一瞬间跌落,和许昭宁相处的每个瞬间,都像是在坐一辆决定着他情绪晴雨表的过山车。
裴昼隐的眼神暗沉,深不见底。
他忽地发现,也许是他的方向错了。
他嫉妒的,并不是裴翊能得到许昭宁的身体。
他更嫉妒的,是许昭宁对他、对裴翊的不同。
就算是他得到了许昭宁的身体,和许昭宁沉沦在欲海,一遍遍和他做.爱,可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
他在许昭宁这里得到的,永远都只是,许昭宁对裴翊的爱。
并不是许昭宁对裴昼隐的。
在许昭宁的眼中,裴昼隐依旧是那个可怕的大哥,只要稍微靠近,他能像只吓坏的猫那样瑟瑟发抖。
可当他以裴翊的身份时,哪怕稍微露出马脚,对许昭宁来说,也全都可以包容。
许昭宁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频率变了。
他抬头问:“你怎么了?对医院里的空气不适应吗?”
“……不,”裴昼隐恢复了平静,“没事。”
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平静。
等打完针,过了观察期,许昭宁和“裴翊”一起回了家。
家里给许昭宁打的那通电话,让许昭宁有点焦虑。
他本来不想引着“裴翊”进他的房间,而是想看看有没有能接的单。
有时候,感情或许重要,但生活高于感情。
可“裴翊”似乎觉得,他打了针之后,连行动都要注意,于是在上楼时,就将他横抱起来,抱着他慢慢悠悠走。
期间还碰到了几个佣人。
这几个佣人先是诧异,呼吸都变了变,接着小心道:“少爷。”
裴昼隐“嗯”了一声。
许昭宁觉得奇怪,一般这些佣人,不都喊裴翊“二少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