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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怪物寄生后 李酶酶 20501 字 5个月前

今夜有薄雾,高空浓云低垂。

生物部实验大楼顶部左右对称着一双红色信号灯,被雾气晕染得毛茸茸,扩大无数倍的鲜红色,仿佛云中巨兽睁开的眼,静静俯瞰着这大陆与海洋的边境线。

程冥抬头一瞥,那被深深注视的错觉扩大了她的不安。她调整紧张情绪,加快脚步。

如小溟所说,她需要海水。

从这儿前往大海无疑天方夜谭,不提防护墙阻隔,仅论路程之遥远,她怕自己坚持不到那时候。

除了海洋,那么,她还能想到的合适地点,就是这里的废弃实验区。负六层向下,辐射跃进激增的原因在于下方蓄积了海水。

循着摸通的道路,她没花太多时间进入封锁的地下。索性这里没有摄像头监控,需要便拆墙开路,穿出遮挡视线的烟雾沙尘,潮湿空气卷着特有的阴冷味道扑上鼻尖。

其实有些担忧保障部对这里监管加严,她会被注意到。可腹部传来的疼痛绞着她的神经不断发力,仅仅控制肢体已经用尽全力,她顾不了其它了。

真菌孢子往往具备极其强悍的环境适应性,休眠状态下能存活极长时间。她们四月份来这里时留的分生孢子发挥起作用,将途遇怪物能寄生的全都寄生,获取信息并便于物尽其用。

一路下到目的地。理论上这里不可能有人打扫,防御中心只有一类“人”对辐射有相对抗性——来收集数据的是进化部成员。程冥都做好准备要面对纯天然全污染积水,但在多条分生视角里,意外发现了一块干净水池。

底部和四壁细腻圆润,灯光一晃,不知名光滑材料发出淡蓝色光晕,约莫两米见方,水深半米,正好适合她泡进去。

“是它们的饮用池?”小溟猜测。

她回忆一下那些奇形怪状的融合生物们,静了两秒:“……”

怪物有这么讲究吗?

但不管它们讲不讲究,她没功夫讲究了。

明明盛放着生命禁区的辐射海水,宫腔内的东西却似乎感受到舒适的环境,立即变得活跃起来,在她腹部蠕动着,有膨增下坠的趋势,加剧了源源不绝的痛苦。

有人说胎儿对于母体就是一种寄生物,会不断褫夺母体营养,操纵母体行为,程冥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手电和防水外套丢在岸边,顾不了核污染可能造成的伤害,她一颗颗解掉扣子散开衣物,下到充满咸腥涩味的蓄水池。

波光浮幻明灭间,比淡水更稠的水体渐渐包裹上身体,挤压感中掺杂着痛感,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液态怪物吞吃。

宫缩越来越剧烈。卵囊下行,卡在了产道口,她只能自己给自己接生。起初是助产的粘液,湿润滑腻,有些粘稠,有些涩手。

异常艰难的处境,唯一帮手是同处一体的鱼菌。

“不是这儿,往下,往里……进去点、再进去一点……”小溟指挥着。

程冥单手扶在硬实的坑壁边缘,勉力支撑躯体,探索着挪动右手,几度尝试仍然没能成功取出。

黑夜寂静无声,她只听见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偶尔闷痛的呜咽。光线微弱,淌到大腿的透明液体里慢慢夹杂了殷红的血丝。

同样滑润的菌丝流连在那一片区域,避免她损失太多营养。

体力极速流失,她头晕目眩,起初还有阵阵剧痛刺激她保持清醒,现在浑身冰冷,神经麻木,快要丧失知觉。

“把身体交给我,让我来吧。”小溟劝道。

是心疼她而提出的解法,可那声音轻微低沉的,又仿若深渊之中佯装无害蛊惑迷途羔羊献祭的恶魔。

程冥咬牙不吱声,仍在做着徒劳的努力。

以前她或许担心这是它意图抢占她躯壳的诡计,不过现在,她只是对它有怨气。尽管知道不应该,尽管知道责怪它无理且无用,但无尽折磨里大脑被感性支配,魂魄像随着知觉一起被抽离,情绪失去自主权。

雪上加霜的是,她想起一件事——死亡与繁衍,对人鱼而言似乎是一体的。她在红石湾下见到的那尾人鱼,就是在生产之后死亡了。

这在自然界并不少见。

譬如著名“朝生暮死”之蜉蝣,会用几月乃至数年的稚虫阶段累积营养,接着一朝集群羽化飞出水面,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繁殖使命死去,尸身随水漂浮,结束一场壮烈的生命轮回。

可这是其它生物的生存之道。

自诩高等的人类自然不会甘心在世一遭只是为了物种延续。无数人举枝燃炬照亮前路,文明的绵延高于种族盲目的扩大,这种情形下,个体价值早已不局限于诞下新的个体。

因此,拥有着人类思维的程冥,油然生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求生是生物本能。

哪怕明白她在被本能支配,惶恐与迷茫依然颠沛如野火燎原,将她力图争取的冷静烧灼得难以为继。

“程冥,让我来。”

眼见她越来越难支撑,小溟也着急,终于不由分说强迫她接受,只是一个恍惚,立刻被它趁虚而入。

身体权限让渡。

她能看到、听到、感受到,但无法主动做出改变。

大量菌丝铺张如来自地狱的花朵,触须辅就指端深入,灵活柔软勾缠着,一刹那生剐体腔与器官般的极痛后,伴随无法形容的血肉分离、能量流失的空落失重感,哗,整团卵囊滑出。

或许是菌丝锋利,或许是产道挤压,它轰然破碎,像装满奇亚籽的水气球,爆出大量软弹湿答的内容物,迅速扩散填满不大的水域。

形似胎衣的薄膜溶解,内部卵孢乍涌,密密麻麻,散发着淡淡荧光,飘飘荡荡将她包围。

菌丝抽离散开,试图勾卷收回那些漂游四散的“子代”。

眼前星点炸开,程冥脱力滑进水底,混沌视野里满目幽蓝,渐次稀薄,把她所剩无几的神思也拉扯飘远。

她的理智像随之耗尽清空,攀升到顶峰的恐惧至此反倒降回零点。躯体冰冷,精神世界也冰冷到空濛。

疼痛轻飘飘远去,浸泡在危险致命的水域中,被未知的、超越现实般的、她亲自生下的生命体包裹着,竟然只剩下诡异的安宁。

明明极其掉san的画面,这一刻,看着这宇宙星空一样光怪陆离的景象,她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些,算是她的孩子们吗?

她没有做“母亲”的自觉,只是面对这一幕这一秒,确实生出难以描摹的恍惚。

“程冥——”

所能感知到的最后场景,是幽静水泽下小溟的一声呼唤,她双眼合拢,意识昏然。

……

“程冥……”

又一声依稀来自意识深处的呼唤,链接的神经如同琴丝被拨动,嗡嗡回音不绝,将她唤醒。

她茫茫然睁开眼。

视野由暗转明,不符合期待的景物映入眼帘,清晰的一霎间,霍然!程冥翻坐而起,睁大双眼直视对面,无尽惊恐把她淹没。

她看见了自己——

如同平行空间扭曲折合,重重叠叠,无数的自己。

无论转向哪个方向,斜视或正视,所有的“她们”都直直盯着她,一眨不眨,一偏不偏。

她在被自己观察。

程冥肢体僵直,呼吸都要停止,几秒之后,终于,那口差点撑裂肺膈的气顺了出来。

是镜子。她前后上下左右六面都是镜子。

全方位,全包围。

果然,镜不能对床是有科学依据的。这措不及防冒出的场景险些把她吓出好歹,心率几乎狂飙至一百八。

惊恐缓慢退去,疑惑与警惕翻涌上来。

环境大变样,无疑,她已完全不在闭眼前的位置。阴暗潮湿的地下水池不见了,那些从她身体里钻出的卵孢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宽敞的空间、柔和的光线,身下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舒适坐卧具,在她坐起后跟着抬高,支撑她酸软的背脊。

怎么回事?她几乎怀疑自己之前是做了个噩梦,又或者此时还在梦中。

嗤,对面墙壁细微轻响。似乎是气动控制,那面镜子“裂开”了。

循着中央规则规整的圆弧,更加浓重雪亮的光芒渗入,宛如科幻影片的场景,另一个世界对她开启——

“醒了?”影未至,声先行,一个女人走进来,“放心,这里很安全。”

像是圣光里走出的自天国而来的使者,那些明亮先描出她周身轮廓,接着,是衣间的褶皱、阴影,挂在耳边的柔顺发丝,微微闪烁的珍珠饰品。更多细节勾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从非人转向了非凡的人。

胸口有烫金铭牌,应该也是研究所的研究员,可她的制服和常见款不同,设计更繁复美观,明显不是为实用,而是身份象征。

这位看起来气质优雅、地位高贵的女士带着笑,却是分外平易近人,关切对她道:“刚刚生产完,你需要休息。”

不管她神情多么和蔼,这话都很恐怖,很不合常理。然而程冥看着她,随着她轻柔的话语,只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在生发盘旋着,告诉她,对方值得信任、值得依赖。

这感觉没有来由,没有逻辑,出乎本能般地,让她不觉下意识放松。但在回过神来后,理性意识疯狂预警,刚有所缓和的心跳怦然加快。

程冥望着她,问:“你是谁?”

“我?”她像有点讶异她这样问,不过还是耐心回答,注视她的微笑愈发和煦温柔,“从基因层面讲,我是你的母亲。”

程冥迷惑又茫然,但对“母亲”这样过于严谨而意义不凡的词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自然而然地反感。

她正想反驳,就听对面人继续道:“小溟。”

她自顾自抬手摸向她头顶,手指也很温柔、温暖,但那蠕蠕而动的力度,像实验员在检查样品完整度的细致方式,程冥怀疑,她真正想做的是撕开她的头皮、插进她的脑子里,抚摸下方另一个意识体。

在她毛骨悚然扩大了的瞳孔倒影里,褚兰英微笑——

“是叫这个对吧?”

第87章 她和它,都是“她”。

“程冥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曲赢坐在程染身边,房间四角红点闪烁,她们被大量监控系统环伺着。

后者拿了把形似医用针钳的工具,在她脖颈处一拨,咔哒,限制环被拆了下来,放到一侧操作台上。

银白金属内圈有斑驳血迹,拖曳出一些白色筋膜似的丝线,犹如活物般还在轻微扭动。

是嵌在颈椎神经里的。

这痛感可以想象,但她低着头,只是搭在扶手的指尖轻微攥起,表情不见明显变化,说话时语调也平稳。

限制环需要进一步调试并更换更强效的抑制剂,其实并不是非得程染来,不过,只有程染来,她会足够温顺听话。

她是她的长辈,她的恩人,她伟大的实验员与再造之母……毋庸置疑。

即便现在的她已经渐渐明白了,自己其实只是她“女儿”的实验品和保险栓。

不错,她也是程冥的保险栓,一道人形锁。当MM1出现问题,她是最有能力解决的。

2159年,她作为无数受试者之一被送到程染手中,偶然中的必然,她成为屈指可数的成功品,而且可以说是最成功的一个。

此前实验失败率奇高不下,从她开始,融合项目才算真正步入正轨。

61年,她见到程冥,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程染私自挪用研究成果将女儿从死亡边缘抢救回来,留下太多隐患,有意培养一个助手帮忙并遮掩。对方救她,焉知有多少是为这个女儿。

不过那时她没什么怨怼,对于间接救了她的小朋友,抱有无限好感与怜爱。

像某种缺失感情的投射,她总是希望她好好的,希望她们好好的。

但个人期愿扭转不了背道而驰的现实车辙。68年,程冥失去家人,失去最重要的母亲,她担心她,陪伴她,又何尝不是在从她身上汲取温暖。

74年,程冥被判定丧身海啸,就在她结束任务赶回防御中心的前一刻。像最后一根稻草毫无防备压下,没了牵挂,也就没了桎梏。

同年10月11日,进化部终于通过陈可的提议,于是时隔六年,她再见到程染。

就像曾经挽救她的肉身,在她精神岌岌可危的一刻,对方将她从虚无暗界拉回阳间。

事情到这并没有结束,太多疑案悬而未决。

更荒唐的是,紧接着75年6月2日,程冥也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以为一直以来自家小朋友身体差,是寄宿着另一个怪物的缘故,多次高烧到濒死边缘被送进医院,要程染找她收拾残局,没一次跟那鱼菌脱得了干系。

然而,这样不死不休宿主与寄生物的关系,她们居然本质一体。程冥就是MM1,完整的,同时存在人和怪物两面的,比她还早诞生的实验体。

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复生。

她应该开心吗?

她理当是狂喜。

但这份喜里掺杂太多不意的惊悚,荒诞的真相,和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漏洞。

眼前这位,真的是她熟悉的程教授吗?

程冥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曲赢的问题其实问得很简单。

她可以说是,可以说不是,甚至可以说是也不是。

可偏偏,她说:“你问错人了。”

多浮泛淡漠的一句话。曲赢侧过头,看见程染眼神平静对着她。

手还放在操作台的金属环上,预备按照章程调整完重新给她佩戴上,但极其突然地,啪!一声爆鸣,头顶正上方玻璃罩破碎,灯光俱灭。

火星溅射,黑暗顶替昼亮,在限制设施生效前,曲赢像头出闸的猛兽刹那暴起了,利爪对上分神的饲养员,她的手卡上程染脖子,嘭!将其抵压在锋利的操作台边缘。

拘禁已久的腕足早已叛逃涌出,碾碎了那些一刻不停监控她的设备。后颈伤口还没愈合,鲜血淋漓得如自由的勋章。

这么重的力度,正常人都该出现反应,不管是奋力抓挠与挣扎,呼吸变得急促,还是面部缺氧涨红,至少该有反应。

然而,后者什么都没有。

出色的视觉令她无惧无光环境,因而曲赢看清楚了垂望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依然宁静的灰白的,神祇般高高在上的眼睛。

曲赢嘴角弧度悠然拉大,不知是不可置信居多,还是荒谬居多,在响彻建筑的警报声里,礼貌地轻声询问:

“程染教授,我能挖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吗?”

……

未知建筑,未知时空。

镜面组成别具一格的新鲜牢笼,程冥僵硬着躯体定在其中,视线凝固于那位陌生女士。

她叫的不是程冥,是小溟。

比起一觉醒来被绑架更可怕的是,对方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比起莫名被绑架还要可怕的是,对方知道她身体里存在两个意识。

“真高兴你能成长得这样快。”

她靠得更近,用满意赞赏的眼光打量她,整个人带来和暖的温度与浅淡的香气。

程冥分不清那源自人类造价高昂的香水,还是某些对她没有好处的物质。她无比想要后退,但身处这陌生空间,根本不能轻举妄动。

“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她叫程染。”

连呼吸也放轻了,她一动不动盯着对方。

她不知道对面是善意是恶意,浑身每一块肌理都悄然绷劲发紧。

“不冲突。她是她的,我是你的。”这位女士失笑,指了指她胸口,“不信的话,拿出来看看吧。”

她问:“你从来没想过打开它吗?”

还没听懂她那句绕口的解释,程冥跟随她的动作,下意识抬手一摸。

更换过的柔软布料下方,某块凸起的硬物硌到了指腹,她愣住。

这不是……程染给她的吗?

在这个自称“母亲”的女人面前,她好像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耳边嗡嗡声发作,中枢神经似乎要丧失机能,无法进行有效思考。

迎着对方那期待的目光,被惶惑萦绕着,程冥缓缓取出海贝。

看了看这个的确可以储物的小东西,她寻到开裂的缝隙,用力一撬。

喀,贝壳掀开了。

指甲承力过度,甲床或许是受伤了,火辣辣的滚烫麻木,但她没有太多感受,只是盯着壳里的东西。

大概是些许海水侵染了进去,内部毁色得不成样子,暗沉的污浊的,两块隐有破损的硬壳,夹着一片粼粼闪光的卵圆形物质。

鱼鳞。

用树脂或者蜜蜡之类的材料包裹着,像是一块琥珀,封存着时间,也封存了更多更深的东西。

多年来贴身在她胸口的吊坠,不仅外壳镶嵌了怪物组织的符号,内部竟还有乾坤。

这么离奇的场景,石火电光,她居然明白了程染的用意。

这枚鳞片来自她另一位生物学母亲,证实着她的身份。

虽然很想保持镇定,但现实半点不给她镇定的余地。

她有点钝迟地抬头,看见后者如沐春风的微笑。

“要去做个基因检测吗?”褚兰英体贴地问。

“你见过我,还记得吗?”她一声短促笑音,称得上宠溺的口吻,“你见过了,40实验室那头标本吧?”

话语比海妖的歌喉更蛊惑众生,震得人三魂七魄无法附着在身体。

“你是——”程冥也不想这么不礼貌,可现实这么突破想象,她只能瞪大眼看着她,悚然的、难以置信的目光。

她是1号人鲛融合实验体,人的部分来自于程染,鲛的部分来自于眼前这个女人,所以她说,她是她的母亲,她也是那头标本……

可40实验室那具人鱼俨然早已死去多时,面前这个是人是鬼?

她突兀地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个激灵。但毕竟是曾经从业于生物科学的研究人员,程冥很快收住朝鬼神论飘移的思维,循着过往对这神秘物种的了解,终于找到一条勉强符合科学的解释——

或者,这就是人鱼金蝉脱壳的方法。

死后留下卵,寄生人体,就能将生命延续?

心脏吃力地鼓动,她屏住呼吸,不希望自己的声线泄露颤抖:“你要我做什么?”

她不信这种怪物跟她讲什么母女亲情。而今程染的立场也越发扑朔迷离。

她们在谋划什么,出于什么目的放任她到现在?

对方的手停留在她额头,拨弄菌丝的动作温柔如真正的慈母,随即轻轻一顿。

程冥只见她的眸子隐约眯起一分,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低下来,瞳孔近在咫尺。深处是不见底的晦暗,表面浮动着剔透幽光,仿佛观测镜头,能够洞悉一切细微。

神情渐渐变得无奈而危险。

“小溟,怎么不听话呢?”她在透过她,与另一个“她”对话,“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

商量?商量什么?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不知道的时候,小溟与她联络过,并且达成了某个共识?

像是预知到了某种脱轨的信号,不安在她心脏里腾然跳起,并伴随对方的言语成型,逐步演化为现实。

毫无防备,这场谈话转向了一个诡谲的方向——

“我知道你爱她,可吃掉她,你才能永远拥有她,杀死她,你才能真正获得自由,不是吗?”

她谆谆教诲,耐心引导着她的“女儿”。

几乎花费一半脑细胞,程冥才接收并理解过来,对方口中那个“她”,指的是自己——

面前这个人,这位身居高位一直在暗处观察留意她的女士,在意的不是她,而是她熟练操纵运用着所有身体能力的“另一半”。

她希望小溟吞并她,在这场绵延已久的身体争夺战中决出个最终胜负。

而她的另一半脑细胞在放空,在遭遇巨大冲击后,散漫地攫取到另一些事实——

她一定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吗?谁规定的呢?

明明她和它,都是“她”。

第88章 她根本无法反抗母亲。

事情完全失控了。

恐惧扼住咽喉,程冥试图张口,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无法从外部求诸答案,她只能在脑中呼喊着质问着,出于不知所措的惊惶、出于遭遇背叛的愤怒、或出于委屈与悲怨——

你答应了她什么?隐瞒了我什么?

你又在欺骗我吗?

小溟不应。

没有回应褚兰英,也没有回应程冥。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正在犹豫。

这场景太荒谬,也太疯狂了。她其实不相信小溟会主观意愿伤害她,可上次出现类似的局面,是它昧下了68年当夜的真相,以保护她的名义……保护的防护罩,也可能成为造就窒息的凶手。

这一次,又要她面对什么?

小溟静默无言。

于是褚兰英似乎有些遗憾,又似乎意料之中般微笑道:“好吧,我来吧。”

不知道她是基于什么做出判断,但程冥清楚看见她从衣袋取出了一管注射器。

透明包装内,淡蓝的药液微微晕染出迷幻的色彩,成分不明,但肯定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东西。危险意识在她脑中爆炸,刹那贯彻了全部大脑皮层。

在她靠近那一秒,程冥立刻偏头躲避,一翻身,咚!她从至少一米高的台子结结实实跌了下去,痛觉从神经末梢蔓延开,身体不由自主蜷起。其实应该有更和缓的方式,但满身疲惫未消,她又习惯危急关头依赖小溟,一下没调整过来,就这么摔在金属质的冰冷地板上,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不接受自己怪物的一面,不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等于引颈就戮,终有一天要面对这任人宰割的局面。

可惜了菌丝不在她控制,否则她真想试试,分生孢子能不能寄生这所谓的“母体”。

掰正身体,程冥紧紧盯着斜前方的女人,呼吸急促,目光戒备,是警觉并饱含攻击性的姿态。

然而她太虚弱,几乎所有能量都耗在了生产,别说攻击,防御都未必容易。

对方是怎样挑中的这个时间,怎么做到这样精准地乘虚而入,还有她生下的那团东西,是不是也被面前这位收走了?

程冥思绪很乱,越想,嘴唇咬得越紧。恐惧之外,胸腔下硿硿声此起彼伏,涌动的血流如同瀑布撞石,让她头胀耳鸣着,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或许,在接近最终的真相。

她的诞生,是在这位推波助澜授意下的吗?程染当年偷走她,是否至少有一个目的是想让她远离这个人?

程染要她人性的一面,褚兰英想要的则是“它”,一个完全不必具备人性的怪物。这跨越时空的沉默交锋,堪称一场绝佳的戏剧,每个人白璧青蝇在自己位置上演着交响曲,分不清真伪善佞。

只有被迫参演的程冥很想举报她们。

这么个左右着人类未来命运的前沿阵地,被怪物渗透得不成样子,她忽然觉得防御中心不像是为抵御海洋污染建成的防线,更像特意给怪物们留的养饲厂,她也在其中,不知是饲主、饲料、还是被饲喂的怪物。

褚兰英走近,发间珍珠耳饰擦过淡白的光弧,四面银镜,微弱一点光就能使这里亮如白昼。

程冥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只退了一下,身后抵住冰凉坚硬的东西。扭头,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头发”完全散开,辅助生产的长度没及时收回,在她蜷坐时就这样一直铺到地面,积成汪汪一潭深黑,将不知何时换上了白色棉质睡衣的她衬托得更加苍白,像水潭拍击摞叠的一抔浮沫。

原来这房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大,只是镜像带来的错觉。

纵深被拉长,仿佛有无限的空间,实质不过一方小小的笼子,她是笼中展不开翅膀的鸟。

“看起来,你不想我动手?”目标就在眼前,无路可退,很便于下手的角度,褚兰英却停住了。

望着她,用一种好似临终关怀师的温和语气对她道:“那换一个人来吧。”

程冥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在手边平台上某个按键轻点了一下。

一线光芒在距离最近的一侧迸发出来,程冥茫然循迹望去,身侧“镜子”质地从光滑变为了粗糙,就像PCB线路板组成的大屏,墙壁变化了。

画面明暗交错,缝隙凸现,墙壁变成了一扇对开的门,间隙拉大,直至完全掀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光晕朦胧,从模糊到清晰。

褚兰英将手中的不知名药品递给了她。

是的,她。那是名女性。

穿着雪白的实验服,戴着口罩,脑后盘卷着头发。

一个无论如何无法想到的身影。

程冥愣住了。

像是生怕冲击不够,对方接过东西,走向她,边走,边抬手捏向一侧的耳挂,不急不缓地,将口罩摘下。

防水无纺布剥离,黯淡光线中白到发冷的肤色,露出一张熟悉到令她恐惧的面容,那是——

程染。

许多年间朝思暮念的场景,如此突兀地降临,像一场毫无道理的怪诞梦境。

她恍恍惚惚回不过神,直到对方携着凄冷的空气抵达她身前,低下头来。

她这么近、这么近地看她,近到她不敢呼吸,怕吹散了她。

“妈妈……”程冥大大瞠着双眼,发抖地低低呼喊她一声,世界都像要随着这震颤的声线倾倒塌陷。

再相见,隔了两场生死,七载光阴。

可相比于程冥激烈的生理反应,程染表情很淡。指间划过幽寒的银光,她攥着一支注射器。

褚兰英站在二人不远处,带着淡淡的乃至于悠然的微笑,注视这母女相残的一幕。

她想留下小溟,所以想方设法湮灭她的意识,可,程染又为什么站在她那一边?

程冥不明白。

她没办法思考了,眼底茫然多过惊痛,大概在太过剧烈的疼痛涌上前,身体的自保机制被唤醒,感受痛苦的脑域先一步麻木失去了知觉。

是因为我杀了你一次,你恨我吗?

创造我,只是为了你们的项目吗?

我……是你的女儿吗?

程染没有回应她的疑问或呼唤,一只手落在了她肩膀,针尖稳稳抵上她的颈动脉。

程冥在发抖,不是因为尖锐的针头,只是因为这个人的手。

十六年恩养一夕崩溃。

面前这人的形象与过往太过迥异,她甚至开始怀疑回忆是否为虚假。

自己真的拥有过妈妈吗?

母亲是假的,爱人是敌人。

她一无所有。

她应该挣扎,应该抵抗,可当程染摁上她的一霎,她就像倒退回了婴孩时期,那只纤瘦的手像山压着她。

孩子的感知太狭窄太纯粹。她眼里只有她,她的全部世界只有她。

她根本无法反抗母亲。

然而,在锋利针管扎进皮下之前,近在咫尺一缕黑色倏然扬起,卷住了那危险的利器。

程染灰褐的瞳珠轻微一转,看过去。

拦住她的是菌丝。

程冥感知到那些绵绵的酥痒,怔住。

小溟要救她。

千钧一发的时刻,另一面的她,属于鱼菌怪物的意识出现了。

一无所有,到最后,唯一所能拥有的,只有自己。

“程冥……程冥,她不是程染。”小溟似是刚刚转醒,传给她的神经脉冲很微弱,却很坚定,“她不是。”

先是涓涓细流,接着,犹如洪水溃决,天崩地裂般可怖的信息。

它说:“她被寄生了,你见过的,被鱼卵寄生的尸体。”

——尸体。

这个词在她脑中空茫地滑过。

她面部肌肉发僵,微微张口,说不出话。

她明明早就感应到什么,但在它亲口说出来这一瞬间,还是痛到肝心若裂。心脏在撞击胸腔,嗵,嗵,撕拉肌肉,锉刮骨骼,令她的肝脾肺肾也一股脑被捣碎成汁,好苦啊。

五脏六腑都破碎,原来是这个味道。

当小溟还在说着什么的时候,可能是劝慰,可能是道歉,程冥浑身已止不住颤抖。起初她喘息很用力,好像肺癌病人被夺去了氧气,竭尽全力地呼吸。

但几秒之后,一切又都消失了。

她以为自己是接受现实恢复了平静,其实是飓风犁过地面后满目疮痍的平静。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再看向程染,她的瞳孔晃晃悠悠映出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但她的视觉神经失灵了,接收不到任何画面,于是,程冥甚至能清醒地开始思考原因——

人鱼同族间有感应,不管是跟寄生程染的那只卵,还是同样被寄生的褚兰英。

它很早感知到了这些,察觉到了真相,却没有立即告诉她。

“你怎么不早说呢?”她问它,“这次是为什么?”

与一年前几乎毫无二致的场景,区别只在,这次她没力气嘲讽它了。

她提不起嘴角,任五官松懈随意地摆放,面无表情问它:“还是为我好吗?”

“……”

神经讯息一秒能交换百万,所以,以大脑信号传导的维度评判,小溟沉默太久了。

“她说,可以让我和你一起离开陆地。”它很轻、很弱地道,“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只有我跟你。”

随这句话同时传递而来,星云般斑驳而抽象变化着的,是它过去藏匿起的某些画面。

这个“她”,不出意外,指的是褚兰英。

她们在红石湾下,顺手藏进鲛卵里、后来却再杳无音讯的那枚分生孢子,被褚兰英得到了。

而且,培育成了菌丝体。

孢子菌丝体能感受波动,只是欠缺感官,并不直观。对于习惯以五官感知世界的程冥,那些信息接近无法解读,因此错过了许许多多。

但小溟可以。

何况,人鱼本就能通过超过人耳感知的声波沟通。

从孢子落进对方手里开始,她和它的交流和谈判也开始了。

有些时候程冥的很多念头,谁知道究竟是她个体意识发出的,还是被小溟隐晦的引导影响。

平静虚假轻薄得像张糯米纸,只要有一滴水落到上面,就会从那一点开始逐渐地逐渐地融化,融成糜烂的混稠的一团,再也无法复原。

在这里消融了她的平静的,是一滴眼泪。

“小溟——”程冥滞涩开口,喉咙像是被沙砾磨出了血,她含着满口的铁腥,不知道自己是想哭嚎还是詈骂。

她以前就该察觉的。

明明身体也是它的,可除却起初懵懂时本能排斥另一个意识的存在,到后来,直至一切大白,它再没提出过拥有身体的要求。

它没有掌握躯壳以达成与外界建立联系的需求,就像真正的寄生生物,耐心舒适地龟缩在她躯体深处,只愿意与她交流,只在乎她的感受。与其说不通人情不会社交,根本是不屑于社交。

不能用看人的目光看它。

它的自我认知非人,也非任何一个族群。

她原本也该同样,却被程染一手拉入人间,培养成渴求人类认同的“人”,像所有女儿一样渴望母亲的夸奖,渴望母亲的青睐。她亲手为她催生出根芽,将她深深栽进了这片大陆。

所以,当母亲离开,她就成了断梗的浮萍。

何所去何所终?她不知道。

而与她不同,小溟从来不觉得孤独。因为它有她,一直有、且只有她。这是它无比确信而为之满足的一点。

多纯粹的怪物心性。

她痛恨又深爱的怪物。

“小溟。”显然,褚兰英也发现小溟苏醒了。她无奈叹了口气,摇摇头:“你真的不想独自拥有一副躯体吗?不用被她掣肘,想去哪就能去哪……”

程冥抬眼看她,小溟短暂征用了人体发声系统,言简意赅:“骗子,滚!”

面对“女儿”这样不礼貌不客气的叱呵,褚兰英再叹了口气:“我没有骗你。我是为你好。”

真是经典异常的话术。

她明明不是纯粹的人类,但把人的习性摸得比人类还透。

这场面何其滑稽,程冥扯了下嘴角,莫名的一个笑。

她应该感觉疼,母亲爱她,可母亲已经死去,爱人爱她,可爱人与她理念相左。

但她现在真是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

“小溟,你还是睡着听话一点。”褚兰英的耐心耗尽。

另一面“镜子”也消失了,墙壁像幕布徐徐拉开,露出一樽透明玻璃缸。

幽蓝溶液中,一株乌黑的丝状海藻在摇曳——不,是分生孢子发育成的菌丝体。

她走出去,在缸壁设施上轻轻一拍。按键开关应力,有隐隐约约棕色液体弹出,像一缕烟注入密封缸中。

孢子体和本体有联系。

程冥视线跟随对方,电光石火后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可已经来不及阻止。

第89章 妈妈,不要不理我。

刹那间,刺痛涌进她大脑。

好像一张锋利玻璃片将什么与她骨肉相连血脉交缠的东西划开了。哧,无声的小小火花,粘连的末梢细丝被拉断,冰冷的无机物坚硬阻隔在那里,绵长的空濛如雾笼罩漫来。

来自她的另一半。

连她也这样清晰知觉,不敢想象小溟遭遇着什么。

程冥不知所措地唤:“小溟?”

可再没有回音。

浓浓的恐惧席卷上她全身。

“真是太软弱了。”褚兰英转过来,大幅灯光被缸中菌丝割裂,致使其背后光影张牙舞爪,宛如拆骨画皮佯装可亲的鬼怪终于显露出森然一面,居高临下评价,“人这部分在你身上毫无意义。”

菌丝像离了水的海藻颓萎失去活力。没了阻碍,程染再一次抓住她,不费什么力气,针头对准动脉血管刺下。

很微小、但尖锐的痛。

程冥身体一颤,哽咽着叫她:“妈妈……”

明知对方在带给她伤害,她下意识的反应,仍是低头将自己送进了她的怀里,像一只疲倦的濒死的幼兽,即使死亡,也想死在母亲温暖的怀抱。

是她给了她生命,所以,现在想要拿走,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可这怀抱并不温暖。

她听见微弱的心跳声,下方有血液在循环流动,还在为脑部运转供给氧气与能量,可她只感受到无尽的寒冷。

于是她又有了点清醒——好像,这不是妈妈啊。

错觉般地,在她靠过去后,这副与她相贴的身躯也顿了下。

程染的呼吸离她近了,也许过了一会,也许刹那之后,头顶一个很轻的嗓音:

“宝贝。”

太熟悉,又太陌生的一个词。

她在喊她?

程冥抬头,饱含惊恐与希冀地望去,望着这个面目全非的母亲。

她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现在,整个人却像从高处重重摔下的瓷器,随着这两个字分崩离析。

她是妈妈吗?

程冥紧紧盯着她,用沉默恸哭的眼眸问她,你是我的妈妈吗?

妈妈,你记得江老师吗?你记得金霞教授吗?你记得程进吗?你……还记得我吗?

她想抬手触碰她,然而,那双眼垂下看她,像一抔封冻的水,裂开一些微渺的疑惑,没有温柔的意思,伤害她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执掌她生死的手贴在她颈边,嗒,按下。

程冥流着泪,张皇无措地看她,好像什么感受不到了。

大概,只是一个容器被装进了点容器本身无法理解的东西,继而忠诚复述了出来。

人死,能复生吗?

她也很想自我欺骗,可她更忘不了程染的话。

“妈妈,什么是死亡?”

许多年前,听见女儿的这个问题,身为研究员的程染想了想,尽量简洁但严谨地回答:“死亡就是,身体机能不能逆转的终止,所有生理功能消失,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

“那我叫妈妈,妈妈也不会再应了吗?”

孩子对死亡没有明确认识,也就没有大人常言的避讳,会下意识拿自己、拿自己熟悉的身边人举例,不带任何恶意与诅咒的,最原始单纯的好奇与求知。

所以程染也不会生气,只是笑着道:“对,怎么叫妈妈都听不见咯。”

小小的她一下对死亡有了丁点真实的感受,瘪起嘴,难过地抱住程染,将脑袋埋进她腰间:“妈妈不要不理我。”

不过程染也是个富有浪漫气息的艺术家,于是她捏了捏她鼻尖,说:“别怕啊宝贝,换个角度想,就是妈妈会在你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永永远远陪着你了。”

母亲是第一个对她进行生命教育的人。

可她没有说过眼下这种情景,该如何看待。

这是死亡吗?她心脏还跳着,生理功能还存在着,甚至,大脑对外界刺激还有反应……是什么让她具备这些现象,是什么在欺骗她,伪造她母亲活着的假象?

这一刻,迷惘、悲伤与微渺的愤怒混杂着,让她无比渴求起真相。她无比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主导了程染的表现。

这个想法渗出的同时,啪,有什么爆裂的声音,液体溅到她脸上,很少量。程冥直愣愣地,她不仅在那双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像,也看见了自己的菌丝。

菌丝蠕动,带着极少量的粘液、血液、浆液,或者别的什么,从心脏主脉逆溯,顺着遍布人体的经络管道,突破血脑屏障,刺穿程染的头颅,摸索寻找到一切的源头。

是的,自己的菌丝。

小溟失去联系,现在,是她在操控这具身体种种致命防御体系。危机关头,她分割让渡出去的权限收回了。

不管在不在她的主观愿意,七年前那个夜晚被重现了。

肉眼不可见的角落,菌丝化作解剖刀解离着她熟知的、不熟知的脑部,白质,灰质,和曾经探索过的被寄生大脑不同,这脑域分外完整,不曾遭遇过寄生破坏般。一片血肉模糊里,一个球状物在滚动。咕叽,鱼卵滚了出来。

这鱼卵也有所不同,很小,很透明,不敢想象它已经在人脑里呆了七年,根本不像是纯粹汲取宿主营养以壮大自身的寄生物。缠绕接洽上那些神经末梢的一霎,她明白了个中原理。

2168年,意外发生不久,海洋里的怪物搜寻到二人的遗体,打捞上岸,再被保障部发现,送到了研究所动物组。

褚兰英向另外多位负责人发起通话,说明情况,提出了一个超乎想象的解法——抓住程染大脑缺氧死亡但身体机能未完全消退的极短间隙,用变异鱼卵嫁接,保留存储记忆的中枢神经。

“程进呢?”

“没救了。而且我们获得的鱼卵是雌性,只有程染可以试试。”

“各位尽快。”褚兰英提醒,“多犹豫一秒,她的脑细胞就多死亡一部分,即使成功也可能永远错失重点信息。”

那其实是一通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通话,但在当时,只是事发突然的,五大总部领导人收到紧急简讯召开会议,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要做下决定,是否允许开这个先河。

所有人都清楚人才的重要性。程染掌握大量关键知识、关键技术,她们需要她的学识、经验和智慧,不论有关藻菌或有关融合项目。失去这样一个天才损失是巨大的。

太短的时间无助于思考商讨出更好办法,因此,防御中心最终通过了。

于是,有了一场绝无仅有的“手术”,将亡者“复活”。

这就是这个生命体尚且存在的全部。如她解析严莉的记忆,鱼卵调动着程染的神经,模拟其活着的生理反应。

听起来十分极端邪恶的做法,却不过是智械科技派的对立面。前者可能选择集成电路上传云端保留意识,而生物科技,选择了合理利用变异生物的特性□□储存重要信息。

防御中心最重大的成就突破就是生物科技,尽管这与大部分人的伦理观念相悖。

如今看来,焉知是利用了变异生物,还是被变异生物利用。

只有记忆存在,真的算是活着吗?

这个问题会被争论,其实只是生者的问题,是生者不愿接受逝者离去,哪怕自欺欺人也想固守那毫厘的希望。可对死去的人而言,连意识都已消逝,没有“自我”的概念,如何算存活?充其量不过一台计算机,一款模拟器,为实现某种目的人为打造的机器。

她是妈妈吗?

她当然是啊。

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这只是被寄生物操控的空腔,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意识究竟是什么?当大脑整体集成遭到破坏,物理层面个体意识消弭,但后续重新激活部分神经细胞保留记忆,这个连自我意识都不存在的“人”,还能算活着的人吗?

程冥好像也死去了,恍恍惚惚,丧失了知觉,丧失了发声能力,丧失了听力。不清楚一切具体是怎样发生的,茫然抱住突然倒下来的躯壳,像飞蛾扑火拥抱一个会将自己焚烧毁灭的信仰。

她似乎又回到了孩童期,学过的所有知识都消失了,对世界认知朦朦胧胧,对死亡一无所知。

“妈妈……”

妈妈,不要不理我。

啪嗒,注射装置掉落在地的声音,微弱轰鸣的令人恐惧的声音。程染的双手擦过她两侧肩膀,头落到她颈边,凌乱的长发披散轻拂过她的侧颊,身体与她相贴,像一个主动的拥抱,没有了记忆里妈妈怀抱的柔软,只有淡淡的腥气围绕。

于是程冥终于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又一次为了自保,杀死母亲。

所有条件反射消失,本就薄弱的呼吸终止,心脏沉寂,被强硬延长七年的虚假生命按下最终键。

程染,在生物学意义上死亡了。

她应该放声大哭,可嘴张开,撕心裂肺的剧痛,像鱼骨卡住喉口,发不出声音,双手回抱,只是冰凉的尸体。她也想扭头看一眼她,或许会是最后一眼,却只能恐惧地仰头睁着眼,一颗又一颗滚烫的液滴划过颧骨,淌下下颌。

她不敢看,不敢面对,不敢哭泣,不敢回头。

手臂本能地收紧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双手环绕她脖颈,让她想起幼小的自己也是这样挂在她脖子上,安然蜷睡在她温暖香甜的怀抱。

可是她没有妈妈了。

道别一次又一次,唯这次是永别。

十六年教养之恩,怎么放下,怎么忘记。

人生两大终极课题,生与死。现在,妈妈大概教了她人生最后一堂课,是如何面对死亡。

失去之后,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回到童年,回到亲人身边。可人生怎么才能逆行呢?

她一步步走向明日,一步步远离昨天。

晚来惊梦凉夜枕,她孤独走了好远好远想起回头,妈妈在那条老旧长路的尽头,微笑挥挥手,对她说再见。

第90章 我最爱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看得见的表象与看不见的内心全都湮灭为无尽灰白雾气,她蜷缩着抱住自己,一动不动,既不关心外界,也不关心自身,仿佛化身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这片濒临崩塌的精神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不觉得孤独,任由神思烟气般飘散,享受着空白的安静。

被世界遗忘了般的安静。

只是这安静实在短暂,没一会儿,贴着她的某个意识复苏了,开始骚扰她,弹弹她的神经,拨拨她的感知,啃啃她的敏感处,分散占据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扣在灵魂里的痒,向四肢百骸蔓延出去。

它真的很调皮,很不懂事。

“你出去。”程冥说。

出去替她面对指责,面对狼藉,面对一切她不愿面对的不堪。反正,褚兰英想要的是它。

“我出不去,你把我们困在这里了。”

她的二分之一如同幽灵环绕着她,从身后拥抱她,又从正面亲吻她,趴在她的肩头,又钻进她的心里,无处不在着,任性地撕扯她虚伪的平静。

“你好胆小啊。你在害怕,你害怕再看见程染,你害怕面对你犯下的罪——你觉得那是罪孽。”

这声音在肢解她。

她不知道它来自哪里,可能是外面,可能就在她内心。

“但她最初创造你,就是为了完成基金会的任务,用你做筹码,救她的亲生女儿而已。”

“她后来救你,也不过是亲女儿没救了,把母爱移植到了你身上。”

“为什么她不让我出现?有我在,你太不像人,不像她的女儿。”

“你只是替代品,程冥,你明白了吗?”

每一句话都很轻,其间蕴含的东西却很湿冷沉重,刻薄的,辛辣的,戏谑的,神明般的无情,魔鬼般的恶毒。

“养育你的十三年,为了改进抑制剂她没少拿你做实验,任你被病痛折磨。她只是你一半的母亲,她还是你的研究员与实验员。”

“七年前她丢弃你,是以为褚兰英代表着基金会,她不想把你交出去,可以说是救你,但她什么都不告诉你。她也怕你恨她。”

“她爱你,但不正视你,不接受你。”

它成功了。

打碎程冥的理智,崩溃具象化,这个世界开始焚烧,开始消解,开始没有逻辑地坍塌扭曲。

“你能不能滚远点?”

她在风化的灰烬里抬起头,本该情绪汹涌的痛斥,从她口中脱出却死寂不见余烟。

程染已经死去,爱和恨也好,真实或虚妄也罢,再浓烈的感情都没了凭依,再多的疑惑都得不到答案。

她穷极一生也得不到了。

只有母亲留在她身上的血,褪去温度与颜色,演化成这一片苍冷的荒原。

碎屑纷纷扬扬,她是坍塌世界里的一具尸体。

“好吧,那我们不提她。”小溟蹭着她,精神犹如无数触角的克苏鲁怪物将她越缠越紧,那感觉像拥抱,又像在被绞杀,穿过她的表皮,勒进她的肌理,直抵她的最深处。

于是,她一边觉得窒息,一边感到安心。

令人作呕的安心。

“我最爱你。”它说。

只有我接受你——它的隐含意。其实它对于在哪里是无所谓的,反正程冥在,什么地方对它来说都一样。

可它想跟她永远在一起,是一起活,不是一起死。

“严蓉在等你。”拿出这么个只会跟它争抢伴侣的人安慰伴侣,它真是百般不情不愿。奈何有效。

“曲赢被关起来了。”这是菌丝跟程染脑中那枚鱼卵触碰得到的画面。程冥能见到的它也能见到。

“褚兰英了解所有的事。真相在你眼前,你不想去看看吗?”

一个她像是散落成了无数的碎片,另一个“她”在一片片捡拾拼凑,用上能想到的所有黏合剂。

程冥没有明显反应,依然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但渐渐地,她周围的风暴不再那样肆虐,灰霾余烬如同雪花产生又落下,堆积,铺满,直至填平无尽的疮痍。

崩解停止了。

雾气散开,茫茫的光穿透尘埃,从远方淹来。

她抬头遥望,许久,缓缓站起。

世界重归秩序井然,脚下匀整蔓延开去的像是一面镜子,颠倒照映出另一个身形,她迈出第一步的同时,脚底的那个“她”也迈开了步子,当她们走动,银白的涟漪漾开,一圈又一圈。

是薄薄的水面。

水纹迷幻,倒影中那个身影,像她,又不全像她,非人的、迷人的海妖。

她的暗面,她的怪物化身,她的第二类人格。

她爱的“她”、恨的“她”、曾极力否决但终要全盘接受的“她”。

向外,水岸生长无数白色小花,当她们一起走入白昼,漫山遍野水仙花摇晃,像在祝福,像是欢送。

……

睁开眼,微微晃眼的光线。

梦境的白昼延伸到现实,她看到一盏小小的灯,像枚月亮悬在不远处,幽邃宁静。

与之前的区别在,原本的镜面已经完全变成一块电子屏,甚至显示着时间,10:35。

完全不知道是夜晚还是白天。

菌丝轻柔欢快地摩挲她脸颊。程冥知道自己感知里多了很多东西。

不过醒后第一眼,她屏蔽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感官,屏蔽了她未曾见过的世界另一面精彩带给她的吸引,盯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视野空白,脑中也空白。

大脑终究是这宇宙间最精妙神秘的仪器。

人类心理,脑神经科学,无数代人穷尽无穷光阴也没弄清楚。哪有能专一毁灭某一意识的药剂,要抹杀一个人格,只能从内部。

褚兰英是想逼迫她精神崩溃,谁知没有效用,她崩溃,小溟只会跟着崩溃,继而,反是相当于在外部推了一把,让她们由外向内整合了。

对于这个结果,始作俑者倒像比她接受得还快。

“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吧。”小溟动静不小,很快,褚兰英的身影出现在视野。

她从养着分生孢子的装置方向绕过来,俯身拨开那些过于躁动的菌丝,摸了摸她额头。

听起来有点儿遗憾,但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主事者,总体平和而自然。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没能在你成长过程里尽到母亲的责任,我也感到可惜,现在,希望我能弥补这点。”

如果没有前面那番作为,她现在真像是初次认回女儿的母亲,慈爱而真诚。

程冥在她的帮助下坐起来,比起之前的虚弱,她现在明显感觉好多了。

对方给程染那支注射管里恐怕是营养剂之类……想到程染,她扭过头。

地面空空如也,半点痕迹没留下。

程染的身躯被处理了。

干净得仿佛她只是做了场噩梦,如果不是她又被换了身衣服,如果不是喉咙残余痉挛肿胀,身体还记得那撕心裂肺的痛。

啪嗒,开关拨动,褚兰英打开了最后一面镜墙。

全部的镜中人消失了,空间倏然开阔。偌大的实验室,或者,又或许是储藏室。说实验室,是因为后方铺设着许多高端仪器设施,也留有操作台。

不过望过去的第一眼,先是幽光粼粼的美景,容器内注满溶液,灯光一透,满目荧蓝色。

一座玻璃箱体矗立在两三米开外,再细看,那眼熟的光泽并不是浪生浮花藻菌,而是——

程冥下了地,走上前。透明玻璃后飘浮不定的光与影曼舞,那些东西像冥冥中与她感召着。

是她产下的卵孢。

不似子体对母体的呼唤,依靠激素引诱后者无休止的奉献,而好似,那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落下了一些感知在上面,它们分走部分神经元,导致她能量流失,但感官也因此延展扩大。

如果未来它们能吸收到更多营养,甚至,大概能够反哺给她。

这就是小溟一直感受到的东西。

程冥屏息,她仰头站在箱体投射的四四方方光笼里,像被琥珀冻住的飞虫。

思维的海洋在翻卷咆哮,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四面镜墙,一面要她见褚兰英,一面要她见程染,一面囚着分生孢子,一面装有新生的卵孢……前两面是她明与暗的两条过去线,后一面是受制于人的现在,剩下这最后一面,是未来。

孱弱,冥幻,尚不可知的未来。

她问:“你要它们做什么?”

她侧身看向褚兰英,整合完小溟的感知记忆,她知道了更多细节,基本能还原出对方不少动机。

但其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依旧琢磨不透。

“怎么这么冷淡。”褚兰英从背后握住她肩膀,以一个过于亲密的距离将她的姿势摆正了,声音带笑,在她耳边道,“说起来,我也算它们的姥姥?”

这玩笑一点不好笑。程冥撇开眼,神情隐隐作恶。

背后这个“人”,这给予了她另一部分基因与特性的母体,现在与她形影相叠着,一起观赏她给予了部分基因与特性的新“子体”。

这场景,实在荒诞无稽,奇异到神异。

她不接茬,褚兰英只能遗憾放弃逗弄她,与她的视线共同聚焦于那片幽蓝,自顾自往下道:

“我们曾经设想过一个治理蓝图,那就是依靠真菌,已经发现一些黑色真菌能够利用辐射供能,这是如今充满危险的海域还能因富营养化导致缺氧的原理——”

“你们?”程冥回头打断,“你和哪些人?”

后者笑了,有点古怪的笑。

迎着程冥的目光,她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前的铭牌,解释道:

“当然是,‘我’,和褚兰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