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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江年年, 任何一个人都要深思熟虑。

让枕苏出乎意料的是, 最先回答的人是那个揪着衣角的社恐小姑娘。

“我不后悔!我要跟着你们去解决那个坏蛋!我……我也不想让我留下遗憾!”

想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也想看这个时空的你们如何风华万千, 更想让春回他们为自己骄傲。

想在真实的故事里拥有一袭之地。

“枕苏,你是看不起人吗?”孟百川作为枕苏从小的沙包,就看不了“别人家的孩子”名头的枕苏出风头。他是和枕苏斗嘴惯了,被宓观鱼俏眼一瞪,立刻讪讪地闭嘴。

“这有什么好想的,干就完了。”燕回虽然未参加鲲鹏台,却是占了个玄武堂替补的名头,让她钻空子混进了队伍里。

“让那藏头露尾的鼠辈看看我淬器楼的厉害。”并冰头戴红色抹额,及腰发丝束的紧紧的,整个人显得特别干练。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像是又回忆起实验中的场景,身边的几人不约而同的远离了几步这位炼器狂魔。

“他那鄢气害死了我师兄,我要给师兄报仇!”

“他还殃及平民了,这个我必须要管,我可是要立志进入执法堂的人。”

“极海从未有人涉足,但过了今天,就会有我的大名传遍修真界!”

“枕姐。”余镜台又恢复成了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别一直这么紧绷了,凌清秋可是我好哥们,这不露面的狗东西馋我哥们身子,我得保护我方凌呆呆。你不是一个人,就算天塌了,我们一人撑一点都能给它拼回去。”

江年年呆呆地看着众弟子,明明他们都知道前路坎坷,明明他们都知道荆棘难越,和她复杂的感情完全不一样,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仇恨,有坚定,有着无可匹敌的风发意气。

唯独没有畏惧。

像是在飞蛾眼里最为显眼的焰火,夺目耀眼,引之入怀。

江年年正感慨着,下一秒,一道白光伴着空间裂缝在她身旁闪过,凭空出来一个一米八的白衣人。

这个白衣人正是沈岸。但他如谪仙般的白衣早就染上了灰尘,被余镜台吐槽过的本体发冠早已不知丢在了哪里,平常柔顺的黑发罕见的炸起,甚至因为形象改变过于惊人导致众弟子眼神警戒,进入战备状态。

但是下一刻,就没人追究这种小问题了。

江年年被突然出现的大活人吓得尖叫一声,手脚发软,眼瞳往上一翻就晕了过去。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沈岸也是同款昏迷,还是俊脸着地。

好巧不巧的是,沈岸最先落地,江年年正正好好地砸在他身上,成功对沈大少爷造成了二次伤害。

一阵兵荒马乱后,兰舟按时启动,沈江二人也悠悠转醒。众人这才知道,身家丰厚的沈二公子,逃家第一步是把自己积蓄拿出来,几乎买断了万宝楼现有的神行符和传送符,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硬赶。使用符咒过量的弊端在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刻达到巅峰,使得平生酷爱面子的沈岸直接脱力昏迷,顺便当了一下江年年的人肉垫子。

江年年也醒了。但作为社恐i人的她现在精神状态有些萎靡,现在在另一间船舱里装睡。在场的修士都是能听声辨位的主,考虑到小姑娘的自尊心,看她没什么大碍,也就都选择了默默离开,让她一个人待着。

“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黎萤双手叉腰,看到沈岸掏出腰间传音玉碟,又默默地把脸别到了一边。

“我的姑奶奶,你这骂了我一路,也该消消气了。”沈岸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看传音玉碟,第二件事就是拿了纸笔,细细算了小金库的剩余。

得到一个让他差点又昏迷过去的账目。

“害,安全到了就好。”余镜台拍了拍石化版沈岸的肩膀,话说你们觉得凌呆呆现在怎么样啊,应该不会被夺了身子吧。”

“呸呸呸!你就不能说点好的!”黎萤跳着脚打他,余镜台也苦了脸,没有闪躲,而是看向了枕苏。

“我认识的凌清秋,本心清澈。家姐说,那幕后黑手夺取驱逐灵智不易,既然这回设下此局,定是出了问题。不然早就拿着凌清秋的身子来陆地上大闹特闹了。”枕苏没说话,沈岸到是先一步解释。

“他现在闹的还不够?”前玄春门现玄武堂的陆雨眠闪亮登场。

“滚。”

“我就不,你现在虚的还不如沈慧小朋友,我才不怕你。”

“陆!雨!眠!”

“略略略~”

月上中天。

兰舟是用玄机阁独有的碎星石做燃料,明明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能用灵力催生出让人诧异的能量,他们这次前往极海,足足带了能连续航行三个月的量。枕苏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宽阔的甲班上。

玄清一年四季都被风雪眷顾着,没有四季之分。此时正值盛夏,夜晚的风带着海上特有的水汽味道巡视到每一个角落,明明是再柔和不过的生物,却没由来的让人感到冷清。

枕苏从未从这个时间看到大海。汹涌的暗流全都隐藏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下,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真少见,你是在害怕吗?】

天道代行者出现在枕苏身后,离极海的距离近了,她的身躯好像凝实了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天道代行者感觉自己出现时,背后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像是被捕猎者紧紧盯上了一样。

“害怕?或许吧……”夜晚的大海不像白日的连绵蔚蓝,更像是无边的墨色中蕴藏着深到极致的蓝,无限的逼近墨色,深邃危险,眼不见底。

很像凌清秋眼睛的颜色。

枕苏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从小时候开始,凌清秋好像就一直在她身后。桌上莫名晾好的茶,门外出现的丹药,下山时的结账……不知不觉间,凌清秋好像一直参与在她的生活里。

他不善言辞,却总是及时出现在她的身后。现在他生死不明,自己在担心之余,心竟有些本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抽痛。

今晚的夜空很美,星子仿佛镶嵌在夜幕中,更显得澄澈。

修真界中公认,玄清门派里沉水崖顶处的星空很美,特别是到了每三年一遇的坠星夜,万星起落,绚丽夺目。每当这个时候,玄清派甚至要把护山大阵再加强一层,避免某些不请自来的人擅自偷偷溜进来看。

枕苏又想起了凌清秋。

她记得,第一次带他看坠星夜晚的绚丽时,凌清秋好像哭了。

哭的挺丑的。

她感觉凌清秋太毁气氛,拔剑把他揍了一顿,又自己“大”字形地躺在崖上,欣赏这难得的美景。

她不知道凌清秋为什么哭,但她知道,每次她转头都能看见凌清秋飘虚的眼神。

呆木头,真当自己不知道他的视线吗?

但枕苏从不知道,原来余镜台话本里的情之一字没有夸张,它真的能化成不起眼的软刀子,看似存在感微弱,刀尖却分明尖锐,刀刀割人心头。

我不想失去他。

这个念头清晰的在脑中浮现,却又被突然滴落的水珠打断。

始作俑者笑嘻嘻地收了神通,但还是用染了水的指尖戳了戳枕苏的脸颊。

【你太紧绷了。】

【笑一笑嘛。】

【不然你的那群小伙伴就要哭死在船上了哦。】

她右手挽了个圈,在枕苏耳边放起了躲在船舱后,狗狗祟祟探头众人的话语。

“那个女人是谁!敢戳苏苏的脸,给我把狗爪子拿开!”

“黎萤你小点声,枕姐要发现我们了。”

“宓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多谢你,孟首席。”

“那女人身高不大,胆子不小,竟然偷偷背着我和我妹子约会!”

“人家枕苏也不是你妹子吧。”

“你个卖药的给老娘闭嘴。”

一开始还算是中规中矩的蚊蝇小声,能听出来大家在努力压抑音量,但发展到最后还是到了枕苏不借助天道代行者也能听清的音量。偏偏发出声音的各位修士们还没有自觉,全在劝对方小声,自己的声音倒是被听的一清二楚。

枕苏听着耳边小心却嘈杂的声音交杂,心里有种酥麻的奇怪触感,好像一颗新生的种子,破开层层土壤,朝着光明蔓延尽处伸展枝条。

“我真的很幸运……”月光皎洁如纱,笼罩四周,流连在枕苏微微上扬的嘴角。

与平常一直保持的礼节性微笑不同,所蕴的情感竟是让早就七情淡薄的天道代行者都为之意颤心动。

“或许是我太过执拗,但有他们在,好像也能稍微偷一偷懒。”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天道代行者明显一愣,嘴唇微微张开,半晌都没有说话,却像是坚定了什么想法,眼神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这一代的天道代行者承天而行,却遭亲人背叛,心死之际自愿封情蜗居世界之初数千年之久。

她孤独的太久了。

半晌,枕苏听不到天道代行者的回答。她正欲转身询问,却见天道代行者从甲班上浮起一些高度,然后从上至下,在朗朗清晖中和她抱了个满怀。

枕苏发间染上了她身上的荷香。

“我是小满。”

圆满的满。

【作者有话要说】

枕姐的奉献感和责任感很重,不习惯依赖任何人,但她现在有了好多小伙伴,友情是最不可辜负的情感之一(余镜台狗腿子笑)

求白白嫩嫩的营养液呀(猫猫打滚)

第37章 听雨荷

极海听起来像是个没有陆地存在的荒芜海域, 实际情况却与之相反。极海不是没有陆地,只是大多比较分散,多为较小的岛屿。

在极海的中心, 有一座面积相对较大的岛屿,形状却十分奇怪。它四周的边缘抬起,在至高处交于一点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开来, 看起来呈一个空心的桶状。

岛的中心却出乎意料的平整, 上面没有植物, 一片死寂, 被满满的黑雾笼罩,雾中像是有什么蓄势待发的波澜暗中翻滚,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详的姿态。而黑雾遍布的岛屿中心, 却极其不协调的平地而起了一座小型府邸。

抛开阴森森的气氛, 建造者应该是个审美不错的极致对称主义者。外围被十八根墨色柱子围住,间距极其一致。府邸全部被银色包裹,墨色的纹路穿梭其中。

但若要说最特别的地方是哪里,那必定是此间府邸的大门。

大门乍一看只是同色而已, 但越是长时间盯着看,越会从心底生出一种要被吸入的感觉, 像是一个能够通往某处的隧道, 想要把外界的一切统统吞噬掉, 不留一丝痕迹。

这座府邸的一处内室中, 只有一个人。

他看起来很安静, 独自跪坐在地上, 上身微微倾斜着, 左肩抵着灰银色的窗棱。

他好像累极了, 纤长的鸦睫合着, 墨发也披散在肩后,眉间生着一道上蓝下黑的印记,脸色苍白黯淡。若非他胸前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认为他是个精致的人偶。

他右臂的衣袖已经破损,露出半截胳膊来。不详的黑色纹路自下而上缠绕在他的右臂上,像嘶嘶吐信的蟒蛇圈住无处可逃的猎物。

【不过是一块木头,竟能难缠到这份上。】

脑海中的烦人精还在凌清秋脑内喋喋不休。

【你知道吗,我本来认为能寻到芙蓉骨,已是世间大幸,是上天给我的一丝生机,没想到又来了一个凤凰木。】

【真是上天祝我。】

【从你在燕京城的幻境中触碰我实验的产物那一刻起,你就逃不掉了。驱逐我的意识很疼吧,是不是感觉身体的每一块骨骼都在烈火中燃烧?】

【别挣扎了,我比你强大,也比你活了太久太久了,你完全消散只是时间问题。】

【你的经脉会时刻经历被烈火灼烧之惨痛,五感将一点一点消散,再失去对四肢的控制,然后凌乱记忆与神智。】

【最后泯灭道心。】

【等与你相识的那些人到了,我会让他们在你面前陷入心魔,一个个自愿堕落,化为我重回巅峰的养分……】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当然没有。

神经。

他们互相争夺身体,一方虚弱一方就趁机夺取,一方变强一方便保存精力,趁机反扑。若不是凌清秋身躯由凤凰神木化成,早就在这数十天的拉扯中变成废人一个。

这个老头可真吵。

凌清秋放空大脑,想要忽略脑中声音的不停念叨,自己的思维却不受控制地发散。

师父好像还不知道上次那坛浮玉春是他打碎的,门主还在处理门内事宜时偷懒吗,下山前凝丹前辈的地砖好像让自己打坏了两块,不知道再见面时会不会说自己,余镜台新的话本写完了吗,黎萤好像还没解开和沈岸之间的心结,宓观鱼的绝招练成了吗……

师妹她……

怎么样了。

她在墨玉塔里昏迷后清醒了吗?

她有在在地动中受伤吗?

她今天在干什么?

师妹。

我好想你。

少年的情意本是无边热烈,却被凌清秋及其小心地拢在一起,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只在累极后或梦中出现,谨慎而卑微。

【呦,看不出来,木头化了人形,还会有喜欢这一像人的情感。不如你乖乖把身体让给我,我定会以整个极海为域,寻来世间最美的鲜花作配,给你的意中人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放心,我会完整细致地剥下她的皮,把她开膛破肚,再丢到极海里,让她被这极海里面的牛鬼蛇神吃得骨头都不剩。】

【再用美人的皮做一幅屏风,摆在床前,让她永远陪在你身边。】

【你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分离。】

“你敢!”

又一波火燎的浪潮涌上意识,凌清秋知道这妖人又开始了新一波的侵蚀。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逐渐变得涣散,扭曲的音调堆积在喉咙中,却因为剧痛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反复扯断左手的两根指骨又接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更加清明。

师妹,我好疼。

师妹,我想见你。

师妹……

求你,别来这里。

【死到临头了还给我玩深情,人类的情感真让人恶心,反胃!你不是喜欢她吗,等她来了极海,来了我的地盘,我会第一个杀死她,断了你的执念。】

脑内的恶言恶语随着越发疼痛的骨骼更加刺耳,但凌清秋仿佛却浑然不觉。

喜欢。

见到她就开心,见不到便惦念,因她悦而己喜,若她悲则己哀。

这就是喜欢吗。

凌清秋又想起了第一次见枕苏的时候。

那时,玄清下了一场极大的雪,即使在极北这种与风雪为伴的地方,也能用上席卷这一词语去形容。他初被师父赋予灵智带回玄清,对世间懵懵懂懂,不晓世事,不通语言,也不知人心。

他的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那天白茫茫一片里,有个冻红了脸的蓝衣小姑娘,手里拿着把比她还高的长剑。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微微抬着头看他,声音像他曾经听过的百灵鸟鸣。

他现在的身体年龄约为八岁,小姑娘比他小两岁,也比他矮一点。从他的角度看,枕苏的眼瞳格外澄明。

像极了他在师父怀中看过的圆月。

“凌清秋。”

“你为什么不笑啊?”

“笑是什么?”孟独晴带娃主打硬核生长,能活就行。凌清秋不会说话,他在回来的路上只教了自家便宜徒弟一点基本用语,还没有教到他“笑”。

“你是笨蛋吗?”

“笨蛋是什么?”

“师父!”她好像认准了凌清秋在耍她玩,脸颊肉鼓鼓的,让凌清秋想到了在他的诞生地看到的洁白棉花,看起来柔软的很。

孟独晴不知道与她说了什么,她的目光一下子变了意味,起初凌清秋还看不明白,后来才懂了,那是一种同情和怜悯。

再回想来,凌清秋真的想要问问师父,他当时到底怎么跟人小鬼大的枕苏解释的。

约摸也就是一些脑中有疾,不太灵光的谎话。

很符合孟独晴的风格。

从那天开始,凌清秋拜师孟独晴,又被孟独晴以“大的要保护小的”为由,做了枕苏的师兄。他们每日都一起练习剑术,相互比试。而枕苏在每日修习过后,会拉着他在各大山崖和雪原上疯跑。

美其名曰:要学会感受。

感受风,感受雪,感受天地。

但凤凰木天生便是天道钟爱之体,他又刚生了灵智,心纯意正,所以在剑道和境界上提升地飞快,让小姑娘感到了很大的危机。

枕苏从小便是天之骄子,遇见一个能与她并肩的同龄人,脑子好像还不太灵光,自然对他更在意些。看着凌清秋进步迅速,突然升起了一股危机感,所以小小年纪开始化身卷王。天赋加努力,不仅成功保持了自己在二人中的更厉害的那个,也卷的自己和其余年纪的玄清弟子几乎化身永动机,

就连在门派内划了地盘的猫猫一派,都开始注重自己的身材管理;各位弟子在那段时间在翻云崖上种的菜,都显得格外的郁郁葱葱。

真正做到了人人皆可卷,万物皆可卷。

毕竟,宗门中最小的枕苏都在努力,让那些沉迷摸鱼的大人情何以堪!

但是在有着天生好战、人均卷王和十人疯一个风气的剑道一脉,对摸鱼的定义与常人还不太一样。而身为天下第一剑门传承的玄清派里,就算是最悠闲悠哉的摆烂人,日常剑术训练也是两倍起步。

一个枕苏还好,但凌清秋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或许是小孩子特有的不服气,他也开始学着枕苏卷人。两个天赋怪卷来卷去,直接把玄清派弟子的变强积极性推到了巅峰。

枕苏:嘿咻嘿咻!

凌清秋:今天要再多练习一些。

众弟子:慢点慢点我的两个小祖宗,挥剑挥的我们老腰都要断了。

于是乎,二人在变身卷心菜的路上越走越远,实力都进步飞快,与之对应的“学会感受”的时间变少了,玄清也很少看到两个小豆丁在门派中游荡的场面。

凌清秋不想这样。

他有限的认知里说不出为什么不想,但他明白枕苏如果被落下,或者没能保持二人中比较强的那一个,就会花许多时间修习,他们就不能在一块“感受”了。

他开始放慢了修炼速度,每天都去给翻云崖上的菜浇水,又观察猫猫派的行动,那叫一个悠闲。但他的初生的智慧树奇妙地点开了一个方向,在没人指点的情况下,还知道做这些事时要避开枕苏。

终于,在他二人的又一场比试中,他不过五招就落败。当他心底有些兴奋地期待他和枕苏今天要去哪里时,枕苏皱着的眉头却让他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还泛着几分莫名的凉。

“凌清秋,你看不起我吗!”小枕苏气炸了:“你使力的方式都不对,我是很弱吗,还需要你来放水!”

“……我没放水。”

“那你怎么变得这么弱了!嘲讽我吗!”

“……”

这场比试最后,是枕苏留给他一个气呼呼的背影,再也没找他说过话。

“感受”的时间从多到有,又从有到无。

凌清秋不知道枕苏为什么会不理他,明明他只是想和她多待一会。之后,二人依旧一起练剑,但枕苏再也不跟他说话,就连比试时脸都是冷着的。

心脏闷闷的,好难受。

两个小家伙之间的气氛变化自然瞒不住孟独晴。虽然孟独晴个人觉得很有意思,但秉着为人师长的身份,凌清秋也算他半个儿子,孟独晴偷偷给凌清秋灌起了鸡汤。

在孟独晴的教导下,凌清秋勉强明白了在比试中放水是极其不尊重对方的行为。为了和枕苏和好,自家师父更是给他出谋划策。

“小清秋,我跟你讲,想要什么就要直接说出来,别到了事情再无转圜之地时,再讲的话,只会徒增烦恼。”

师父那天好像还说了什么,可是他记不清了。

只觉得一向潇洒温柔的师父,那时好像不笑了。

第38章 听雨荷

众所周知, 直球派克世间万物,凌清秋深得知错就改的精髓。他找了枕苏乖乖认错,并表示自己只是更想和她一起学会“感受”, 二人关系成功破冰,也让被迫卷生卷死的玄清众弟子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的友情很奇怪。可能上一秒还说着老死不相往来,下一秒就恢复如初, 没有记仇一说。枕苏早就憋着气, 所以不愿意和凌清秋玩闹, 如今小伙伴主动破冰, 她自然不矫情地拉住凌清秋的袖角。

一如往昔。

“你真是个笨蛋木头。”她突然笑了,精致到不似真人的五官也因此生动起来。她用另一只手抛起一块好像是石头的东西,“那么, 给你这个木头看个好玩的!”

风乍起, 一圈银色阵法自二人脚下浮现,自下而上托起他们,向空中飞去。

这感觉对凌清秋来说并不陌生。当年他被孟独晴带回宗门时,整整在让孟独晴在空中拎了三天还多。

顺带一提, 孟独晴还嫌他没有表情,让他直面冷风数个时辰, 发现他连鼻涕都没掉, 又老老实实抱着他进的玄清派。

枕苏继承了母亲的剑术天赋和父亲的阵法天赋, 甚至在这两方面的感知比他们更加夸张, 无论是剑道一脉还是万千阵法, 对小枕苏来说, 是否掌握也只是时间问题。若是对外界说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只学了短短三天, 便可用复杂难度很高浮空阵带人升空, 必定引起轰然大波。

但现在,浮空阵这只是两个胆大小家伙手中的玩具。他们在云雾中穿行,像两只初探世界的幼鹰,羽翼尚未丰满,心却高耸破天。

“呆子师兄,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枕苏站在浮空阵法上,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天空。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起来十分自在。

身后的凌清秋想了想喜欢的定义,语气慢悠悠的。

“我喜欢练剑。”

还喜欢你看着我挥剑,也喜欢看着你挥剑。

“除了这个啦……算了,你脑子不好使,我还是不为难你了。”

枕苏突然按住凌清秋的肩膀:“呆子师兄,你相信我嘛?”

凌清秋点点头,又歪歪头,像是无声地询问枕苏的用意。

小姑娘突然露出个狡黠的笑,弯起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那我们准备——”

“起飞啦!”

随着小姑娘甜甜的尾音,浮空阵法瞬间消散,二人从空中猛地坠落。凌清秋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好像已经升到很高的地方,下面是玄清派的山峰崖顶,覆盖着厚厚积雪,好像他曾经见过的木桩,在他脚下匍匐。

又好像只要他伸伸胳膊,就可以碰到天边。

他的心脏在高速坠落中开始狂跳,他是初生的神木,受烈火淬炼,经自然孕育,受人血液生了灵智化为人形,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刺激的火焰,随着血液穿过全身各处,欢呼雀跃着,不肯轻易停歇。

在这高速坠落下,凌清秋看似孤单一人,可一只小手却一直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拴着漂泊风筝的线。又像是一根定心针,只要能感受到枕苏的存在,他便无所畏惧。

云雾穿过他们的发尾,疾风触碰他们的脸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的脚下膨胀。

在短短几秒内,他好像拥抱了自由。

枕苏的声音很清亮。

“朗月剑法第一式——”

“月明惊鹊!”

风云变色。

枕苏使了全力,右手却未颤半分。她在空中以腰带身,月白出鞘。明明是个还没剑高的小女娃,却在空中斩下了如虹般绚丽的一剑,凌厉无比又锋利异常,刺耳的破空声带起阵阵红色花瓣,强烈的反作用力让两个小孩成功落地。而二人所站立之处的周围,是还未止住颤抖的艳丽梅树。

梅树坚韧,为雪中绝色。枕苏站在他的面前,身旁是耀眼的红梅,脚下是月白剑斩开的一条道路,眼中是还未散去的火焰,比盛放的红梅更加耀眼。

他好像有些懂了,孟独晴带走他时说的话。

“这世界大的很,你如果不亲自去看看,可算枉来人间一趟。”

自此,凌清秋从简单化作人形的木头,真正成为了能主动去感受万物的神木化身,自动进入了一个修士的身份。

入剑道,入自由,入了人间。

当然,他们两个毁掉的是玄清派一位长老好不容易栽种成了的梅园,被师父一手按着一个头朝长老道歉,最后一个一个地轮班,去照顾那些红梅了好些日子。

极海中,凌清秋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本合起的睫羽也缓缓睁开。

他虽说是单睑,可线条生的格外好看,一个简简单单的抬眸也像是雨后云开后轻柔拂面的熙风,有种悄无声息的雅致清丽。

或许自己早就动了心,在寻常中,在月光下,在红梅里。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年的坠星之夜,万千星辰流动纷呈,缤纷绚丽地犹如万灯齐明,光华盛大不似人间。他坐在沉水崖上,看到了满目星光,也看到了那个比星光更加夺目的小姑娘。

初化人形的凤凰木本没有七情六欲的存在,可此时此刻,他分明感到心底有一种隐秘而陌生的感受,让他无所适从,却又期待异常。

在这个浓稠的夜里,枕苏赋予了他情感。

他控制不住的流下了泪,也第一次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枕苏当时笑他是个爱哭鬼,看星星也要哭。

她好像还说,要找个时间带他去玄春门看看脑子,眼中是凌清秋熟悉的怜悯神色。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他看到了月亮。

他在月亮身边。

以身体为本的战场上,双方在不断拉扯中消耗。他的攻势开始一点一滴地前进,竟由先前的虚弱之势变得与对方旗鼓相当。

【你……不知好歹。你现在不肯认输,等你那师妹和你朋友进了我的地盘,有你好受的。】

【你就不怕,如果他们出了差错,各位前辈不会越过极海来找你‘若你不敌,粉身碎骨都是属于你的好下场。】

【你不就是怕他们,才发动地动的吗。】

【你、你!】

面对脑子里的垃圾话,凌清秋并不过多搭理。用一句话把脑海中的声音堵地跳脚不断后,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在一片黑漆漆的环境下,窗外盛放的荷花显得格外显眼。它娇嫩、舒展、亭亭玉立,一看就是被人好好照顾过。

枕苏有一条特别喜欢的腰封,上面绣着荷花的纹样。

是他二人一起挑选的。

一丝月光照入窗内,让凌清秋控制不住的去追寻它的痕迹。

他漫无边际地想,即使在这种荒凉的地方,也会被月光眷顾。

扯断又接回的指骨是少年不肯认输的意气,见荷思月是少年无声无息的情意。

师妹有看到今日的月亮吗?

虽然我们相距千里万里,但天上是婵娟总会同时照耀着我们,你可还有……怜悯我半分?

凌清秋明明在看窗台上的月光,却只能想起枕苏回眸浅笑的模样。

世人皆知凌清秋是年青一代的剑道魁首,却不知长清剑从未赢过月白剑。

也鲜有人知晓,看似冷酷无情杀伐冷漠的凌大师兄,修的是生灵道,是为守护而生的剑意。而待人温和笑得温柔的枕苏,走的却是主杀伐的修罗道,一招一式都锋利异常,境界越高,心性越戾。

那把美丽非常的月白剑,是用敌人的血液与恐惧一点点滋养淬炼,终究成了连剑冢古老万剑都要为之侧目的模样。

偏偏她还是受尽宠爱的天之骄子,是天才中的天才,境界提升过快。可她毕竟年幼,心性易受修罗杀伐之气的影响,脾气也越来越狂傲。

后来,孟独晴为她上了一道封印,平息戾气的同时,也止住了她的七情六欲。

凌清秋能感觉到,自被封印的那天起,原本那个狂傲恣意的枕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缜密的她。只有在二人练剑对招之时,他才能在她的剑招之下,窥见她先前的影子。

他知晓师妹受困已久,这种方式是最有效的方法。但他看着枕苏眼中,好像对世间万物的感情都开始平淡,像是突然转了太上忘情道,一花一叶,或人或兽,皆众生平等,心有所感却不为动,为人处事愈发平静。

但之前狂傲恣意的师妹也好,现在沉静无澜的师妹也好,对他而言,一直是那个师妹。

一直是他的月亮。

他是个贪婪的人,同情也好怜悯也罢,他不想永远在她身后看着。

他想和她并肩而立。

凌清秋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早在幼时枕苏带他坠空寻梅之时。

——他已经完了。

“你喜欢荷花吗?”凌清秋破天荒地朝脑海中的声音主动搭话。

【哈?】

“你有喜欢的人吗?”

【……别挣扎了,乖乖把身体让给我,还能少受点罪,早日登顶极乐。】脑海中的声音诡异地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不耐烦。

“不行。”明明说着拒绝的话,凌清秋却是笑着的。

“我师妹还在等我。”

继续看着我吧。

“我要去寻她。”

继续怜悯我吧。

迟钝的木头不通世事,但他因为一人,懂了相思。

亦入了人间。

第39章 灭苍蟒

兰舟不愧是两大宗门的大手笔联动作品, 整整七天,不仅在高速运行时半点不受阻碍,能在起伏跌宕的海面上保持平稳, 属实让未出过海的众弟子有了良好且满意的体验感。

除了江年年。

江年年毕竟是身穿,她当时拿着来历不明的玉佩,属于特殊情况, 被宗主关注, 相当于走后门入了玄清派, 目前撑死也就是练气境界, 不仅需要进食,身体素质和这群皮糙肉厚,自幼便上刀山下火海的鲲鹏一代不一样。她在之前的世界生活在内陆, 老老实实活了二十多年多年也没去看过海, 充其量就是在小河上划划皮划艇,更不用说修真界这好像无时无刻都在起伏奔涌的深海。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成了船上第一个抱着纸袋不撒手的选手,吐的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坏消息:她吐的社死且丢人。

好消息:她不是唯一一个。

“呕……”江年年抱着兰舟甲班上的船杆, 形象毫无,船杆上已经系上了江年年专用的袋子, 上面甚至画了一道纳物法阵, 还贴心地粘到了最适合她的高度。

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受害者——正是一直开着浮空阵的斜疏星, 看起来还比她情景好些。只是脸色像是抹了三层白粉一样诡异, 上扬的狐狸眼变成了厌世三白眼, 以往红润光泽的唇色也变了颜色。

他盘腿坐在浮空阵中, 身旁甚至摆上了一排阵石, 整个人三百六十度不间断朝世界释放着阴森怨气。

甲板上的众人除他俩外分成了三种人, 一种是表面看似拉伸实则暗中观察晕船二人组的, 一种是真的在欣赏未知风景被水汽糊了一脸的,还有一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此处点名余镜台。

余镜台:首先你是个金丹,其次你还住在岛上,四舍五入住海边,为什么会晕船?

斜疏星:眼刀伺候。

余镜台:你不会难受的说不出来话了吧。

斜疏星选手朝余镜台选手掷出三道金鳞九曲丝。

“不过,这极海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余镜台双手虚握,放在眼前充当望远镜,而众人已经可以看到远处迷雾的白色边缘,“碎星石提供的能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夸张。看这速度,撑死再有半天,就能到烟云障了。”

进了烟云障,就真正进到极海了。

“我们这也算是要史上留名了吧。”陆雨眠哥俩好地把胳膊搭在沈岸肩上,得到沈岸大少爷右后撤步一回。他再接再厉,不死心的去够他。二人一追一躲,得了黎萤白眼一枚。

宓观鱼揪住披帛一角,掩住潮湿中带点腥味的水汽。身旁的两个男修士门神一般护在她身旁,眼中是掩不住的爱慕之色,被偷偷靠近的孟百川眼刀一横,灰溜溜地跑到了一旁互相安慰。

燕回颇为豪放地靠在桅杆旁,身边是几个玄武堂出产的肌肉男。一人捶腿一人捏肩,一人递水一人扇风,别提过的多潇洒。她的视线时不时地关注着枕苏,又赏了在她耳边苦心劝说不要拐别的门派师妹的弟子一拳。

来到这迷雾重重的极海边缘,众人没感到什么危险劫难,反而比在宗门里都放松自在,论道和扯家常的声音混在一起,颇有小学生外出春游的景象。

枕苏站在甲班边缘,看着被兰舟边缘凸起的尖刺刺穿的海中妖兽。

挂在尖刺上的多是一种长约五尺的尖嘴鱼。虽然众人刚刚遭遇了聚集量极大尖的嘴鱼群,但还是稍显轻松。只是催动了余镜台贡献的设计,在尖嘴鱼接近的一瞬间拉动操作杆,船上外壳化作利刃,众弟子在船上补刀。或许是这种尖嘴鱼的血液有毒性,在遭遇过它们后,兰舟周围的妖兽攻击竟然罕见的消停了不少。心大的弟子已经开始拿留影珠记下周围的景象,甚至开始摆拍。

“在我们玄清,在暴风雪来临前,天空会有着罕见的晴朗。”枕苏垂眸,看着船下的不断翻滚的波浪,“这可能不是一个好兆头。”

余镜台干笑两声,又壮胆似的挥了挥手中换了新皮肤的锡杖。锡杖在出海前经过了并冰的改造,在它转动的瞬间变长了一倍。最吸睛的,莫过于顶部显眼的尖刺附着,堪称修真佛修第一狼牙棒皮肤。

锡杖普通地收了回来。

一片不知来处的黑色碎屑也飘落在地。

下一瞬,一道黑光从上抽来,重重地撞上了兰舟刹那间展开的防护罩。二者相击,震起了滔天巨浪,兰舟虽抵御住了攻击,可还是被巨大的冲击搞得东歪西扭。

船舱内,掌舵的弟子收了言语,以灵力全力催动兰舟,让它在最短时间内回到正位,各宗弟子也收了往日的笑闹神色,俨然已刀剑出鞘,列阵迎敌。

但那黑光仿佛是一个短暂的错觉,凭空出现又莫名消失。众弟子环视四周,周围并无异样。若不是兰舟船旁的海浪还未平息,笼罩着兰舟的防护罩光芒黯淡了些许,几乎让人以为刚才威力巨大的一击是他们的错觉。

作为触碰到未知敌人的余镜台,此时已是六神出窍、腿都吓软了,整个人几乎褪色成了黑白,去和江年年、斜疏星作伴去也。

“那是什么东西?”以沈岸为首的医修小队被护在舱内,打开窗户观察外面。陆雨眠直接放出了契约鹰兽。巨鹰展翅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飞,盘旋在高空中。

众人带着对未知的跃跃欲试,神经绷直,却半晌不见敌影。

合欢宗的一名弟子耐不住性子,脚步慢慢,缓缓靠近船的边缘,探头下望。

“不可!”时朦紧缩的瞳孔中,只来得及映出那弟子掉落时身上玉佩甩出的轨迹。

熟悉的黑影从海面而袭,卷住合欢弟子的脖颈下拖,速度之快像是急雷闪电。

白光乍现,月白剑与黑影狠狠相撞,激起一阵气波。月白剑被狠狠震回,枕苏召它回手握住时,手竟控制不住地颤抖。那黑影也吃痛,力气稍松,那名倒霉的合欢弟子趁机将一涂了剧毒的匕首扎进束缚他的黑影,逼迫它松开一瞬。

但这倒霉蛋马上就要掉落深不见底的浪中,千钧一发间,他被宓观鱼催动她粉色披帛状的法器卷起,有惊无险的回到船上。

海面升起极高的巨浪,不知何处迎来狂风阵阵,那黑影终于现出真身。

“我的天……”黎萤眼睛瞪得溜圆,腿在极强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黑影是一条巨蛇,通体覆鳞乌黑,生的极高极大。头部生有鼓包两个,上面隐隐流转着金光。最奇异的是它的四肢,后二为四爪,前二之中一四爪一五爪,指甲锋利,前端微微弯曲,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幽绿的龙眼紧紧盯着对他来说体积不大的兰舟。而玄清派内,一直看着他们的孟独晴已挥袖站起,情绪少见的起了大波澜。

“怎么了,我……苍蟒?老孟,它不是被你打成饼饼了吗,怎么现在变成五爪了!”枕耳放下手中卷轴凑到水镜前看,神色巨变,也不管什么东西需要处理,只是紧紧盯着水中的景象,心急如焚。

“三爪为蛟,四爪为蟒,五爪为龙。上次我大伤它时,它已修炼数千年,已经由蛟成蟒数久。没想到……他不仅活了下来,竟还有成龙的预兆!”

孟独晴恨不得立刻飞去枕苏那边。但为了那三道剑锋,他几乎透支了所有灵力,现在还未完全恢复,就算现在全力以赴朝极海赶,也来不及去到枕苏身边。

他还未成剑尊时,年少也轻狂恣意,对这个世界的未知充满探索欲,曾与这守护极海边缘的苍蟒对战。那一战,他灵力几近枯竭,但那苍蟒重伤沉海,如今在修为上竟还有所精进。孟独晴不得不怀疑,这中间有那传播鄢气之人的手笔。

“没问题的。”一向风流倜傥的沧澜剑尊藏住了自己的慌乱,“那孩子身上有我的剑锋,不会有事的。”

苍蟒的出现自带威压,甚至还在恶劣地加重,已经有弟子支撑不住,控制不住地单腿跪立,就在威压要进一步加大之时,冲天的剑光打破僵局。

玄清出剑。

几乎下意识地,玄清众人以枕苏为首,郑明玉和郑清意辅站两侧,连成三角站位,与身后众弟子同时拔剑,数道剑光融合,借月白剑发出,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直直破开威压重重。其余弟子也反应过来,迅速调整好对敌状态,灵力与气势皆升至顶峰。

“这蟒怕是修炼许久,看着架势,怕是快要成龙。”枕苏挥剑前指,脑中已想好解决之法。

“待会玄清派会逼它入局,玄机阁设伏,玄武堂放兽束缚,合欢琴坊辅助,瑶寨护着玄春门,淬器楼负责兰舟,玄灵寺防御。”众人默契不差,话音一出便意会到枕苏的打算。

就算面对强敌,枕苏眼中仍是平静之色,一如往常。

“诸位请多加小心。”

月白剑身鸣响铮铮。

“列阵,迎敌!”

第40章 灭苍蟒

枕苏明白, 这苍蟒修习已久,似要化龙,修为说不定能与师父打个平手。

若要取胜, 只能快攻。

她脚尖轻点踏空而起,月白剑脱手,从苍蟒身后袭去, 凌冽的破空声吸引了它的注意力。趁此机会, 枕苏至上而下俯冲而去, 左手覆上腰间储藏着三道剑锋的玉牌。

第一道。

剑锋如游龙一般出现, 似雷霆乍惊,瞬间穿透了苍蟒的腹部,让它控制不住地向众人倾倒下去。

苍蟒好像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双眸竟涨的通红, 瞳孔紧缩成针形,像是要把空中的枕苏抽筋扒皮。

但众人的动作比它上升的恨意更快。

“五方两仪阵,起!”

兰舟受灵力催发,足足变大到了之前的三倍。琴音响起, 众人只觉得气血上涌,灵力波动变强, 个别弟子竟有快要突破的预感。玄机阁的三人呈三角占位, 双手结印, 兰舟上灵光乍现, 竟凭空而生数枚黑白两色锁链, 牢牢缠住住苍蟒受伤的腹部, 把这个活了不知几数的庞然大物往下拖。

“它的血有腐蚀性, 注意避开!”

玄机三人手腕下按, 阵法层层叠加,

但苍蟒作为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遇到众人围攻也丝毫不显慌乱。它晃动庞大身躯,试图弄翻兰舟。而船上的玄清弟子站在玄机三人外侧围成一圈,以全身灵力灌入自己的本命剑内,齐齐运剑,令尖锐剑锋扎入苍蟒身中。玄武堂释放出的契约兽咆哮着撕扯着苍蟒的身体,合欢的铃声与琴坊的琴音相称,晃得苍蟒挣扎减弱,一个不察,被郑明玉一剑扎透了扬起的尾尖。

苍蟒痛极,聚集全身力量撞动兰舟,却被玄灵寺众弟子一起施法的金钟罩挡回。黎萤和瑶寨的几人带着玄春门给的剧毒粉末,驱使蝎子拿着纸包就往苍蟒大张的嘴里灌,还顺道扎了它两下。

第二道。

这道剑光看起来比起第一道要柔和许多,像一阵不起眼的柔和微风,而这风一般的平静落在不断挣扎的苍蟒眼上,威力却是只增不减。它轻轻柔柔地穿透苍蟒的血肉,废掉了它的右眼和右前爪,溅出大片乌黑血液。

剧烈的疼痛激起苍蟒的哀嚎。曾经被打成重伤的旧恨与被同一人的剑锋伤到的新伤纠缠,更是让它的怒火愈演愈烈,突然不顾身上伤口,忍着剧烈的疼痛开始剧烈扭动。

“该死,这家伙……在这样下去,这五方两仪阵怕是撑不住多久。”季沉后槽牙紧咬,千归语也是一脸难受,更不用说还在晕船中的斜疏星。

苍蟒并不是只晃动身体挣扎,许是吃过阵法的亏,它还鸡贼地运转灵力,沿阵法轨迹倒着运输,毫无章法地破坏阵法。

本来从上古至今留下的阵法,稳定性都极强,无法被轻易破坏。但是耐不住苍蟒修炼数千年,灵力雄厚,纵横极海,天生又带着横冲直撞地野性,还真叫它撕出来一个口子。不等三人修补,它便放出阵阵遮人视线的水雾与毒液,四肢并用,眼看就要挣脱束缚回到海中。

刹那间,一杆长枪破雾而出,直接穿透了苍蟒的左爪,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兰舟甲班上。

枪上看起来像是装饰的红缨随风而扬,竟在迎风瞬间变长数尺,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柔韧固定住了苍蟒的左爪。左爪的皮肤与红绫一经接触,好像生肉被架在了碳火上,滋滋冒烟,空中甚至有了一股烤糊了的肉味。

是燕回。

“燕出血雨里,沧溟临金汤。”众人见状松了口气,陆雨眠更是叫了声好,“燕道友,上回没能看到你一枪挑三渊的风姿,今日终于见到神枪出手了。”

大约十年前,东区出了个邪道组织,组织里划分了三个队伍,名为太阴渊、阙阴渊、少阴渊。明明是不折不扣的邪道,却非要以手三阴经这种正道灵力运行的经脉顺序起名,把各宗门恶心的不轻。偏偏他们里面的成员个个实力过人,还极善藏匿之法,平常活动的痕迹也十分难寻,一时半会还真让他发展了起来。

在东区各大仙门义愤填膺,要聚集人手讨伐邪道三渊之时,这三渊的人不知道怎么就惹上了最近在东区游历的燕回。

虽然目前的个中过程尚不知晓,当他们到达邪道三渊的老巢时,只见血色满地,被三渊号称“无人可破”的金汤窟,已经看不出原样,入目一片残垣,瓦片扫地,像是被放进了绞肉机内,狠狠地旋转搅碎;又像是被人自上而下穿过,几乎瞬间就摧毁了这金汤窟。

当他们走到窟内最深处,看到的是在阴森森地背景中擦拭沧溟枪的燕回。

红衣刺眼,长枪冷冽,一边是尸山,一边是血海。众人一时竟分不出,是地上的血红格外妖异,还是燕回的红衣更加昳艳。

燕回一人一枪,屠尽三渊满门。

自此,她也有了一个简单粗暴的雅称。

红枪燕。

“那些邪魔妖道身体里的血流干了都是红的,这大蛇的血是黑的,说不准以后要叫我‘黑枪燕’了。”燕回哈哈大笑,同样飞身而起,升至与枕苏大约同样的高度,双手微蜷,食指搭于拇指关节处,左右手大拇指相碰。

“枪来!”

随着她的话语,那沧溟枪却未离开兰舟,而是随之涨大长高,在并冰与苍蟒的双重哀嚎下,被主人握住枪尾。

并冰的哀嚎是因为心疼兰舟受损,苍蟒就是实打实的痛了。它的右前爪被孟独晴的剑锋毁掉,左前爪被变大的沧溟枪撑开一个大洞,玄清弟子的剑与玄机三人又固定着他的身躯,玄武弟子的契约兽撕咬着它的血肉。苍蟒仰天长啸,还算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空中的枕苏。

它不明白为何这个人类身上有那个杀神的招式,但它清楚地明白,若不是孟独晴的两道剑锋,它绝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枕苏深知迟则生变,速战速决的道理,她拿着玉牌,对准苍蟒的七寸处。原本七寸处覆盖的厚重甲胄已经被群兽撕开大半,只要这道剑锋穿过,这苍蟒必死无疑。

变故突生。

那苍蟒好似存了死志,腹部突然出现一道紫光,又从它嘴里现出。

是一颗巴掌大的紫色圆珠。

“不好,它要自爆!”郑清意骑着陆雨眠的巨鹰,距离那珠子最近,看得也最清楚。那紫色圆珠是苍蟒的内丹,表面流光溢彩,却在眨眼间裂缝遍布,直直地朝着郑清意冲去。

众人大惊。那珠子里蕴含的是苍蟒数千年的修为,若真的让郑清意挨上一下,怕是要炸的身魂俱灭。最糟糕的是,郑清意和身下契约兽被那珠子锁定,身体根本动不了,只能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第三道。

最后一道剑锋拐了个弯,与珠子碰撞在一起,众弟子在剑锋一珠子触碰的瞬间用金钟罩罩住,玄灵寺的释空大师兄拼尽全身灵力放出一式金刚掌,硬生生把其移到了海面上。郑清意也趁机跳下巨鹰,一个打滚便远离了战场中心。陆雨眠结印的手结出了残影,紧赶慢赶地把巨鹰收回了契约空间内。

天地好像静止了。

一瞬间,紫雾蔓延海上,无可描述的威势收于一线,没入海中,炸起妖兽不知数几。释空呕出一滩血后昏迷,被余镜台几人抬进船舱,让玄春门的人进行诊治。

兰舟的保护结界也彻底报废,整个船身好像都黯淡了许多,众弟子也终于松了力气,神经紧绷地太久,只觉得四肢都要不受自己控制。

可战斗还未结束。

【小心!】

斜疏星像是感觉到什么,张嘴嘶吼,却无法发出声音。只是在下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朝离地面极远的枕苏和燕回传音。

那苍蟒还未死亡。

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何况这种活了不知多久的老妖怪。明明它仅剩下了半截身子和尚且完好的左眼,又失了内丹按理说应该没有了反击之力。但谁都没有想到,苍蟒被无尽恨意催动,竟然还有余力去袭击空中的枕苏。

说时迟那时快,枕苏御剑退后,迅速拉开与燕回的距离,从而错过了最佳的躲避时机。

她被跃起的苍蟒吞了下去。

燕回目眦欲裂,召来沧溟枪就要“刨蟒取枕”,斜疏星嘴角流下几丝血液,强行用所剩不多的灵力制出引雷阵,宓观鱼的琴弦骤然断裂,黎萤直接揪着玄武堂弟子的契约兽就往天上赶,刚从船舱里出来的余镜台更是发出了比尖叫鸡还要尖锐的声音。

千里之外的玄清宗,水镜被打碎又聚合。孟独晴眼中爆出了血丝,袖袍无风自动,配剑好像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发出阵阵令人眩晕的嗡鸣。

“是我没保护好她……”孟独晴看起来有些不对,浑身的气势比玄清终年不断的风雪还要凌冽,整个玄清甚至都感受到了一股摄人的寒气,平常闲庭漫步的猫猫一派已不见踪影,宗内的弟子已齐齐跪在地上,艰难运功用来抵抗沧澜剑尊的怒火。

枕耳看起来不比他好多少。但他眼神一凝,献宝般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盏灯来,语气中带着劫于后生的清醒:“没事,苏苏还没事,老爹的术法还没失效。被‘云烟水镜’标记后,除非施术者主动结束这招,或者被施术者生命消散后,水镜才会散去。但是现在水镜还好好的,苏苏不会有事的。”

“而且你看,她的魂灯还这么亮,肯定没事的。”

孟独晴无法描述自己现在所想所念。他好像又看到了师妹抱着枕苏,笑着故去的场景。

众人皆知枕苏拜入沧澜剑尊门下,却极少人知晓,枕苏的母亲是与孟独晴一脉的师妹,突破元婴的年岁甚至比孟独晴要年轻。只是二人的师父常常不见人影又极其随心所欲,她为人低调内敛,极少出手,所以没什么人知道他俩的关系。

枕苏应该待在他的身边。

他以杀证道,一直认为只有实战才能让人突破,先前也不少笑话某些死板的长老把弟子看的严,恨不得一直把弟子拴在身边。

但他后悔了。

沧澜剑尊一生洒脱自在,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但他现在极其后悔,似被万蚁噬心。

小鸟还未长大,羽翼不够厚,经验不够足,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还太危险。她应该待在他身边,可以随意飞翔与打闹,不用害怕任何事物,也不用担忧任何情况。

没有人可以伤害她,她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

*

苍蟒合上巨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对着朝它冲来的众弟子咧出一个狞笑。

但它的表情很快就被定格住了。

一道白光旋开了它的血肉,是枕苏运剑在内壁里刺穿了他的身体,又用力挑开,凭借着极快的速度自身一往无前的锋利剑势,硬生生地把苍蟒切开了一圈。远远看去,就像苍蟒的半截身子上出现了一圈白环。

苍蟒终于彻底失去了生机,直直坠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海域,海域下传来了极响的落水声和分食的声音。孟独晴和枕耳透过水镜,看到了那个让他们牵挂无比的清瘦身影。

她的衣摆被腐蚀的有些破烂,发上的玉簪不知掉到了哪里,一处袖子上镶嵌的明珠已经全部丢失,整个人是极其罕见的狼狈形象。

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就像皑皑雪原上抵住风雪、永不熄灭的火苗。

蓝衣玉剑,举世无双。

她分明在看苍蛇坠海之地,却像是穿过无边无际的海洋,经过东区的百花,透过晶莹的水镜与孟独晴对视,竟让游历过万水千山的沧澜剑尊恍惚一瞬,竟分不清她的眼睛和水镜哪一个更加剔透无瑕。

那双眼睛好像在诉说着,狂风暴雪无法打败她,反而会让她化为更加尖锐的利刃,锋芒毕露,经艳绝伦。

枕耳长一口气,掌心中掐出的血随意抹到身上,继续满腹牢骚地处理宗内事宜。孟独晴的担忧与惊慌瞬间消散,连刚才短短一现的暴戾也被悄无声息地安抚。

或许他是错的。

幼狮终会在茫茫草原上叱咤风云,稚鹰也终会在至高蓝天中翱翔。历经艰难得到成长是捕猎手的共同点,也是它们的必经之路。

温室中出不了强者,强者也从不满足于温室。

他把视线从水镜上移开,却和枕耳对上了视线。他们看懂了彼此的眼神,又不约而同地盯住那盏热烈而闪烁的魂灯。

飞的再高些吧。

你将去探索最广阔的天地,会有无数羁绊见证你人生的绚丽,你会有再刻骨铭心不过的记忆,和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实力。

就带着这永不消散的坚定,去迎接整个世界最盛大的绚烂,直至到达无边天穹的最高处。

展翅高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