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正文完】(1 / 2)

被怪物寄生后 李酶酶 5087 字 5个月前

第95章 永远爱你(正文完)

这个坏习惯,是她来到防御中心前就有的。

她本不光鲜的旧人生里,附骨之疽般的一块烙印。

程染剔除了她诸多恶疮,带她走入光明,但她自己清楚,结痂下的脓水,好不了。

想到程染,再想起程冥。

那真是个很乖很乖的小姑娘,很多人偏爱她,母亲父亲都是研究员,声誉卓著的科学家,她有良好的家庭教养,臻于完美的人生起点,与她完全不一样。

唯一的烦恼,不过是体弱多病些,但也有程染为她兜底,有先进医疗资源供她选择,落不到最糟糕的地步,不会像她,不会像其她更多人,压垮她们的往往不是真正的病痛,而是疾病带给家庭无法承受的负担。

该愱恨吗?但她确然只是羡慕,以及,爱屋及乌。

所以,那个时候,从程染口中得知程冥需要自己,惊讶,疑惑,与恍然之余,她生出些难以描述的微妙心思。

原来你和我一样,没有那么完美啊。

她不敢诚实面对,不敢袒露于人的心思。她享受她的依赖。68年程冥失恃失怙后,忙碌间隙,她总会抽出时间去陪伴她,到底是程冥需要她,还是她需要程冥?

这心思一点也不伟光正,尽管结果确实对她好。

偏偏,那是个过分独立,或者说,有些“自闭”的小朋友。

她们间一直以来太过分明的分寸感,是程冥主动保持的。

她了解程冥,也没那么了解。

至少,从没真正走近过她的内心世界。

她很早看出来了。那始终的疏离,让她偶尔忍不住冒出危险的念头,想告诉她,她是跟她一样的怪物,告诉她,不要试图远离她、摆脱她,没有用。

我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遗产。

她来邀她同路,但她更清楚的是,那只是因为她觉得她现在性命受到威胁。是垂怜,不是平等的邀请。

同行一时,也不能同行一世。

她不是她的同路人。

拿回了烟盒,曲赢只是淡淡垂眼看着,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摩挲那光滑的纹理。

翠绿外包装流转着雪银的光弧。

“得了,我去吧。”陈可以为她要点完一支烟再作答,但她已将纸盒收了起来,偏头看她,“没谁比我熟悉她。你们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吧?”

她勾起唇,一点轻蔑的玩味。

这趟目的就在于此。陈可及她背后高层不置可否:“你的要求?”

“允许我提前养老退休吗?”她问。

真正含义是什么,不难理解。有点狮子大开口,不过保障部方面更怕她不开口。

陈可还是一脸AI助理般的微笑:“可以商量。”

……

闹出让世界为之瞩目的动静,一举成为人与怪物多方关注的焦点,明里暗中无数部门、无数成员在寻找她踪迹——这一切的主角,程冥正不太体面地跳下废料管道,钻了一身不明成分的污物。

没办法,她的本体存放在生物部地下废弃实验区,这地方被看得很严,褚兰英又不在,她必须谨慎些。算是亲身践行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告别褚兰英离开研究所时她才知道,因为两边建筑靠得近,研究所也有连往这下方的通道。

这就是对方轻易找到她的原因,或者说,根本就是特意留给她的,诱她自投罗网的捕兽笼。

但这里不会再安全了。

连成立许多年的进化部都说解散就要解散,防御中心是要彻底和怪物划清界限,这块眼中钉肉中刺迟早也要拔除。

她得尽快离开。

“去吧,会有我们的‘人’接应你。”彼时,交代好一切的褚兰英并这样对她道。

“我想,你听过亚特兰蒂斯,听过归墟。”她用无限温和幽远的口吻提起那些荒凉古老的传说,向她述尽一个瀛海沧浪中的文明,“去我们的故地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呢?”

程冥敏锐觉察到一个细节。

“我将留在陆地,回不了海洋了。”褚兰英回应道。

因为她已经产女,她的女儿就是她,延续了她的生命,将接替她的责任。

而她自愿放弃鲛的特性,嫁接上人的短寿,在极短的人类寿命里,为两个种族谋一个未来。

她的每一步都在被她预判。

她已接受了她的安排。

就这样吧,该走了。

硬实的岩基分隔了光与暗两个世界。明显的建筑区只到负十层,再向下几十米,辐射强,盐浓度高,几乎没有金属逃得脱锈蚀报废的命运。她只能踩着水泥勉强铸就的隔断返回。

地底黑暗,哪怕如今她看不见也不会被障碍物影响,仍习惯性带了照明设备。进入最末一层,下方轻薄浮光反射,漆黑的水面无数银蛇游动。

菌丝织就的无边网络阻挡致命的粒子流,吸收并转化着能量用于生物代谢,将脆弱的血肉之躯护在其中。

这是生命禁区,也是生命起源。

意识沉回主体,视野颠转,液体翻滚,她从底部蓄积的深水浮出,菌丝收拢,她踏着管道支架登上岸。

有多种神经分离模式可以选择,她如今眼线遍布地上地下。在周围大量怪物朝圣般的簇拥里,就像蛛网无处不在的探知丝线,她俯蹲在这交汇点,敏锐感觉到情况有变。

轰隆——

轻微震动自东南角传了下来。

很不妙的动静,人为爆破。

还是晚了步,外面被围住了,许多重型武器,还有更多在运输中。多个部门协同出动。

保障部的动作未免太迅速了。

她出过集体任务,清楚这几个部门合体有多锐不可当,清楚她将面临多麻烦的局面。

但最麻烦的是,在毗邻的视野里,她发现了这次任务头阵的是谁——

曲赢。

脱掉囚服,她穿着常规衣物,已经进入地下。和环境融为一体的夹克,微光闪烁的脖环,咔哒,咔哒,脚步声被无限的空间放大,如同恐怖影片里反派Boss带来死亡时的节奏音效,闲庭信步地沿斑驳毁损的楼道往下走。

更堪比恐怖场景的是,明明程冥才是幕后窥伺者,下一转弯,毫无防备,被窥伺的人直直望过来。

她发现了阴暗中的存在。

视线交织那一秒,程冥还什么都没看清,被她当做监控的变异生物霍然爆成了肉泥,被活生生拧碎的感觉传回,剧痛,然后,死寂。

一个交锋,信息源丢失。

金属环还在,但对她的限制消失了。

难怪是最被器重的“武器”,这么危险,也舍不得销毁。

黑暗演化成独一无二活着的怪物,吞掉了她艰难维系的理智。还有几层?不清楚。

程冥心跳一下急促,为即将到来的、她不愿意面对的局面。

不能跟曲赢碰上。

这念头一出,她立刻决定返回水里,着手另寻条出路。

她是来抓她的,她却只想逃。

真窝囊啊——

这丝感想转瞬即逝,她听见了小溟没有出声的抱怨。

你是想被抓住,还是,杀了她?

心跳声在黏稠的黑暗里更加窒闷,她无言地逼问小溟。

逼问自己。

没有得到答案。

她刚要下爬梯,唰,什么东西破开空气,从背后探来。

是一只手、硬挣的关节扣住她肩骨,深嵌,冰凌一样的寒冷而锋利。她在感受到危险迫近的同一刻扭头,四目交错。曲赢出现在她身侧,掷向她的眼神也像冰。

如此的突然,突然到她思维空白了一瞬。

堪比会闪现的恶灵,明明几秒前对方还至少在四层以上。

不过她随即想到这里是生物部建造的,虽然失去了把控,但她们对这里的了解完胜过她,有隐藏的快速通道再正常不过。

猝不及防的遭遇,比的就是反应速度。

程冥显然迟了。

被这道更重的力量挟住,挣脱不开,两人都可以把身体完全软化,像缠在一起的两段丝带,程冥拉大后仰趋势,半是无可抵抗的顺从,半是急中生智的扭转,任凭重力牵引的自由下落,反握住曲赢的小臂,蹬腿一绊。

哗啦!她们一起栽进了深黑的水泽。

……

生物部上空,蜂群无人机悬浮在离地十米至几十米不等,记录的,通讯的,载弹的,对准所有可能的出入口。

嗡嗡声密集,扰动风团,搅碎方圆几公里的空气,像掀起了一阵局部沙尘暴。

今日气压很低,浓云将多栋大楼高层淹没,乌漆漆的穹隆似乎随时会坍塌坠落,宛如末日降临前的预兆,压着无数人的心脏。

附近建筑正在有序清空,人员撤离,关键数据备份,重要资源运出,防备第一计划失败后,不得不开启毁灭倒计时。

就在曲赢消失在镜头可视范围不久后,云遮雾罩的保障部主楼,指挥控制中心安防处。

监控大厅中,藏蓝、黑金与叶绿色制服交错,环绕满墙的屏幕光彩明暗不一流转在她们身上,低饱和与高灰度下,每一张面孔都显得异常凛冽,肃穆如同观瞻墓碑。

天气不佳,海面监测也受影响。除了时刻提防的陆外状况,就是内部危机亟待解决。

“让OC39去处理MM1?你们信她能做到?”提问者黑色服饰金色胸徽,声音很沉,表情也沉。

侦查部对接情报中心,曲赢和程冥这两者的关系清清楚楚列在首位。

“不会有问题的。”回答的人则是莫名笃定。

绿色是生物部标志,而进化部脱胎于生物部。

在众人不约而同投去的征询视线里,这位进化部负责人注视其中一块黑咕隆咚的分屏,轻悄道:“信和不信,都不能留了。”

……

地下废弃区。

混乱的声响逐渐消弭,翻滚着高能量放射性浪头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程冥倚在光滑的蓄水池壁边,手抓着被腐蚀粗糙的爬架,茫然里带着些警觉,没离太远,但也不敢靠太近,望向岸上同样衣服发梢都湿淋淋的人。

她身后蔓延开去的菌丝几乎要将这块水域占满,鳞片泛着藻蓝荧光,波纹涌动,激发出更多绮丽的光彩,单论这如梦如幻的画面,真像一条童话中的美人鱼在畏怯而期许地打量拯救她的恩人。

曲赢坐在旁边,屈膝,脚尖拨了拨水花,一脸不以为奇又若有所思:“看来,你确实挺适应这种环境。”

程冥没接话。

曲赢低头再看去,不意外看见她隐隐的戒备姿态——她把小朋友的信任耗光了。

不由地,她挑着眉笑了笑。

但下一秒,嘴角的弧度压下去,她叫了声:“小溟。”

程冥不知所措。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对方接着道:“你知道伴侣应该做些什么。”

话不是对她说的。

但当程冥迟缓转动脑筋理解了自己究竟听到什么后,她呆住。刹那,只觉脸部一些皮肤灼烧了起来,耳畔嗡响。

怎么猜到她们这层关系的?

又来了,这种熟悉的被家长抓包的无措和羞愧。

但小溟没有羞耻心可言。

它立刻顶替了发懵的程冥,不满哼唧:“我当然知道。”

曲赢眯眼,一字一顿:“不准欺负她。”

小溟:“……哦。”

那有些时候的欺负能叫欺负吗?

她们很少这么平静对话。

主要它每次出现,带给程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以前是让程冥发烧生病,现在,是让程冥与她、与人、与陆地都渐行渐远,再回不了人间。

不对劲。

程冥觉察到这些对话的用意,热气压了回去,刺骨的冰凉随水钻进她身体,她面孔开始发白。

这是在做什么?托孤吗?

“赢赢姐……”她惘然望着曲赢,有点发抖。

你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要见我。说完不那么正式的道别,故事到这里结束,海与陆地很远,不要再见就好。

不再见……还能抱有下一次再见的希望。

“我想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她将她拉近,低下身看她,有些骄矜的笑,“没有我,你走不了啊,小朋友。”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狂傲,却是她不知该从何反驳的事实。

“她们没想让你出去,我,也出不去的。人终究是畏惧这种力量,哪怕我们是她们亲手制造的。”

曲赢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东西,问她:“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