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2 / 2)

被怪物寄生后 李酶酶 5285 字 5个月前

“发丝”飘落,纯粹浓郁的深黑色,如同怪物独有的血液滑进雪白瓷砖间,积成薄薄一汪,连光也吞没,形成无法反照的黑洞。

它愤怒了。

她清晰感知到这点。

直接体现在,嘭!肢体忽然不受控,她向前一头撞上了坚硬的镜面,光滑银镜留下被体温浸润的淡白薄雾,伤害它的利器猝然脱了手,哐当掉到下水口,卡住,腹部则磕到了洗手台圆钝的边缘,剧痛像刀刃刺进柔软脏器,要将她腹腔肢解搅碎一般——

它在跟她争抢身体。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东西,无法进行有效沟通,表达沟通全靠肢体,于是一不小心,争端演化为暴力。

程冥有点发晕,眼花缭乱,痛得像虾子弓起背脊,想把整个人都蜷起来,却强撑着趴在镜子前,一点点挪动颈椎抬起了头,眼球轻微充血,目眦发红,可她却在笑。

嘴角咧开似理智似疯魔的细微弧度,一个很轻但很冷厉的笑。

她真的会被这个东西逼疯。

“你听得懂我说话,是吧?”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听见了耳膜深处咚咚的闷响,但不清楚那究竟来自脉搏,还是大脑,那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藏在她皮囊之下另有其人……不、另有其怪物?

“你是什么东西?”她喃喃。

恐惧无处不在充盈着,收紧着,让她肾上腺素飙升,肌肉痉挛战栗,神经细胞异常活跃,于是,这种感觉又无比近似兴奋,探知真相、揪出真凶的兴奋。

你是谁?你为什么而来?你为什么挑中我?

她仔仔细细听自己的心跳,敏感的,虔诚的,神经质的,期待着回响。

她渴望它,她相信,它也在渴望她。

杀死对方的渴望。

她无声移动手腕,从洗手池捡回了冰冷的利器,攥在掌中。如果它在她心脏,她会将刀尖嵌进去,如果它在她腹中,她会将它剖出来。

到底在哪儿呢,我亲爱的?

万籁俱寂。

这样的环境里,蒸凝的水珠从高处砸下地面的滴答更加明显,像恐怖故事里不详的倒计时。

但它没有给予回应。

只有发丝末梢缓慢勾勒着,没什么实际用意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挑拨她的情绪,像克苏鲁神话中神灵路过地球那一眼,对凡人的无视与不屑。

因此,被抓握不住的无力感卷席,她也开始生气。

“你听得懂吧?别想骗我。”

程冥笃定地轻喃道。思维乱糟糟,她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判断,或许只是想诈它。

声音不响,因为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没什么可讲究。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尽力抑制痛喘,随着唇瓣翕动,一呼一吸间喷吐的热气模糊了其中样貌与身形,令里面那个“她”看起来异常陌生。

这可怕的现实,毫无逻辑的现实。

她期盼“她”存在,又畏惧“她”真的存在。

她被不知名的怪物缠上了,它在这里扎根住下,把她的身体据为己有,完全不在乎她这宿主的感受。她怀疑自己会像正在沤肥的有机物腐烂,裹着泥泞的疮疤,化出黏稠的脓水,以人体为营养丰沛的花泥,从里面生出一枝崭新的芽。

她要将它挑出来,一定要。

手臂肌肉悄然绷紧,程冥攥稳了刀具,猝然提起扎向自己。

烁亮的光弧划开空气,逼近乌黑细长虫豸紧贴的那一层头皮,刚要用力,这时持握剪刀的手却猛地一晃,刀尖堪堪蹭过鬓边,凶器再次被甩开来。

因反应很快地抬了另一只手试图拦截,一抹血花绽出,左手腕桡骨至尺骨茎突间的皮肤被破开,一道鲜明的伤痕,自其间淌下了血珠。

裸露的肌肉与筋膜组织在跳动,她感觉到手指在颤抖,抓住冰凉的瓷台角不放,每一块肌肉绷到惨白,浑身都在用劲,一丝一毫不再给它钻空子的机会。

她们在以身体为战场拉锯,生理信号就是弥漫的滚滚硝烟,但她的表情还是沉静的,细致地从镜中观察“自己”的反应。

那些隐秘涌动的情绪,突然暴涨的力量,以及被牵动的血压变化,都让她觉察到异常。

是它的反应。

同在一躯,谁也不比谁好过。

它无疑被她一系列的失心疯举动触怒了,菌丝在她手中大幅扭动,摸索一阵没有口子,调转方向从指尖缠裹向她的手腕,刚削去的一截迅速长齐了,像一团黑色黏液将她的整只手吞吃。

她的手一抖,有点被吓到,下意识想反手撕扯,但随即发现,没有更加强烈的痛感,甚至她觉得冰冰凉凉还挺舒服。

它们在舔舐那些血液。

它也怕疼?还是说,不想让自己的粮仓流失?

程冥知道自己的精神确实有些不对了。

这一瞬间,她生起极其危险的念头,想到了制衡它的方法。

她确定它也在注视她,于是挑起的笑更加明显张扬,被愤怒与兴奋裹挟着,堪称肆无忌惮的挑衅者,这么狼狈,却这么狠厉:

“你,想跟我一起死吗?”

缝隙中挤出的血水沿她手部肌肤往下,滴答落入断掉的发丛间,浓郁的红黑交织,似是她的血和它的侵染在了一起。

一场歃血的盟约。

寄生,是要从寄宿这个行为里达到“生”的目的。

你要跟我共生,还是同死呢?

小怪物。

……

2173年9月15日,程冥出院。

她路过长廊尽头的全身镜,侧头望了一眼。它还不会人语,但她知道它存在。

一直在。

她与从此将伴随她永生的怪物,见了第一面。

第98章 经期 发生在42到43章(三无脑洞谨慎观看)

北公寓2单元10楼。

春末时分,不冷不热的天气,被子也盖得不薄不厚。

凌晨2点,程冥刚忙完睡下不久,一群小东西开始在她被单下乱拱。

细碎的痒意连绵不绝,忍到无法可忍,她被闹醒了。

意识回笼30%。

“不要吵……”莫名的疲惫困乏,她一点不想动弹,翻个身,把菌丝压在下方,迷迷糊糊伸手按住它们,企图拨乱反正。

但小溟还是扭来扭去。

“程冥,程冥,这是什么感觉?”它好学的天分发作了,对宿主的身体异常好奇,非要把人叫醒来。

意识回笼50%。

什么什么感觉?程冥睁开眼,大脑空白,茫然盯着虚空里一点,艰难思索着,将注意力放回到自身的各个感官。

终于,她感觉到哪里出了异样。

意识回笼80%。

伴随一声“你好像流血了”在脑海惊天动地的炸响,程冥噌地坐起,捂住腹部彻底清醒。

意识回笼100%。

她像尊雕塑在黑暗里呆杵了几秒,然后,一把丢开身上的被子,着急忙慌奔进卫生间。

啪嗒!炽亮的灯打开,暖光从水波纹的压花玻璃后透出。

“你受伤了?”小溟看她忙碌,菌丝帮忙东翻西找,还有话讲。

“……”花费七八分钟收拾干净自己,程冥把生理用品包装袋丢进垃圾桶,无力地呢喃,“你每天到底在看些什么,不学常识的吗?”

找出可能需要用到的保暖工具,她又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再往卧室折返。她的生理期不准,很多东西日常落灰。

被宿主嫌弃,菌丝不语,只默默扒出手机。

……

学完了。

“好浪费能量。”小溟评价道。

它对人类完全不高效的身体机制有点不满。

程冥打着手电检查了床铺受灾情况,翻一翻摸一摸,好在小溟发现及时,没见到什么深色潮湿痕迹,她松了口气,重新躺回温暖的被窝里,“唔”地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作为自然界少有的能随时发情的动物,灵长类这方面确实有些特殊,也有些麻烦,甚至在蒙昧堕化饱受污名的旧时代里,经血带给了人类女性不少苦难。正视、接纳并正确认识这种生理现象,是女性一场漫长的抗争史与必修课。

幸运她有一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在最敏感的青春期也没有为此烦恼过。

不过,小溟眼下似乎有些烦恼。

“好饿。”它先抱怨一声,接着想了想,它道,“你现在很需要补充营养。要不然……”

菌丝蠕蠕地移动,挤进她棉质睡衣缝隙,在往下方溜去。动作微小,但碍于神经信号迅捷灵敏的碰撞,0.01秒后,程冥从迷茫犯困到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它在想什么危险的东西。

立刻,瞌睡都被吓跑了,她噌一下睁眼坐起来——

“不准吃!”

……

正值经期,大半夜又爬起来去了趟研究所储藏室找食物堵鱼菌的嘴,结果是第二天一早,腰更酸、腿更痛了。

然而春日将尽,课题结项最忙碌的时刻,她还得努力干活。

小溟用菌丝卷着热水袋藏在衣服下给她敷肚子,很是有点介怀她昨晚无情的拒绝,不高兴地嘟嘟囔囔:

“明明有现成的……废物利用不好吗……”

程冥从材料堆里挣扎出脑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自打上次那番有关体液的惊世骇俗言论后,她现在对它严防死守、严加看管,每次泡澡都得用发圈加发网牢牢固定住它们才敢放松享受。

钻预定好的规则的空子,它最擅长了。

被一语戳破,某鱼菌像只瘪掉的气球,不情不愿噤声了。

程冥以为她已经把话挑得很清楚。

然而,到第二天半夜,她又被一阵诡异的动静惊醒了。

窸窸窣窣……咕叽咕叽……

那触感太陌生,太怪诞,她几乎以为在做梦,浑浑噩噩不自禁间,她含混低吟了声,呼吸也有点变了,失去睡梦应有的节奏。

却也正因为其触感之奇妙罕见,遂,存在感太强,完全不可能忽视。

紧随发生的一系列动作,基本复刻了前一晚的步骤。

意识回笼瞬间,程冥睁开眼,疑惑,呆滞,然后,她一秒弹起!像被针扎了一样,满身的刺然与悚然。

大脑被混沌迷茫不可思议塞满,她在坐定后的很短时间内一动都不动,1秒,2秒,3秒——

黑夜里房间一片死寂。

像被家猫抓包的偷油耗子,菌丝们也没了动静。

足足有半分钟,从震惊情绪里脱身的宿主,终于一声尖叫:“你在吃什么?!”

“……”

认罪是不可能认罪的。

始作俑者保持沉默。

于是,又成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哗!被子掀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从卧室直冲向盥洗室,啪!灯打开,砰——咚!玻璃门被重重推平再反弹合上。

程冥真是要疯了。

她狂奔到卫生间洗手台前,啪地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放水,一手抓起自己的“头发”,看着末端微微发粘残余血迹,眼冒金星。

“你一点不挑吗?”

虽说同吃同住同睡同体,更加过分的事情也发生过,但这亲密程度、离谱程度、超前程度……对程冥来说还是过头了。

这是正常人类能做得出来的事?

显然不是。

这鱼菌既不正常,也不人类。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在置物架上找适用的洗涤剂,那种绝望感好似从粘鼠板拎起了自家的猫。

小溟嘀咕:“经血又不是什么脏东西……”

脱落的子宫内膜,纯粹人体内部组织和一些体液、分泌物而已,干净无菌,当然和脏没什么关系,程冥的抓狂明显也不是指它不挑物件,而是不挑场合。这个位置太微妙了……往人身下钻对它来说是什么特别正经、特别光彩、特别值得炫耀的事吗?

奈何,不受人类常规观念约束的怪物就擅长绕开限制找漏洞,不断挑战人耐受能力的下限。

程冥气得头疼:“你有病?”

本来腰酸胸口痛,被生理期激素裹挟着就容易情绪波动,现在更是憋闷得哪哪都不舒服了。

“只是漏出来了,我不想你明天还要洗床单。”它有理有据地小声咕哝,“你的身体累,我也会觉得累。”

“我谢谢你!”

“不客气。”

哗啦,程冥把大团菌丝摔进了蓄满水的洗手池。

好赖话一点听不出来是吗?

眼看着刚泡下去没一会,红墨水般洇开的痕迹就变得澄清无色——它是一点血细胞、一点营养物质也不放过。

程冥抹去溅到眼前的水,艰难地呼吸,努力心平气和: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脏东西?”

知道经期卫生有多重要吗?感染怎么办?

“不会啊,它们很干净。”

小溟亮出菌丝秀一圈,从水面下抽出来的绺绺丝状体更像黑色寄生虫了,活泼地晃晃。

“细菌真菌都不可能在周围生长。”它头头是道,且胡搅蛮缠,“况且我也没有伸到里面去……”

程冥听不下去了。

她一巴掌将它们按进添加了洗衣液的水里,卷起无数白色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