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让我看到你的记忆。
管道没漏,开关没坏,水压稳定。
程冥把整栋房子都转了圈,没发现异常。
太阳落到照不进窗户的边陲,许久没有活人来过的二层楼房像座被遗忘的荒坟孤岛,有看不见的幽灵回荡。
最后,程冥又站到了卫生间门口,黄昏光线暗了下去,她注视着残余水迹的地面,问:
“如果附近有其他种类的怪物,你能感受到它们存在吗?”
唯物主义科研战士不信鬼神,有邪祟也只能是变异生物作祟。
“我无法确认。”小溟一开口,又是这五个字。
不过在程冥侧目前,它很快补充:“如果我感受不到,怎么知道它们存在?”
程冥:“……”
也对,幸存者偏差。
没结果的事就暂时不想了。
她一脚踩过已经半干的防滑垫,关闭浴室排风扇,用封口盖将下水道堵住,最后拿胶带将门也封死。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书房继续整理资料。
时间宝贵,工作量大。
数目太多的书籍先码在一边不看,她将所有留下过笔迹的纸张浏览了七七八八,再趁着夜色深浓视野不佳出去一趟,将车里两只搬家专用超大号瓦楞纸箱一次性搬回了屋——菌丝群魔乱舞,吓到路人不好。
箱子里收纳的多是摆在实验室或办公室的杂物,手套口罩盆栽摆件纪念品……程冥一件件仔细收拾出来,摆回母父房间。
记录本笔记本存储器之类的东西肯定早被研究所收走了,她只能期待这里面有漏网之鱼。
落下只字片语也好。
没抱太大期望地整理到最后,几大摞厚重证书里,居然真的夹了几张有手写痕迹的纸片。
夜晚已深,程冥没空好好吃饭,拿出携带的速食产品,边食不知味嚼着饼干,边对着灯光一本本一页页翻过去。
堆积时间太久,硬皮革有些褪色粘手,随着她的抓取掉下细碎粉末,淡淡的霉味充斥鼻尖。
证书记载的大部分都是程染过往科研成就,随着她的翻阅,母亲半辈子的光阴好像就化成了实质,从她指缝漏过,留印在这些或薄或厚的封壳里。
程染原本的研究方向不与真菌相关。
她是在钻研其他海洋生物过程中,误打误撞发现了浪生浮花藻菌,一经发出,即改变了全世界滨海防御站的格局。
当然,程冥现在知道了,藻菌对防御中心最重要的贡献大概就是——人类自此拥有了创造“怪物”的能力。
但是,在最初始的实验里,程染究竟是凭着哪种动物细胞发现藻菌具有这些反应?
“程冥,这本里还有东西。”
小溟自觉帮忙,菌丝摸到异样,卷住一本已经被她搁置到旁边的证书。
程冥转手拿过来,这本抬头为成果登记证书,但内容空白。
她上手重新摸索一遍,在封皮背后发现了玄机,原来是卡了页便签纸。
年月太久,纸张很脆。
她小心翼翼抽出一看,上面有短短一行笔迹——2155.6.23,纪念鱼与菌的胜利。
2155……
鱼……菌……
关键词提取,程冥心脏狂跳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对着日期,一个数字一个数字重新扫过,双眼逐渐瞪大。
手抖到连这样薄薄一片纸也拿不住,便签飘到地上,却像是雪崩山摧,激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2155,18年前。
她从植物人状态苏醒的那一年。
她因高烧昏迷十二年后,生命正式重启的那一年。
……
所以,这代表什么呢?
雪花崩成铺天盖地的茫茫浮翳,堵塞了她的五感。
体内鱼菌怪物也像消失了一样,漫长的沉默。
许久许久,她艰难驱使冰凉的手指插进发丝里,捂住额头,低低叫它,“小溟。”
大概预知到了她要问什么,它在弥久的死寂后重申,“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程冥睫毛像受惊的昆虫翅膀颤栗着,胸廓起起落落,快要难以维系支撑身体的呼吸运动。
它知道她心绪很不平静,而那些惊惑惶恐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它。
“其实……你可以问曲赢试试。”它再度开口,吐出了这样一个名字,措手不及、毫无预兆地。
“我对她有印象。”它说,“她了解的事一定比我们多。”
程冥猝然抬头——
“什么叫有印象?”
“很早以前,我见过她。”伴随它一字一字的叙述,更多无以想象的真相浮上水面,“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她就是其中一个人。她接入过我的神经,下达了休眠指令。所以,后来我很长时间没有意识。”
“难怪,难怪你怕她……”程冥呢喃,眼底空茫茫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苍凉一声讽笑,“这不是比我知道得多吗?”
是属牙膏的吧,她不挤它不说。
“她想杀死我,你也想。”小溟平静点出这个事实。
“……”程冥低头,缄默许久,缓缓道,“不是说,可以让我看到你的记忆?”
她对它确实还存有戒备,担心它居心不良,担心所谓的神经连接会损害她的大脑组织……但她太想要弄清楚一切。
“我们试试吧。”她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什么后果,她都认了。
小溟对此无异议,菌丝徐缓收了回来,围绕着她,只问了句:“做好准备了吗?”
为方便翻书,她直接铺了防尘布做垫子,这会儿也就是抱膝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准备,闷闷“嗯”了声。
失去视觉,触感还在。能感觉到菌丝贴着她头皮移动,窸窸窣窣,不明所以。
正疑惑于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一眨眼,黑暗与白亮交替,星星在她眼前炸了开来。
轰!
思维像是穿进了时间尽头,看到宇宙奇点爆炸、时空膨胀,身体飘飘然失去重量,物质模糊了存在形式。
微观粒子组构成混沌星云与雾蒙蒙的影像,恍如梦境与现实错位交融。
这是记忆。
意识清醒又悬浮。
程冥明知道眼前浮现的画面不是真的、也无法再改变,却仍克制不住睁大眼睛,企图看得更清晰。
一块透明屏障隔绝了视线,她依稀像是平躺在什么玻璃容器里,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围在边上。
图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伴随场景同时侵袭来的,还有烙印在记忆主体里的烧灼眩晕感。
摆脱不去濒临窒息的痛苦,她只能强忍不适集中精神,跟随“镜头”移动尝试识别那一道道朦胧变形的身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无他,她太清晰了。
穿了件深色牛仔外套,中长发搭在肩膀,与如今如出一辙的气质。
果然,有曲赢。
很奇妙,程冥没见过她这么年轻的样子,却能一眼认出来。
大概是受到主人如今记忆影响,原有记忆被重新渲染覆盖过,曲赢的形象比其他人鲜明很多,也更贴合她现在的外貌。
略过这过于显眼的人像,目光移向旁边。
水墨画般不真实的灰暗背景里,程冥看到了另一个眼熟的、突出的、足以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身影。
尽管模糊得像团马赛克,唯一可供判断的标识似乎只有那身白大褂,但她还是辨识出了对方。
那是程染。
她曾在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朝思暮念的妈妈。
时隔五年,再一次摹写她的样貌,竟然是这样的情景,这样近在咫尺,而这样遥不可及。
程冥想伸手。
她本能地想触碰,想探寻更多,但注定无法做到。这一切都是虚假的,这一切都只是记忆,她甚至不是记忆主体。
啪——
无声一记响,是直接响在她的大脑中。
视野里凭空多出了一只细腻白皙的手,掌纹缠结编织着命理,破开笼罩的白雾,在透明屏障上印下枯树生发般的脉络。
于是,咔嚓一声,玻璃碎了。
咔嚓,咔嚓。
记忆也碎了。
所有幻影一散而空。
轰隆——
巨响在脑中嗡鸣,时空逆流,宇宙坍缩,万物归零。
像是来自多年前妈妈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地,将她从回忆里推了出去。
一切听起来那么繁杂漫长,但神经元一秒足以接收数千个信号。
实际距离她闭眼前不过短短几秒。
天地倒转,“嘭”地一声,听觉和痛觉复苏。后脑勺撞到了地板,刺激传进中枢系统,程冥疼得清醒过来。
抬手捂向后枕骨部位,她眉头拧成了结,晕头转向,失败了四五次才重新掌控肢体。
“程冥?程冥?”
体内传来的询问声像不停收缩膨胀的脉动变星,听得她阵阵恶心。
共生一体,又是共享意识,它显然也不是很好受。
程冥听出它的虚弱,太阳穴剧烈胀痛跳动,她靠着书架喘了好一会,慢慢缓过来,“你在排斥我……”
小溟语调有点萎靡不振,“不是我主观意愿。”
“……”程冥按揉着额角穴位,“我知道。”
真不是一次太美好的体验。
但也算个好消息。至少证明了,哪怕她主动配合让出权限,这寄生物想吞掉她的脑子、占据她的身躯,依然不容易。
趁着印象还鲜明,程冥逼迫自己起身,跌跌撞撞走出书房。
除了人,她刚刚还瞄到一些数字,就在面前那块透明罩上。
虽然看不清楚,但她猜测是生命数值和日期。
小溟没有相关经验,但这些画面对她绝不算陌生——她躺在医疗舱里。
更早的记忆,因为年龄太小早已遗失,但她记得由于植物人状态的后遗症,自己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断断续续地生病,十来岁时发了一次高烧甚至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对那次印象尤其深。妈妈在她面前掉了眼泪,可能担心会永别,还留了影像……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开灯,程冥走进自己的卧室,扯掉防尘布,打开杂物柜,忍着晕眩件件翻找。
存储录像的移动硬盘不知道丢到了哪去,但她找到了相册。
因为里面只有她的照片,没有家人的,双亲失踪后她更没有心情回顾自己的成长轨迹,这些东西就都被封存了起来。
抱着这沓厚厚的纪念册,她坐到床边,提起还有些虚浮发抖的手一张张翻过去。
在被灰尘呛得打了第三个喷嚏后,终于,她找到了当时的留影。
抽出这张塑封相片,背景呈现出的整体环境都很压抑,黑白分明。黑色的仪器、白色的墙壁,稚气未脱的她躺在医疗舱中,脸上佩戴着呼吸设备。因为高烧,脸颊及手脚皮肤都透出不正常的红。
左下角有日期,2163.7.16。
十年前。
翻到背面,还有一小行潦草字迹。
是程染的笔迹,寥寥四个字——“我的宝贝”,结尾逗号,末尾字迹与标点都有些模糊,似乎是被水滴洇湿后再迅速地擦去。
她原本是想写些什么,程冥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机会知道。
迷蒙的印象与清晰的照片融合。
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缓缓复苏。
她被寄生,确实与母亲有关?
是为了救她吗?
那么,又为什么给她红色贝壳?
或者,难道,是给小溟的……在暗示小溟与怪物组织有关系?
数不清的疑问,依然像被浪花卷起的浮萍,满满当当遮盖了湖泊,令人看不见湖底。
捏着相片的手搭下,她靠在床头,苍白凝视着虚空一点,身体轻颤,视线也在晃动。
人眼就像退化成了粗糙老旧的镜头,无数迷幻重影相叠,天花板重得像要狠狠砸下来,全世界都在向她滚滚倾轧。
程冥越来越感觉喘不过气。
有一秒间,她心底涌起对这只寄生物的浓浓憎恶。五年前那个夜晚的厄难,极大可能和它脱不了干系。
但她又紧随着明白,假如这些都是真的,假如它确实没有撒谎、没有更多的隐瞒,怪不到它头上。
只怕和她自己更脱不了干系。
甚至,如果事实真是这样,这只怪物,居然算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不,不能是遗物,不会是遗物。程冥努力深呼吸,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
她只是,只是仍旧不知道该去哪里见她……
视网膜仿佛还烙印着母亲残存的影像,她被巨大的悲伤吞噬。
她给了她一次生命、二次生命,她却一次二次留不住、也找不回她。
“小溟……”她睁着眼喃喃,“你觉得,妈妈他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他们会不会需要我帮助?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她现在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她拼尽全力地追逐真相,是想要程染回来。可怎么越接近,越发觉一切都脱出了掌控?如果,如果她揭开所有真相的那一刻,根本没有她想要的结果,她又该怎么办……
“睡觉。”小溟道。
声音传入耳,程冥迟钝地愣了一愣。
“睡觉。”它又重复一遍。嗓音很轻,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很累了,我感觉到了。”
程冥一怔,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忽然很想很想流泪。
她沉沉压下颤抖的呼吸,一个“好”字哽在喉咙,安静片刻,道:“晚安。”
她第一次与它说晚安。
床铺并没有收拾好,但她没有精力嫌弃太多,翻身侧躺,像回到母亲子宫的姿态将自己蜷缩起来,一闭上眼,呼吸渐趋平稳,昏昏沉沉陷进了梦乡。
她甚至忘了脱衣服。只是毕竟天凉了,菌丝四处溜达一圈,试图找到条可以盖的被子。
找倒确实找到了,但拖出来又成了问题。柜门上锁,履试无果后,丝丝缕缕黑黢黢“线虫”们只好退而求其次,从缝隙里拽出了薄被单,一半卷头一半卷尾,齐心协力,轻轻搭在了她身上。
……
夜晚确实是容易情绪化。
第二天一早醒来,程冥感觉好多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压麻的肩,被单和菌丝从她身上滑下去,看到阳光洒金般铺到床边,心里陡然像被清风拂过的镜台。
又离真相近了步,本来是值得庆祝的事。
除了依旧疼痛的后脑勺……
她摸摸肿起来的包,嘶了一声,“怎么没好?”
小溟也有点诧异:“理论上最多三四个小时就好了……你昨晚情绪太差,影响到了免疫系统。”
就是说,她的身体自愈能力治愈她的神经元还来不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淤青自然被拖延了。
真是的……程冥只好顶着包起床活动。
想起待办事项,她先去了主卧的卫生间。
门好端端关着,拆掉密封的胶带,她拉门时还在思索,如果浴缸依旧放满了,是说明那东西自始至终就在卫生间没离开过、还是说明对方无视物理隔绝比较恐怖……
好在,这些担忧并没有变成现实。玻璃门打开,地面瓷砖干干净净,没有异样。
也不知道该放心该失望,程冥关上门,返回自己房间收拾。
她的卧室与卫生间之间隔了衣帽间和小段廊道,就在她下意识往里走时,脚步忽然停住。
转身,半开的玻璃门反照出她的影子。
主卧没有异常,因为这次出问题的,是她自己这边的卫生间——
几米之遥,半缸水静静盛放在无人角落。
但因为她昨晚没有使用浴室,甚至不确定究竟是什么时候放的。
程冥定定站了会。
最后,她若无其事走进去,将滴答作响的龙头拧紧,放掉浴缸里的水,接着掉头抄上胶带,先去将主卧卫生间重新封上。
再次折返,她端着洗漱用品,把自己拾掇干净。
这过程里,她在洗手台的密闭储物柜边角架上了手机,连接好数据线避免中途电量不足,开启录像模式。
然后继续到书房工作。
又花费一整天时间。
剩下东西里没找出太多有用信息。
至多是发现,其实箱子里根本没有哪件物品像是带辐射的。
当时在隔离线关隘,工作人员说有东西处于丙级污染状态……真实情况是因为,“它”就在她车上?
而且,昨天离开前,公寓楼的浴缸也被放了水,由此可见,对方怕是从防御中心跟她到了这儿。
后知后觉,程冥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她绝对是被什么缠上了。
是上次怪物暴乱从海里溜上来的?但为什么只跟着她,又为什么是现在?
巧合,还是跟她此行目的有关?
没心情做别的事了,程冥把文件收拾好,静悄悄走向卧室卫生间,验收成果。
没叫她失望。刚一靠近,哗啦啦声音传出,浴室又放起了水。
门打开再关上。程冥仔细观察了环境,没别的存在,走上前将开关摁停。
拿起手机时,她甚至有点不想点击播放,有种看鬼片前的忐忑。
倍速拉到最大,防御中心专配的电子设备,画质很清晰。
镜头正对玻璃淋浴间,起初一切平静。
进度条来到后半段,场景发生了变化。
她站在洗手台边,看到了水龙头被打开,看到清水流了出来,看到浴缸内水花溅起、水波荡开……始终没看到是什么东西导致了这些。
果真是鬼片。
看着看着就让人手脚发凉。
那么,现在,“它”又在哪里呢?
程冥瞟一眼平开式的玻璃门。
这么短时间它应该还没出去,所以,是不是正在哪个角落看着她行动?更或许,就在她身边,就在她背后?
……
“小溟,你的菌丝现在能覆盖多大范围?”程冥侧身看向镜子,低声问。
它当即理解了她的意思。
“试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为了干活被她扎起来的发丝崩断了皮筋,平面镜里利落的年轻姑娘形象,霍然化身为长发女鬼般,乌发飘舞。
无数菌丝汩汩淌下,像漆黑的海水以她为圆心倒灌上陆地,漫过她的脚踝、淹没每一块地砖,勾勒出所经处全部障碍物的轮廓。
台脚、柜门、瓶瓶罐罐,墙壁、镜面、金属架子……
菌丝覆盖下,所有实物无处遁形。
像一块黑色幕布扯过上下左右,在遇到头顶白色吊顶灯后,终于缓缓停下了。不用小溟出声,程冥明白了那块区域不对劲。
真的有东西!
菌丝幕布密不透风,鼓鼓囊囊裹住了什么,轻微晃动。
“透明的,很轻。”
小溟推一下,对方动一下,像是飘在上空的气球,没有特别的生命反应。
大部分菌丝已经收了回来,剩下一缕牵引着那玩意儿左摇右摆,玩得不亦乐乎。
“你等一下。”程冥叫停。
她在旁边架子上一阵摸索,找出一瓶很早前没用完的竹炭洁面乳。
拧开瓶盖,接水晃匀,她让小溟把那东西拽下来,借着菌丝定位,倾斜瓶身缓慢倾倒了上去。
困扰她两个夜晚的不知名生物,终于显现出庐山真面目。
黑色微粒附着在表面,喷漆一样将那东西的轮廓描绘了出来。
不到半个拳头大小,整体呈现出水滴般的流畅椭圆形,表面密布的细小纤毛轻轻抖动,在洁面乳化学物质刺激下居然也没有激烈的挣扎反应,只是晃动着甩下几点水,像只供猫咪玩乐的毛球。
这是,什么动物?
程冥呆住了。
……
恐惧源于未知。
拍照识图。
识不出。
程冥放弃搜索,揣回手机。
看着没了菌丝牵引的小怪物现场又表演了遍它是怎么打开水阀、怎么泡澡的,倒是没有太多害怕的感受了,她只觉得离谱。
被水一冲又要变透明,程冥摁住开关,让小溟把它提溜出来。
这么看更像只海胆,但它的“身体”明显是十分柔软的,飘在空气中就像浮在水里。
她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小溟自然指望不上。
菌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对方的纤毛,简直当成了玩具。
“你不想吃它?”她问小溟。
“它闻起来没有味道。”简言之,不好吃,小溟挑食道,“不过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勉强吃一下。”
看起来似乎没有攻击性,也确实这么久以来都没伤害过她,只是一直默默浪费她的水……程冥沉思一会儿,问:
“你的分生孢子能寄生它吗?”
保险起见,还是别乱吃了。
一截末端膨大的菌丝探了出去,伸向“海胆”,攀爬缠绕一圈。纤毛的摆动加快了。
程冥心脏提起,正担心这样的刺激可能引起什么变化,最终,风平浪静。依然无事发生。
“可以。”小溟得出结论,“但它里面是胶状的空腔,没有内脏,没有脑神经。”
双胚层?很原始的生命形态啊。
脑子都没有,居然能靠本能开关水阀……变异生物真是处处给人以惊喜。
程冥沉吟片刻,谨慎地做出决定,“活着带走吧,你监测好它的动向。”
不保证能杀死它的情况下不盲做尝试。她转身去收拾屋子。
假期到头,明天又是工作日,必须回去了。
她给曲赢发送了想要见一面的消息,打算当面确认下当年的事,顺便让她看看这只不请自来的怪物。
有必要的话,索□□给保障部处理。
来时还有装满后备箱的旧物,去时两手空空。
断水断电,大门闭合。程冥最后回头看一眼,火烧云的橘光在屋顶凝成微渺一点,风吹庭叶动,像是跃跃着向她招手。
她转头,只身走下车库。
“它来了吗?”进入驾驶室,她向小溟确认新成员情况。
担心一没看住它又飘在空中,还是任它洗干净了。至少透明的不会吓到人。
“在车里。”
确定了位置,她让小溟用一块湿毛巾将它盖上,压在瓦楞纸箱里,而后引擎发动,驶离了这片人才社区。
车开上大路。
黄昏日暗,沿海建筑变少,真正有了“天苍苍野茫茫”的原始感,在夕阳送别里汇入零星的车流,向远方那排顶天立地驻守海岸的困兽驶去。
入关依然有检查。
但这次似乎远不如之前严格,通过速度之快让程冥都诧异了。她特意把箱子带上就是为了应付查验,结果回来竟然不测辐射值?
旷野终结,防御中心的阴影湮灭夕阳。
车驶入研究所地下车库,刹住。
这个点不知道江德馨还在不在加班,毕竟用了人家车,程冥先拨通号码向她报备了情况,表示明早再把钥匙带去她办公室。
挂完电话,她正要开后备箱,声音突兀地响起,“程冥,它不见了。”
咔,锁扣弹开,程冥顿住了。
头顶线型灯投下幽幽冷光,纸箱盖子掀起了一道缝隙,里头空空荡荡。
内容物不翼而飞。
……
夜晚,防御中心中央仓库底楼,烈火熊熊燃烧。
这里本来就是大型集散地,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人也可能都有,算是整个防御中心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因此,也是外部势力最容易渗透的地方。司机只要能拿到对接货运公司的证明,就能通过边防关隘进来,伪装难度比起其他渠道低上很多。
侦查部攘外小队安全撤出了大楼,楼外警灯持续闪烁,与夜色里炽亮的火光遥相呼应,消防车源源不断喷出水柱。
五六名穿着作战服的队员架着两个破破烂烂的不法分子集合在空旷区域。
面对几十米外滚滚外涌的浓烟,其中一人摘下防毒面具,重重喘了两口气,骂一声爹,“他大坝的,幸好这鬼东西怕火。”
“面罩戴好!”小队组长严莉人如其名,立刻严厉斥责,“别松懈,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怪物。”
她切换头盔通讯频道,向上汇报,“岸线坐标32.11,7,MR级变异生物,1头已死亡。”
MR即中危,通常是无智慧型怪物,但对人具有攻击性。
她们原本是来调查一伙疑似反动组织潜入的暴徒。
海洋污染发生后,社会一定程度的动荡,给了这些歪门邪派滋长的可乘之机。
或者是悲观消极派,觉得各国每年拿出这么多GDP对抗海洋是无用功,世界迟早毁灭大伙儿迟早完蛋,不如及时行乐;或者是阴谋诡论派,怀疑所谓的海洋危机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上层人为了揽财揽权的诡计,号召民众反抗霸权;或者是偏激神经派,认为人类作为大自然一部分应该接受自然改造,辐射也不失为一种进化手段……
总而言之一个论调,防御中心不该存在。
侦查部实属保障部下最忙碌的分部,没有之一,除了对抗外敌,还要应对自己人内讧。
因为担心暴徒炸仓库,她们来之前各项设施都准备得比较齐全。
但显然还是准备少了。
匪徒们确实打算安装炸弹,看见官方部队到场时还很嚣张,一个掐着爆炸按钮的男人还露出个狰狞笑容,非常有仪式感地喊了句“自然无罪——”
忽然就被爆了头。
不是保障部动的手。
红白脑浆溅出,被新鲜汁液喷上油彩般的“颜料”后,所有人才看清楚,是触手。
他同伙的后脑勺,伸出了数根足有一米多长的触手,圆筒拉长的头壳,仿佛科幻影片里的异形生物。
不、用“伸出”形容并不准确。
这筒状外壳和顶端触手一直就长在对方头上,只是完全透明,人眼极其容易忽视。
最原始的多细胞动物,没有体温调节系统,温度融于环境,红外成像设备也无法录入。
只有非常仔细地去观察,才能在变幻的光影里发现微末端倪。
严莉带领攘外1小组,手底下有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新兵蛋子,当时就看得呆住了。
再然后,这场对内的匪徒狙捕任务临时变成了对外的怪物清除计划。
最后,连爆炸按钮都是严莉夺过后亲手按下的——比起物资损失,让怪物逃走的后果可严重多了。
刚进组不到半月的新人叫韩许华,这会蹲在地上有点半死不活,“真该让那些不相信辐射或者想被辐射的人都来看看,多恶心的玩意儿——呕呕!”
对于“怪物”,外界媒体会有相关报道,以警醒普通民众时刻牢记远离海岸线的原则,但不会过多渲染,以免恐慌。
严莉对自己人还是有温柔一面的,弯腰拍了拍她肩膀,然后走到一边,向对讲频道里道:“让生物部的人来吧。”
剩下的队员在研究那两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其中一个已经开始口吐白沫连翻白眼,胸口扎着只断掉的纤长触手,还在轻微扭动。
“组长,这是什么东西啊?”等严莉回来,她们不约而同提出疑问,就是在侦查部服役十多年的老兵也不免纳罕。
海洋环境瞬息万变,每次暴乱后总有新惊喜,上岸的变异生物次次不重样。
“水螅变异体。”严莉莫名叹息,“估计有的忙了,另外2小组陆倩说他们也遇到了,只不过是浮浪幼虫。”
“啊?”生物盲韩许华如闻天文抬起头。
“就是水螅的幼虫。”旁边队友体贴解释道,“这玩意儿漂在海里吃细菌真菌,一般十来天左右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变成水螅。”
严莉说:“对。据2组所说,浮浪幼虫变异体会飘在空气里吞食微生物……”
“啊!”韩许华动作夸张地捂住了鼻子。
“吸不进去的,这么大。”严肃如严莉也不禁被逗笑了,面罩后的嘴角弯起一点,食指和拇指相抵比了个大小,“比较麻烦的是,也是透明的,很难看出来,恐怕要等上头研发新科技。”
“这个阶段还好,暂时没有攻击性。但你们也看到了,到了水螅阶段,它们会长出基盘吸附到人体上,用触手捕食……”
望向还在燃烧的仓库,她面色凝重。
……
程冥并不知道自己与多大的危险擦肩而过。
一周过去,公寓里没再出现水阀莫名其妙被打开的情况,她还有点失望。
另外她也发现,研究所把控更加严格了,需要手环采集生命体征联合门禁密钥,只一个进出门都要花上两三分钟。
失联一段时间的曲赢总算重新联系上了。
一进门,程冥向她打听:“上次防御墙损坏后有什么新怪物混进来吗?”
“我在忙其他事,没注意。”曲赢又是大包小包,像回自家一样拐到了沙发上,东西一放,往下一瘫,拿起水杯,“怎么了?”
“我可能遇到了……”程冥老实地全盘托出。
曲赢听着听着,登时紧张起来,放下杯子坐正,严厉道:“你没有上手碰吧?”
让小溟放分生孢子算吗……程冥张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连靠近都不行!”曲赢看她这反应就站起了身,强调,“你没经验,不知道它们会有什么能力。”
“我知道了。”她态度良好地低头认错。
曲赢拽过她仔细检查。
程冥配合是配合,但忍不住道:“没有受伤……有小溟在,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你现在倒是信任它啊。”曲赢手掌卡在她耳后,从顶骨摸到枕骨,掀起眼皮嗤笑了声。
她沉默了一小会,抬起眼,乌溜溜地直视:“赢赢姐,你其实,知道小溟的来历对吗?”
“……”
这问题来得突然。曲赢放下了手,一言不发看她很久。
程冥跟她对视,寸步不让,“十年前我高烧住院,在小溟的记忆里,有你。”
她径直坦白,堵死了对方隐瞒的退路。
空气像被粘滞的胶水包裹住,氛围凝固。
许久,后者到底败下了阵,退回沙发坐下,“唉,你……”
“赢赢姐。”程冥声音压得很轻,在她身前蹲下,恳求的姿态,眼底几乎含上了水光。
“程冥……唉。我不是太清楚,也确实,不希望你探究太多。”她一句话带三声叹,“我只知道,当时你紧急住院,我被你妈妈叫去,那时候清醒的,就不是你了。”
果然,对上了。
“我问过你妈妈,但她不肯多说。她只是找我帮忙,希望我,压下这个多出的意识体……”
她看着程冥,又大概看的并不是她。
透过宿主的眼睛,曲赢也在与寄生物对望,一字一顿道:“我问她,为什么不能直接消灭这个怪物,她没说做不到,却说,你需要它。”
你需要它,程冥。
这是妈妈留给你的护身符。
……
程冥眼神微微失焦。
她读懂了那层隐含的意思。
左胸里的心肌细胞在按它的节律收缩舒张,同频共振着,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那你知道……”她张口,嘴唇颤抖,从衣下扯出那枚项链,“她又为什么给我这个吗?”
贝壳在细链下轻微晃动,红色与银色分别折射出柔和或锐利的光。
“赢赢姐,你知道这上面,就是你提到的那个代表怪物组织的图案吗?”
曲赢张嘴,显出了震惊的脸色,好像怀疑自己的耳朵,“我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起她快步进屋,砰地关上门,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压低声:“你没跟其他任何人说过吧?”
程冥摇头,“没有。”
她既没有别人可说,也再没有足够信任的人。
曲赢皱眉捏起贝壳,反复观摩挲查看,和她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这符号背后代表的势力一直是保障部心腹大患,这要是叫人发现,真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事。
程冥想到一个问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御中心发现有这样一个组织的?”
室内安静一霎。
曲赢的手停了停。
“目前最早记录可以追溯到……”她那双平日总轻扬上挑的眼尾沉敛下来,“2168年。”
程冥瞳孔放大了。
就是程染程进失踪那一年。
……
夜深,程冥躺在床上,没有意外地失眠了。
她拎着手中贝壳,轻轻旋转观摩着,深邃的朱红在夜灯下焕出迷幻的色彩。
以前觉得这是她的全部,像一颗火热的心脏,能源源不绝泵出血液带给她力量。现在却像是握着一枚冰凉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轰隆一声,炸得她粉身碎骨。
程染,她跟怪物组织有什么关系,而自己,会是其中一环吗?
程冥闭眼将贝壳放回心口,呼吸压得极缓极长。
她反复告知自己,一切还不明了,她不能往最坏处想……
她不能,怀疑母亲。
第22章 我可以跟你住吗?
第二天程冥哈欠连天出门。
“你马上要迟到了。”小溟在她脑子里说话。
仿佛是提醒,嗓音却飘悠悠的,透着股事不关己看热闹的谐谑。
程冥困倦地放下手,拨开贴到她脸颊的“发丝”塞进衣领里。
“闭嘴。”
一夜没睡好,难免心情燥郁。
当走到公寓楼下,发现一条从出口延伸到这边的长廊搭起了帐篷,她就意识到自己又错过了什么消息。
刚摸出手机,远远的传来声叫唤,一个眼熟的身影特别高兴地蹦跶起来喊她:“啊!师姐!”
程冥定睛一看,是有小段日子没见了的黄澄澄,她之前做助手带的实习学生。
这姑娘一路小跑过来,戴了顶毛绒绒的帽子,连耳朵也遮住,动如脱兔,“太好了!咱们一起走吧!”
看到这么有生命力的人,确实容易被感染。
程冥原本冰泠泠的五官展了开来,好笑又疑惑伸出手,被她扑得一趔趄,向后退半步站稳了,问:
“怎么了?”
“师姐你没看通知啊!说是出了种新型变异生物,不建议独自行动。”黄澄澄呜呜哀嚎,“吓得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你的舍友呢?”程冥意外道。
虽然都是北楼真菌所的,但她们集体公寓不在一处。毕竟职务级别不一样,这些时来时走的实习生基本被安排混寝。
“唉!之前不是出了事,还通知了紧急避险嘛,她们害怕,然后就各回各家了,留我孤家寡人一个……”
原来是这样。
诚然进了防御中心就得做好牺牲准备,但对于这些还是温室花朵的学生,凭着一腔热血闯进来,还没经过大风浪,突然亲历这么高强度的动荡,难免一时接受不了。
人之常情。
程冥不仅没苛责,反而担心地问:“是很危险,那你呢?怎么没回去?”
“呃……”她摸摸脑袋,“跟家里吵架了,不想回去……”
程冥眼疾手快拎起她帽子一角,“你把头发剃了?”
她没看错,对方甚至直接剃成了寸头。以前留着长马尾活泼俏丽的姑娘,现在一摘帽子神清气爽。
“这个,就是一时冲动……”黄澄澄尴尬地按回去,“师姐别骂了别骂了呜呜,已经后悔了,大冬天好冷,每天天灵盖都凉飕飕的……”
她说着装乖搞怪的俏皮话,程冥却品出了那些细微的阴郁情绪。
共事那两个多月里,在她记忆中,对方一直是个乐天派姑娘。时常在实验室晃晃悠悠闲不住,偶尔一转身头发扫到玻璃仪器,会被程冥数落。她赔完罪就嘀嘀咕咕:“师姐你不会像我妈一样老想让我把头发剪了……”
这时候,程冥便一手抓皮筋,一手把剪刀,皮笑肉不笑:“来,选一个?”
现在好了,这姑娘真把头发剪完了,程冥喉咙却有些犯哽,说不出话。
满头刺毛扎手,她替她将帽子整理好,边走边问:“什么事要这么跟妈妈怄气?”
帐篷密闭,是个临时检验通道,进入后有灯光亮起,人体轮廓在成像设备上显现出来。
“哎……”黄澄澄欲言又止,“就是我想留在研究所,她不同意,觉得太危险……受不了,她总想掌控我的人生。”
程冥张口想说点什么,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她理解黄澄澄有自己的想法,却也理解对方母亲想要她平安。如果程染还在这里,也不知是会为她骄傲,还是担心?
“算了算了……有机会再跟她好好谈谈,现在说这些也晚了。”黄澄澄撅了嘴拉个脸,变成一只悲伤蛙,“剪都剪了,出也出不去了,估计怕那些东西跑出去,往外面的路全部封上了。”
出了公寓楼大门,有工作人员发给她们特制的便携式手电。
利用透明变异生物体内空腔与体表折射率不同的原理,特定波长的光能使其显形。此外还有发射高能激光的功能,以防万一,并且一键关联报警器。
透明生物……听着工作人员讲解注意事项,程冥一下想起那只消失的“海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旁边广播反复播报着:“防御中心现已进入三级戒严状态,最新变异生物中危级,主要形态为水螅体,目前正在清理中,请大家不必恐慌,减少不必要的户外活动,乘坐公共交通……”
黄澄澄搓了搓手背的鸡皮疙瘩,拉程冥走快点,“本来没觉得什么,越听越瘆得慌。”
接驳车也有改造,是不是更坚固了不清楚,至少以前没有大白天点灯。
平稳抵达研究所,要各去各的楼层了。
分别之前,黄澄澄期期艾艾拉着她,“师姐师姐,能不能跟你讨样东西?”
“什么?”程冥没听懂。
“什么都行!”她嘿嘿一笑,“想拿来当护身符。”
这显然是学生时代每临考试前都要跟学霸握手的那批人。有用没用不重要,总之讨个好兆头。
在其糖衣炮弹攻势下,程冥啼笑皆非,最后从手腕取了条头绳给她。
自从头发换成了拥有自己想法的菌丝,她就习惯性多带几枚发圈。
程冥继续上行,往更高楼层。
黄澄澄进了实验室,还没在工位坐热乎,有同事推开门,“小黄,你迟到了!快来一起搬东西!”
“来了!”她放下背包朝往走,边走边抱怨,“可恶啊!你们能不能不要跟江老师学,把我叫得跟狗一样……”
“好的小黄!”阵阵笑声传来,楼道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组里姑娘多,以及,估摸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江德馨这老板在上头垂范,她们研究团队里氛围一直很好。正经里满是不正经。
一行人欢声笑语下到负一层。
这里是货物存储中转库,电梯到站,外层厅门一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这里马上要封起来了,咱们速战速决,先搬一批要紧试剂上去。”
“啊?为什么封?”黄澄澄来晚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纯粹牛马本能,有人嗷一嗓子就自动跟来干活了。
“说是旁边车库有清洁工进去后失踪了,这两边不是联通的吗,就要一起封锁,等保障部检查完才能再开。怎么着也得一两天吧,咱们的菌可等不起。”
禁行通知已经下来了,只不过电梯还没停运。
所以,这趟实际是她们偷溜,因此没有专门人员帮忙,甚至得特意避着些人。
弯弯绕绕到了集装箱前,几人七手八脚将金属筐塞满,接着两两一组迅速抬走,偷感极重。
搬个实验试剂,愣是被她们弄出种地下党人接应重要战略物资的紧张感。
“等下、等下,我手机忘拿了!”刚回电梯里放下东西,黄澄澄一摸腰包,一声惨叫。
为了方便捡试剂瓶,她顺手把手机放货箱上了!
“你们等我——”电梯门关上前一秒,她飞快跑出轿箱,“算了你们先上去吧!”
折返,有惊无险,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原地等她。
黄澄澄安心了,拍拍灰尘,揣进口袋往回走。
脚步声回荡在偌大空间里,再细小的动静也变成了静水湖面的涟漪,圈圈扩大、层层不息。
刚才人多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她一个人,总感觉不是环境变冷了、就是灯光变暗了。
不知道哪来的冷风呜呜地灌,像有人不停用冰凉的手拍打她后脖颈。
黄澄澄情不自禁缩起了脖子,加快步伐。
刚路过一个拐角——
“你好。”
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得她一激灵。
黄澄澄寻声看过去,颓靡光线里,静静矗立着一个干瘦的人影。
还好,确实是人。而且,并不是要找她麻烦的执勤人。
那中年男人杵着件平板拖把、穿了身清洁服,看见她转头,又说了句:“你好。”
“你……好?”虽然有点奇怪,但热心肠的她下意识觉得对方是需要帮忙,“有什么事吗?”
“你好。”又是这两个字。对方慢慢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和善笑容,“没有什么事。”
黄澄澄捏着口袋里的手机,只觉得那阵冷风不止是拍她后颈了。
是在哐哐砸她脑门、钻她脊柱。
的确是一问一答的对话流程,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其声音刻板、逻辑反常,像是鹦鹉在学舌,又或者是还没训练好的AI,哪哪都透出一股伪人感。
细思极恐,最叫人毛骨悚然。
黄澄澄想走了。
再不走,她怀疑自己今天会以另一种方式“走”。
于是,她不尴不尬地冲他笑笑,不敢把后背留出去,就这么盯着地方,用螃蟹的行走姿势往旁边挪动。
拉开小截距离后,她拔出右手,摁住手电开关,啪一下直挺挺打了过去!
探照光映照下,那位伪人感十足的大叔只是生理性眯起眯眼,甚至没挪半步。
炽亮的白光里,他胸口豁然一圈纤细无色的触手,像蜘蛛结下的天罗地网,正张牙舞爪向她探近。
“妈呀!”黄澄澄飙出一声尖叫。
……
“警告!北楼中转库2-12区出现水螅变异体,请即刻前往!”
正携带着大件仪器在车库地毯式排查的侦查部小分队收到这条通知,各组长迅速切换到队内频道交接。
实时地图在他们眼前展开。
确定自己的1小组离得最近,严莉当即做出决断:“我先带人过去,3组往这边赶。”
“3组收到。”对面回应。
……
地下负一层,2-12区,空气冰冷潮湿。
黄澄澄倒在地上,整个人俯趴着,不久前程冥给她的发圈还套在手腕,被血染成了鲜红。
一只灭火器骨碌碌滚远,满地残片。
腕环和手电摔碎了,自动报警没发出去。
手机也摔在混凝土地坪地面,屏幕裂开蛛网般的密缝,焕发着幽弱莹光,显示正在通话中。
那头传出接线员焦急的呼唤——
“喂?喂?姑娘!你怎么样了?”
地下信号不好,好在逃到了建筑边缘,黄澄澄最终是联系上了研究所的安保站。
发送给攘外小队的消息就是安保站转接的。
被水螅当成移动载具的人体也倒在了地上,浑身沾满白色粉末,螅体和触手干瘪发灰,一动不动。
但它还没死。
在其细弱修长的体壁上,靠近下方基盘处,残余水份集中供养,缓缓鼓出了一个微小的芽体。
芽体成熟,脱离母体,漂入空气中。
过了好一会,黄澄澄手指轻轻抽动一下。
她从短暂的昏厥中苏醒过来,迷糊看了看周围环境,想起失去意识前一秒经历的一切,盯着自己手上的血瞪大眼睛,差点又晕过去。
她跳起来,一把捡起电话,边跑边喊:“我没事!手机被它砸掉了啊啊啊还好还能用……我用灭火器喷了它,它好像怕干粉!”
她呼哧呼哧喘着气,正呜咽着想问救援什么时候到,没跑两步,对面来了动静。
看到那全副武装安全感爆满的保障部人员,黄澄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飞奔过去,被1小组组员们护到身后。
大型探照仪将这片区域照得一览无余。
韩许华在队伍最后,新人遇新人,惺惺相惜。她搀住可怜的受害者关切问:“哪里受伤了?”
血是跌倒蹭破了皮,黄澄澄现在肾上腺素飙升感觉不到疼,只是浑身都在抖,尤其手痉挛得厉害,分不清是伤的还是吓得。
组长严莉手持火焰喷射器打头阵,穿着特制硬革战靴的脚踢了踢变异水螅的触手。
没动静。确实死得不能再死了。
渗透压失衡,一大滩黏着的液体浸湿地面,只剩薄薄一层皮。
她挥挥手,让后面的人上前,用黑色裹尸袋整体打包带走。
这时韩许华说:“组长!她情况有点不对……”
她压制着黄澄澄,因为普通人突然遭遇怪物后可能出现应激,她给对方注射了镇定剂,刚刚还有平复迹象的人,突然浑身都开始抽搐,像中风的病患。
每天接受高强度训练的她都快压不住了。
严莉经验丰富,一看就明白过来,“水螅有刺细胞,她中毒了!”
她摁了摁耳麦,问:“医疗队到哪了?”
医疗队来了。
被抬上担架时黄澄澄还试图挣扎,她控制不住身体,意识也不清醒,“不会要去外面的医院吧?呜呜我不要啊我不要啊……我还想回去做实验、回去被江老师骂、回去抢三楼食堂的炸鸡腿……”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黄!”
韩许华捡起手机,十分贴心地放在她耳边,于是一声暴呵如雷贯耳。
江德馨已经收到消息,一个电话拨过来听了正着,“赶紧去治!别逼我现在骂你!”
“……”
老板出马,一个顶俩。
小黄同学安静了。
闭上眼,被哇啦哇啦的救护车拉走。
……
白天研究所发生了什么,程冥一无所知。
她又在电镜室的电脑桌前伏案一天,下班时觉得今天的楼似乎格外寂静,格外地广人稀。
本来想叫上胆小的黄澄澄一起,但发出去的询问杳无音信,估摸是她下班时间太晚,对方另外找了伴,也就不强求了。
走出研究所大楼,她轻声问小溟,“还是感觉不到附近有其他怪物?”
这已经是她问的不知道第多少遍。
小溟不厌其烦:“没有。”
最重要的是,它放出去的那枚分生孢子也再没感知到过。
心脏在膛子里突突跳动,速度有些快了。
程冥总有点不妙预感,担心那只消失的浮浪幼虫会成为隐患。
盘问没有结果。她回到公寓,几乎神经质地把家里每个角落都用手电照了两遍以上。
门窗紧闭,暂定安全。
勉强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她回到卧室,脱了外套,带上浴巾,正准备去洗澡。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
这样寂静的深夜,这样诡秘的氛围。这场景,总觉得有些熟悉。
“谁啊?”
她重新穿好衣服,问一句,没有回应。走出客厅,看向门镜。
今晚来访者的个子明显矮上一截,站在半米开外,仰头正对猫眼。
看清那外貌,程冥大吃一惊,咔嚓拧动门锁,打开了门,“澄澄?”
楼道灯光稀薄,幽暗夜色吞噬了其衣角色彩,但漆黑溜圆的眼睛接收到屋内散射出去的光线,像宝石微微泛光。
站在门口的年轻姑娘,正是黄澄澄无疑。
只是,她穿了件完全不合身的连帽上衣,似乎是老旧工作服,肥厚,宽松,暗沉沉的颜色,帽子罩在头顶,多处布料有些奇怪的破损,仿佛来之前她经历过跋山涉水。
她问:“我可以跟你住吗?”
第23章 你的身体好像有点变化……雌激素是不是高了点?
浴室水声淅淅沥沥。
程冥在隔壁将客卧收拾出来。
因为平常闲置不用,这间屋子被她放了不少杂物。她稍微挪动重排,清理出空间,将折叠床展开,铺上枕头被子。
这过程里,另一侧的水流声停了。
又一会,程冥听见脚步,是客人洗完澡,裹着歪歪扭扭的浴巾,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捡起桌面已经没有了热气的水杯缓慢喝着。
低头静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澄澄。”
听到程冥喊她,她转过了头。
就在那一刻,一道光直直照去,打在她脸上,雪亮如同白昼,刺得她双眼眯起,但玻璃杯捏在手中,里面的水甚至没有一丝摇晃。
她迟了几秒才抬手,半挡住眼睛,疑惑地看她。
投映在对面墙壁上的影子,轮廓分明,毫无异样。
“不好意思,误触。”程冥站在客卧门口,关掉手电,冲她笑了下,“房间收拾好了,给你拿的衣服在床头。”
“好的,谢谢。”小黄同学很有礼貌地露出了笑容。
程冥手指还扣在金属门把上,维持着开门状态,直到对方走近。
两人错身之际,她忽然“哎”一声低呼,捂住了额头。
黄澄澄站住脚,低头一看,原来是一绺头发挂在了她固定浴巾的夹子上。
程冥被拽得头一歪,差点撞到她。
后者下意识抬了胳膊,似乎想扶她,但程冥反应有点大,避之不及似地站直了身。
她尴尬笑笑,无奈伸出手,把那缕调皮的发丝解下来。
靠得近,黄澄澄身上飘来淡淡的水润香气,不太像她的沐浴露。有些熟悉,但程冥一时想不起来。
关门之前,这脑壳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姑娘看着她,说了句:“晚安。”
程冥微笑注目。
她攥着那缕格外粗实些的头发,一直到返回自己的卧室,咔嚓,门一闭,脸色沉下来,“你在干什么?”
浓黑的菌丝卷曲蜿蜒在她手指间,原本末端还左扭右扭,不乐意地挣扎,闻声,像被呵斥了的宠物狗,垂搭下来,偃伏不动了。
“你明明怀疑她。”小溟出声了,口吻很淡,“很简单,我用孢子寄生她。正好试试分生孢子对活人的效果。”
“万一她不是呢?”
“可能没事,可能成为孢子的宿主,可能被吸干养分。我们又没有损失。”
程冥气笑了:“谁跟你‘我们’?”
这毫无人性的怪物!
突然造访、穿着古怪、言行异常……黄澄澄确实不对劲,很难让人不怀疑她有问题。
但,也没法排除对方是在外面受了刺激,或许是家里的矛盾,或许是最近的怪物事件,她害怕才找到了她这儿……暂时不肯多说,也可能是还处在应激状态里。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周到照料,而不是进一步刺激对方。
小溟:“你这种品质……是叫善良对吗?需要我搜寻一些词语来夸你吗?”
它语气平淡,字面之下的意味则尤其讽刺。
“不需要。”程冥背过身,“家教而已。”
她想起了自己初中经历奖项被举报造假、被老师和校领导轮番盘问,虽然最后因没有证据不了了之,但正是敏感青春期的孩子,心理崩溃受创,在本该住宿的放学后,她一声不吭暴走六公里连夜回家。
而那天程染正好轮休。
途中下了小雨,她湿漉漉站在家门口,像一条流浪狗,把打开屋门的程染吓了一大跳。
但最终她没有多问,只是给她放好了洗澡水,热了夜宵,让她好好休息。
关灯后,她摸黑到主卧室,静悄悄钻进母亲怀里。
程染搂住她,对她说,宝贝晚安,明天妈妈送你。
她不记得路途遥远、行程疲惫,不记得颠沛流离、风潇雨晦,但永远记住了妈妈的怀抱。馨香的,温暖的。
程冥用冰凉指腹按了按眼皮,把突然上涌的热意压回去。
大概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小溟沉寂下来,没再反驳什么。
她也不想跟它吵,自顾自拾起衣服,走进浴室。
黄澄澄刚才洗过,瓷砖残余水迹,玻璃干净得反光。
熟悉的香味钻进鼻腔,程冥摸到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一顿,想起来那味道是什么,诧异瞠了瞠眼。
这姑娘把洗面奶错拿成沐浴露了?
但她另有所思,也没想太多。
直到洗净穿暖,重新返回卧室,都已经在床上躺下了,程冥后知后觉,想起了最大一点不对劲在哪里。
进去时看到的墙壁太干净了。
玻璃上没有白雾,浴室里没有热气。
……她洗澡放的冷水?
幽幽的冷气好像从浴室砖缝漫到了床边,她将脚缩进被窝,皱眉,拿过床边柜子上的笔记本电脑。
打开,连接到手机的装置,于是实时转播画面跳了出来,正是客卧里的场景——她收拾屋子时,开启了手机摄像头偷偷放在角落。
房间里一切正常,一团朦胧的人形躺在折叠床上,被窝隆起。
到底是遇到了意外,还是她本身就是意外……如果真是怪物披了壳子不怀好意,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展现出任何威胁?
程冥不愿意朝这个方向想,但确实想不通。
她看向手腕上的电子环带,有一瞬间想拨给安保部,指节略微抬起,但片刻紧攥成了拳,指甲陷进皮肉。
冷静下来,她暗暗叹了口气。
每当此时,总深恨自己不是“良民”。
现在的防御中心本就风声鹤唳,不管黄澄澄有没有问题,把她自己赔进去可就不好了。
当她再看向屏幕,刷一下坐正了。
画面里,刚刚还隆起的被子塌下去,床上的人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
像冬天的风灌进侧耳,这道声音所经之处,寒毛悚立。
程冥一扭头,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毫无征兆地,黄澄澄站在了她床边。
……
深夜11:26。
北公寓2单元十楼,室外一片死寂。
而室内——
床头,针织棉枕被立起来当靠背,程冥左手边是黄澄澄,右手压住又有些蠢蠢欲动孢子丝,盯着显示屏里光影变幻的图像,然则两眼空空根本看不进去。
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这姑娘突然出现问她在看什么,程冥紧急关闭监控,手忙脚乱点开了影视软件,说她在看电影。
这么蹩脚的说辞,然而对方信了。
然后黄澄澄说她睡不着,问,她能不能看。
程冥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任谁这时候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再然后,两人就这么并排靠在了床头,笔记本电脑摆在她们之间,气氛诡异地看起了同样气氛诡异的电影。
是的,这甚至是一部恐怖片。
当扬声器里传出第一声凄厉尖叫,程冥冷不丁被激回神,看到那阴森灰暗的画面,听到诡异沉郁的配乐,才意识到她情急之下点开了什么。
她强忍手臂浮起的一层鸡皮疙瘩,余光瞥见旁边人目不转睛,似乎很感兴趣,终究是没能提出换一部。
一边是诡异的影片,一边是诡异的影友。
这种时候,唯一的抚慰竟然只剩缠在她指尖的菌丝。
至少小溟没有示警。
发丝潺潺如瀑环绕着她,她的心稍微安定一点。
但神经还是难免紧绷。
毕竟那不知是“活人”是“活物”的东西近在咫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令她紧张,加上电影一惊一乍的音效,实在精神摧残。
度日如年的一个小时,最吓人的一段剧情过去,旁边姑娘终于站起来,说:“我去睡觉了。”
她走出房间。
程冥肩膀微微松懈下去,余光瞄着对方背影,似解脱非解脱,愈发迷惑地陷入沉思。
然而,这公寓里三个生物,好像只她一个心神不宁。
小溟看电影看得入迷。
“程冥,她这是在做什么?”它冷不防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注意力被拉回,程冥蹙眉转过视线,就听见影片里一阵湿软轻吟。
情节发展到女主人公独处片段,衣裳半解,正对镜取悦自己,手从肩头滑下,掠过小腹,画面就此定格,手部动作留白。
特写镜头继续向下,给到一双白皙长腿,脚趾蜷起,腿部肌理线条轻微起伏。
暧昧光景尽在不言之中。
演员很迷人,演技也很撩人,明明多余部分半点没露,甚至仍是鬼气森森的背景,整个场景却是活色生香。
程冥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窜到天灵盖,脑子里嗡一声,腾地坐直,把笔记本“啪嗒”一合——
“别看了!”
她一个人也就算了,偏偏体内有另一个存在……它看看也就算了,还非要问个明白。
那无邪的好奇语气,那纯粹的童稚提问……这跟大人被小孩子追问情侣抱在一起做什么有什么区别?
羞臊窘迫瞬间充斥了她滚烫的脸颊。
不顾前者不满的叫唤,她将笔记本丢到床边矮柜上,扯开被角钻进去,充耳不闻兜头一卷。
“你怎么了?”
社会认知程度只有几个月大的鱼菌宝宝显然不能理解宿主突如其来的反应。
它求知欲甚浓地探究道:“你的身体好像有点变化……雌激素水平是不是高了点?”
程冥咬牙切齿:“睡、觉!”
莫名其妙的打岔,害她没了心情继续关注房客的异样,她欲盖弥彰装困躺下,却因前一晚没睡好,今夜又心力交瘁,没一会儿便真的睡着了。
殊不知,当她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深度睡眠里,另一个意识体依然活跃。
趁她迷迷糊糊翻向床头柜那一侧,某只寄生物悄然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平躺,一丝不苟遵守着未经允许不得操控她身体的约定。
房间黑暗静谧,却有微光映在了她脸上——
一缕菌丝伸出去,翻开笔记本电脑,摁下静音键,播放。
……
第二天大早,程冥站在了客房门口。
前面是空荡荡的屋子,她双脚如被冰粘在了地板上,穿堂风徐徐灌入,背后有点凉,像是什么不明生物无声的呼吸。
被子放回了衣橱,折叠床收起靠墙摆放,甚至被她搬开的杂物也回到了原处,一切井然有序。
唯一的活人没了踪影。
而这会儿时间刚过六点而已。
“她走得真早。”
如果不是体内寄生物发出感慨,她几乎要以为昨晚只是经历了一场梦。
“什么时候走的?”程冥凝神问。
“不知道。”出乎意料的,本该最为敏感的寄生生物这样道。
声调懒懒的恍若梦呓,听起来仿佛有些困。
好在手机还在。
她从置物架角落翻出设备,回放记录画面。
录像显示12:57,门打开。
由于客厅灯关了,视野完全黑暗,夜景模式只能照到一个模糊人影走进来,拿起床头的衣服换上,随后一阵忙碌。
她十分贴心、全程静音地,把程冥布置给她的临时铺位收拾好。
到1:49,这个身影重新拉开门,走出屋子,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所以,对方昨晚根本没在这里歇。
并且,在离开前将所有东西都归置完整,看起来要不是对物品摆放不熟悉,只差来个大扫除了。
这画面……简直匪夷所思。
程冥端着手机,看着屏幕显示勤勤恳恳躬身劳动的小个子身影,迷茫了。
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就为了顺走她一套衣服吗?
……
研究所22层。
程冥没在实验室找到黄澄澄,就继续上楼,找到了江德馨。
她问:“江老师,澄澄还没来上班吗?”
“啊?你找她?”江德馨从一堆书本里抬起头,“小黄昨天被变异生物攻击,已经转出去治疗了,现在还在医院。”
“什么?”程冥愣在原地,好像丧失了理解能力,如闻天书。
“处理得及时,应该问题不大,我再打电话问问。”江德馨以为她担心。
防御中心内有紧急医疗处,但专门对接的医院还是建在了隔离线外,不然每次紧急事件这些病患的转移会是大问题。
她说着,摁亮手机,拨出号码。
嘟嘟忙音响了两三遍,很快接通。
听筒里传出一个气若游丝的音色,虚弱,可怜,但有小脾气——
“江老师你干嘛通知我妈啊!我被她骂死了,上来就一巴掌,要死了,我背都青了……”
程冥的眼睛越睁越大。
“澄澄?”她不可思议地靠过去,“你没事吗?”
“啊!师姐!”小黄同学一下有精神了,“我有事啊呜呜呜!”死里逃生,她还有闲情操心自己的事业,绝望嚎啕,“这下完了啊,我更不可能说服我妈同意我留下了啊……师姐你有没有办法啊?”
我觉得你还活着这点比较重要……
程冥接过手机,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冷还是热,掌心焐出了汗,问:“澄澄,能不能打个视频让我看看?”
她语气有些急促。
“师姐你担心我啊~”对面人顿时起了劲儿,话筒里一阵窸窣动静,连尾音都上扬了两个调,“你等等啊,我现在好丑,你别被吓到。”
一分钟后,视频通话拨来。
镜头晃动,小姑娘躺在白色病床上,戴了顶毛绒帽子挡上光秃秃的圆脑壳,正输着液。看得出确实受了些折磨,一天没见,圆润的脸颊都消瘦了,眼袋乌青,但精神还行,龇起大牙,用输液的那只手冲她比了个耶。
病房的透明视窗一晃而过,可以看到外面有佩盔戴甲的身影,应该是保障部人员。
程冥百感交集,一时又好笑又心疼又想骂她,一言难尽地挂完电话后,将手机还给江德馨。
出了办公室,心思渐渐沉下。她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不担心这姑娘了。
她现在比较担心自己。
所以说,她昨晚到底,跟什么东西共处一室?
第24章 你有没有背着我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保障部大楼。
安防处监控室,交班的工作人员捧着杯热咖啡打着哈欠坐到位置上,咔咔敲击按键,例行公事先重新阅览一遍监控记录。
滑到某冷冻停尸库的录像时,她一震,忽然坐正,从瞌睡中清醒了。
飞快滑了回去,她用力揉揉眼睛,看了看,不确定,再看了看。
终于,抓起电话就拨过去。
“严组长!你们昨天送来的那具尸体走了。”
“……”对面迟了一秒回道,“什么?”
像是怀疑这边监控管理员没睡醒,情不自禁问了句废话。
监控员重复:“它走了!”
她紧盯着录像视频,拨动鼠标,放大再放大,定位到其中一角。
只见画面里,原本平放在解剖台上的那具尸体,忽然动了。
像所有惊悚影片里复活的亡者,鬼气森森伸出一只惨白的手,自己拉开裹尸袋的拉链,缓缓坐起,然后,下了台子。
或许是因肌细胞死亡萎缩,它肢体僵直,用一种不甚协调的姿势爬上窗台,自杀式地,往外一翻。
隶属于生物实验区的十三层高楼,下方是实实在在的水泥地面。
黑白监控画面如同默片,却仿佛能听见一记重物坠地——嘭!
这早已被断定为死亡的尸体,消失在看不见的夜色里。
……
黄澄澄是当天上午遭遇袭击的,此前没被水螅盯上,此后则在保障部严密监控保护里……那么只有可能是受伤当时被水螅钻了空子,采集到相关信息。
但变异生物能分毫不差地模拟人体?
这是什么道理?
程冥怀疑起自己的知识储备,这几天连夜在资料库查漏补缺,还发了条消息给曲赢,问她有没有换张脸的本事……并没有一不小心把人当成了实验观察对象的自觉。
可惜暂未得到回复。
她觉得在改变身体形态方面,软体动物至少比刺胞动物可靠多了。
可即便样貌可以伪装,连身体比例也一比一复刻……这真的符合生物学原理吗?
又是为什么找到她,却完全没有伤害她?
程冥坐在工位上,翻阅着电子书库有关刺胞动物的详述和最新研究报道,越看越想不明白。
“我以为你会联系保障部。”小溟道。
休息室封闭安静,它出声得很突然。
思索被打断,她不明所以抬起眼皮,“你活够了?”
这种消息曝出去,万一保障部要收集全体成员生理数据,谁能保证不会查出它。
而且,最好下手的当晚都没对她下手,可见那怪物至少对她恶意不高,因此警觉归警觉,倒没那么紧迫。惊悚与后怕的情绪褪去后,更多剩下的是疑惑。
“只是一点点思考。”人眼看不见的隐秘角隅,这只寄生物活跃在她的脑神经、她的肌肉脉络、她的内脏或指尖,细细观察着她每一个举动与选择——
“程冥,你是什么样的人?”
它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郑重其事,而满含着违和与怪异的。
“什么意思?”程冥一顿。
“你有些奇怪……你不许我妨害到别人,不许我寄生‘黄澄澄’,似乎底色是善良。现在有怪物顶着人的外表,可能在这里畅通无阻,可能破坏研究所,可能伤害你的同类……上报保障部是最优解决方案,但你没有。”
程冥眉头皱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丝莫名的恼怒窜上心尖,她冷笑,“你也很奇怪,这话说得,好像你有人性。”
“只是疑惑。”小溟说。
它常常借她的眼对外观察,现在倒是收回了视线,向内审视起它所寄寓的身体,以及这具身体的主人。
室内一时静得仅剩呼吸。
桌上有立式化妆镜,程冥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浓郁的深黑,虹膜给予的颜色,像水草丰茂的湖,上方清澈通透,下方却藏有未知的生物。另一双眼睛完全重合着,静静注视她。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沉凝下来,嗓音放低了,有些诡谲的轻。
“你很擅长伪装。”显然,鱼菌不懂得什么叫做委婉,“其实,你并不在乎他们死活,你只是想成为程染希望你成为的人——纠正,你只是想成为,你认为程染希望你成为的人。”
一个字胜一个字刺耳。
人需要圆滑,它不需要。它甚至没有激怒程冥的理由,只是阐述它想到的事实。于是这种实话,更显得比刀刃还要尖锐。
但造成的刺痛又或许与刀刃无关。
只是那里本来存在着口子,被缝合,被粉饰,她便习惯忽略,渐渐地,连自己也以为完美无缺。直至被血淋淋撕开,摊开在赤白的灯光下,露出无数狼藉。
第一次这样清楚明白撕破她的,竟然是这只寄生物。
“说这些,是想证明你很会思考?需要我夸你吗?”
程冥确实有恼羞成怒的迹象,五官弧度变得浅淡,眼中泠泠没有表情,把上次的讥嘲还给了它。
她们通过倒影对视,看得久了,镜中人慢慢变得陌生。
银色平面恍惚化作了通道,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会撕开皮囊、剖开心肝,从里面爬出来。
而那个怪物,孰知是寄生物,还是她自己。
许久,小溟再一次出声,“你现在的表情很可怕,你知道吗?”
“哧。”程冥笑起来,“这么懂我,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想杀我……至少想打我。”它直言不讳,“反正你本来就想。”
程冥向后靠去,嘴角弧度变浅。
“你说得对。但也没什么,人是生物,而生物种群总需要有自私的基因。”她承认了它的分析,“所以教育、规训、法律,都因此而存在。”
“自然界本来没有这些东西。”
“是,但你现在依附人活着,我依附人类社会活着。”程冥眼也不眨,“贬低我能让你获得快感吗?”
她初始生气,现在倒觉得有意思起来。一只饿了只会催她觅食的寄生物,突然开始思考,像人一样琢磨起这些复杂问题。
她受它影响的同时,她也在影响着它。
小溟解释道:“我是在表达我的高兴。”
“你高兴什么?”
“高兴你和我一样。”它如此轻而易举说出这句话,像朋友间谈论天气那样自然,“高兴只有我知道,你和我一样。”
剥去那些外在的虚伪的东西,我们没什么不同。
也不会再有第三者理解我与你的共同。
我为此雀跃。
这就是它的想法。
突兀,纯粹,而毫无保留,想到了,于是说了出来。
“……”程冥下意识张口。
似乎想否认些什么,或者疑问些什么,但最终慢慢抿上嘴唇。
一阵缄默。
十平米的空间,似乎有奇妙幽微的氛围无声流淌,像梅雨时的黏稠与潮湿,悄然浸润了每一寸空气。
几秒钟后,她斟酌着语句,问:“你有没有,背着我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溟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程冥对此评价道:“听起来有点恶心。”
太反常了,她胳膊上都起了层疙瘩。
小溟:“……”
……
晚上八点半,终于将剩余工作扫了尾。
程冥收拾收拾准备下班,这时候江德馨却突然来访。
一敲门,将她吓了一跳。
看着推门进来的老师,程冥满脸诧异。
倒不是因为别的……她才把文件发过去,这么快就要找她返工了?
“果然还没走。”江德馨摆出一副严厉苛责的表情,拍她肩膀,“小程啊,别太拼了,到点该下班下班,该休息休息。”
“啊?”程冥一愣。
反应过来后有点哭笑不得。
多加两天夜班都能被抓包?
江老师恨铁不成钢,“记不记得你上次真菌感染就是这样熬夜到凌晨两三点,睡眠不足免疫力就差,干我们这行身体是本钱啊!”
“知道了。”程冥乖乖认错,像回到了学生时代,除了点头别无办法。区别只在于,现在还会倔强地为自己辩白一句,“哪有那么晚啊,最多十二点……”
“监控都拍到你了!安保站的人还以为进贼了,喊我去核对,结果是你。”江德馨被她的嘴硬气乐,啪啪加重了力气,“三级戒严还没解除,你胆子太大了,好歹想想安不安全。”
听见“监控”两个字,程冥心里一咯噔,懵了。她确实在这期间下过负二层给小溟喂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没注意到。
心思飞远了,她心不在焉继续点头。
唠叨近十分钟,江德馨才放她离开。
看着程冥下楼去的身影,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江德馨操心地叹口气,摇摇头,乘上另一边上行的电梯。
迈进轿厢,她脸色沉凝少许,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要求删除本周内凌晨一点至三点间,114层的监控。”
研究所内电梯都装有信号增强设备,不影响通讯。
“您好,请问指令权限是?”
“研究组组长的权限不够?”江德馨微笑反问道,语气柔和。
“抱歉江组长。”对面工作人员为难道,“这个……”
“那就以299层的名义。”
挂断电话后,盯着灰白手机屏幕,这位已经在生物研究所从业二十几年的老牌研究员,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想起那位女士说的“别太拘着”“也别太惯着”……这个度,可真难拿捏。
而对方下达些自相矛盾的指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似乎很重视程冥,有意栽培,又似乎很防着她。
程冥原本意向是动物组,江德馨也明白为什么——程染曾是动物研究团队的大组长。她始终对五年前的意外耿耿于怀,不接受双亲就这样人间蒸发。
江德馨动了心思,一方面是顾念老友情谊,想帮程染看着些程冥,另一方面,确实想培养个合适的接班人。
但在她有所行动前,299层先一步给了指示。
让她将程冥招入真菌组,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不必太拘束”,所以江德馨对程冥诸多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现她偶尔深夜潜入研究所大楼的行径,她也主动善后,替她将不慎录入的监控内容销毁,尽管不清楚这姑娘具体想做什么。
低楼层不难。
只是这次涉及百层以上,要求权限高些。
她不太明白的是后一句——“假如影响到实验进度,不必保她。”
什么情况,一个助研能影响到实验进度?
电梯就快要抵达目的地,想了想,她还是拨出了联系人页面最上方那个号码。
拉长的忙音响了数声,轿厢门已经打开。
她抬手摁下关门键,在这重新密闭的金属空间里站立着,直到电话接通。
“褚女士。”江德馨言辞很客气,“有条指令需要你的权限通过一下。”
“她又做什么了?”
仿佛早有预料,手机那头传来的音色优雅知性,有着独特岁月沉淀的韵味,语气淡淡的。
江德馨神情流露些无奈,言简意赅:“在工作时间外进入育菌室。”
……
出了大楼,程冥向站点走去。
三级戒严的威慑力还是强的,沿途基本没了人,只有稀稀拉拉的运载车还在忙碌。
路灯的颜色也变了,她瞄过几眼,是加装了特殊过滤器改变光波。为了让透明生物无处遁形,尽快结束这场动乱,保障部实在费了大功夫。
过了大雪天气转冷,温和的沿海总算有了冬季的寒意。
她将手笼进衣兜,边走边思考。
耳边还回响着江德馨那几句话,冰凉夜风一吹,脑子渐渐清醒了。
不对。
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在凌晨两三点被监控拍到?
即使溜下储藏室当晚,她也在一点前就离开了。
丝丝缕缕的风从高楼夹缝间渗来,夜晚似乎更冷了。菌丝保暖效果明显不够,寒气贴着皮层钻进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