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觉得人体可以给你更好的体验
贮藏室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化学溶液混合的味道和淡淡咸湿气息。
透明容器里怪物或卷缩或伸展,因辐射污染变形的构造,令这里充满超脱现实的迷幻,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般陌生。
程冥来得急,没带记录本,也没心情做记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原本干燥到有些开裂的皮肤,因为泡水过度直接泡出了充盈的褶皱。
后悔,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
用力把手塞进袖子里,她也不想管它了,找到块位置合适的架子席地而坐,背靠金属板抱住自己,将一缕凑近来挡了她视线的菌丝拨得远远的。
“自己去找吃的。”一脸的“别来烦我”。
“你在生气,为什么?”小溟不理解,“你不快乐吗?明明你在过程中挺享受……”
程冥现在对它时不时冒出的直白到可谓下流的遣词造句已经麻木了。
享受归享受,那是因为它的技巧确实不错,又很有探索欲……呸、这是两码事!
“因为你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我问过你,你同意了啊。”它无措无辜无耻之尤道。
一系列表演那叫个精彩绝伦。
程冥被气得差点笑出来,“你又在偷换概念!”
谁说它乖的?
多狡诈的生物!
“可你还要考虑多久?你这么久都不给出准确答复……”
小溟有点伤心。被拨开的那缕菌丝也没加入觅食队伍,黯然勾搭在她衣角,被通风口灌入的微风拂得瑟瑟摇晃。
“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整天看得到吃不到,对一只情窦顿开且刚尝到甜头的寄生生物太残忍了。
程冥徐缓地吐息。
“等我确认了你的来历。”没有商量余地,她一字一字道,“等我确认你对我无害。”
它想说什么,程冥立刻猜到并且打断,“你主观意愿的偏向不代表你的客观存在对我无害。”
“……”
小溟安静了会。
附近一时只剩营养菌丝撬开密封容器取食的沙沙声。
“动物发情期间通过化学信息及特殊行为寻找配偶,你的种种反应在我看来就是接受我的信号。”它一边化身冷血杀手绞杀分解着罐子里活物,一边在与她理论,说着说着,仿佛越来越委屈,“为什么你对明确我们的关系这么抗拒……”
好在它没有人形。
不然这会儿应该在顾影自怜企图唤醒宿主良心,而面对热爱强占她身体的寄生物没良心可言的程冥只可能给它泼冰水。
程冥抿起嘴,“小溟,你并不愚蠢,一定要假装不懂吗?”
你情我愿半推半就,确实,对繁衍期的动物而言,也许不拒绝就是接受。
然而在第一次之后她就表明过态度,她需要它尊重她,尊重她每一个决定,哪怕言不由衷。
但大概动物本性作祟,它永远学不会安分,只会表面装乖卖巧,然后盘算各种可行方法绕开她设置的限制。
或许不能怪它。
人类也总是处在道德与本能的拉扯之中,只是人接受规训已久……而它非人。
“是,我懂。”小溟低低道,“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仪式,低效率的检验标准,但我不理解。我只是渴望你……你也是,但总在违反动物天性地克制。”
它又在不讲道理地撕扯她精装的皮囊。
程冥很不想听,但没法否认。
因为……确定关系意味着负责,意味着她对它需要有所改变。有着正常道德教育的人,无法心安理得在不给予保障的情况下享受它的讨好亲昵,享受这畸形的暧昧。
哪怕过程的确愉悦。
她将下巴枕在自己膝头,静了静,“小溟,你想做人吗?”
这问题有些怪异。
它审慎地问:“不做人是不是就可以跟你……”
“你想都别想!”程冥真是气乐了,“不许贫,好好回答。”
“好吧。”它说,“我想。”
“为什么?”
“可以更接近你。”
它所有的想法动机都绕不开她。
以至本来想教育它像个人样的程冥短暂失了声。
放在人类口中油腻虚伪的话,由一只怪物说出,却显得再赤诚不过。
她注视对面,巨大的培养罐,泡着团浓稠的烂肉,看不出原貌的实验动物残肢,苍白浮肿,令她扭曲的倒影也在其间褪色形变。
玻璃映出她身后铺张开去的菌丝,仿若交叠的重影,那看不清的另一个影子自始至终包容着纠缠着她,从生到死,从鲜活到腐烂,从万物伊始到世界毁灭。
“你这样……”程冥控制着五官,缓慢开口,“只会让我怀疑,你最终目的依然是杀死并取代我。”
并不是没有可能。
也许那一刻那一时,它想从她这汲取快乐、也带给她快乐的心情是真实的。
可将来呢?
它有时候与她相像得可怕,有时候又与她截然相反。
人害怕异类,更怕和自己相仿的异类。面对它时,她心底的恐惧从没有消退过。
“……”小溟问,“那我应该怎样回答?”
无解。
程冥打开手臂展开身子,撑起肘扶住额头,手指轻轻插进茂密柔顺的菌发里。
一天不弄清楚它的来源,她一天不能心安。
丝状物勾着她的手指。皮肉包裹骨骼,菌丝缠裹皮肤,像是想要勒进她的深处。
它也不安。
“如果我是人,你还会对我这么防备吗?”小溟又问。
程冥不说话了。
因为她恍然意识到,她的答案并不符合正常逻辑。
她会更加防备。
她想。
……
3月26日上午。
程冥准时抵达预定上车地点。
装甲车旁已经有一列队伍排列齐整,整装待发,像风中一排挺拔的白杨,不得不说,很赏心悦目,尤其为首那位领队的。
防护严整的装束也盖不住下方肌肉自带的力量感。
“这具身体可以,这个也不错……”小溟用一副超市挑选大白菜的语气在她脑子里自言自语念叨叨。
最后它的目光随她落到那位严组长身上,不免遗憾嘀咕,“唉,其实还是严莉最好。”
“你在打什么主意?”程冥越听越不对劲,警觉起来,“不准随便寄生别人!”
“我觉得人体或许可以给你更好的体验……”小溟道。
它思考一晚上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这是什么丧心病狂的理解能力!
程冥脑子里轰然一声:“不需要!”
来不及跟它多掰扯,严莉已经近在眼前。
“这一辆。”她示意,像阅兵场前的标兵站姿如松,伸手跟她握了下。
“抱歉耽搁了你几日,感谢配合。”
离开了密闭空间,对方表现得十分客气有礼有节,好像前面四天差点逼死她的不是她一样。
不知道怎么突然善心大发放过了她,程冥从昨夜到今天一直有点提心吊胆,生怕有个大窟窿在前面等她。
但问问同事们,并不是实验出了问题要招她回去救急。
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没关系。”
程冥也很客气。
“我听说侦查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贡献面前,微不足道的疑点可以视而不见。”只是路过她时,她声音很轻地道,“严组长,你的行为有没有违规?还是说,有谁给你下了指令?”
她的余光从她面部扫过,可惜,她并不是心理专家,没法通过微表情判断对方所思所想。
不过,虽然严莉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她的目的本来也不是搞明白。
程冥捉摸不透冲她微微一笑,登上车,徒留身后人的目光无声凝在她背影上。
“你在吓唬她?”小溟看明白了,“你好坏啊……”
刚还想拿别人身体当玩具的怪物说她坏?
程冥拉好防护服,面无表情地在车里坐下,“你好没自知之明。”
……
红石湾。
3月末发生的意外以正常实验误差作结了。
就是说新加入的藻菌毒素由于改变了水体环境,导致海底生物应激出了点问题,而在她们到来前,前面正好有动物组的一轮试验留下点隐患……总而言之,一系列巧合促成。
而现在已经对各项设施设备检修调试完毕,试验可以继续稳步推进。
尽管程冥觉得这理由真的很离奇,直觉没那么简单……但她没空细究,也没必要深究。
可能是将功补过,也可能单纯期待她完成这个课题后的它也能得到的好处,这段时间,小溟开始主动地帮她处理实验任务。
它的学习能力时常令她感到惊讶,甚至是惊悚。
它很少在她专注时打扰她,只是默默观察,就这样,它也把那些专业的东西摸了个七七八八,不像现学,仿佛与生俱来的,只是在与她的交互中重新捡起来了而已。
“你真的没有翻过我的大脑吗?”程冥很怀疑。
“可以吗?”小溟道,“我也想——”
“你不想。”她立刻打断。
一个顶俩不是夸张词,而成了现实的描述。于是程冥的进度总比别人快上很多。
以至每次开会汇总进程,宋曼青的眼神总在“你不用睡觉吗”的惊愕和“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卷”的怀疑中来回变幻。
但得承认这种“内卷”很有效。
到了后期,一批又一批的成果报告传回研究所,两边审核人都忍不住通讯过来,叮嘱她们千万别为了赶进度篡改数据。
最后一次数据收集,课题组终于不在阴暗的水下实验区,而集合到了一层天井处,特地开辟留以大型试验的场地。
所有人站在一起,穿着严密防护服,面前是全封闭玻璃笼。
蔚蓝的光芒被粼粼水波反射,时而有水生生物的阴影略过,光影在她们身上变幻。
玻璃后是一片微缩海洋。人工搭建的系统,但水样直接取自海域不同深度,由仿生探测器带回。
报告已经很完整,但那些东西太专业,她们要最后再做一次可视化实验,作为直观的“产品”递给上层领导审阅。
水体澄澈,投放进去的基因敲除模式生物在阳光下活泼畅游,一派欣欣向荣。
使用的氧气敏感型突变体,但凡水体含氧量低于正常值超过3%,这种鱼连2h都活不过。
而现在,它们已经活过了24h。
虽然结果足以预料,但这会儿,亲眼见到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她们聚在大屏前看着那一行行跳跃的数值,每个人眼里都不禁迸出激动的神采。
“有效有效……”前面的人用力捶了下拳头。
“好欸!”一姑娘直接跳了起来,跟边上人抱成一团。
突破性的课题,突破性的进展,这么久以来熬的夜都值了。
宋曼青女士虽然没跳,但也一高兴,搂住了旁边的人。
被搂的程冥:“……”
她愣了下,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不是很适应,但出于礼貌,拍了拍对方胳膊肘,以兹鼓励。
被拍的宋曼青:“……”
她若无其事松手,一脸高贵冷艳去推眼镜,但明显忘了自己穿的防护服,将聚氯乙烯材质揉得稀里哗啦响。
于是满场喜气洋洋,只有她们这边气氛诡异。
第42章 哇哦,你好浪漫。
成果汇总,课题收尾。
一边分门别类上传报告申请审核,一边还要组织一系列会议,结项研讨会,内部评估会,专家评审会,外部鉴定会……作为主负责人之一的程冥依旧忙得团团转。
忙得她自查研究数据查到凌晨四点时,看一眼铺在她手肘边替她归整档案的黑油油“发丝”们,忍不住感叹道:
“还好有你——”
尾端卷着纸页,闻声,那缕菌丝的中段瞬间扬了起来,被厚厚打印纸的重量牵扯,其动作幅度不大,但肉眼可见的欢悦。
程冥低头专注手里的字体,随口说完:
“我再也不怕掉头发了。反正掉的是你的菌丝。”
菌丝们“啪叽”塌了下去。
……
从红石湾返回,侦查部攘外1小组的保障任务自然也随之结束。
严莉作为组长同样有不少收尾工作,统筹组内要务、撰写报告、开会……做完一切,她终于得空,能够回住宅区了。
和研究所不同,保障部建筑风格明显更为冷峻。
前者主要在意科研人员们的心理健康,公寓楼有绿化景观有休闲区有活动场,和外面大部分小区基本差别不大;而这里要考虑响应突如其来的战斗需求,底层全部设置为装备储藏区,用于存放武器施设和个人防护,还有军用车辆的临时停放库。
另外,随处可见拉练场或战术演练区,穿过候梯厅,还可以听见从下层传来的嘭嘭打靶声。
以及同样是为响应迅速集合要求,同一个小组基本被安排在同一栋楼乃至同一层,空间紧缺时直接住多人宿舍也是寻常。
不过严莉是组长,级别高,还携带有家属,因此手下组员们都在1号楼的情况下,她却被安排到3号楼的家庭式公寓房。
几十天没回来,她走到楼下才给严蓉发了条短信。
太早告诉她,这固执的小姑娘会先做上满满一桌子菜等她。然而对方的身体根本不适合任何劳作。
出入口都是严格的生物识别门禁。
她上到17层,输入密码开门。
“蓉——”第一个字刚出口,推门同时,只听见屋内嘭地巨响。
“蓉蓉?”
她皱起眉,手一顿,飞快冲进屋里。
“没事吧?怎么摔了?这个轮椅也不好用?”
车架侧翻,轮子在空中徒劳地旋转。
趴在地上的女孩和她至少有六七分像,也是短发,但是很有学生气质的整齐短切发,于是比起严莉的成熟利落,对方更多是乖巧。
“没事……”严蓉摇摇头,冲她伸出胳膊,“姐姐,抱一下我。”
严莉弯腰抱她。
本来是想抄起她的腿弯,先把她安置到沙发上看看有没有问题,但手刚一搭上,严蓉拽下她的常服外套拉链,扯开衣领,狠狠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像饿昏头的狼崽子,叼着肉就不松口。
严莉肌肉绷紧了刹那,接着缓缓放松下来,无奈道:“我没洗澡。”
痛,但她没发出半点抽气声,只是抬手轻轻扶住对方脑袋。
习惯了。
从小到大都这样。
她身上许多地方有她留下的牙印。
小时候不知道轻重,严蓉甚至在她脸上咬过,青了大块。结果是班长说什么都不听不信,硬带她去打针,狂犬疫苗和破伤风……幸好最后花的钱还是报销了。
后来严蓉病情严重,想咬她也没力气,只会把自己牙龈咬出血,严莉难得过了段完好无损的日子。
到现在,有特效药压制调理着,情况好多了,又开始下重口了。
“你这么久没回来……”
咬人的人比被咬的人更委屈,严蓉说着,眼眶里汪汪的泪珠快掉下来。
“不是每天都有给你打电话吗?”严莉拉好衣服,把她抱上沙发,摸了摸她的头。
她知道妹妹对自己有些病态的依赖。
毕竟她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一个亲人了。
她身体健全,尚能拥有自己的生活,有上级有同事有战友,组内队员们都是她另一份牵挂。
而严蓉只有她。
所以,她的不安只能通过这些不正常的方式发泄。
确定她没受伤,严莉再去检查轮椅,发现有螺丝脱落,但不知道摔到了哪个角落。
摸索一阵没找到,她临时翻出拐杖放到她身边,说:“我先去做饭,等下来修。”
基因损伤导致的免疫力低下、慢性白血病等等都不值得提了,贫血眩晕、骨骼关节疼痛这些看似不危及生命的小毛病才是最影响日常生活的,所以严蓉的轮椅都得量身定制,尽量贴合人体减少痛苦。
能修好当然是上选,不然重订得花不少时间,她没法丢下妹妹安心去工作。
这里住了不少像严蓉这样自主生活成问题的随军家属,各单位会安排人定时照看,她手头也有应急呼叫铃,但有时确实难以面面俱到。
“姐姐,还是我来吧?”
严莉才迈进厨房,严蓉拄着拐杖过来了,俨然不是很放心。
没别的意思,主要姐姐在家呆的时间没她多,厨艺自然也没她精。
严莉围上围裙转头看见她,眉一皱。
然后,不出意料,她被前者重新拎回去了,“呆好!”
当领队久了习惯成自然,严莉板起脸来还是很吓人的。
严蓉默默退缩了。
她老老实实在沙发坐着,五分钟后,看一眼因为担心油烟渗出被严莉紧闭上的磨砂门。
袖子里藏着她从轮椅上拆卸下来的零件,她起身,在厨房噼里啪啦的炸油声里,拄着杖,又一蹦一跳缓慢进了卫生间,抠出那枚螺丝钉,哐当,冲进下水道。
……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五月份,最后一个会议结束,金霞仍没出现。
程冥这时才感觉不对,再一打听,听说老教授退休了。
“为什么?”她很惊讶。
金霞教授刚刚返聘一年,看起来不管身体还是精神都还行,还作为专家顾问指导她们的课题……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怎么知道。”宋曼青语气不耐,埋在报告堆里头也不抬。
程冥只能看到她脑后硕大的木质抓夹。
好吧。
宋女士还是这么看不惯她。
当然也可能是作为负责人中的负责人,对方要撰写的报告实在太多,很难不暴躁。
程冥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不再打搅。
所有材料整合上交,她们这个课题到这算结束了。
后续还有扩大化生产,试点推行,五大防御中心总部联合开会探讨,挑选出几处海域进行第一批实行……这些就是决策阶层要考虑的了。
注定会是场持久战。
一旦成功,将有望彻底解决第三阶段的海洋危机。意义过于重大,计划处在初步启动阶段,反而不能公开。
于是,她们这个课题组又像聚集起来时静悄悄没个响一样,默不作声地解散了。当然,每位参与者都会得到不菲的奖励,也会有表彰,但仅限内部少数人知道。
物质方面的科研津贴,精神方面的荣誉证书,对程冥来说全是身外之物。
她只在乎凭这次的研究成果,足不足以让她获得晋升机会。
虽然课题算是她牵头组建起来的,但毕竟后面加入的人多,而她职位不够高,万一有人也很需要这次成就且足够不要脸……那就比较麻烦了。
万幸,最终没发生这种事。
一位助研的名字压在数位副研上方还是很少见的。
程冥有点疑惑,甚至她的名次还在宋曼青之前。
她细细回看结项报告,惊讶地发现,居然就是宋曼青最开始提议将她的贡献放在前面。
“人心真是不可捉摸啊……”
合上报告,程冥不由发出了和过去某鱼菌一样的感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溟嘀咕,“我劝你对她警惕一点。”
“你又看什么了?”然而程冥并不会懂得它的别扭,只会怀疑,“敢不敢别删除浏览记录?”
小溟:“……”
5月末,程冥连熬几天大夜写完了申报材料,直接上交,一刻都不愿意多等。
她想沿妈妈的足迹,重走一遍对方当年走过的路。
尽管方向稍微有点偏差。
是的,她试过想报动物团队,但被立即驳回了。
快得让她怀疑自己不是怀着一腔热血想为动物研究添砖加瓦的杰出青年,而是被东楼重点防范的黑名单对象。
不过本来没抱希望,算是意料之中。
这是做研究不是真的打工,哪有做到一半跳槽的道理。
5月28日晚,所有该交的材料都已清空,表彰会也开过了,总算闲下来,她拿得到的奖金请客吃饭。
能邀请的都邀请了一圈,包括宋曼青等都在内。但大家各有各的忙处,团队不同就更难凑出齐整的时间,到最后来的依然是北楼这边的人。
于是,这趟就成了谢师宴,以及,散伙饭。
首先要感谢的当然是江德馨。
而散伙,倒不是指她翅膀硬了,这么快就想踹掉恩师单飞,而是几个小师妹马上要结束最后一个月的实习回学校了。
黄澄澄特别伤心:“呜呜呜师姐我不想走哇我妈不会放过我的我可能回不来了……不行、我是不会放弃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师姐你等我回来就往你名下考!”
她握拳,坚定得像入党宣誓。
“好。”程冥啼笑皆非,“我等你。”
选的是当地一家特色餐馆的包厢,坐在正对门口主位上的江德馨幽幽举着筷子道:
“唉~这么久的栽培啊,到底是错付了。”
“嘿嘿江老师~”黄澄澄傻笑,“这不是师姐更年轻嘛……”
“得,人不服老还不行了。”
“老师别听澄澄的,”程冥玩笑道,“不是有句话,优雅的女人就像美酒,越久越香醇?”
江德馨的筷子彻底落不下去了,惊讶抬头,“好啊小程,连你都打趣起我来了!”
“哇哦,你好浪漫。”脑子里的寄生物像个无情的捧哏,有事没事插两句。
不过程冥已经完美磨炼出视之如无物的技能。
热热闹闹吃完一顿饭,她开车,先将女孩们送回宿舍。
一路再次经历由现代社会转向自然原野再到更加高科技现代化的社会,不论看多少遍,这样的景色仍旧震撼。
从闹市到防御中心,先是被城区灯火掩盖的璀璨夜空重现在广袤大地,繁星浩瀚无垠。接着,天边万丈高楼渐渐压来,她们像驶入怪兽之口,星夜被巨型建筑吞没,天空重新被撕裂为零星碎片。
把车停放入车库后,程冥提出跟江德馨走一段路。
“怎么突然想起问以前的事了?”江德馨看她这样就知道有事。
果然,一下车,一开口,就是程染。
头顶灯光柔和,师生两人一前一后,行走间影子偶尔相碰在一起,像命运错错落落,交织斑驳。
“江老师……”程冥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话,“我听说,我妈妈到这里,是您引荐的。”
第43章 你想跟我试试吗?
“你听谁说起的?”江德馨反问。
她先站定,程冥随之驻步。
或许因为出门没带眼镜,看人模糊,她望向她的双眼微微眯起,加上逆光,更加显得深邃难测。
“金霞教授。”程冥回答道。
相隔一段距离,她们在灯下的影子被拉长抹直,泾渭分明。
副研权限或许足够了,但,允了她承诺的金霞消失了。
反常的会面,莫名的话语,神秘的字条……纸张已经焚毁,那串数字却像缠在心口的毒蛇,留下深深烙痕。
对方没有给她联系方式,办公室完全搬空,什么也没留下。
她找到她在研究所工作的学生,提出想见见她们老师,最终得到的回复是,教授去度假了,不想被打扰,她们也联系不上。
太奇怪了。
甚至,对方申请退休的时间就在她们从那神秘的10143室分别后没几天。
当时金霞对她说过可以去找她。
那样笃定的口吻,说明其短时间内绝对没有离开研究所的想法……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冥想不通。只觉得前方有巨大的谜团,如同黑暗里的涡流,滚滚蠕动着欲将她吞噬。
她只能先从江德馨这边下手。
“江老师,您还知道多少,有关我妈妈的事?”
按金霞的描述,她的这位老师,跟她母亲的联系,比她原以为的要深得多。
路灯没有温度,她的目光却被照得炽亮如火,好像能将夜色点燃、焚透,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对上这样的眼神,江德馨沉默许久,叹一口气,“我知道你想弄清楚什么……程冥啊。”
她叫了她的大名。
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先起了这样一个头——
“虽然五年前的事一直没有明确文书,但,其实很早就有定论了,上面认为是高智慧变异生物有预谋地报复杰出科学家,你妈妈她们,生还几率不大……你明白吗?”
很有效果。
程冥像大冬天被泼了盆冰冷刺骨的水,抿唇咬住齿关,从肌肉到骨骼都在夜风里轻微战栗。
她当然明白。在法律条案上,下落不明四年就可以被认定为死亡。
她只是,不愿面对。
对于聪明的孩子,一句提点就够了。
江德馨移开视线,无意识抚上手腕的银镯,将回忆娓娓道来:
“我跟你妈妈,是在大学认识的,确切地讲是我的本科、她的研究生。同样的生物专业,被分到同一个宿舍。和你一样,她跳级念书,我比她大,但她年级比我高……”
程染家庭条件没那么好,对大城市不太熟悉,在江德馨眼里,对方形象一直是孤僻的天才。
后来关系变得亲密,她才知道,程染不是孤僻,也不是高傲,单纯太专注自己的学术。
“那时候她想改名,但市中心太绕,她怕自己回不来,就拉我陪她去……”江德馨说着,好像再见了当年的场景,不禁笑出声。
程冥:“改名?”
“对,她原来的名字是,程不染。”
江德馨凝视着绵延向远方的残灯夜色,目光悠长,“我到现在都记得,开学典礼的学生发言,最后,她在上面谈起她的座右铭,说,偏入此世染此身。”
“不愧是曾经学文的,说起话来真是好听啊。”
她眯着眼浅笑着,嗓音低缓,像沾了灰尘的旧唱片,播放的不是悦耳或不悦耳的音乐,只是怀念。
尘不染。
尘染。
程冥听着,注意力也恍惚漫散了出去,随着江德馨的叙述,穿越了三十余年光阴,看见那意气风发的天才青年。
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知道的,属于母亲的人生。
“后来她结婚,有了你。本来事业已经走上正轨,有空闲时间了,你是在她人生规划里降临的。但后来……后来你也知道了。”
从这里开始,江德馨的语气渐渐由轻松转向沉重。
“你身体很不好,她需要钱,需要有获取更好医疗条件的途径,正好当时那个项目有不少有钱人投资,我没空,就引荐了她……”
程冥立即问:“什么项目?”
“有钱人感兴趣的还能有什么?研究延长寿命的方法。”江德馨笑了笑,“具体我就不清楚了,毕竟等我想参加的时候,项目已经被叫停夭折了。”
因为,紧随着不久,即2143年——海洋核污染爆发。
这里几乎成了全世界第一处建立起防御中心的。投资巨大的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被原地征用,生物研究所与后勤保障部先后拔地而起。
参与原始项目的研究人员就地应召入职。
当目标被冠上人类全体的名义,个体便太过微不足道。
“她被调入研究所后更忙了。关乎成千上万的人的安全,关乎人类命运,她被无数实验任务压着,每天焦头烂额。那时候防护器具还不完善,怕有辐射,也不能随时回家,反而更加顾不上你,以至后来,你出了那样的意外——”
也就是,因为持续高烧不退,神经中枢受损,彻底成了植物人,差点被医生宣判脑死亡当场出殡。
“她一直很内疚,没有照顾好你。”
江德馨看向她,道:“我不知道你对她有没有过怨言,但你应该明白,她很爱你。”
尽管,小爱与大爱谈起来似乎总是相悖。
“我没有孩子,但按我对她的了解,可以想象,她对你最大的期待是平稳的人生、安定的生活,能继承她的理想、完成她未尽的事业当然更好,但不管怎样,不会愿意看见你现在这样……”
她说着,转过头,想从程冥的表情判断怎样进行后续劝告。
但更多话还没出口,她顿住了。
程冥站在原地,光在她的双眸和脸颊映下点点晶莹。
已经泪流满面。
“可是,江老师,”她喃喃,“她十二年都没有放弃我,这只是第六个年头,我怎么放弃她啊……”
……
“你在想什么?”
“想她到底说了多少实话。”
“你不相信她?”
“不……”
夜深人静,程冥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坐起身。
黑暗里菌丝从她腰际滑到床面,“我只是觉得,她肯定有隐瞒。”
已经深夜十二点。
卧室没有开灯,只有室外极淡的光静静透过纱窗。吊坠悬在她胸口,红色贝壳似乎自己会发光,伴随她起来的动作晃动,像一颗外置心脏在轻跳。
江德馨不希望她面对危险,不会对她知无不言。
她们今晚聊了不少,程冥挺高兴知道了更多妈妈的故事,但,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她最后一个问题是——
“江老师,您知道人鱼吗?”
答案反而不重要了。
就像她糊弄金霞时的回答一样,对方不假思索道:“听过,一种传说中的半人半鱼生物?”
无懈可击。
她再次后悔自己没学过心理,以及晚上光线不佳,看不清楚对方那一秒神情是不是有变化。
如果这只寄生物是妈妈的手笔,她从哪里得到的它,什么时候将它放进来,又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怎样的目的……
程冥攥住胸前那颗小小的“心脏”,自己的心也像被攥紧了,酸胀发涩。
她又想起江德馨劝她不要太沉湎过去。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她以为自己所做一切都是为回到妈妈身边,可光阴真的能逆向吗?她怕到最后,自己终究会发现,所谓成长,只是不断与过往决绝,不断与旧人道别。
生理指征总是直观的,压抑的情绪引发激素水平变化,皮质醇与肾上腺素刺激着血压升高、呼吸加速……小溟清晰感觉到她的难过。
她将头枕在膝盖,像胎儿蜷在妈妈子宫的姿态。
死寂如同帷幕隔绝了所有声音。
盯着黑暗角落里凝固的一点许久,后知后觉,程冥发现太静了。
平时这时候,就算屋里不吵,脑子里也吵。可现在鱼菌却静悄悄的,不知道准备作什么妖。
她余光瞥见角落里手机屏幕亮光,哒哒哒,输入框多了一行字。
菌丝偷偷摸摸打开了浏览器——
【伴侣心情不好怎么安慰?】
跳出的第一条回答:陪伴。
程冥:“……”
这寄生物像个刚从外星入侵地球的伪人,非常专注地搜找人类学习手册,专注到甚至没发现它宿主的注意力也集中了。
小溟大致浏览完毕,开口对她道:“我理解你……”
“你理解什么?你又没有妈妈。”
程冥很不客气。
小溟:“……”
出师未捷。
小溟:“妈妈。”
“……”
程冥一下哽住了。
巨大的问号浮现在她脑门。卧室比死寂还要死寂。
她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忍耐,好半天,终究没忍住,扑哧笑出来。
她又气又笑地骂它,“你好不要脸!”
“你笑了。”
它不以为耻。
菌丝瞬间活跃起来,掠过床单,像一簇簇活生生的线形虫顺着她的指缝拱进她掌心,她的手刚轻轻一动,它们纠缠得更紧,不遗余力彰显存在感。
一丝不苟地践行陪伴理念。
“说起来,”在程冥甩开它之前,它很快进入第二阶段——转移注意,“人类不是两性结合繁衍后代吗,为什么你从没提过你的父本?”
梅开二度。程冥又一次感觉世界被问号占满——
你等等,搞植物杂交的才把亲代双方称为母本和父本吧?
这知识是不是学得太杂了点?
她绝望揉了揉额头,忽略它无与伦比的创造力,“没什么值得提的。”
程进或许是个不错的科研人员——尽管很多时候程冥觉得他只是沾了程染的光辉——但他作为父亲实在表现平平。
相比程染,程进对她的关注少太多。
大概就是非常典型的爹。一辈子沉默寡言不闻不问,对孩子一生最大的影响是那枚精子,比起母亲的意义不足万分之一。
这么形容好像有点不孝。
不过她觉得,作为家人,双方能这样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在她更早的记忆里,程进对她甚至不是冷漠,堪称厌恶。或许是嫌她给家里添了太多麻烦。
鉴于书里总把父爱渲染得如山如海,小时候她认定程进其实不是自己的生物学父亲,为此十分天真地问过程染:
“妈妈妈妈,为什么你能一个人生我呀?你好厉害!”
程染那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她到现在还记得。
当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后来才隐约想起,似乎就是当天,程进回家后,两人大吵了一架。
那之后,他对她的态度才好转了些。
再之后长大了,接触外界多了,程冥蓦然发现,哦,原来书是假的,只要不打不骂不指手画脚展示其“雄”风就已经打败了95%以上的人类亲爹……她自此释然了。
不过,对一只社会化程度不足的寄生物,这些理念还是太抽象了。
“好奇怪啊。”小溟感慨道,“动物抚育后代有单亲模式有双亲模式,人类说是双亲育幼,可大部分人又都默认养育责任主要在母亲……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推崇双亲制度?”
哪怕许多“正常家庭”实际情况就是丧偶式育儿,世俗观念却依然会对单亲家庭报以异样眼光。
“……”
程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探讨得未免深奥了,她研究生物,还没研究过人类社会学。
“我不知道……”她的思维不知不觉被带偏了,问,“那你们又是怎么繁育的?”
问完她才觉得不对。
哪来的“你们”?它哪里有同类?
五界分类系统都没有它的位置。
“我也想知道。”这怪物却兴奋了,菌丝在她手里扭来扭去,“你想跟我试试吗?”
程冥:“……”
程冥扯下菌丝,无情拒绝:“物种不同,生殖隔离。”
……
6月初,历经一系列的审核、评审、评议会,副研申请审批通过。
至此,距离程冥成为助研还没满一年。
不出意外创下了最快晋升记录。
从助研到副研通常要求三年以上任职,但有正级研究员推荐或者在特殊领域有突出贡献者可以破格申报。显然,程冥都符合。
结果是意料之中。
但真正收到消息那一刻,内心仍刹那涌起不平静的涟漪,像石子滚进静水潭,咚——
“工号7086程冥同志,恭喜您成为真菌研究团队的副研究员,请您于6月13日前前往北25013室,完成以下手续办理……”
她这则将简短的通知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摁熄屏幕,抬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将是一个新的起点。
温热的气息拂在轿厢壁上,透过模糊的玻璃,她看见广阔无垠的海洋。电梯正在上行,驶向一个崭新的领域。
北楼250层。
更加奇绝的高度,能看到更远的海平面,周围基本没有了阻挡视野的建筑。
阳光下的海面,泛起沥青般浓稠的金色波澜。
她眺望远方,这一秒油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海水能恢复澄澈,那里面,也许能有她一份功劳。
研究的枯燥毋庸置疑,但当以人类历史度量,研究的浪漫、纯粹与崇高也毋庸置疑。
“劝说别人为大义献身是不是一种洗脑?”小溟破坏气氛道,“这不是很反人性吗?”
生物本性是求活,她们的规训却要个体为群体让步,乃至自我牺牲。
程冥没有生气,面朝大海轻笑道:
“也可以从生物角度理解,归结为群体的自私基因作祟。当面对有灭族风险的灾难时,自然需要具备这种‘崇高意识’的个体站出来,才能保证种族延续。”
叮,电梯到站。
出了厅门,她往目的地走去。
不同楼层间虽然各个区域功能大有文章,但单从外部看,楼道基本构造是一致的。
沿途过了三道门禁,两侧墙壁从平整的白面变成了间或镶嵌玻璃或金属的复杂结构,她才恍然反应过来,13室并不是会议间,而是实验室。
又通过一段高科技生物识别通道,眼前才出现比较正常的门。
看清门牌号,她上前敲响。
几秒后门开了,先探出一张精致的笑脸。
穿着奇怪流光材质连体服的女人看见她的胸牌,顿时咧开了嘴,“程冥?欢迎,进来吧。”
她跟着对方进门,入目就是实验台,井然有序的空间,坐了四五个同样穿着的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扭头,对她露出了笑容:
“欢迎欢迎!”
奇怪的热情……笑得她莫名发毛,有点想重新拿起手机确认下地点。
正犹豫要不要摸口袋,程冥的视线凝住了。
对面,就在这些人的背后,隔着数道从天花板落到地面的巨大玻璃墙,她看见了那有着盘曲枝芽的密集“丝线”。
纤柔的,浓绿的,如同宝石夺目,又如同鬼魅摄魂,一下令她再移不开眼。
嗡,脑中一声巨响,震得她发晕发眩——
那赫然就是去年11月份想杀死她并带走小溟的藻状真菌!
第44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叫‘菌鱼’
相隔数米,浓密的菌丝铺张满墙,像静静等待猎物上门的蛛网。
程冥怔愣抬着头,只觉得腹部泛起了幻痛,神经也隐隐紧绷到极致的战栗——
哪怕过去好几个月,那晚在公寓卧室被堵截的遭遇仍然记忆犹新,噩梦程度绝对排得上她所有经历的前三。
要不是小溟慢吞吞来了句“没结成神经网络,就是个普通菌”,她可能反应过激。
饶是如此,她的瞳孔也不由散大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唰,对面那模样精致的女人不知从哪掏出本打分表——
“进入实验室无自主防护意识,扣十分。”
“……”啊?
程冥懵了。
“哦对差点忘了介绍。”
看见她迷茫的眼神,女人用胳肢窝夹住打分表,喜笑颜开,冲她伸出戴着厚厚胶皮手套的手,“你好程副研~我是你的主考官,周佳。”
……
天杀的,没人通知她第一关是入职考核啊!
两个小时之后,饱经摧残的新晋副研究员走出风淋间,脱下防护服,有点呆滞地在休息区坐下,魂都好像不在身体里面了。
紧跟着出来的周佳还不放过她,手里笔一刻没停过,嗓音里满是洋溢的喜气,“恭喜,你的最终得分是负六!”
外部区域那几个明显是周佳团队成员的人,见门打开,纷纷伸长了脖子,听到这结果,顿时“哇”声一片,此起彼伏附和:
“恭喜啊恭喜!”
一个个笑得非常开心。
只有程冥一脸麻木。
你们到底在喜什么?
从没考过这么低的好学生,从刚开始扣分的难以置信,到过程里的无地自容,到现在已经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呵呵,可算知道她一进门,这些人在笑什么了。
原来是等着看笑话的激动。
对,她甚至倒欠分数。
所以呢?
接下来打算怎样?
没收她的副研资格?
“真的,开心一点啊!”周佳姐俩好地拍她胳膊,“你这分数已经是拔尖的那一批了,之前还有倒扣一百的呢!”
程冥疲惫地抬眼看她:“……”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主考官收起打分表,唰,又不知从哪摸出本手册,“下面让我们愉快地开始培训吧~”
魂游天外的程冥卡顿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等会?
现在入职培训?
“那刚才两个小时在干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佳浑不在意,“哦,你就当摸底考试吧!”
……
“程冥。”没有眼力见的鱼菌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好像被耍了。”
没说错。
但不是好像。
被耍了。
程冥确信。
25013室是特意划出来进行入职培训的实验室,周佳是安全训导员。就是说,她负责指导没进过高级实验室的新人,讲解要点,手把手规范其操作。
按照正常流程,所有培训结束,最后才是考核。
所以,一上来猝不及防的高难度,十分里至少有九分,纯是考官想看乐子。
“我知道你可能想打我,但不行哦,我还把控着你的分数。”周佳扬了扬手里打分表,笑得很特别……特别的找打,“你可以选择在合格后挑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套我麻袋。”
怎么用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说出这么欠揍的话的……
程冥实在不知道该拿出什么表情应对,只好当自己面瘫。
“开始吧。”
她说着,抬手拢住散下几缕的发丝,重新把头发挽好,塞进帽子里,拉好防护服。
没别的原因,只是小溟正磨“菌丝”霍霍,“要什么麻袋,我一枚分生孢子……”
然后被强制静音。
程冥:“闭嘴。”
五天授课,第六天现场测试。
将近一周时间,总算结束了这场惨无人道的折磨。
最后一天,整整五小时的高强度考核,脱掉防护服换回常规白大褂时,程冥都感觉自己不是脱了件衣服,是被扒了层皮。
实验室的办公隔间里,周佳在电脑前下拉表格,汇总出最终成绩。
“哦哟?”她发出惊奇的声音,“居然一次性合格了,恭喜啊!”
……这喜道得真是违心。
程冥站在旁边看她录入,早被磨得没脾气了。
想起测试里占分最高的部分,她问:“副研就能进四级实验室了吗?”
周佳打印成绩单,头也不抬:“当然不能啊!”
程冥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
那她这几天学的是什么?
“不能独自进入。”这位主考官笑眯眯地补充,说话大喘气,“要跟你的正级研究员一起哦。”
啪,红章印上,入职培训这关就算过了。
接着程冥还需要通读规章制度、签订新的合同条约,以及重建工作档案。
完成上面一系列流程,最后才是去找江德馨,分配新的工作任务和研究方向。
带上所有文件,临走前,她望向里面那扇巨大的玻璃墙,问:“它叫什么名字?”
周佳同时兼任实验生物管理员,这几天给实验室的真菌更换培养液时完全不背着她。
“它?”她往小隔间的窗口望一眼,道,“哦,黑绿狡诈藻状菌。”
程冥差点被门槛绊到,扭头,“啊?”
“你们的命名方式可真有意思。”小溟默默吐槽。
“对。”周佳打了个响指,“这种菌最狡猾了,尤其喜欢装死,然后趁你一个不注意溜出实验区……江组长要是让你自己选方向,听姐的,避雷大型藻状菌!”
她以过来人语气沉重道。
程冥想了想,再问:“它有什么实际应用价值吗?”
她是在试探,这里的人知道她们培育出来的菌株被用于制造怪物吗?
周佳诧异抬了下头,展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接着,用下巴示意她的手,“保密合同,第二十一页第一百四十一条,看见了吗?”
程冥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艰难腾出手,低头翻到对应页数,一看——
禁止以探听、窃取、收买等任何手段获取其他实验室相关研究机密的行为,违者将视情节轻重受到通报批评、行政处分、革职等不同处罚;情节特别严重者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下面还直接附上了具体法律条款,量刑直接等同于泄露国家秘密。
可能一不小心就被判终身监禁。
程冥:“……”
这签的是劳工合同还是卖身契?
走出办公间,实验区域独有的化学试剂混杂的空气拂面而来,轻微刺激鼻腔,令她的脑神经更加清晰活跃。
她也是近期才恍然意识到,她之前,一直错估了研究所与保障部之间的关系。
如果把研究所叫做“理论所”,那么,保障部又可以叫做“实践部”。
研究所开展的是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做着探索性、创造性的工作。而保障部,则是利用了基础和应用研究的成果和知识,进行开发研究,获得的产品可以直接投产投入使用。
表面上各司其职相对独立,实则一脉相承。
两边错综复杂的联系,最终构成一体的防御中心,其间脉络远比想象得更深更广。
这个钢筋混凝土托举起的庞然巨物,就这样昭然矗立在所有人眼前。可除去那些可以触碰的物质,漆皮骨架之下,究竟还藏有多少秘密?
再看向那曾经带给她无限恐惧的实验菌株,程冥已然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原来,要到副研及以上,才算是真正归属于这个地方……
许多过去联想都想不到的秘密,就这样大喇喇展露在了她面前。
……
又用了三天时间,办完所有手续,跟江老师谈好后面要开展的课题,还跟新的团队成员简单接触熟悉了下。
副研就需要自己带队伍了。
当然,江德馨依然是她顶头上司,各项申请还得对方过目。
但总体而言,她的权限比过去大了太多,自由度当然也相应高了很多。
说得更赤裸些,她能暗箱操作的空间更大了。
一切尘埃落定,程冥调整了轮休时间,回公寓修整半天。
坐在床头,她拿起手机,准备给曲赢发条短信。
前面堆积了不少未读信息。
对方这一去已经快半年,至今音讯全无。
字符在指尖蹦出又删除,删除又重输……到最后,输入框只剩孤独的光标一闪一闪。
“你在犹豫什么?”
“……”
程冥索性摁灭了屏幕,将手机丢到一边,仰头向后倒进柔软的床铺。
“你要是不盯着,我应该就没这么犹豫了。”
小溟:“……”
难度有点高。
它想了想,提供一个思路:“不然你把眼睛闭起来打字?”
所以,到底有什么不能让它看的?
鱼菌委屈,但鱼菌不说。
“有一个疑惑……”安静很久,程冥缓缓道,“你本质上到底是鱼,还是菌呢?”
她太好奇了。
也许鱼才是主体,但因为菌丝存在感太强,她下意识就把它命名为了鱼菌。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应该叫‘菌鱼’?”
小溟:“……好难听。”
来自深海的怪物再一次无情痛批人类的取名艺术。
不过它仍没听明白程冥想做什么。
神经思维太跳脱了,恐怕完全的交融都未必能瞬间理解另一个人一秒间闪过了哪些念头。
“我想测一测你的DNA序列。”程冥说。
——这是一件她很早就想做,但碍于当时条件做不了的事。
时至今日,她终于有了机会,下定了决心,问:“你配合吗?”
她说过很多次,她想弄清楚它的来历。
最初是被她当做一个必须的待办,没有回旋余地。但现在,她却在问它的意愿。
主要是,她未必分得出哪一部分是最本源的它。
菌是它,鱼也是它,可谁为主、谁为次,真正关系着它来到她身体的方式。
关系着在寄生之前,它最原始的面目。
关系着母亲做过的事。
“我有的选吗?”小溟反问。
它很在意,“你说过了,确认之后要好好考虑我们的关系。”
“……好。”程冥无奈失笑。
她偏过脑袋,半边身体压在黑色沥水似的头发上,笑着握了一下它的菌丝,“合作愉快。”
是同一个地方,但早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去年她们还在这里操刀相向,想将彼此赶出身体,虚情假意,虚与委蛇……现在,却都已接受对方是自己亲密无间另一半这一无可否认的事实。
接受了调和与让步,接受了分担与共享,接受了齐力与同心。
人生际遇,还真是奇妙。
身是一体,灵魂尚是未解之谜。
她们不知道彼此的砝码,但她们在天平两端,都压上了自己的全部。
第45章 我接受你。
生物研究所299层。
这里已经防御中心最高的地方。
随着高度逐步上升,建筑结构的不稳定性会大大加强。依目前的科技,以安全为前提下,人最多只能上到这一层。
再向上的43层楼基本是装饰,至多用于存放仪器。
坐北望南,向前是汪洋,向后是陆地。
天气足够晴好,可以看到极远极远的海涯,朦胧模糊的一条灰白边际线,目力所及,没有一丝遮挡。
不久前程冥曾站在250楼眺望大海。
再往上百米的这299层,交错的位置,不同的时空。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面前一扇巨大玻璃窗,另一名陌生的女士坐在转椅上,翘起单条长腿,姿态优雅从容,也面朝着同样的方向遥望海洋。
她手边扣着一个红色的小玩意儿,似乎是什么地方的装饰品,正被她翻来覆去地拨玩。
这里视野好,通讯条件也不错。
一百海里开外,出动“捕鱼”任务的舰艇正从东屿返航,前往澜江港。这是彼此直线距离最短的一点,终于能够接收到信号。
只可惜地球是椭球体,纵使千米的高度也望不到圆弧的另一面。
视野里空空荡荡,只有浩瀚的海平面孤独地皱起又展平。
“为什么自投罗网,你们准备做什么?”她问,“你留下女儿了?”
这个问题,根据她们的生物习性而言,实际是在问,你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
“那不如帮我个忙吧,我来给你们选个时间。”她悠然后靠,继续道,“论起对防御中心的了解,你们比不上我。”
……
“这个月不行,她还没做好准备。”
……
“别激动。”对面不知回了什么,啪,耳畔突地一个杂音爆响,她低笑一声,劝道。
避免耳朵再受伤害,她将通讯设备挪远了些。
嗡嗡浪潮声叠起,听筒里根本没有人言,却传出难以描述的动静——
像海底鲸鱼吞吐气泡,伴随悠长旷远的鲸歌,时缓时疾,最初激昂慷慨,像是迫切的质问,甚至夹杂着愤怒,但到最后,都变成了哀伤的咏叹调。
十分复杂、以人类语言系统无法理解的声音。
如果非要转换成人语,简单总结一下,那大概是——
“你在为她铺路,你把她当成你的女儿吗?”
“我们才是你的族人。”
“领袖。”
喀嗒。
褚兰英低头,那小玩意儿从她指尖滚出,落到地上,骨碌碌打着转——
一枚指盖大小的圆润海贝。
……
北楼187层。
结束一天工作,其他成员都已经下班,程冥呆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内,沉默看着比对结果。
靠住椅背,手指轻点在胸口,隔着衣服布料,无意识触摸下方那微微凸起的硬物。
生物信息分析需要的重要基础,是她借着现在职务的便利,进入电子资料库,私自拷贝走的全部基因数据。测序、序列比对、构建系统进化树……一系列流程下来,可以直观看到自己的遗传信息与现有生物的相似度。
结果三足鼎立。
有她作为人类的正常基因组,有与浪生浮花藻菌吻合度极高的片段。
至于第三段匹配到的物种DNA,研究所自有基因库中没标注出名字,只有一个简写的代号——MM。
没有疑惑太久,联想到保障部与研究所实际资源信息互通,她很快猜测,这就是被保障部命代称为“鲛”的生物。
即mermaid的缩写,人鱼。
第一次测出这样的结果,程冥以为是提取不够纯净,混入了自己的细胞。
于是接下来两周,她见缝插针改变策略,没再遵循体内寄生物的建议,而分别采了毛囊、血液、口腔黏膜等多个地方的细胞;也没用常规技术手段,自己摸索着进行单细胞测序,尽最大努力排除干扰;重新预处理,改变了算法、调整了参数……
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这就是事实。
分不开。
每一部分都是它。
她也是它。
她究竟是个什么成分的融合怪,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上的基因重组?
现实超出人类理解的荒谬,程冥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吐。
难怪当时寄生在变异浮浪幼虫里的鱼怪只是吞了小溟一粒孢子,却复制出了她的外貌。基因融合的想法原本只是一闪而过,谁知竟然一语成谶。
胃部肌肉在翻滚在抽搐,难以言喻的作呕感蔓向五脏六腑,每一个细胞都开始烧灼。
她真的在孕育一个怪物。
她浑身上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孵化器。
小溟安静了很久,从她出现反常开始,旁观她细小的情绪波动,到现在越发崩溃,难以忍受到出现不适的生理反应。
“接受不了?”
相比于她,寄生物对着这结果平静太多,声线也比平常冷上许多,“我还以为你早已经习惯我了。”
它学习了怎样安慰宿主,却不知道怎样合理表达自己的伤心和委屈。
于是一出口,自嘲,讥讽,甚至有一丝扭曲残忍的戏谑。
太缺乏同理心的非人感,一不小心,可能演变为相互攻讦。
“这是两码事。”程冥说。
她盯着电脑屏幕,幽光静静倒映在她的瞳孔。
白底上纵横交错的枝桠,冰冷的,客观的,理性的,蕴含不同意义的黑色线条,延展着生命的脉络、物种的长度……像妈妈初次看见孕检单,第一回如此直观地面对冲击。
接受一只怪物,和接受自己被由内而外改造成怪物,是两码事。
程冥不由联想到了一个极端的事实——
就算它的精神存在能被死亡抹消,只要她还活着,或者更残酷些,只要她的生理机能还存在,只要她的基因还在复制转录,它都能借她的身体重生。
“你比核辐射还可怕,你知道吗?”她说。
核辐射最直观的危害是损伤DNA,影响基因复制、基因表达进程,生物体无法正常进行细胞更替,于是外化在表观上,就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个体在遭受辐射后,皮肉不可逆地腐烂、融化。大多数会迅速死于屏障受损后的感染。
最长远的危害,则是会造成基因突变,也就是现在所看到的,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怪物形态。
而它是寄生,比病毒还要蛮不讲理的寄生。
不仅截断宿主的DNA,还把自己的基因嵌进宿主的基因组,再没有拆分的办法,从此跟随宿主一生。
假如宿主持续繁衍,则将世世代代都携带着它的一部分。
程冥看着自己模糊的轮廓,多像人啊,谁能想到,在生物层面上,她已经完全没法归属到人这一类别。
她抓住胸口的贝壳吊坠,小臂肌肉绷紧,闭眼,呼吸渐沉。
假如一切真是程染主导,那么,她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吗?
或者,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即便是为了救她,什么母亲会将女儿改造成这样的怪物?
自己真的,没有被程染当成试验品吗?
“你想杀死我?”小溟提问。
“……不是。”她缓缓睁开眼。
“讨厌我?”
“……不是。”
“那为什么难以接受?”
程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一直逃避而没有仔细思索的一点是,她现在的状态,其实无限接近于曲赢那样的“完美产品”——
拥有怪物的能力,也有清醒的自我认知,通俗地说,有“人性”。
唯一的偏差在,曲赢精神稳定正常,而她身体里,鲜活地存在着另一个意识,一个属于怪物的意识。
甚至能与她争抢躯体控制权,干扰她的行为活动。
她应该问问曲赢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可当手指压上输入键时,她犹豫了。她不敢,对面也大概率不愿意提。
但她几乎可以猜到,跟程染脱不了干系。
不能怀疑母亲……
这句话被她偷偷在心底念了千百遍,好像能就此筑起防卫的高墙,可此时此刻,面对愈发噬人而不见齿的现实,依然溃不成军。
最后,她说:“我害怕。”
无人操作太久,电脑变暗,深黑的屏幕映出她的影子,她们与彼此对视,像穿透异界的隧道,混沌不可知。
程冥轻轻笑起来,眼泪藏在昏暗里,“你看你,能理解我,想理解我,但从来无法真正理解我。”
这三个“理解”,每个含义都有所不同。
因而,说完她想起,它甚至未必能很好地理解这句人话,不由笑得更加轻蔑与嘲弄。
黑屏倒影里,缕缕菌丝攀在她肩头,仿佛丛生的荆棘扎刺在白色实验服下,看不清面目的怪物亮出獠牙,寸寸啃噬她虚幻的躯壳。
她感受到了自己萌生的退意。
江老师说得很对。
真相有什么重要?程染已经不在,而她现在还好好活着,就该带着亲人的爱继续活着,管那爱是否足够纯粹。
可大概,这就是研究者的天性吧。
当未解之谜横在眼前,离答案触手可及的距离,一边劝说自己安于原地,一边一步步往前。
不论前方是胜利的终点还是深渊。
“我不想的。”小溟轻声道,“我决定不了我的来路,决定不了我的存在形式,决定不了用不用你做宿主……也决定不了,让你不害怕我。”
这次它控制住语调,终于将委屈表达清楚了。
她们都是蒙昧里的婴孩,突然被拉进彼此的生命,跌跌撞撞地纠缠,戒备,试探着信任,摸索共存的方法。
程冥静坐许久,叹了口气。
“对,所以别伤心。”她手肘倚上扶手,歪头,轻柔抚摸自己的脸颊轮廓,像抚摸看不见的爱人,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接受你。”
我接受我自己。
第46章 让我自己试试。
程冥回到公寓,脱了衣服走进浴室。
路过洗漱台前的镜子时,她停了停,侧退一步,弯腰探身去,在镜面轻吻一下。
光洁的银镜被热息烙下唇印,看着那暧昧痕迹,一瞬间心跳加速了两倍不止。
没等小溟做出回应,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快步迈进淋浴间。
仪式感。
她用仪式感说服了自己。
答应就是答应,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主要自己面对的是只本就缺少人性的寄生怪物,她还期盼着它能遵守人类的道德法则,当然她得首先以身作则,哪有什么不付出一星半点就能得到……
人在羞涩尴尬的时候不仅动作忙碌,思维也很忙。
程冥短短时间闪过很多念头。
她指责它可怕,指责它不理解她,指责它装人装得再像,却根本不屈从于人的思维……可她终究得承认,她着迷于这样的它。像危险的罂粟,一旦染上,无药可救。
前行的路太混沌。
她恐惧它的存在,又需要它的存在。
她贪恋它的陪伴。
体内体外很久没有多余的声音。
直到她拨开水闸,温热的水从花洒喷下,哗啦啦,暨被勾引三分钟后,小溟终于后知后觉,像只水泡噗地冒了出来——
“接受的意思是……你接受我们是伴侣了?”
峰回路转得太突然。
要不是被刚刚突如其来的吻,还有宿主到这会儿依然猛增不减的心跳,它指不定半夜才能拐过弯来。
“嗯。”
程冥抬手拨过颈后。
这次进来她没扎头发,也没戴浴帽,被水汽蒸透的菌丝顺着缝隙绞住她的五指,湿漉漉的黏滞感。
更多的“发丝”垂在她腰间,几缕搭在肩膀、胸口,察觉到她的意思,刹那像被春风吹过的野草疯长。
蹭过皮肤的指节勾出一阵异样酥痒,她侧头看向那小块区域,不是错觉,确实不一样,触感有点凉有点滑……鱼鳞。
她打了个颤,下意识就想谴责,“你怎么……”
小溟:“你说你接受我了。”
“我——”
话是这样讲,临到头还是觉得准备不足,程冥咬了咬唇,心一横,“你先别……让我自己试试。”
水珠四溅,水雾渐渐升腾起来,将头顶灯光散射得氤氲。
“唔……好吧。程冥。”它叫她的名字。
没带别的意思,它只是想叫她,像小狗摇起了尾巴,愉快悦耳的声线。
然而,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大名,这么怪,这么……难以形容的,让人心脏颤栗,手脚发软。
她在研究所可以游刃有余,在外人面前也可以装得和正常人一样,但跟“自己”独处,面对的明明只有一只不讲人类礼义廉耻的怪物,不知道怎么别扭成这样。
心脏负荷严重,心速根本减不下来,脸红得不成样子。她很害羞,但还是努力走出了这一步,单手撑着墙,背脊弓起优美的弧度,低头抵在手背,闭上眼。
更多水雾聚集,模糊了所有轮廓,影影绰绰。
“嗯……”她混沌地张口呼吸,深深浅浅,尝试适应自己的存在。
温暖的水流润过每一寸肌肤,她的身体比喷涌的水还暖,暖到发烫。指尖像卡进了火山口的温泉,岩浆积石摞摞,进退维谷。
很艰难。
明明第一次它猝不及防的强闯都没这么难。
皱眉思索半晌,程冥终于明白哪里出了问题,难堪地开口,喘息将声带扯得破碎,“你,把鳞片收起来……”
“我控制不了。”小溟道,“还是我来吧?”
说不清是因为她的狼狈还是它的动情,忍耐太久,嗓音被磨得这样沙哑。
白雾蒸腾,它蠢蠢欲动着想接管她的身体。
“不行——”丧失自主权的感觉不好受,她不乐意。片刻静默后,她又道,“给我留只手。”
选在这里而不是浴缸,就是不想被完全裹挟。
菌丝得努力和水的表面张力抗争,没那么自如,一绺一绺,像湿淋淋的小蛇,只能环贴着她攀爬,留下黏糊糊的缠绕痕迹。
“好。”小溟答应了。
程冥惯用右手,它很体贴地退而求其次。
混水阀开得足够小,水声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濛濛薄雾填充玻璃隔绝的区域。她赤脚踩在被浇湿的地面,脚趾也通红。瓷砖有颗粒,可还是觉得有些滑,她不安地抓住墙面固定的不锈钢扶手。
乌黑的菌丝趁势而上,在扶手上绕了几圈,把那只右手绑上了。
“小溟!”
程冥这才发觉上当。
但晚了。
她被迫与这片空间固定,浑然一体,同样湿哒哒,滑溜溜,向外散发着灼烫的温度,喷吐着潮气与热气,诱人无比。
第二个字还没吐完,她一张嘴,守株待兔的菌丝立即寻隙钻入,缠住她的舌头,凉滑与湿软融成糜乱的一团,碾碎了所有没能出口的字眼。
……
太坏了。
假如一开始就没有主动权,最多是被动承受。然而给予自由再剥夺自由,人下意识就想反抗争取。像挂了朵似乎触手可及的鲜花在前方,被勾得心痒。
参与感互动感确实增强了。
就是这澡洗得,像打了一架,程冥手肘都磕青一块。
洗澡的好处是,结束之后不用再清理。
坏处……坏处太多了,一个站不稳当就足够被它折腾八百字。
因为不习惯左手,跟它抢夺操作权也于事无补,只会导致情况更加混乱。
最后历史重演,变成宿主和寄生体的搏斗。
还不如在床上……
程冥发出后悔的叹息。
吹干擦净,她累得蹬掉拖鞋,栽进软绵绵的被窝。
小溟用菌丝摩挲她右手那块淤青,愧疚地反思:“我下次一定再绑牢些,就不会被你轻易挣脱了……”
“……”
程冥闭眼,“你还是不要思考了。”
明天江德馨有事需要她搭手,她得早点去,先把自己实验室的事安排好。
前几晚对着测序结果焦虑得睡不着,现在彻底接受现实,总算身心都放松下来,能好好补个觉了。
但小溟的精神还是很亢奋。
关灯后十分钟。
“程冥,程冥,我们在里面装块镜子好不好?”它小声诱哄。
能品味到她的快乐,但不能亲眼看到她的美,太遗憾了。
“……好。”程冥迷迷糊糊,神经中枢根本无法清晰地处理问题。
于是菌丝欢快地从被子底下溜了出去,将手机拖近,找到防御中心对接公寓业务的线上平台,选中商品,点击下单。
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