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来都来了。
果然是输送废料的通道。
七八分钟后,从投料口经多道减速装置,最终有惊无险,程冥抵达底层收集库,远离了危险的核心实验区。
菌丝从茧状平摊复原,浓密的乌发好似涌动的生物铠甲,识别到安全环境,解构为纤柔无害的细丝将她释放出来。
程冥没有停留,迅速跃下出口,身后金属闸像铡刀咔嚓一合,重新筑起隔绝屏障。
为避免储存的固体废料产生不良影响,主管道避开了人员密集区,沿外围建设,出料口开在位置不明的僻静仓库,呜呜的冷风从吊顶的空域穿过,驱散浓烈的化学剂味道。
回头向上望去,她的心脏还在胸膛里剧烈搏动,不自觉按住心口,触摸到衣服下小块坚硬的物体。
怪物的势力有些超出想象了,生物部的实验员也是这个组织一员?
她曾怀疑贝壳上面的纹路才是关键,至于贝壳本身,只是程染因为她挑选的一件有纪念意义的材料。
可照这么看,也可能,贝壳就是这群怪物碰面的重要信物?
管道四通八达,金属边缘的荧光指示像萤火虫微弱蛰伏着,这里很静谧,但摆脱不了后方如影随形的阴影压迫。
她控制不住想起那双眼睛。
光线不巧,她看不清对方样貌,但那双眼睛总给她熟悉的感觉,令她的心跳恓恓惶惶至今没法安宁。
尚在惊惶不定,又听小溟叫了她一声,“程冥~”一种很不妙的讨好语气。
尾音娇娇地扬起,全然没有刚脱险的紧张意识,说道:
“再去下研究所吧,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
它入乡随俗得太自然,程冥一顿,险些没遏止住自己发出尖叫:“你又干了什么!”
那些纷杂的念头像被水流哗啦啦冲走,她一下想到除了蠕虫,海蟑螂那边也埋了大量分生孢子。
情绪一激动,这鱼菌就发出委屈的声音:“饿——”
“……”
程冥深呼吸,无望地仰头。
她突然有点怀念起曾经只谈利益不谈情的“共生”时期,至少可以明明白白对它说:时机不对,不准饿。
……
凌晨3:37。
A区实验室。
重点区域仍然处于封闭之中,收到消息的人赶回来,秋菊确认结果:“蠕虫呢?”
“不知道哪来的第二种怪物,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一伙,可能被吃了,可能一起逃了。”曲赢把手里东西丢给她,“上面残留生物信息,尽快提取吧,没准还有用。”
秋菊接过一看,子寄体幼鱼,已经死了。
“又是这样。”倒也没多意外,她叹了口气,“这组织真是太张狂了。”
听到这话,褚兰英瞥一眼某位去而复返的程教授,带了些许笑意,“看来你们这儿也不是很安全啊。”
“各位,既然没意见,那我把东西带走了。”
她已经从密闭舱取出鲛卵,连带生物部重金特制的便携胶囊托在手中。
堪称趁乱打劫第一人。
秋组长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珍稀样本,只能无奈地苦笑。
有意见能如何,保障部上层领导保持沉默,这里当然是权限最高的人说了算。
虽然对方不乏科研者严谨从容的气质,但秋菊觉得,这位女士更像是精明的商人,不在乎规章制度,只取舍利益得失。
防御中心还处在警戒状态,公共设施关停,非战斗人员出行由武装护送。
出了生物部,乘上回程的装甲车,褚兰英在铺有软垫的后排落座。
没有假手于人,她打开便携胶囊看一眼,车内照明很暗,只剩信号灯反射的亮度,里头鲛卵在黑雾般浓重的夜色里滢滢生辉,那样微小,而那样夺目。
没费几多功夫,她找到了两件多余的东西:一是保障部放置的定位器,二是一枚分生孢子。
随手将定位器销毁,至于另一件,肉眼几乎不见,但褚兰英精确无误地拈起,指尖搓动,微笑着揉碾这休眠中的坚硬孢子。
她动了动唇,无声的两个字——调皮。
……
新历翻到2175年的2月份。
距离那一场灾难已经过去半年。
去年7月8日防御中心开启的一级警戒,最高应急响应,全部门进入战时状态。
此后不眠不休三个月的灾后防控,到10月18日,防护墙修复完毕,放射性污染检测回归正常水平,人工降雨结束,防御中心退至二级警戒状态。
再到11月28日,全体大筛查结束,指挥控制中心宣布解除全部警戒状态。
然而,保障部对外行动小组的氛围一直没能变轻松。
情报中心大楼,403会议室。
这已经是第三次专项会议。
“10月24日,损失强酸蠕虫样本1头、大型海蟑螂样本5头;11月7日,损失大型海蟑螂样本12头……12月16日,损失荧光巨鱿1头、蓝光水母若干……1月23日,损失变异海藻样本和变异珊瑚虫样本若干。
“如果以上确证为同一目标所为,那么,正如你们所看到的,它的胃口正在变大。”
数据分析人员站在数字大屏前罗列要点,台下专项队员们鸦雀无声。
10月份红石湾出事到现在,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高强度稽查工作,揪出潜藏变异生物无数,可这一只存在感超强的怪物始终没查出来。
档案记录“VOM47”,意思是“变异海洋怪物第47号”——未知登陆物种,为方便信息记载与情报交流都会用“VOM”代指。
连续作案兼有效信息匮乏,其危险程度不断攀升,但因为没有明确人员伤亡记录,定级上不去,只有知情部门人心惶惶,无奈回回扑个空。各安全负责组长气得半死,觉得这47号简直是踩着保障部的脸面肆无忌惮进行挑衅。
“研究所库存也清点过了,基本确定过去储存的样本都有不同程度损失,VOM47并不是近期才出现的,就在防御中心,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知道混吃混喝了多久。”
听着这话,职业生涯惨遭滑铁卢的保障部成员们一个个险些无地自容。
“另外还有消息称,有部门在一年前丢失过一头实验真菌,已经生出高等智慧,当时就和怪物组织勾结出逃,一直没有下落。根据我们这么久以来的观察,不排除这个可能。”
“嚣张啊,太嚣张了!”前面的人很有气氛地捶了把桌子。
而实际正被议论的主人公——程冥脸不红耳不赤坐在最靠后的位置上,冷静异常听着这些评判,没有一点点想要发表见解的欲望,甚至有点犯困。
她觉得她们说的都对。
小溟的胃口确实是越来越大,加上每次行动保障部监控更加严格,要动用的能力越多,消耗越大,随后身体需求就更多更多……简直是死循环。
她也逐渐感觉吃力。
可惜,小溟并不是真的寄生物,也不是宠物,是她的另一半——身体的另一半,灵魂的另一半,亲密关系上的另一半,不能说不养就不养。
几个月不间断犯事,她是彻底被保障部盯上了。
通过任职评估,调入生物部外勤组不久,她就和侦查部合成特殊小队,专门对接这“未知变异种”的后续追踪。
就是说,让她自己查自己。
查到现在毫无进展。
目视着记录板上自己白底黑字的桩桩“罪行”,她对这个魔幻的世界算是习以为常了,打了个哈欠,只想来杯茶提提神。
毕竟,那又有什么办法,她们一针对她有什么布置,她作为权限不低的内部人员,第一时间就会知晓。
不过,她清楚生物部为什么这样安排。
特别小组比较自由,这样一来她依然相对机动,便于基金会有任务时随时接下。
于是,暨未知归属在逃实验体、研究所殉难研究员、保障部榜上有名待通缉怪物、基金会策反人员、怪物组织卧底(也许)后,她现在还属于生物部安插给基金会的探子。
身份太杂,导致她这些日子整天多方奔波、前后互搏。
一边为基金会传递物品信息,一边转头把基金会卖给保障部;一边在白天积极追捕怪物,一边在晚上化身怪物在防御中心捣乱……尽管本质上她只是想填饱肚子而已。
就像反客为主的猎物在蛛网边缘不断伸出前足弹拨丝线,吸引狩猎者披露信息波动,每一步都是作死的节奏。
卧底不易,多重卧底更是不易。
别说她还时不时尝试把分生孢子塞进别的怪物脑子里体验上帝视角,总在想动物能不能把睡眠时间完全进化掉。
还有一件事让她耿耿于怀。
上次误入生物部核心区差点被困而搭救了她的那位实验员,她有心再接触,但对方似乎并不是生物部本部成员,过去四个月她再没碰到过。
其他组员在义愤填膺,距离程冥最近的某人用胳膊肘杵了杵她,“组长,二等功欸。”
她转过头,见韩许华感叹着,开始掰起手指算,“攒够功劳咱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不知道是不是连续历经生死劫难令她生死看淡,程冥很难理解她怎么年纪轻轻说出这一把年纪的话。
这人是她从侦查部捞过来的。好歹对她是老同学,对严莉是老战友。
她被传唤到红石湾的时候,对方在跟随2小组执行巡逻任务。不确定是否是怪物组织为配合沿海行动,当晚防护墙内部也不太平,她们遭遇躲藏在仓库的鱼怪,韩许华右胳膊被啃了口。
万幸没有生命危险,不幸是她跟程冥一样,战力有损面临调岗。
当时带文件找上秋菊,秋菊问她原因,程冥想了想,说了句再诚实不过的大实话:
“她生物学得很差。”
秋菊:“……所以?”
显然没懂这前后逻辑关系。
程冥说:“所以我猜她不会害怕那些生物武器。”
无知者无畏嘛。
虽然话很损,不过事实证明就是这样。
入职评判时,韩许华摸到一把稀奇古怪的武器,被告知需要通过菌丝链接手臂神经进行操控时,不仅不怕,还新鲜得很。
于是程冥、不,“严莉”再次成了她的组长。
程冥已经困得说话不经大脑:“行。等我哪天活腻了——”
就把自己送给你去申领功劳。
后面的话被小溟紧急刹住了。
趁她短暂思维掉线,它操控她的手一下把靠太近的某人拍开了,拍的还是人家刚刚长好的右胳膊。
好在韩许华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只是担心地看她:“组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第72章 你可不只没睡好啊。
根本不可能查到的VOM47先放放,程冥期待已久的“正事”终于来了。
2月13日清晨,她收到指示,带队离开防御中心,前往七百公里开外的侦查站,与当地队伍汇合。
从上空俯瞰,车队浩浩荡荡,不仅有载人的,载无人机的,更有载弹载炮的重型装甲车辆,在路边空地排成整齐划一的巨兽鳞片。
令侦查部、热武部、生物部三个部门合体的大型活动,名头是收到线报,在岸线坐标25.00,25,即距当前隔离线五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建筑群中,藏匿CR级怪物。
CR,也就是critical risk的缩写,最高等级,极危的意思。
这个级别程冥是第一次在任务中听到,翻阅过去记录所能见到的稀罕怪物也不过是HR级。
虽然没明确说明,但她知道,这是一场保障部针对神舟药企背后ENS基金会的行动。
排除掉住院的日子,自上一次灾难过后,每天疲于奔命,她已经大半年没见到过外面的景色。
防御中心封控期间消息闭塞,网络完全恢复了她们才知道,那场灾难带来的不止海啸、伤害到的也远远不只有滨海防御中心。
全世界板块活动都显著增加,导致灾害不断。
组员们被召集起来,天天不是训练就是出任务,也就出任务途中比较自由,正三三两两地聊天——
“西部南部又地震了啊,山多救援也麻烦,一滑坡一地裂全完了……”
“咱们这边也没多安宁,上周不还看到隔壁栗西还是栗东市的市中心塌了个大坑,我妈说她睡在九楼都感觉到震了。”
“这些都快习惯了,只希望超级火山稳住啊,喷一次影响全球,那才真是吓人……”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很多人共鸣。
海洋与陆地终究是一体,一方板块运动牵动另一方,地壳受力改变,软流层流动改变,于是地震、地面塌陷、火山爆发等大大小小不同地质灾害接连爆发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从这段时间观测结果来看,沿海怪物活动频率降低了。
虽然还不是太明显,但是,诚然,研究所的藻菌毒素起效了。
第三阶段污染正在缓慢消退,水体缺氧得到缓解,没有那样强的动力再促使变异生物们上岸。
三十年的海洋污染,根据起主导作用的危害不同,大致人为划分出几个区间:43年第一阶段,水体污染;50年第二阶段,生物变异;65年第三阶段,规模性怪物登陆。
一次又一次刷新人类的历史。
程冥曾经悲观地思考过,第三阶段污染后,还会有第四、第五阶段污染吗?
或许从此以后,沿海繁荣对后世人而言都将成为神话传说般的过往,防御中心将自此耸立在大陆沿岸,当子子孙孙提起曾经的海洋旅游业、捕捞业,会觉得荒谬到不可思议——大海怎么能近距离接触呢?古人的想象力真是丰富,真是天方夜谭。
最后真的,要变成那个样子吗?
但如今,她似乎看到了些希望。
乘直梯赶往地面,从高处朝远处眺望时,越过耸峙的防护墙,程冥看着远方翻涌的细细波涛,不由得问韩许华:
“你觉不觉得大海的颜色变浅一些了?”
“真的假的?”挤在并不宽阔的观景窗前,韩许华盯着灰色天穹下浓黑的浪头,半信半疑,左看右看。
“就当它浅了吧。”程冥笑了,目光远放去天际,轻声道,“总有一天,会变回蓝色的。”
“海是蓝的?”站在她旁边的青年更诧异了。
“……”程冥被迫从美好的畅想里回归现实,扭头看她,“小华,我觉得,既然来了这里,常识可以没有,知识还是学点吧。”
除了专业人员,她们还有位特殊的随队者。
打头车辆在保障部公寓楼前停下,大门安保亭边等了个坐轮椅的年轻姑娘,围着杏色围巾,齐整的短发刘海被风吹乱。
程冥跳下车,一路跑过去,“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太冷了。”
演久了习惯成自然,严莉的一些特质俨然刻入了她的行动指南。
“你们的时间更宝贵。”严蓉露出笑容,简短解释。
后面更多人跟过来,程冥喊组员们搭手,推轮椅的推轮椅,搬箱子的搬箱子,带严蓉进战术指挥车。
在一众全副武装打扮的黑压压人群里,她这唯一一抹亮色异常打眼。
韩许华在她耳边小声问:“组长,你怎么把家属带上了?”
“少打听。”程冥递给她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东西都带齐了?”踩在后掀门的踏板边缘,她弯腰向严蓉确认。
后者最后环顾清点一遍,点点头。
这辆车主要装载文职人员,但也都穿着制服,没有职位的“白丁”只有严蓉一个。
眼看她要下车,严蓉抓住了她的衣角,“姐姐,你别走。”
双眼睁圆,小嘴微瘪,怯生生的动人表情,看得程冥愣了愣,不确定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演技大爆发。
不过,紧接着她想起来,如果说自己是不喜欢社交,那这姑娘,是根本没有过社交。
看看车内其他人如火如荼投射来好奇的目光,再看看严蓉梗直的脖子僵硬的肢体,程冥有点哭笑不得了。
带着一点微妙的“妹妹真惹人怜爱”和“你也有今天”的矛盾情绪,她侧身挡住众人直白赤裸的目光,拿起通讯器跟前后车商量了下,便留在了这辆陪妹妹。
所有人集结完毕,能源供应和物资补给车紧随其后,这行秘密任务执行队连成一条长长的直线,在日出时分静悄悄驶离了总部。
穿越七百公里,六个小时车程,从蒙蒙的烟灰色到阳光破云洒向大地的淡金里。
在坐标25.00,6的侦查站点落脚,稍作休息,再次整合队伍,统筹战术。
生物部的战力体系出动时往往只有一个目的:回收。
带回活体生物,而不只是清除怪物。
后者是侦查部联合热武部的活,当没有必要回收或无法回收时,需要尽快摧毁,自然还是现代热武器最快捷。
炮弹之下众生平等。
下午16点整,趁着天还没黑,行动开始。
总体安排如下,热武部携重型武器包围最外围,负责情况有变时使用火炮炸弹“天降正义”;侦查部带轻型武器跟随进入,扫除障碍保证安全,并把握沿途出入口方便接应;生物部一半携带枪械,一半携带特制生物武器,后者负责在遇到珍稀样本时活捉。
侦察无人机升空,收集并传回情报。
指挥车里,严蓉联合技术员扫描破译建筑外圈的隐形力场,解除可能存在的自动化高科技防线,然后在单线频道里告知程冥。
这处位置就是严蓉最先发现并提供给保障部的,配合几个月证据搜寻情况确定,才组织起了这场规模不小的行动。
显然,这小妮子每次和药企的交锋都留了心眼。数字世界里凡是经过都会有痕迹,单看双方技术高低。
程冥也是在跟她商讨寻找基金会动向轨迹时才知道,连药企给自己的录像记录篡改程序都是她开发的。
程冥当时感想就是六个点:“……”
妹啊,太深藏不露了。
先遣队伍已经下车。
耳边传来提示音,听到严蓉那头的反馈,她抬手摁上接收器,轻笑道:“收到,我的指挥官。”
附近全是荒地。
这原本是片人工海水养殖场,43年后才建立起来,是有企业嗅到海洋污染的商机,不惜重金养殖海产再高价售卖。结果没几年防御中心成立,拉上了隔离网,遣散周围清出过渡地带,厂房群就都荒置了。
全封闭式建筑,可以看出植被本该不少,而且长势喜人,藤蔓攀爬上墙壁,缠满屋顶的玻璃钢波形瓦,树木枝干高高矗立。奈何防御中心的消杀药剂波及到了这里,又在冬日,只剩零星枯黄的杂草,一片死气奄奄,道路风化的砂砾在脚下轻微作响。
远远能看见硕大的警示标识。
没有了植物掩盖,靠近了,一些细小的异样就暴露出来。
来之前她们查过这里的布局,由外到内分别是生活区、管理区、饲料加工区、仓库和养殖区。
养殖区是关键,有海水过滤装置,稍经改造,怪物就能利用储水系统长期生存。
如果活人很多,衣食住行都会成为纰漏,经常进出非常容易引人注目,内部多半是自动化装置,至多偶尔派人检修,因此后勤的信号屏蔽就显得至关重要。
有已经跟药企打了多年交道的严蓉在场,程冥比较放心。
区域很广,工厂庞大的建筑群和复杂管道系统相当利于隐蔽。
生物部小分队没有停留,长驱直入,按照头盔上地图显示信息,随时听从后方分析调整方向。
侦查部则分散搜索。
诚如预料,破开各门禁系统后,高科技机械不在少数,但大部分区域空无一人,只有1组在管理区碰到两名工作人员。
这两人怎么想不到大白天的遭遇入侵者,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枪过去麻醉收押了——万一这里装有自毁程序,他们多醒一秒都是祸患。
厂房整体相连,中间有坚实厚墙壁密封隔断。
越往里,地势越低洼。
进入到新一栋建筑,各项设施横七竖八,已经看不见上方顶盖。光线暗下来,一汪汪鱼池在眼前排开,水位已经下降到最低,黝黝的黑色像在地面开了一方又一方大洞,深不见底。
中央有可供通行的水泥坝,她们谨慎往下走,第一个人刚试探性地迈腿踩上,呼啦!密密麻麻的东西从水面拔地而起,如同漆黑的旋风直冲向人群。
足有成人大小的生物嘭地将前面的人扑倒,程冥正要握住武器,砰!斜里火光推出一枚子弹崩落了袭击者,巨大的冲击将其掀到了她脚边。
她低头一瞧,昆虫特有的狰狞上下颚,桨状的背翼,明显伸长的前足和粗短有力的中后足,还试图爬起,胸鬃密集抖动,频率逐渐变弱。
粗略判断普通钢心弹就能解决,她单膝跪下细看了特化结构,按住对讲,语速快而清晰道:
“何博士,有变异海生摇蚊。”
海洋对于昆虫是一种极端生境,只有极少数演化出了应对这高渗透压、低氧、强烈海风恶劣环境的措施。它们生活在沿海潮间带地区,形态高度特化,罕有的能适应海水的昆虫。
耳麦那边顿时传来随车实验员何观微兴奋的声音:“活捉!活捉!”
杀死不算太难,只麻烦在数量太多,而且体型太大,即使飞行能力弱化,这样从半空俯冲下来仍然称得上恐怖。
“十头够了吧。”程冥起身。
直到几分钟后那些黑云压城般的颜色稀薄了,她再次调整频道,确保传入队友耳中:“打翅膀和腿节!”
……
接下来几个小时,她们就像进入了一场超现实打怪游戏。
解决掉一波变异生物,进入新的养殖场,很快迎来下一波。
节肢类,软体类,甲壳类,会放射电流的海鳗,会分解有机活物的藻群,弥漫在盐雾里的浮游生物……到处是陷阱。
通关一圈又一圈的外围,才能逐步逼近圆圈深处的核心地带。
算是知道为什么基金会能放心这么重要的地方没个人看守。
除了科技防御,这些怪物就是最完美的原始屏障,会不遗余力阻碍外部入侵。
哪怕有备而来,这阵仗也有些超出想象了。她们只能时走时停,每清出一块区域就留下部分人,投放微型机器人深入勘探。受伤的也停在原地,等待医疗兵带回救援车上。
头盔实时摄像,她们这里是第一现场,外面等待的支援组就是实况转播分会场。
于是,对接指挥车的频道内,除去何观微激动的大喊,就有她时不时的拍腿大骂:“植物团队丢失的褐藻!我们都没养出来!这群鸟人到底偷了研究所多少数据!”
程冥的耳朵饱受摧残。
回收组都要忙不过来了,最终目标还是不见踪影。越向前,她心跳愈发偏快,有一种道不明的期待与紧张。
又一套门禁系统被破解,几乎看不出门结构的锈蚀金属在眼前打开来,头盔里终于传出可靠的新指示:“前方建筑地下有空洞,西北角可以爆破。”
五分钟后,墙体轻微震动,伴随咔嚓一声,水泥地面弧状开裂,穿插着铁管的薄弱角落被静态爆破出一条通路。
伸缩梯放下,看不清的粉尘扬了起来。众人下到底部,还想问问情况,耳边忽的一道尖锐短鸣,接着失去了全部声音。
头盔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提示灯悄然闪烁,视野信息还在。
辐射浓度太高,外部指挥暂时掉线了。
下面只能由她们自行摸索前进。
程冥重新回想一遍此次行动纲要:首要任务带出人鱼,条件允许的话收回其它实验体怪物,最后再不行,才考虑直接暴力推平全区。
是的,人鱼。又是人鱼——所谓的CR级怪物,这趟的主要目标。
所以人鱼是什么战略性资源吗,基金会居然也在偷偷饲养?
而且,既然他们也有,上次又为什么要红石湾的样本?是在确认什么?追踪保障部的进度吗?
缓慢呼吸稳住心态,排除危险后,程冥打开了照明灯具,将亮度降到最低,带头向前移动。空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沉闷地来回碰撞,砰砰,砰砰,走动时仿佛踩着密布的鼓点。
爆破影响到管道,脚下都是积水,为防止声波类的攻击,声采装置关闭了,于是听不见水响,只能感觉到液体的粘滞。
终于,跟随越来越集中的机械设施,她们抵达了这趟任务的终点——
环绕的玻璃管道闪烁着熟悉的荧光蓝,两米高的舱室,污浊海水中,有一头满身畸瘤的古怪生物。
即便程冥有足够经验,也只依稀辨出个轮廓形状。
她知道为了保密,别的组员头盔视野是热成像,但她看得很清晰。
这是一个生产车间,原料是……藻菌,和人鱼。
机械臂不断伸出尖锐器具,在后者身上制造伤口,再在伤口处种上什么。没有鳞片,“她”就宛如一条待烹的鲜鱼,只在锐器划过时会轻微抽搐。浪生浮花藻菌有融合效用,而人鱼自愈力极强,于是新生的细胞毫无防护暴露在菌液里,逐渐形成巨大的肉瘤。
鉴于除去突起的肉质,还有微微凹下的圆形愈合痕迹,她猜测这些瘤状物最终会被摘走。
像是一株能结出果实的植物,而非一头类人智慧生物。
这个地方一定存在了很久很久,器械管道间尽是堆积的污垢,磨损发旧的操作屏幕,金属色泽暗沉。
程冥停脚,茫然怔愣地看着这一切。
见过基金会这“饲养”模式,她突然发觉,红石湾下的人鱼竟然真的还算活得不错,至少,只是限制自由,没有永无止境的折磨。
头盔下的黑暗中,菌丝静静地、亲昵地贴着她。这样危险的东西,日常被小溟当做对外的触手,开发出许许多多功能,与她交互。
可她现在无心理会小溟的安慰,只听见自己重叠狂响的心跳,像重锤敲砸在颅内血管,一下下阻遏着氧气传递。
骤然泛起的晕眩里,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满她浑身。
如果说二十年前,程染没有将她从40实验室偷出来,这就会是她的下场吗?
……
指挥控制中心,顶层会议室。
圆形会议桌旁,静默地坐了一圈人,衣着各异,有的军装笔挺正襟危坐,有的外套松散靠在椅背,有的工作服还没脱下。但再随意的姿态,她们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气质,丢进人群中一眼就能区分的领导阶层。
这是东部防御中心拥有最高决策权的几位,此时都抬着头,电子大屏呈现的影像不断变幻,中央还有全息投影,局部放大更多信息。
这里也正同步转播着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任务执行画面。
净泽海水养殖基地,放出的信息是归属于当地一家水产公司,现在已经查无此企业。
虽然有波折,但任务总体算得上顺利,甚至可以说惊喜。
“放心了吗?”现场一个女声这样问。
是柔和轻淡的声线。
坐在她旁边藏蓝色军服的副部长冷哼一声:“还算识趣,没有反击。”
“弃车保帅嘛,能做到这份上的资本家哪有愚蠢的。”兼任应急指挥官的情报总监一幅很忙的样子,“散了吧散了吧,不会留什么把柄给我们的。”
最后一位穿蓝灰套装的女性带着些不清不楚的笑,说道:“不过打完棒还得给个枣,褚所长,你看着办吧。”
褚兰英微微一笑,颔首。
她是研究所主负责人,是分管科研的副部长,也是对接基金会资助项目的代表。
……
嘭!
晚上九点半,远离沿海的繁华城市中心,有着独特艺术造型的集团大厦灯火通明,伴随73层办公室内一声巨响,玻璃桌面裂开了一道长缝。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收回手,看一眼绽开的仿真表皮,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机械零件。
没多在意,他抓起电话走到落地窗前,气急败坏:“刚来的消息,又拆了咱们一处基地!保障部太不讲理了!”
“哼,操控军权的跟你讲什么道理。官无商不富,商无官不安,该怎么做还看不明白吗?去联系褚兰英,把她拴牢了!别让她翅膀长硬就忘了本!”
听着对面严厉的教训,他变形的表情慢慢归正,不甘地低下头:“知道了。”
……
啪!
程冥一下坐起身,炽亮的光闯入视野,很刺眼。她捂住额头,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
是在医院。
任务结束,本来应该去健康检测中心例行检查,但她太困了,睡着了。队友大概以为她昏厥,医疗车直接把她拉来了这儿。
左手插着葡萄糖输液管,右手——
“姐姐?没事了吧?”严蓉在她右边,撑起上半身看她,双瞳莹亮。
程冥愣了愣,放下手。
好像离了程染后,这还是第一次,在病房醒来有人一直守在她床边。
“没睡好,吓到你了吗?”她抱歉地笑笑。
小溟不高兴地在她脑海里嘀咕:“我不算一直守着你吗?”
哗啦,一侧帘子被拉开。
“你可不只没睡好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持着检查单,皱眉看向程冥,“你们部门这么不人道呢?怀孕了还执行任务?”
第73章 你不会觉得这是我们的孩子吧?
医生走了。
挥一挥袖不带一粒尘埃,只留下十米见方纯白病房内,世界毁灭般的死寂。
和床上床下尸体般静默无言的两人。
当然,算意识数量的话,是三人,再加小溟一个。
严蓉一页页翻着超声影像单,看不懂,但不妨碍她理解医生的话——
宫腔有孕囊,形状不规则,可能先兆流产症状。
“我要当小姨了?”她一脸天真无邪,丢出这平地惊雷般的语句。
一下把某人快要飘走的魂拽了回来。
然后斜睨程冥:“所以你是怎么——”
知道对方离谱发问的背后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疑惑,程冥恍惚地回了回神,艰难开口:
“这个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我可能,确实可以孤雌生殖。”
身体是出了点问题,一直都有征兆。
生理期很久没来了。
不过出于所谓的“体质差”,她这日子从来没准过,也就没太上心。现在想想,更或许是因为人鱼卵生,本来不该有生理期。
以及,这期间食量异常增加,小溟总嚷着饿。
仔细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十月份下到红石湾海底,撞上怪物行动,对面不知道带的什么挥发性溶剂,她当晚情况就很不对劲,紧接着,小溟用了孢子丝……也就是在那之后,身体才开始异常缺乏能量。
听见时钟到了8点,严蓉推了轮椅下楼去取餐,留她一个人静静。
程冥仰头靠在大白枕上,感觉天花板在一阵阵膨胀旋转,颅骨下的枕头也不知道是硬是软,很没有实感。
闭了眼,她难以启齿地,在脑中问:“你之前……放了孢子进来?”她是在质问小溟,“你那菌丝,根本不是分生孢子梗是吗?是接合孢子囊,还是藏卵器?”
炽白的灯光亮晃晃穿透眼皮,各种知识在脑中纷杂成一团,她很努力地企图理出个头绪来解释当前状况。
接合孢子囊是配子囊,藏卵器则更直白,是真菌的雌性生殖器官。它们都能产生有性孢子,而且能进行同宗配合,即自体有性生殖。再加上,人鱼似乎也能孤雌生殖……程冥觉得自己脑子要炸开了。
可以解释,但匪夷所思到无法理解。
或许是觉得太复杂听不懂,鱼菌保持缄默。
忍受不了它装聋作哑的寂静,程冥抿紧了唇,激烈翻涌的神经信号只传导一个清晰信息——说话!
“呃……”小溟发出了拟人化的语气词,“我不知道。”
它仿佛还挺委屈,“你不喜欢营养菌丝,我就用了孢子丝……可能,掉进去了。”
她的手穿插在菌丝间,像要将它们拉断的力度,绷紧的筋肉感受到和真发相差无几的柔顺,与它将这东西放置在她身体里时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所以说,眼下情况大概是,藻菌的有性孢子和她体内排出的卵子结合了。
而她的卵细胞也不知道是人的是鱼的还是混合型的……妊娠囊不规则,因为压根不是人类胚胎。
这世界太疯狂了。
程冥放开菌丝,翻过手背捂上眼睛,视野变得更加黑暗,但压不下那天旋复地转的混沌。理智上她知道这是意外,情感上她对这样的意外接受无能。
“你——”牙关咬合,她想说点什么,但这一个字之后就消了声,哽在咽喉。
感受到她逐渐的低落、抑郁,精神面貌像一块被霉菌侵染的湿布,洁白里长出灰褐的斑点,夹杂上了负面的、甚至称得上是怨恨的情绪……它的语气淡了下来,化身客体般的冷漠抽离:
“繁衍是生物本能,你不能责怪我。”
她们是一体的。
怨恨它,是在怨恨自己。
程冥被纯棉医用被子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索性掀开一角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黑白分明的胶片质报告,心脏搏动频率渐快。
超声波勾勒的影像里,空腔间花白组织团块占比不算大。
现在还只是初期,有什么办法把它弄出来?
她无声无息咬住下唇,像回到最初发现小溟存在时,忌惮而恐惧着不知来路、不知去处的寄生物,总在想尽办法试图清除。
那时候没几天她就被迫接受现实敢于触碰菌丝了,可现在,她却不敢去碰自己腹部一下,害怕里面那团东西会突然急速鼓胀,穿透子宫壁,扎进她的血肉,吸干她的养分。
唯一的庆幸,是在外面的医院,而不是健康检测中心。
照她这涉密又涉险的身份,亲密关系绝对会受到重点关注。不然,她这会儿将要面对的就是来自保障部的盘问了。
她半点经不起调查。
程冥四下环顾,企图找一把尖锐刀具。
“你想干嘛?”小溟冷静问。
两分钟后,伴随屋里“嗵”一声沉闷巨响,咔嚓,病房门被推开了。
倒不是严蓉回来了。
比严蓉糟糕多了。
戴着圆帽戴着手套的医生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需要静养的可能流产的虚弱的病人,连人带被从病床摔到地上,自己跟自己扭成一团。本该是齐脖的短发,现在却有大片乌黑细丝从她背脊绕下,蜿蜒缠住她全身。
输液管也崩落在一旁,挂钩上吊瓶摇摇晃晃,葡萄糖液洒在瓷砖地面上,积起一洼水渍。
听见动静,屋内正值水深火热的一副身体加两个意识都静止了,齐刷刷望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这画面很诡异。
更诡异的是,医生第一反应不是尖叫逃窜,而定定看了病房里两秒,突然后退,“砰”地关上了门。
“……”眼看人跑了,程冥像条被海藻缠住的鱼,急了,“松开我!有人!”
小溟用菌丝捆她的手,狡猾地把被单打起结,成功缚住这条大鱼。
还是那波澜不惊的语气:“你先把剪刀放下。”
“你先松开!”
“你先放下。”
“你不松我怎么放?”
“你不放我不敢松。”
“……”
一片混乱。
太相似就是这点麻烦,一旦双方同时开倔,好像世界毁灭都跟她们无关了。
好端端的,程冥倒也不是突发奇要自残,主要是想试验一下,腹中未知生物会不会对外界危险有明显反应。
但没想到,小溟的反应更大。
床单和菌丝在身上打卷,程冥气喘吁吁,终于停了挣扎,片刻,哧地咬牙笑出声:
“你不会觉得,这是我们的孩子吧?别发疯了好吗。”
这怎么可能叫做怀孕,单性生殖,充其量是本体复制。孕育新生命,她一个充满矛盾杂糅的实验体,连自己归属都弄不明白的异类,配吗?
不过照现下状况看,快要发疯的,也可能是她。
小溟说:“我们可以先冷静一下。”
眼前明明没有镜子,她却几乎能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眼睛深处沉淀的东西,冰凉而鲜活。以人的观念看是偏执,用物的秉性看是纯粹。兽性形容仿佛也不准确,堪称为神性。
这是她们的相同,也是不同。分歧再一次这样展露无遗。她是受人类社会规训的理性,它是野蛮生长的本性。当不直面她们之间的差异时,她们就能和谐共处,不管这和谐是伪装还是真心。
可怎么能永远不面对呢?
相依,相融,至相恋,相爱。
她们诞生于其始,却也分裂于其始。
程冥拉长呼吸,恍觉陷入了死胡同里。
咔嚓。
又一声异响,门再次被推开。
她思绪被打断,转头看去,惊讶发现刚刚夺门离去的医生,竟然没报警、没求救,甚至折返了回来。
换上干净手术服,推着医疗器械,越过白色隔帘走向她,眼角奇怪地向上扯起,用压低的声音跟她说话,好像屠夫在抚慰羔羊的情绪:
“你不想要它是吗?没关系,我来帮你剖出来。”
她走近,抓着手术刀,刀尖闪过屠宰器具般的寒光。
也就是那一秒,那人影猛扑上来。
捕捉到危险气息,菌丝骤然散开,其中一缕勾着剪刀像藤鞭扫过,啪地打掉了对方手中危险物品。
程冥起身退后,看着眼前突变的和平画面,心惊肉跳。
噗!蓝色医用帽被划破了,一朵深色的花自其半边颅顶绽开来,在白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丝状的植物体,和菌丝很像,隐约有些区别,但肉眼看不分明。当然,最大的区别在,程冥的菌丝从她头皮下生长不会破坏她的脑组织。
难怪,超声影像里的“胚胎”明明很不对,这医生竟也没提出疑问。她本来以为对方可能经验不足,原来是等着黑吃黑呢?
背后抵住了坚硬的平面,触觉异样。她侧头一看,墙壁裂隙无数,里面有条状叶片伸展出来,随着诡异的生长物,墙缝还在继续蔓延,连带脚下楼层地面都开始震颤。
墙内不知埋着什么管子爆开来,大量废水喷涌而出。她眼疾手快闪到一边,衣服还是被溅湿一角。
前有狼后有虎,最先表现出异常的医生再次扑过来,莫名的愤怒,“你为什么不配合?为什么要制造麻烦?”她激动地质问着,丝状物像棉花固着在她额角,那块腐肉流下越来越多的鲜血。
她从器械台抓起一大把刀具,赫然想要把程冥肢解了丢去做肥料。
巨大的叶片顶到天花板,再从上方垂落下来。
叶绿素造就的清新色彩,一片片被顶灯照得通透如同翡翠,铺天盖地,要命的美景。
程冥反应很快,躲过袭击同时飞快往铁架床下一滚,没让叶片沾到边。
但头皮被消化一半的医生就没那么幸运了。
高大的卷曲叶片从上方飘落下来,看上去很轻的东西,像被子覆盖在人体,柔顺地将人一裹,锋利的边缘便划开手术服、贴住体表,肆意汲取生长所需的无机盐。
一个大活人,转眼就成了培养基。
医院被变异海藻占领了。
这种藻类世代交替,丝状的是配子体,大型的是孢子体,能够产生孢子进行无性繁殖。
它们大量生长,贴着湿漉漉的墙壁,像是美味的、摇曳的海带。不过,就这状态看,应该是这些巨型藻叶看人很“美味”。
最原始的“植物”,没有根茎叶分化,意味着它整株个体都能吸收营养物质。
见多了生死血腥,程冥此时脑袋也有点发懵。
主要这里的医护工作者们并不是防御中心的战斗人员,她们本该生活在和平时代,可能烦恼升职,烦恼加班,烦恼忙不完的活,烦恼难缠的病人,烦恼糟糕的医患关系……终归不是烦恼怎么活下去。
破出墙体的大型海藻在超高湿度的空气中生机勃勃,表面除了湿润的黏液,还夹杂缕缕殷红色,估摸有低楼层的人遭殃了。
程冥的神思骤然像被缰绳勒住,想到之前下楼去到现在还没返回的严蓉,心脏一下提起了。
……
万幸没出事。
解决掉病房里的海藻顺便给小溟加个餐,基于建筑天摇地动电梯不安全,程冥正准备从五楼走下去,就碰到大步跑上来找她的韩许华。
随后得知,严蓉被她们拦在了外面,并没有遭遇危险。
“你们怎么还在这?”程冥一边跟她沿安全通道撤离,一边问。
她还以为她们都先护送样本回去了,自己稍后得跟着物资车返回。
毕竟除了严蓉,这些人都进过危险区,按规定要全面检查加隔离。
“我们在对面那栋体检。”韩许华心有余悸,“我哪敢走啊,组长你吓死我了!之前在车上戳你一下就倒,我还以为我胳膊出了问题,比如被怪物啃过带病毒了还是怎么的……”
这人仿佛生来幽默细胞不自知,说着说着,话头就滑向了滑稽的方向。
这样危急关头,程冥也有些啼笑皆非,只说:“没事,没休息好而已。”
她咬定了这个缘由。
反正检查报告已经被她趁乱销毁,唯一知情医生也牺牲了。
退到外面空地,住院部整栋楼都被绿色攻陷了。逃出来的人群乱糟糟,有人受了伤,浑身血淋淋的,满地狼藉。好在医院最不缺医疗设备,医护人员涌上去做紧急处理。
虽然理论上藻类不如动物移动性强,也不会主动觅食,院楼前方还是空出了非常大一片空地。所有人对住院部避之不及。
只有严蓉离楼栋近,被旁边队员拦出一段距离,紧紧抱着餐盒,孤独地等在空地边缘。
程冥出来就看见了她。
确认她安全,程冥本来想立即去忙正事。
但两边视线一对上,对方双眸幽幽地含着光,她心头轻微一咯噔,就觉得不好。到底是很快转了脚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我没事。”
严蓉显然是没听进去她有事没事,抬手挂上她的脖子,埋进她怀里。是歪头枕在肩膀的姿势,温热的呼吸就拂在她颈边,断断续续。
要不是现场人多,程冥怀疑她其实是想给自己一口。
太没有安全感了。
她对姐姐严莉的感情绝对有一部分投射到了她身上。
有那么十几秒的功夫,后边的韩许华左看看再右看看,表情逐渐古怪。
接着,小溟忍无可忍提问:“你们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同样,如果不是人太多,想来这会儿它的菌丝又该扬起了。
严蓉终于放手,程冥才有功夫看自己的腕环。
这里岸线坐标25.04,23,离她们刚刚清理过的养殖基地没几公里。
只怕这些变异海藻是养殖场里逃逸出来的,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
她眉头皱了起来,发送信息,将情况报告回总部,同时联系最近的侦查站。
十五分钟后,更多侦查部人员赶到,高压水炮车包围住已成为海藻繁育基地的住院部,大量药水从高空喷洒下。
无关人员被接驳车带入防御中心检测站检查,程冥等人则因为本来要回总部,只穿好防护服站在入口外,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拉出来。
大部分都成了残肢断体,侦查站来得匆忙,没时间搜罗更多白布,只能这样裸露着,现场景象惨不忍睹。
看到一具熟悉的,程冥问侦查站要了样品瓶,拿着镊子走上前检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拨了通讯器对侦查站道:“你们注意受伤的人,伤口可能有孢子或配子残留。”
“植物也能寄生,也能伪装成人样?”韩许华跟过来,弯腰看她把尸体脑部的根茎挑出,很受震撼地问。
“藻类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植物。”程冥下意识先纠正了她的知识性错误,蹲在地上翻着伤口和零碎组织块,答道,“不能,她恐怕一直有意识。”
这名医生应该是先头部受了伤,于是藻类配子顺势扎根住下了。她会攻击程冥,大概是以为程冥也被寄生,而且是深度没救的寄生,索性希望把配子体幼苗移栽给她,让自己摆脱肥料的命运。
她有意识,但医院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始终没选择种在别人身上,本质上,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绝境中还保留基础良知的普通人的自保之举。
她垂眼看着尸首安静了会。
而另一个人就站在自己边上,一时也没有更多动静。
程冥抬起头,发现韩许华表情有点奇怪,不由问:“怎么了?”
这年轻人诚恳道:“组长,你有点像我以前一个同学。”
程冥:“……”
她意识到什么,低头收敛住情绪,平和道:“你有点像没话找话的搭讪。”
她们在这边呆得有点久,原本被血腥场面逼退到角落的严蓉默默推动轮椅,也过来了。
注意到这一分钟都离不了人的姑娘,韩许华声音压低,确认道:“组长,她是你的亲妹妹吧?”
这话更怪了。
程冥再次抬头,满脸疑问。
于是韩许华犹犹豫豫着,眼珠子一会儿瞟严蓉,一会儿瞟向她,忍不住问:“组长你……保直吗?”
程冥:“……”
虽然我确实不直,但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你绝对是误会了什么!
……
托人类内部蛀虫的福,这下隔离线外也不安全了。
养殖基地不知道污染了多少土地,附近所有潜在危险地带都被重新划定隔离范围。
有片距离过近的民居也出事了,临海人民草木皆兵。新闻报道发布出去,大批量民众亲眼目睹,各种视频在网络广泛传播,质疑怪物真实性的声音压下去许多,但指责防御中心监管失职的新声音又冒了出来。
外患没解决完,内忧又起。
不过这些事暂时不是底下人要操心的。程冥更焦虑自己肚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应该怎么取出来。
海藻孢子可能有潜伏期,对应藻类特质还没研究清楚,防御中心也风声鹤唳。
尤其当时在住院部呆过的人,直接被带走进了防控室。
她现在听见孢子都犯怵,奈何被保障部严加看管着,找不到一点机会搞任何小动作。
第74章 你讨厌它们吗?
隔离防控整整一个月,每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人都轻了好几斤。
到3月14号,终于来消息通知她们可以离开。
摘掉24h生理记录环,最后测一遍血液,没见异样,程冥总算松口气,去接妹妹一起回家。
严蓉显然也在防控室生活得很不习惯,整个人恹恹的,脸都瘦了圈,看见她才精神点。
姐妹俩乘车返回员工公寓3号楼。
虽然程冥很早转到了生物部,不过住处没搬,即便秋菊提了好几次,可以给她们换到更舒适、楼层也更低的公寓,便于严蓉出行……但,严蓉不愿意。
程冥猜到原因,也就不强求。
上了17层,进门安顿好妹妹,程冥丢掉外套,带上洗浴用品就往浴室去了。
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好好洗个澡。
虽然防控室不会变态到监视隐私,但生理手环会采集心跳血压,她担心自己过大的情绪波动也会引起注意,半点多余的事不敢做。
直至现在才能好好审视一下自己。
虽说体感消瘦了不少,有一个部位却是不减反增,柔软而饱满地堆积。
程冥站到盥洗台镜子前,撩起衣服下摆,忍耐着近在咫尺的瓷砖渗来的丝丝凉意,盯住这段时间好像胖了些的小腹。
她想探一下子宫位置,手抬到一半,卡住了。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像是沼泽阻碍移动。
深吸一口气,她做好心理建设,缓慢地探手摸去——
她以为鼓鼓囊囊的脂肪,实际只是薄薄一层。
下方一粒一粒,软的,硬的,细密的,似乎正在皮下轻微蠕动,令她满背寒毛耸立,手不觉颤抖。
卵囊已经成型。
镜中的面孔一霎褪去血色,微微发白。显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菌丝滑了下来,缕缕乌黑缠绵胶着她的手,覆盖手背,再从五指间隙落入,亲昵贴住了她掌心下这片细腻肌肤,就像一只来自怪物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抚摸她们共同孕育另一团小怪物。
单看这画面,顶灯辉光照耀里,镜面蒙上一层晕开的淡淡柔色,黑与白交织,不同生命形式汇聚,如此奇妙的场景,甚至有些瑰丽的神圣。
但腹部皮肤敏感,每一毫厘的摩擦都纤毫毕现,令那些细微的绒毛立起一片。
程冥指尖轻轻颤了下,浑身鸡皮疙瘩都像被激起。
于是她猝然撒开手,飞快而利落地打断了它,任衣摆重新落回盖住肚皮,转而绞住伸长的菌丝,绕上几圈扯过浴帽固定在头上,以免它们在她洗澡过程中再惹出什么。
但阻断了它的触手,阻隔不了它的声音。
“你讨厌它们吗?”小溟这样问。
用着她的嗓音,有一种自问的错乱感。
程冥一时不知道这个“它们”指的什么,是菌丝,还是肚子里那团卵孢?
她迈过挡水条走进玻璃单间,胸口急促起伏两下,闭眼解除衣物,拨开混水闸。
冷水喷淋而下,打湿了她全身,她垂手环住自己,搭下的睫毛挂着细碎雾珠。
“我讨厌你。”出口的话语仿佛也被水雾侵染,卷着凉意,又漫着湿意,“你总在给我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
可惜这里不是研究所的公寓,不是她们改造过的淋浴间,没有镜子,它看不到她有多动人。但解析她的真实想法已是件极为暧昧的事。
“你可以讨厌我,但不要讨厌自己。”它说道。
压力稳定后,水温逐渐变热,程冥止住轻微的战栗,听着它一字一句清晰明了,不觉抿起唇。
最讨厌的地方在于,它太懂她,总能轻而易举从内部撕破包裹她的薄膜,让她丧失安全感。
自从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体的表里两面,她与它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反的。
“我讨厌你”——我喜欢你,可我厌弃自己。
“我恨你”——我爱你,可我没有那么爱自己。
我不接受你,只是我无法接受自己非人的身份。
唯有死亡,我会欣然与你同往。
“你也可以把所有责任推给我,反正,我是因你而存在的。”小溟继续道。
程冥嘴唇有些发颤,短促吸一口气,又缓缓倾吐出来,闭上眼,任密集的水滴拍打在她额头、脸颊、下颌。
呢喃自嘲:“我真应该把现在的样子拍下来,看看自己像什么样……自言自语的疯子。”
她偶尔会觉得,比起自己,它就像是孤僻阴湿的土壤养出的饱含着爱意的花朵,她畏怯、敏感、多疑,而它总在直白地面对世界和她,饿了要去觅食,活着会不惜一切剿灭敌人,爱她、想与她结成配偶、想要得到满足,就坦白地告知并付诸行动,从不回避。
生欲,食欲,爱欲……所有赤裸的原始的欲望,都坦荡呈现在它身上。
抛去人类惯有的“虚伪”,它宛如镜子映照拆解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陡然生起的情绪是否应该归于感动,但诚然,这一秒她想要落泪。
它不断地、反复地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我等你彻底接受我的那天。
我陪你,等你彻底接受自己的那天。
……
对面房间。
严蓉抱着笔记本电脑,指尖残影般划过,正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程冥以为她要休息,走之前没有打开台灯,开关有些远,她也没去摁,于是幽暗的室内,只有屏幕亮起的红色错误提示映亮她的眼眸。
这是已经第三次尝试。
药企信息安全部门关闭了全部权限,严防死守她接入。
严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许久未有的疼痛从骨缝间微弱翻涌上来,熟悉又陌生。生活平静太久,曾经于她是日常,如今却几乎无以忍受。
神舟药企到防御中心的部分通讯信道是她辅助加密的。
将键盘拨正,她思索片刻,更换目标重新破译,远端操纵构造出一条新路径。
控制住相应地址下全部电子器件,眼前的屏幕变成蜂窝状的更小屏幕,无数端口她将发出的信息递送到目标面前。
这次对面不能不理了。
很快,消息顺着隐秘网络传回,一行行重复的字显示在蜂巢小格间。
她点击其中一格,字体放大,占满全屏——
“我以为这是我们双方的默契。既然你已经寻到下家,合作终止。”
数字信号驱动像素点变化,像有一阵虚拟的电子风吹过,这排字在明灭闪烁。虚伪的文质彬彬背后,是满含恶意的嘲弄。
接着,对面直接断掉电源,中断链接,连带她的窗口光源也暗下。
黑漆漆的屏幕浮现她的轮廓,苍白的面孔在这阴暗环境里鬼魂般恐怖。
严蓉丢下电脑,任其在柔软床垫上砸出一道深坑。
用完的药瓶堆放在抽屉里,她想起身去看看有没有可能还有剩余的量,脚掌刚刚踩上冰凉地板,膝盖却蓦地一软,她直直倒下去。
仓促间想抓住轮椅扶手,不料方向不巧,轮胎打滑,轮椅也被拽倒,发出“嘭”一声巨响。
门外,刚走出浴室的程冥听见了这一声。
“蓉蓉?”头发还闷在湿漉漉的浴帽里,她扣好衬衣,连忙推门进入。
砰,灯打开,驱散黑暗。
严蓉缩在地上,痛得有些痉挛。见人进来,她匆匆蜷起膝盖拉扯衣袖和裤管,示意程冥先扶轮椅。
活人在前,哪有理会死物的道理。程冥把她抱上床沿,看见她滑上去的衣料下方,露出惨白的皮肤和可怖的青色,血管浅得条条可见,磕碰到的地方,皮下迅速蔓开淤紫。
她轻轻一摁,微微粘黏的触感,出血甚至有向表面扩散的趋势。
还有刚才上手抱她的感觉,轻得像纸片似的。
疲劳、消瘦、发热、愈合障碍……都是免疫力下降的表现。
严蓉身体不好她知道,可现在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
明明之前一直好好的,行动还算自如,生活自理没问题,随车跟着她们去外地出任务也没见什么不适。或许在医院受了些辐射,但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一下想到什么,问:“你的药呢?”
这期间她只顾焦虑自己的身体状况,竟然忽略了妹妹的种种不对劲。
“我没事,姐姐,只是贫血了……”严蓉手抵在她肩膀,想把她推开。
“贫血说明你的造血干细胞也出问题了!”程冥音量拔高,看着女孩愣住的表情,她调整呼吸,收敛有些失控的心情,站直了,尽量将语气放平,“我现在去联系——”
话到嘴边,遽然一消。
联系谁呢?神舟药企?还是基金会?
严蓉坐在床边,仰头看着她,轻声补充:“姐姐,他们不会再供药了。”
不言而喻,她们倒戈向保障部的事情败露了。害基金会出了那样大的损失,她们还活着都是因为处在防御中心的荫蔽里,那边手暂时伸不进来。
针对辐射基因病的特效药金贵稀缺,剂量疗程被严格把控,渠道限制,购买限制,条条都是保密实名制。不说神舟医药一家独大,可其它药企同样是ENS基金会会员,只怕资本相护。
更何况,就算她们能联系上、能获得购药资格,又是漫长的排队等待,严蓉哪里等得起?
程冥问:“你跟他们联络过了?”
“联络了。”严蓉点点头,“他们不怕威胁。”
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何况她们在跟这样手眼通天的高危企业打交道,不是没想过出这意外。对面把控她们的药物来源,她们也拿捏着对面不少把柄,尤其严蓉替药企做过许多遮掩,涉及更隐秘的腌臜事。两败俱伤,他们敢吗?
然而,即使提出了要把他们的恶行公之于众,对面不在乎——你们大可以试试,怎么证明是我们做的?他们不怕威胁,再大不了,抛一个小公司出去顶罪,轻飘飘揭过不是难事,毕竟,防御中心还需要基金会。
这个体量的庞然巨物,势力联系盘根错节,共同利益根深蒂固,哪是轻易能撼动的。甚至于防御中心的直接高层,是不是有他们的人?
程冥越想越心惊,越想越难以言表的愤怒。
但现阶段,她只能抑制住那些不够冷静的干扰情绪,再问:“停药多久了?”
她的药是一到两月申领一次,进防控室前她们从公寓带了包括药物在内的各种必需品,因此隔离一整月没跟药企对接,没想到会到现在这一步。
严蓉眨了眨眼,说:“两周。”
三月份的夜晚还冷,程冥抓起一件厚外套让她穿上,拉过轮椅扶正了,把她抱上去,再捡起围巾仔细地裹住她,说:“走,我们去生物部。”
第75章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今夜云层很厚,折射着地面灯光,散发出淡淡橘光,幽昧而令人不安的颜色。
生物部研发大楼顶部障碍灯忽闪着,红点被浓雾弥散。
为便于物资流通,这里离研究所很近,建筑整体为浅色调,一以贯之的洁净严谨科研风,以至最开始来到这里时,程冥险些以为自己回了研究所。
“把她放上去吧。”
一只被红色美甲衬得分外白皙的手在按钮一摁,权限通过,舱门打开。
手的主人这样懒洋洋指挥道。
现在是晚上九点,楼内人丁稀少。接待她们的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树莓红波浪细卷发半扎在脑后,双肩搭了条玫色镂空披肩,浑身上下相当缤纷,完全不像研究人员,更像什么玄学大师,差只水晶球就能cos女巫。
严蓉进了医疗舱体检,程冥看看操作台,又看看这人,有点摸不准状况。
直到匆匆过来的秋菊叫了声“谭主管”,她在心底惊讶了一秒。
这居然是生物部的最高长官,谭书琴,同时也是研发组的总负责人。
“没事儿啊小同志,瞧把你急得。”
这位谭女士比她高出足有半个头,很没架子地将手肘搭在她肩膀上,自豪介绍,“咱部门新研发的特效药可不比那些个破企业差,打破它们的垄断指日可待!就是还差几个临床试验数据……你们来得可太及时了!”
她笑眯眯地,外在形象瞬间从大师转为了老狐狸。
临床?还没给人用过?
听出关键词,程冥有点呆愣,问:“动物实验通过了吗?”
她不由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把严蓉推进了火坑。看一眼旁边的秋菊,后者抱着文件耳观鼻鼻观心,爱莫能助。
“哎这个你放心!1期试验已经验证过了,效果非常棒,没有任何副作用!再说——”
谭书琴点了点透明舱光屏上显示的各项器官功能数值,可以看见严蓉的身体机能正大幅衰竭。
“你现在可没得选啊小同志。”她拍了拍她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敲砸在她的心脏上,“再不快点用药,没准你妹妹明天就喘不上气了。”
是在夸大其词,但程冥确实有这隐忧。
她不清楚药企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会不会之前给严蓉的药就有问题,才导致这样病来如山倒。
谭书琴还是眯眼带笑,很亲切的样子,示意秋菊拿出知情同意书,对她道:“怎么样,你们接受这次试验吗?”
说对了,她们没得选。
程冥看看严蓉,后者伏在平台边,面容虚弱倦怠,听见她们的对话,还是强撑起冲她露出一个笑,让她宽心的意思。
程冥接过协议书,一条条阅览过,最后,在落款处签署了姓名。
三个小时后,患者生理数据收集完毕,负责特效药研发的团队成员也集合到场。
显然大部分是从宿舍被临时通知过来的,不少人白大褂里面是睡衣,鞋套里踩棉拖鞋,相当不修边幅,但没有被打搅休息的不满,一个个眼里全是激动与期待。
程冥站在外圈看她们忙碌,那种把严蓉送上实验台沦为小白鼠的感觉更强烈了。
条条软管簇拥着精密昂贵的仪器设施,注射器针尖闪过银星般的寒光,无数双眼睛围观下,淡蓝色的药液推进受试者静脉。
从医疗舱换到宽敞的治疗床,流线结构更贴合人体构造,严蓉已经睡着了。
滴,滴,生命装置运作着,光屏上数值平稳波动。谭书琴捋着披肩打个哈欠,说:“没那么快出效果,回去睡一觉吧,早上七点再来。”
录完数据,众人零零散散都离开了,程冥留下陪床。
到凌晨四点半,正值黎明前最寒冷最黑暗的时段,情况忽然恶化。
仪器发出异常鸣响,程冥一下惊醒,她摁亮床头照明灯,发现严蓉的身体在抽搐,呼吸面罩落到了一边,口鼻也不知有没有被分泌物塞住。
“蓉蓉!张嘴!”担心她窒息,一时也没找见合适用品,她当机立断将手指卡进她口腔间,保持其呼吸道畅通同时,另一只手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严蓉牙齿细密又尖锐,她这是第二次领教,猜测自己的大拇指当场见血了。
“你右手储物格里有镇定剂。”见不得她受伤,小溟提醒道。
她是关心则乱昏了头,定了定神想起这些应急用品,立刻从格子里抓出镇定剂,在菌丝辅助下给她注射。
严蓉身体本来虚弱,担心这类药物造成血压过低呼吸抑制,在专业人员到来前,她不敢注射太多。
但好在有效。
床上的人神志慢慢回归,身体也稳定下来,松开嘴,在她拇指边缘留下一圈血印。倒不一定都是程冥的,免疫系统受损,口腔黏膜和牙龈都容易出血。
“姐姐……”她一张口,果然更多血渗出来,在刺眼的灯光下,将惨白的嘴唇染得鲜红。
程冥将人扶起一看,她皮肤下方血管连成青蓝色网状纹路,虹膜也出现了加深的放射性条纹,瞧上去骇人无比。
“姐姐,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她眼泪滚了出来,想握她的手,但看见她手背残余的血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挠伤她,最终只抓住她的衣袖,指甲隔着布料深深嵌入掌心,身子靠着她在发抖。
“别乱说话。”程冥也是心乱如麻,无力地安慰。
哧,气门打开,科研人员边换无菌服边匆匆忙忙进来。
看她们蜂拥而前,或扒开瞳孔照射,或推来其它仪器检查,注射新的药剂,程冥退到一侧,留了只手任严蓉紧紧拉着,
一个小时后,攥着她的那只冰凉纤细的手插上营养针后松开了。
严蓉再度昏睡过去。
而其余人都睡不着了。
“不对……这不对啊。”谭书琴也到了,她翻看着数据记录,反复回拨监控录像,“前面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们的配方不可能有问题,除非——”
她一顿,看向程冥。
一双眼睛微眯,但带笑的弧度消失,神情便肃穆冷硬起来,“你们之前用的是药企的药。”
口吻渐渐转为笃定。
而她们前面进行临床试验的志愿者,都是买不到正规上市的特效药,死马当活马医才接受了生物部的新药实验。
所以,这说明了什么?
程冥环住自己的胳膊,指间攥紧了,觉得一股血流冲上头顶,令她耳边嗡鸣,躯干却发冷。她看着治疗室里的人,替谭书琴把话说完了:“他们在药里动了手脚。”
她的嗓音很平静,一种悬浮的平静。
潜伏着无处着力的愤怒。
“太恶毒了!”一名实验员盯着血液分析结果,同样发出了愤怒的声音,“这哪是救人啊,根本是在制造药物依赖,就想垄断整个行业!”
“呼,幸好这次发现了,不然咱们的药这样推广出去不知道会害多少人……”另一个人在旁边心有余悸感叹。
这庆幸的话一出,程冥循声看过去:“那我妹妹呢?”
二十几个小时没好好休息,她双眼布着红血丝,一眨不眨盯着对方,不得不说,挺让人害怕。
后者瞬间收了声。
这也就是为什么,医院急救室会有类似规则怪谈的规定,即使不在值班期间,医护人员也不能做出玩手机等放松举动,否则,让焦虑等待抢救的病人家属看到,本就精神状况差,暴起做出什么就麻烦了。
“换回原来的药有用吗?”程冥闭了一下发涩的眼,扭过头再问。
众人面面相觑对视着。
终于,有人出声道:“恐怕不行,就目前检测结果看,她基因损伤太严重了,褚秀如女士在这儿都不一定有办法……”
这人口中的褚秀如,并不是防御中心里哪位科研大佬,而是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一位著名的医学家、药学家。
她在本世纪初带领团队开创性发明了针对基因病症的疗法,是突破又一项致命性病症的先驱。到四零年代核污染爆发,应对辐射的治疗手段,就是无数专业人员站在这位巨人肩膀上,循着她的研究成果向下深挖落实,进而才能在短短年限研制出解法,稳定住动荡的社会。
她是基因药剂之母,神舟医药曾是她一手创立起来的,在ENS基金会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现如今,因为已有87岁高龄,加之早年的研究工作熬坏了身体,她已经许久未出现在公共视野。
但其伟大的成就会被永世铭记,以至这个名字本身成了一种象征符号,成为医药学者们的口头禅形容词,效果类似于“华佗在世”。
所以,那句话的通俗意思是——谁来都救不了。
……
3月18日,上午9点。
研究所299层一间办公室内,舒缓的来电提示铃响起。
背倚着明亮玻璃窗,女人的轮廓被勾勒得分外柔和,她慢条斯理接起,率先开了口:“怎么?你要的我已经安排给你们了,是不够满意吗?”
“褚兰英!”电话那头传来劈头盖脸的怒斥,“这点东西能填上我们的损失?你到底站哪边的?看看你这不孝女!不想管老太太的死活了是吗?”
这些话,指责也好,威胁也罢,对如今已在防御中心立稳脚跟的褚兰英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激动什么。”她呵地轻笑,“她老人家的成果和家业不都被你们占去了,该承担责任的,不是你们吗?”
话一挑明,路就被堵死了。通讯设备两头一阵沉默,莫名尴尬的气氛蔓延。
正因没有足够砝码压她,才会企图先声夺人,见她根本不吃这套,硬的不行,那只有来软的了。
对面咳嗽一声,态度缓和下来,打起了亲情牌:“兰英,咱们是一家人,你小时候二叔还抱过你呢……”
褚兰英儒雅随和地笑笑:“我小时候也抱过你祖宗呢。”
磨破嘴皮不见成效,另一边的男人终于恼羞成怒。
“你怎么没死在那次出海!”话音刚落,伴随戛然而止的一声怒叱,电话啪地挂断。
看一眼通话结束的界面,褚兰英习以为常将手机丢在办公桌上。
她时常怀疑因当年医疗科技不完善,导致这沆瀣一气的一家子都患有超雄——即XYY综合征而未被查出,才会这么暴躁易怒。
随手拨正桌角的相框,她看向相片里,碧蓝海涛、白色船舷栏杆背景前,青春靓丽的女孩旁边,那位面相严肃但眼神慈爱的女士。
这张合照拍摄于几十年前。那时候褚秀如身体还算康健,东奔西走做研究、组建团队、筹集资金,母女俩见面不多,但关系很好。
无可否认,对方在医药方面的成就很突出。
所有人都记得她举世无双的贡献,倒是忘了,或者说,这段过往是被特意封存了,褚秀如,曾经是一位优秀的海洋生物学家。
她与金霞教授互为金兰之友,曾为同一事业奔波献身。
她们都坚信着人鱼存在,并坚称获得了部分人鱼细胞——尽管其他学者最多认定为新物种,在当时没有得到多少关注。
但,最远的一次出海仍没有收获,褚秀如的身体反而被拖垮。而儿子满身铜臭不可闻,永远无法理解与共情母亲的生物,继而,在这个小女儿出生后,褚秀如往她名字里嵌了个兰字。
再接着,褚兰英为完成母亲未尽的遗志,于2138年至2139年,和金霞会面,天南地北搜寻到当年的海洋学家和业内新秀,准备好一切后,又组织了一次出海。
这一次,她们遭遇了一场海难。
第76章 姐姐是姐姐,你是你。
滴答,滴答。
拥挤的透明舱体令这偌大空间陈列如同水族馆般,微弱的照明光线在不同颜色、不同介质间辗转穿梭,苍白的,冥蓝的,斑斑,粼粼,筛出迷离幽凄的水纹。
黯淡的血滴从脆弱到似乎稍一揉搓就会破皮的细长手臂滑落,坠进灰绿色溶液里。本该存在的鳞片被暴力剐除了,只剩下满布的划痕,红到发黑的深刻伤口。
这只应当泡进营养液里静养的手,此时死死地扣在玻璃容器边缘,用力到骨骼关节变形。
“你现在这么听话吗?好像条被驯服的狗啊。”遍体鳞伤的女孩仰头看着她面前的人,目光落到对方脖颈的银白金属环上,笑得顽劣又挑衅,“项圈一戴,更像咯。”
显然,她还记得这人刚到这儿时的桀骜不驯,眼神锋利,态度冰冷,哪怕面对创造她的实验员,或者说,正是因为这实验员。
但现在,她越发让人看不透。
总体说来,是乖多了。抑制环任人一再调试,完全不做反抗。
闻言,半蹲在她身前的曲赢掀起眼帘,将新的样品瓶收进口袋,五指扣住容器边缘的枯瘦手腕,一翻,以不容抵抗的力量将她掀了下去,“哗啦”砸起半米高的水花,旋即被合上的舱盖隔绝。
她直起身体,慢条斯理擦干净手,隔着玻璃看她:“你是真的挺想死的。”
语调毫无波澜,仿佛陈述句一般。
221以前也不这样尖牙利齿。大概是大祸临头,生物本能总是求活的。
收起无用的天真,面对左右她命运的实验员,面对她的“母亲”,她也哭着求过,“妈妈,不要……妈妈,不要……”甜甜的酒窝消失在嘴角,用力拽对方的白大褂,手指在衣角留下惨烈的血红划痕,反复哭求。
然而始终没得到期盼的回应,于是,可怜的抽泣,变为了愤怒的质问。她问:“如果是你另一个女儿在这儿,你还会这样对她吗?”
没有答案。
除非那所谓的另一个女儿还活着,除非她能将“她”绑过来。
“你也更喜欢她吧?”她浸泡在药液里,睁圆的眼睛瞪着面前一丝不苟执行程教授命令的人,没头没脑一句话。
曲赢直直看她。
她知道这小姑娘看上去再可怜无害也不能信。进化部的这些成品,没一个不危险的。
数秒后,居高临下一扬嘴角,她露出淡淡的讽笑:“你在跟死人争宠吗?”
……
出于对将死之人勉为其难的一点宽容,小溟没再因严蓉超出正常社交距离的亲密举止反应过激。
生物部诊疗室里,她依偎着程冥,一呼一吸回响在耳畔,沉甸甸的。
“姐姐,我是不是变丑了?”
程冥不敢太用力碰她,怕一不小心留下疮疤。器官功能异常,代谢水平异常,加上不断的治疗与取样,难免在体表留下痕迹。她看着她说不出话。
没想好怎样安慰,倒是严蓉笑出来。
促狭的吭哧一声后,她闭眼用额头抵着她,轻轻道:“姐姐,我想回家。”
终归留在这也只是煎熬等待。
程冥顿了顿,喉头微动,想把那些哽涩压下去,但一张口,嗓子还是哑了,说:“好。”
嘀嘀指令声响起,气密门又被打开了。转头,她看向进来的研究人员们,平静问:“你们样本采够了吗?”
为首的刚抽出大号真空管,听见病人家属这透出不满的话,一怔,若无其事地塞回去,有点讪讪地笑道:“够了,够了。”
这些日子前前后后来了许多人,医学博士,药理专家,辐射基因病的专项研究员……与其说诊断治疗,不如说是在争分夺秒收集珍贵的数据。
对治病救人毫无头绪,倒是对实验研究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严蓉住院住得这么难受,很难说没有她们一份功劳。
褚秀如提出的基因疗法,是用某种物质针对性强力激活未损伤干细胞的分化潜力。落实难点有两处,该物质的生产,以及如何定位到具有完好DNA链的细胞。
不管怎么说,药物都不可避免触及基因层面。这就给了药企可乘之机,通过基因编辑技术修改细胞靶点,使之只能与特殊结构结合,进而造成排斥反应。
如此长时间稳定性地摄入这种特效药,严蓉对其它治疗剂的反应已经很微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