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噬沉云
看着季沉如此少见的做派, 老头像是见了什么新鲜事,笑眯眯地盯着他看。季沉一开始只是眼圈通红,哪知眼眶中盘旋的豆大泪滴突然落下, 他手忙脚乱地擦了一阵,发现眼泪越擦越多,直接开始摆烂, 把整个人都滩在了老头身上, 也不管什么面子和自尊心了, 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往被子上擦。
“行了, 你也是挺大的孩子了,如此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老头突然笑出声来,一脚把季沉踹到地上。别看老头卧床许久, 这一脚的力道可不小。季沉还来不及擦脸, 就看到老头的身体开始变化。
最明显的是老头的脸。从一个看起来不是很温柔的老头,逐渐变成了年轻人的模样,浓眉高笔,眼窝深邃, 整个人分明成了一个有着异域风味的潇洒少年郎,季沉还看到他耳垂上生着一颗痣格外吸睛。
随着老头的脸变得年轻, 他的身体也渐渐虚化成粒子一般, 像是空中光点一样耀眼, 随后又慢慢变的暗淡, 最终淡出了季沉的视线。
“等等!”季沉踉跄地站起身来, 伸手去抓那些光点。速度上却慢了一步, 与暗淡消失的光点失之交臂。
季沉呆呆地坐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 才想起了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人的存在。老头好像叫他······天河。
天河的存在感很低, 却并不是气息虚弱,而是那种到了一定境界,与世间万物供频同调的一种平和感。
季沉只看得到他穿的是布衣,看不出他的年纪,也看不清他的脸。好像他二人之间隔着一层迷雾,叫他看不真切。
“为什么……臭老头为什么消失了?”季沉盛满痛苦的眼底中透露着茫然,情不自禁地询问屋内的天河,想要从他那里找到答案。
“师兄不会在这世间留下痕迹。”天河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孩子,言语间有些不忍。
“我玄机阁主修三术,分别为阵法之术,千机术与占星术。其中,占星术是以天上星辰为准,通过天干地支千般推演来预测万事万物的走向。师兄年少成名,犹擅上古时代复杂诡变的阵法,当年修金丹成元婴,是何等疏狂风姿。”
“可他数十年前冲击大乘,心境不稳,失了冷静,竟然瞒着所有人悄悄占卜了自己的命数。”
“而这占星术最大的禁忌,便是自算命格。师兄在强压之下窥见与自己相关的未来,境界大跌,经脉灵骨几近全废,内伤隐于五脏六腑,身体也开始排斥灵气。别说动用灵力,就算用灵力治愈他,他的身体也无法恢复。”
“我和师父尽了全力,勉强保住了他的一条性命。这几十年里,他不愿住在玄机阁,来到这凡尘世,定居泥丸巷。”
“虽说他对自己用了占星术,本应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因为师父出手,硬生生让他再支撑了许多时间。他又为算出你的劫难如何擅动灵力,能存在于世的时间又缩短了不少。现在,只不过是时间到了而已。”
季沉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双手放在床上,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一般,背脊止不住地颤抖。
天河见状走出房间,又把门仔细关好,给季沉自己独处的时间。
月落星暗,初日破晓。
天河也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身后房门传来“吱呀”一声,季沉翻遍老头的卧室,终于在墙角插花的瓶子里掏了出来。
“我就说——”他一只手拿着书脊,脸上神色与平常无异,书页抖开的弧度像是波浪的起伏,“臭老头哪来的闲情逸致在房间里插花,里面肯定有猫腻。”
是那本曾经让季沉火烧厨房的老朋友。
这本书在那天过后就消失在了这个铁匠铺,如今也算是重见天日。封皮上的灰尘抖落,露出一行泛着金色的字。
上古阵法密卷。
看到这几个字,季沉的眼睛竟有些模糊泛酸,控制不住地松了手。那书直直落下,被另一只手稳稳托在了掌心上。
天河看着疯狂揉眼的季沉,向他解释一番:“这书是玄机阁内孤本的复制品,虽不是原本,但上面所带的威压也绝非凡人直视。”
“可是我……”季沉想起了自己那次火烧厨房的壮举。
“你应是在这阵法上有额外的天赋,与它产生了共鸣,又有引气入体几个月的基础,才能翻看这本书。”
天河比季沉高很多,需要低着头去看他的表情:“季沉,你是否拜我为师。”
“我乃玄机阁长老枕天河,蒙各位抬举,许多道友小辈叫我‘千翁’。若你想要踏入大道,我会倾囊以授;若你想当个铁匠……也需要先跟我回玄机阁一趟,让我去寻破解你命中之劫的方法。”
季沉的眼睛合上又睁开,然后飞快地从天河手中拿过密卷:“要是我跟你走,你能教我学这本书吗?”
“这是自然。”枕天河语气高了一些,带着半点不知深浅的傲,“万般阵法,千机各术,占星卜命,我必倾囊相授。”
“好。”季沉把书塞进胸口衣襟中,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交叠置于额前。
“师父在上,受季沉三拜。”
十四岁少年的身形还未张开,腰背却挺得板直。他拜别不知名号的老头,在瑰丽无比的天光下,踏上了自己的路途。
“停一下。”二重幻境中的景象还没来的及变换,季沉却抬手喊停。他一手撩拨还剩一半的的刘海,脸上是一种特别臭屁的笑容。
“虽然我不知道你放这些是想表示你能入侵我的记忆,还是单纯的炫技,又或者……”
他一手叉腰,一手打了个响指。这放在别人身上极为油腻的的举动,可他的脸和神态做起来就有一种贱贱的潇洒:“你其实是我某个不知名的爱慕者?”
他好像找到了正确答案,越说越起劲:“哎呀,你这让我还有些小害羞。虽然我知道我季沉长得英俊帅气,性格潇洒有趣,身材完美无缺,不仅有文化还有实力,迷恋我简直是每个人都会犯的错误。”
“爱慕我,你无需自卑。”
“说我命不好又怎么样。”他挑眉一笑,到真是有了点潇洒英俊的感觉,“我又不认。”
“没办法,斜疏星那家伙是个看脸的懒蛋,千归语这小孩又是个真的小哑巴,我只能代表他们两个展现我们玄机阁的风姿,不过还是不要太崇拜我哦……”
他的话音止于此时,斜着身子躲过黑雾的侵袭。那黑雾好似受够了季沉的烦人嘴炮,在他甩来的束缚阵中渐渐成型。
看着面前轻而易举就挣脱束缚阵法的另一个自己,季沉也不再扯皮。对付这种纯属恶心人的阵法,必须追求一个“速”字。
可阵法构建所需灵力甚多,且对面敌人是取他脑内记忆铸成,自己会多少东西,对方就会多少,更让人觉得难缠的,是对方会洞察自己所有的念头。季沉每抛出一道振法,对面的自己立刻就能立刻解开,甚至能进行反向压制。就这么一来一回消耗之中,季沉躲避的速度稍慢,一道电光擦着他后颈处划过,燃起些皮肉烧焦的气味。
嗯?
“不击死穴,偏找后颈。”季沉了然一笑,最后的线索终于被他握在手心,“你的欲望很大嘛。”
“竟然还想打灵骨的主意。”
“修真的天赋依附于脉与骨,经脉根骨在一定程度上甚至会决定修仙一道的上限。你刚才所有的攻击都是朝着我后背而来,而灵骨的所在地,是后颈椎骨处。”
“我说你这阵法怎么在运转上如此怪异。返璞阵应只有对抗之意,这种阵法是用于给小辈突破自己的,你加了夺骨的目的,便有了杀招。
灵骨需要在原有之人活着才能称之为灵骨,主人身死,灵骨绝灵。你把返璞阵改为杀阵,是因为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才能在人清醒的状态下以最快最保险的速度下取骨。”
而从活人身体里取骨造成的疼痛,甚至能让大境界的修士疼到抛弃所有尊严,只求速死。”
“真是好算计。”
“可是我季沉走到现在,可不是凭借一两块骨头。”
他反手将衣领一撕,将后颈完全暴露出来,上面竟留存有一道骇人疤痕。
“当年我为去命中劫难,在烈火中融去灵骨半块,舍弃五分才能。如果你这么想要剩下一半的这东西,那就跪下朝你季爷爷磕三个响头,再去书街买上三千本我的著作给我冲冲业绩,我也不是不能赏给你。”
季沉发丝无风自动,灵力不断汹涌波动,脸色却一如往常,略带嘲讽:“小爷我生身一惧怕小儿的破落家族,自小在泥丸巷里打滚生长,你要小爷的骨……”
“也不怕脏了自己的路。”
他双手结印,笑得愈发张狂:“你这返璞阵说是能造出来一个与阵内人一模一样的东西,我看,这东西的脑袋不太好,和你一样。”
回应他的除了面前“季沉”又一次的结印,还有地上骤然亮起的蓝色辉光。
“还没发现吗。”季沉看着空间中突然开始沸腾的黑雾,嘴角溢出几缕鲜血,“你早已被小爷瞒天过海,困于此阵。”
“——将军。”
刹那间,漫天的火焰升起,热浪仿佛潮水般无穷无尽地涌出,假季沉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却无法在这天灾一般的烈焰下翻盘,只能如微小灰尘一般散去,悄无声息。
季沉口中溢出更多的骇人鲜血,他却只是随手一擦,丝毫不顾及这些。他的脸被这场声势浩大的火焰映的通红,却掩不住其中堪称磅礴地灼热。
一如当年那个看似对着厨房傻楞装乖,却嘴角上扬的季飞飞。
亦是那个少年心高气盛不愿认命,历经千难万险成为众人公认的上古阵法魁首。
是那个只凭半块灵骨,只身立于天赋怪物之上的千翁首徒。
季沉。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季沉偷偷摸摸塞红包:这章我高光,给我写帅一点。
猫猫数红包:放心肯定写超帅。
第52章 子不语
千归语是个特殊的孩子。
他是凡尘世家大族之后, 生母是妾室,不仅没能在正室夫人的手段下存活,连刚出生的自己也被丢在了一个偏僻的山沟沟里。
入夜寒冷, 又多毒虫。他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白嫩的胳膊变成了可怖的紫红色。
但他哭的那格外响亮两嗓子,引来了属于他的生机。
三个月后, 玄机阁外出寻人的千机长老带着这个孩子回了宗门。
初到宗门的千归语被千机长老抱在怀里, 衣服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 脸上也脏脏的, 但那对眼睛似有光华隐藏,皮肤嫩白嫩白的,让玄机阁的几位女长老好一阵蹂躏。
“千机, 你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揪出来的毛孩子, 也不知道帮他换件衣服。”云鹤长老急急忙忙一阵动作,一个清洁阵法下去,灰头土脸的脏小孩变成了白白净净的乖小孩。
千机长老脸色难看的像吃了屎,语气磕磕巴巴地指着小千归语。
“这是柳宿。”
众长老大惊失色, 找医修地找医修,发消息地发消息, 还有一年轻长老绕到千机长老身后, 双手按住他的太阳穴前后摇晃, 语气崩溃。
“千机, 你的脑袋终于进水了吗!”
“听我说!”千机长老被同僚的反应整黑了脸, 甩开在他头上作乱的双手, 看起来也很无奈。
“你们也知道, 柳宿研究了一辈子不借助外在媒介起阵的方法, 我以为他这次突然离宗是一时兴起, 谁知道这家伙要面子,竟然瞒着我们偷偷去了凡尘世,在一个山窝子里冲击大乘期。”
“但他失败了。”
“上天保佑,当时他的意识不稳快要消散,却不知道谁在那里丢了个孩子,生机都快断了还哭的嗷嗷响。这老东西心气高,之前也没收个弟子,死到临头后悔了。他放弃了转世轮回的机会,以自己的神魂为载体保护,把自己一生的研究都塞进了这小孩的脑子里。”
“这下,这孩子受大量灵力温养,有了一线生机。”
“这孩子本来被毒物咬到,又受了寒风,奄奄一息,离那鬼门关就差那么一脚。这柳宿在最后也是急昏头了,竟然把毕生所著一股脑全塞进了这个小娃娃的身体里。”
“说来更是让你们惊讶。这小子不知道前世是哪位大能还是单纯的天赋过人,识海宽阔的吓人,这用于保护的神魂非但没消散,反而与他的识海交融,进一步扩宽了他的识海,亦保住了他的一条命,让柳宿这些年的研究能流传下来。”
“柳宿在羽化之前,能奇迹般的遇见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能让这个孩子传承他的衣钵,这种缘分,也只能用天赐来形容。”
各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不知道柳宿如何做到的,但这种特立独行又不可理喻的事竟格外符合他的为人与性格。
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
千归语到了这玄机阁,身负神通,又被自家长老强制填鸭式知识进脑。既然捡了这孩子,就要对他负起责任来。眼下情况,让他拜内门长老为师是再合适不过。
但你要是说拜师,就更要慎重考虑了。柳宿本人在玄机阁被公认是别扭怪楞的狗脾气,但他的实力和研究成果却远远高出在场不少人,属于事多烦人但格外可靠的那一类人。众人思来想去,竟是刚收了弟子的千翁最合适。
“千翁,您是长辈,比我们稳重不少,之前柳宿这小子犯起浑来,也只给您和宗主几分面。听说您刚收了一个徒弟,要不再来一个,让他们两个做做伴,也不显得寂寞。”
千翁微微低头,眼中映出这个安静孩子的发旋。千归语被云鹤长老抱在怀里,看起来就是个怯生生的小乖宝。颜值上玉雪可爱,性格上乖巧安静,天赋上奇异过人,简直就是每个长老心中的徒弟模板。
他又想到季沉刚刚失去亲人一样的爷爷,也需要人来作伴,就同意了收千归语为他的弟子这个提议。
可命运就是如此奇妙。谁能想到五年之后,这个全体长老公认的乖宝宝,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干了一票大的。
与其他盛名在外的宗门相比,玄机阁极少与外界交流,传言他们避世修行,可说白了就是个个社恐。而玄机阁的每个人都知道,柳宿是个酒鬼,但不知道他最爱玄武堂产的浮玉春,竟还碰巧一般跟喜欢四处游历的孟独晴有了几分酒友交情。因玄机阁未告知宗门外任何人他羽化而去的消息。直到五年后,孟独晴才得知此情况。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他直接改道去玄武堂打劫了两坛酒,又带着自家徒弟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到玄机阁,正好在玄机阁内碰上了独自一人的千归语。
孟独晴看他俩岁数相同,直接去干正事,留下枕苏和千归语两个小孩大眼瞪大眼。
好在,玄机阁的人是社恐,玄清派的不是。枕苏很友好地开始找话题,这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很快就俘获了千归语的超高好感。不到半天时间,两个小孩的友情进步飞快,已经初具社恐状态的千归语甚至甩开标签,主动拉着枕苏去他的秘密基地。
“哇!”小孩子正是好奇心与探索欲达到顶峰的时候。枕苏跟在千归语身后,摸索着崎岖幽折的路径,不知爬了多少阶石梯,转转绕绕许久,最后来到一处石台。
石台不大,可容纳两个小孩子还算绰绰有余。石台旁生一高耸巨树,将整个石台纳入枝叶庇护之下。树根旁是盘旋生长着各类草木,是枕苏从未见过的模样,大多数都是绿色,只是深浅不一,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羞腼一般。
“这是我发现的秘密基地哦。你看,在这里,能看到墨玉塔的全貌,而且晚上在这里看星星特别好看。”千归语盘腿坐在地上,枕苏也学着他盘腿,手中的剑触及地面,发出“叮”的一声,十分清脆。
千归语看着比枕苏还要高些的月白剑,双手蠢蠢欲动。
“我能摸摸它吗?”
“不行。”枕苏双手抱着月白剑,义正言辞的拒绝,“月白是我的本命剑。对于我们剑修来说,本命剑是不能让人随意触摸的。”
千归语得到答复,沮丧地垂下头,像是只被雨打湿的小狗,耳朵都是耷拉下垂的。
枕苏看着自己新交的好朋友突然垂头丧气,又想到他把自己的秘密基地分享给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朝千归语那处移了移,两个人的膝盖靠在了一起。
“不过……如果带着剑鞘,你还是可以摸一摸的……只能摸一下哦!”
听了这话,千归语一扫刚才的丧气神情,眼睛紧紧盯着月白剑。他隔着与月白剑同色系的剑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剑身,又碰了碰系在剑柄上的白色剑穗,动作轻柔地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无比的易碎品。
“你的剑好漂亮。”他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哼哼。”没有剑修能抵御住这种夸奖。枕苏微微抬起下巴,露出脸颊上的两个酒窝,笑的很是快活,“当然啦,我的月白就是修真界最好看的剑。”
月白仿佛也感到了自家主人的骄傲,应景地在剑鞘内抖了一抖。
真好啊。
千归语想,枕苏长的很漂亮,她的剑很漂亮,剑鞘也漂亮。
他看到枕苏和她的师父相互对招了。
明明她的剑比她还高上一头,可就能让旁人感觉到剑就是专属于她的,如她本身的手足一般。他不了解剑修,却也知道能力强弱实力好坏。新交的小伙伴优秀又耀眼,可他跟着师父的这几年,什么也做不好。
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大师父,自己脑子里有着大师父一生的研究。可是他太弱了,没办法看到大师父存在他脑中更多的东西,也帮不上别人的忙。
他想要找人倾诉,季沉师兄却突然宣布闭关了,斜师兄整天戴着兜帽,看起来比自己更内向,周围又没有同龄人,自己更是不善言辞。
千小狗偷偷看向枕苏,又做贼一般收回视线,刚刚竖起的耳朵好像又垂了下去。
“你不开心了吗?”枕苏敏感地察觉到千归语的低落,以为是不让他摸月白剑的缘故,“月白剑是我最最重要的东西了。师父说,除了我以外,只有道侣才能碰。”
“你难道要当我的道侣吗?”
听到这话,千归语的脖颈到额头“唰”一下涨红,整个人像是被放在蒸炉上烘烤熟了的虾仁,耳垂更是嫣然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
他的视线与枕苏对上,刚刚想说的话仿佛卡在了喉咙口,嘴唇微微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好像很笨。”他终是开了口。
“我最近在学阵法。我有一个大师父,一个小师父。小师父对我很好很耐心,但他也常对我说起大师父的事。”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大师父。”
“听说他特别厉害,不用阵石或灵石做载体就可以发动阵法。小师父说,大师父把他一生的心血都封存在了我的识海里。明明大家都在期待,可是我就是做不到他那种方式。”
“我本来该死掉的,是大师父救了我。他把他的记忆给了我,想把他的衣钵传下去,让大家都能做到。可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能看到的部分都实现不了……”
“我不想让大家失望。”
枕苏闻言歪了歪头:“我听爹爹说过,基础阵法需要阵石等载体辅助,可做到瞬发。”
“师父跟我说过,上古修仙者有人可口吐天罡,出言为真,谓之‘言灵’。”
“会不会是因为他们的喉咙是阵石做的,所以才能通过话语来释放法术呢?”
千归语在这堪称荒谬的猜想中,好像抓到了什么转瞬即逝的灵感,但小姑娘的动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逼自己太紧啦。”枕苏站起身来,双手牢牢抱着月白剑,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模样。
“试着把它当做赌约吧。如果下次见面,你不再为此事苦恼,我就偷偷让你摸一下月白,怎么样?”
她朝千归语伸出手,此时阳光透过枝叶空隙洒落下来,仿佛也格外眷顾小姑娘一般附在她的发丝上。
好像给她淬了一层金纱。
“我们拉钩 。”
【作者有话要说】
枕苏选手主动发出一枚无意识直球炮弹
千小狗选手被动防御,血条过半。
千小狗选手放弃防御,微笑倒地。
千:道侣嘿嘿,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可她说要我做她的道侣也(四周飘起粉色花花)(把反问句当成陈述句的小狗不接受反驳)
第53章 子不语
若是让外人听了这两个稚童的话, 定会在心中暗自发笑。先不说千归语自个才多大,学习阵法的时间才多少。按照常理来说,借助阵石为载体外放阵法是修真界公认效率最高的方式, 也是大部分阵修所用的方法,有时更是需要通过阵石进行辅助。若不借助任何载体直接外放阵法的技术真的存在,他千归语区区一稚嫩小儿又怎能堪破。
可天才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枕苏可能没想到, 她随心的一句话被千归语牢牢记在了心里, 还在二人相处的过程中一心两用, 一边和她玩闹, 一边猜想着自己接下来怎么做才能成功的实施步骤。而她前脚刚刚离开玄机,后脚的千归语就搞了个大的。
好消息:猜想成功了。
坏消息:不能说话了。
自那之后,长老们彻底认清了这个“玄机阁牌乖宝宝”的真面目, 一改往日的散养姿态, 恨不得把他走哪带哪,全宗动员每日关怀,生怕这小祖宗再搞出点什么开天辟地的重磅消息。千归语也知道了自家小师父竟然是枕苏的爷爷,在自己搞完事恢复后, 便总是缠着小师父问枕苏的消息。
可当年枕耳为了追爱,做出了许多爆炸性惊人眼球的行为, 一度风靡修真界各大媒体小报, 为后来各大修士追求心上人提供了经久不衰的模板。而最有名的, 莫不过是枕耳为了爱情卸任玄机阁阁主、入赘玄清派这一重磅消息, 养活了多少与修真八卦大社标题党们竞争的修真小报社。
毫不夸张的说, 那段时间是玄机阁名声最为浩大的时候, 特别是在八卦新闻上具有一骑绝尘的存在感, 无一则八卦传闻能与其相争。就连遍布猛料频出的剑修天下第一宗门玄清派都要暂且避其锋芒。
玄机阁:好好好, 咱也是当上top了。
外人对这事都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可千翁当时是真想一巴掌扇死自家不省心的老儿子。堂堂一个玄机阁阁主,竟然撒丫子跟着一个剑修小姑娘跑了。爷俩当时虽说在明面上没打起来,可暗地里早就过了无数招。
而最后结果就是枕耳远赘极北,在年轻气盛的时段褪去后,心里总有着几分心虚之意,平日也不好意思去看自家老爹。就连枕苏出生之时,也只敢在传音玉碟上鬼鬼祟祟地知会一声。
枕耳:我可不能让闺女看见我被揍成猪头的形象。
儿子死不低头,更别说给枕天河台阶了。所以枕天河常分出一律元神来,化作白鸟去看自家孙女。可要说联系,还真从来没有过。修真界修士寿命悠长,十年二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也不急着联系,所以千归语自此之后也没有再与枕苏相见。
后来,千翁进入墨玉塔,登顶问天台,不再出世。千归语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小师父,也再没得到枕苏的音讯。
但是现在,他面前隐隐显露出一道身影,正是衣衫半露的枕苏。她秀眉微微蹙起,眼中似有晶莹堆积,看起来楚楚可怜又柔情似水。谁看了不叹一句美人蹙眉,我见犹怜。
她看起来慌张极了,以往立整端庄的衣领散开,平日里梳的柔顺的发丝好像被香汗浸湿,有几缕发丝粘在了脸上,却不显凌乱,而是更加让人充满了对她保护欲。她观望四周,好像突然看到了千归语,只见她将月白剑收回剑鞘,脚步飞快地从远处跑向千归语。
“千道友,这是哪里,我怕……”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千归语唤来的清风化作刀刃划下,精致的眉眼与眼眸中湿漉漉的颜色归于虚无,融入这空间内无处不存的雾气中。
空间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诡异邪佞,分辨不出是男是女。随着这声笑,千归语面前的雾气凝结,逐渐变幻成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形。
他看起来很惬意,有种胜券在握的傲慢。
“你怎么对美人如此无情。”
听到他有如此疑问,千归语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
【我只是失语。】
他眸中的神色冷得像冰。
【不是失智。】
随着千归语的“话”,一股可怖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起,像是休憩的狮子终于苏醒,埋伏于山坡的猎豹终于放开利爪,带着仿佛山岳倾倒一般的威亚直逼对面。
对面人形虽未动,却能从脸部轮廓看出,他现在特别兴奋。
“我猜的果然没错。你的脑子里有另一个灵魂,他很强大,却没有夺舍你的身躯,而是以自己的灵魂为纽带,将他此生的所有东西都封存在你的身体里,在你能承受的限度内,一点一滴充盈你的实力,扩张你的识海。”
“你将灵力与神识结合,将自己的话直接投射至对方识海之中。虽然看似平平无奇,可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因为你的识海太过庞大,就算极力收敛,也会给对方识海造成极强的压迫感。”
“你不是不能说话,你的喉咙就是开关。”
他的语气愈发贪婪:“只要你打开开关,短时间内就能有逼近大乘期的实力。”
千归语对他的话并不作回应,而是指尖抛出阵石,双手结印准备开打。见他要结印动手,面前人形非但不怕,甚至身形都涨大了一倍,反而看起来更加疯狂了。
“我们做个交易吧。”人形轻轻抬指,胸口被千归语阵法贯穿的大洞瞬间愈合,“你识海中的那道灵魂很不错,只要你把他交给我,我可以放过你的灵骨,让你不必遭受活剥灵骨的痛苦。”
“而且,我还可以帮你得到你的心中之人,这是个很公平的交易。”
“她是叫枕苏吧。如果我猜的不错,她现在应该陷入僵局无法脱身,我给她设置了最困难的心魔之阵,少有不慎,识海便会消散。”
“你要不要去英雄救美呢。”
【她识海之宽广,道心之坚定,世间难寻。】
【她绝不会陷入你的陷阱。】
【你想要我脑中的灵魂?】
真是做梦。
千归语的传音不同于往常般音色不明,像是淬满了凌冽无比的风雪。若是平常的修士识海中受此传音,定会七窍出血,神识受创。
他的传音从来不是什么善意交流,只不过是平常在苦苦压制天生的威压而已。
【你想要大师傅的灵魂,是因为你灵魂有损;夺取凌清秋的身躯,是为了逆天改命。若我没猜错,你把我们聚在这里,应该是还没有完全夺取凌清秋的身体,一时为了加快夺取速度,二是为了抽取灵骨相融。】
【你这些行为皆是逆天而行,绝不会长久。】
“逆天而行?”那人形语气一顿,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始哈哈大笑,笑声张狂而诡异,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天若不公,逆它而行又如何!”
他像是失了耐心,直接化作了千归语的模样,双手持阵朝千归语杀去。千归语反手结印洒出阵石,与对面杀在一起。
二者相斗,各式阵法术式翻转腾挪,各类光芒层出不穷,一时半会减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你这样顽固,就不怕你那心上之人识海受创,陷入心魔无法脱身吗?她修得可是修罗道,一担失控,你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千归语没有去回答对面挑衅而恶毒的垃圾话语,只是左手驭风而行,右手化金为刃,狠狠地朝对面千归语的天灵盖劈去,用行动诠释着什么叫“唯粉的愤怒”。
【你什么也不懂。】
凡入修真一道,精神世界统称识海。而识海会化作修士意识最为接近的事物,不断稳定扩大,变化无穷无可定型。
千归语还有一个秘密,若是对方与他境界相仿或者低于他,通过双方的肢体接触,便可以看到对方的识海模样。
斜疏星和季沉的识海都是宏大的星空,只是一个平和安静,一个流星遍布。
这次鲲鹏台之行,他看到了更多人的识海。
凌清秋的识海是风雪不止的沉水崖,一席白色看不到尽头,像是无边无际的皑皑雪原。偶有几只仙鹤踏雪而来,鹤影掠过山岳万重。
黎萤的识海给人的感觉和她本人极像,是生长着嫩绿草儿的山坡。在无边的夜色下,生出几只萤火虫来。不知从何处来的一声歌谣,让整个识海都格外俏皮。
余镜台的识海却是有一种不符合他本人性子的模样。漫天的竹林下,生长着郁郁葱葱的草木,像是话本中无论如何都污染不了的净土。竹林的正中间,是一口尽显威严的古刹梵钟。可风穿竹林之时,又给它染上了几分温柔。
在与枕苏初见之日,他看到了她的识海。
她的识海是夜幕中的一轮圆月,耀眼夺目,四周的星子与其相比皆黯然失色。
而在芥子墟里,他又看到了一次。
枕苏的识海变成了海上明月,月影映在平静的海面上,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月光,却带着着摄人的压迫感,海面表层静极了,颜色浅浅,却又像是封存着什么滚烫可怖的岩浆,在平静无澜的海面下翻滚,让人控制不住地心悸。
无边而坚定,永远美丽。
亦永远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千小狗:我不能说话,跟别人在神识中交流的时候他们都讨厌我,离我远远的,我都没有朋友呜呜呜(委屈脸脸对手指)。
枕姐:没事,我不介意的,我们当好朋友吧(爽朗笑)
千小狗:嗯嗯(眼神湿漉漉地盯着)!
受害者众:不是烙铁,我走着走着路,突然感觉被捕猎者盯上了,那威压给我脑壳整的嗡嗡的,没有人为我们发声吗?
第54章 镜台世
余镜台睁开眼, 眼中映入发是格外熟悉却又已经有些陌生的天花板。
这明明是自己上一世家里的天花板,上面还有他之前拿蜡笔涂鸦而成的黄色小鸡一家人。
可他记得自己刚才还拿着狼牙棒……拿着改良过后的锡杖痛击敌人,怎么突然转换场景了。
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冉冉升起。
我难道穿回去了?!!
突然, 熟悉地尖叫鸡闹铃声震得他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去按闹铃。可在他的手触碰到闹铃时,却如空气一般穿过闹铃, 怎么也无法关掉它。他环顾四周, 看着身旁的被子里鼓鼓囊囊的, 又下床到镜子前, 对着镜子做了一套妖娆舞动版的广播体操。
可镜子里没有映出任何人影。
他运转灵力,发现还能使用,只是外界灵气量比修真界要稀薄的多。
他的脑子里浮起了一个猜测。
很快, 他看到被子在床上咕涌半天, 又猛地被里面的人蹬开,从床上直愣愣的坐起了另一个“余镜台”。
这个余镜台不像他现在留着长发,而是一头清爽极了的微分碎盖,几缕呆毛不听话的翘起, 甚至还穿着他最爱的小黄鸭睡衣。只见这个余镜台一掌压在闹钟上,结束了这歇斯底里的鸡叫, 刷牙洗脸穿校服跑厕所一套步骤下来, 也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他下楼速度飞快, 一步两三阶都是基操。楼下开着一家早餐店, 现在正是饭点, 蒸笼的白烟与微风纠缠, 显得烟火气格外浓厚。他熟练地窜到早餐店的空调口, 享受店内的“限定凉爽”, 然后又招呼老板来了两根油条一大块酱香饼, 在豆浆和糁汤两个选项间停留几秒,还是选择了来一碗豆浆。
早餐上来的很快,油条炸的焦黄,看起来特别有食欲。他在开吃前看了眼手表,眼睛猛然瞪得比铜铃还大,也不嫌豆浆还冒着热气,张开深渊巨口就开始暴风吸入桌上的早餐,叼着剩下的油条就撒丫子狂奔。
徒留呈现虚影状态的余镜台无语凝噎。
“不是吧,这剧情都这么老套的吗?”旁观“自己”的一系列操作,余镜台一脸无语,发出了阵阵吐槽。他想过阵法会给他来一套感情牌,类似让自己穿回现代,用他在那边的友情亲情之类的绑住他,让他陷进里面,不愿出去之类的套路。
不过这样真的很无聊诶!!!
这个反派BOSS完全就是跟不上时代的老头子吧!!!
余镜台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诚实地朝自家父母的卧室走去。
他太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或许是近乡情怯,余镜台现在明明没有实体,双腿却感觉重若千钧。在他慢入蜗牛的速度下,他还是磨磨蹭蹭地停在了余父余母卧室的门口。
门内传来余父熟悉的呼噜声,还有母亲刷视频的声音。
“什么啊……”有什么咸咸的液体划过了余镜台的唇角,又被他一手抹去。
“老妈你怎么还喜欢看低脂小视频……啊!”
他在话语的最后发出一声丝毫不亚于他闹铃的尖叫,本来温情而伤感的气氛一扫而空。原因很简单,他的腰部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拽住,双手双脚全部伸直离地,整个人仿佛被扯成了一个锐角,一连穿过几个墙壁与街道,最后“啪叽”一声摔在了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好巧哦老余。”余镜台还没反应过来,不知从哪来的一只大手抓着余镜台的领子往上揪,声音听起来有种幸灾乐祸的庆幸。
“你也起晚了吗?”
余镜台虽然摔得脑子昏沉,但他的触觉还未失灵。他拍拍身上灰尘,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在家中见到的实体,连右手无名指上的痣都与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环顾四周,目光之所至皆是高楼,各式各色,鳞次栉比。
就好像真的回到了现代,回到了之前的生活。
“你睡懵了?”耳边又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余镜台一脸茫然地看去,脑中深藏于底部的记忆终于开始散去迷雾,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李思广,你怎么在这。”
李思广拿着一种“不是吧你学傻了”的眼神打量他两下,见他还是懵懵的,视线的含义又转换成了“不是吧你暑假真学了”的惊讶感。他抬手挠了挠寸头,嘿嘿笑了两声,因为嘴里还嚼着肉包子,声音还有一些模糊。
“我本来寻思今天高三开学第一天,卡点心里还有点慌呢,但是看到你,我一下子就不慌了。”
等等。
他叫李什么?
他叫什么李什么广?
他叫什么思广?
李思广!!!
这不是自己班上那个短跑拉爆体育生上学天天卡点早自习精度到秒的神人吗!
而且听他的话,今天还是开学第一天?!!
他说怎么看着一开始的那个余镜台跑得这么快!!!
余镜台神色凝重地挽袖,露出腕上手表,五味杂陈的心情在看到时针分针的那一刻全都化成了对迟到后班主任眼刀的恐惧感和心虚感。
他转脸看了看对面的红绿灯。
是红灯。
哈哈。
—— 完蛋了。
但俗话说的好,人到绝处则逢生,压力大了就转成动力。在二人一阵玩命狂奔下,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发挥超绝精准度,一人迈左脚一人迈右脚同步挤进了教室门。
教室内早就坐的整整齐齐了,只有两个还空着的座位。可余镜台早已不记得自己坐在哪里。他扫视这教室中的两个空位置,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在身后班主任的死亡凝视下走到了他的位置。
让他狡辩一下,他可不是怕迟到,也不是怕老班,这么心虚只是前世十多年的好学生习惯罢了。
“牛啊鱼。”同桌偷偷在语文书的遮挡下对他竖起大拇指,“老班脸都黑了。”
“基操勿6。”余镜台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就看见带着眼镜的学习委员走上了讲台,右手握拳举起置于太阳穴旁,镜片上好像闪过一道光芒,声音清脆而洪亮。
“下面,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
“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在班主任的凝视下,教室门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不负父母的期盼——”
“不负父母的期盼。”
“不负恩师的厚望——”
“不负恩师的厚望。”
“不负天赐的智慧——”
“不负天赐的智慧。”
“不负青春的理想——”
“不负青春的理想。”
“我行,我能行,我一定行!”
“我行,我能行,我一定行!”
虽然余镜台阔别此世许久,大脑还没能反应过来,但对此程序深入骨髓身体却极为诚实地举起握拳右手,跟着宣誓了这每天早自习必有的流程。
山河四省早自习宣言洗脑程度,恐怖如斯。
班主任发际线比起高二好像又后移了一些,可声音却变得更大更坚定了:“同学们,距离高考还有280天,我不管你们以前什么样,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做到什么?”
教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好像都沉默住了,只有老班激情满满的回音回荡在教室内。
老班可是见过了无数大场面,见此情形一点也不内耗。他推了推眼镜,直接扯着嗓子继续发言:“我们要做到入室即静,入座即学!你看看你们一天天的,早读整层楼就咱们班声音小,都把书给我举起来读,你们的声音必须给我超过别的班!”
在班主任的发言结束后,大家开始拿着书早读。余镜台从书包里随便拿出本书来,在高中练就的刻在DNA中的本领开始发功,神色严肃认真,嘴巴不停张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以一种老艺术家的从容开始在早自习上摸鱼……开始分析现状。
看情况,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前世,还偏偏到了最苦逼的高三阶段。按照传统套路,那反派要么就是真的手段通天,让自己回到了前世;要么就是化身偷窥狂,偷窥了他的记忆构造了一个假的前世,最终目的估计都是让自己沉迷于此,减少讨伐队伍的战力。
不论哪种情况,他必是选了自己脑中最深刻的那一段经历和记忆,因为照常理来说,只有记忆深刻才能更好的让情感击垮理智,心甘情愿地留在陷阱中。
可是,这反派不了解现代社会,不明白高考对学生的压迫感。
高考能用常理去解释吗?!!
余镜台心大,想着既然目前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不如好好珍惜与自己相逢的前世时空。如果时间真的会按照高三时来推进,就把它当做闯关游戏好了。
余镜台,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修士了,打游戏,肯定包赢的!
他刚想尝试触发一下npc情节,和之前的同桌叙叙旧情,就听到一声尖锐的下课铃响。而刚才看起来活泼开朗欢天笑语精力满满,在早读中读书说话唱歌补作业样样不落的同桌,如被抽出发条的青蛙玩具,胳膊一弯叠在一起,趴在上面两眼一闭就是睡。
再看看整个班级,寂静到连外出打水的同学都练就了一身轻如猫步的脚上功夫,行走之间只有水在杯子中摇晃的声音。
如果这是虚假的,这种细节就不要来的这么真实了好吗!
玩家余镜台暴怒吐槽。
不幸的是,前两节课是让多少学生谈之色变闻风丧胆的数学。对此,余镜台只想说一句话。
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么困的时候上催眠大师课啊!!!
二十多年没接触过高中数学的余镜台战战兢兢地度过了两节数学课,但新一轮熟悉的挑战即将上线。
挑战关卡:为了保证玩家的身体健康身心素质均衡发展,全体同学将要在三十分钟的大课间内,在操场上进行自由自在活泼开朗姿势美丽地奔跑。
简称跑操。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的时候突然放空了好一段时间,想到了之前在数学老师眼皮子底下头悬着睡了一节课的刺激经历。
大家上课犯困后都这么处理的呢?有没有和我一样想趴不敢趴,坐的超级板正但是脖子一直直着睡,偶尔感觉来了还要睁眼看一眼黑板(猫猫恐惧)
小余的姿势我整了一个火柴人放在wb啦,猫猫写完这本决定苦练画技!!(虽然现在只会画火柴人)
第55章 镜台世
“鱼, 你怎么没拿书?”操场上,同桌站在余镜台身旁,朝他扬了扬手中的单词本。
余镜台的回答是摆出一幅“我是谁我在哪万事与我无关”的僵硬脸。他是记得要跑操, 却忘了跑操前是要拿着书来看的。
“那单词本都给我带上,跑步之前多看两眼,说不定你们看的这两眼下回就考到了。”他脑海中忽然想起了被这套熟练话术支配的恐惧。
“你要是都会, 那你愿意不带就不带。”
——这该死的神经规定。
见余镜台不是整活挑战老班权威, 而是真的忘了, 同桌化身正义使者,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卫生纸塞在他手里,让他得以在众人的掩护之下安然度过这一环节。
这时的同桌在余镜台眼中好像是他的盖世英雄,周身好像都泛着粼粼圣光。
但下一关仍然让人窒息。
字面意义上的窒息。
或许你没有玩过俄罗斯方块这款游戏。如果以现在的操场为游戏界面, 那么消除全部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
易如反掌。
“排面排面, 注意排面!”老班的狮吼功一年比一年进步神速,在声音变大的同时穿透力只增不减。每个级部以班为单位,七人或六人为一排依次排列成规整方阵。在鼓点齐整有力的跑操专用音乐下,班主任跟着自己班队伍喊着, 教导主任拿着大喇叭在看台上站着,熟悉的配置让余镜台感到了久违的心累。
余镜台夹在大部队内测, 艰难地压住步子, 方阵内人贴人跑步造成的衣服摩擦声简直令人发指, 一排排呼吸交叠产生的热量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靠着恐怖的身体记忆, 在“一二三四”的口令中战战兢兢, 生怕踩了自己同学的鞋子。
当跑操关卡结束之后, 信心满满的余镜台玩家已经认清了现实带来的沉重打击。他拖着身心俱疲的自己回到教室, 只想一头钻进空调中再也不出来。他看似趴在课桌上发呆, 可内心早已泪流满面。
早知道还要再经历一次高中,他就算扒也要扒在兰舟上,绝对不会踏足那破岛半步。
“鱼,你今天好奇怪啊。”同桌从包里翻出一包辣条,余光看着余镜台在桌下狂刷手机,眼睛一瞥屁股一挪就凑到余镜台身边和他一起看,“你什么时候对军事频道感兴趣了?你可不要丧心病狂,搓出来个战斗机轰了学校。放心,老师肯定不查作业的。”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余镜台条件反射般扫视了一下前门后门,将手机页面关掉,只觉得这不到半天的时间比他在玄武堂挑水还要让人疲惫。他将手机放回桌洞,却摸到了一个异物。
是一张折起来的便利贴。
粉色的。
粉色的!!!
这难道……这难道是!
前世今生一直母单solo的余镜台大惊转狂喜。
虽然不记得自己上一世有没有这个情节,但是从纸质来看,看起来很像学校超市卖的三元价位的便利贴,颜色的樱花粉,背面透出的痕迹看起来很秀气……啊啊啊啊不要再想了余镜台!!!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纸条,动作之轻柔像是在触碰蝴蝶。
樱花粉的便利贴完全展开,上面的笔迹工工整整。
两个黄桃罐头,一个煎饼果子加肠加鸡柳加肉松死亡辣。
余诗涵。?
余诗涵?
自己在一班的表姐余诗涵?!!
同桌也看到了这张便利贴。他咽下嘴里的辣条,语气自然:“你姐不是住校吗,刚刚大班空她好像发烧请假回宿舍了,估计又让你带饭。”
“对了,中午给我来一份里脊肉饼,刚开学不想吃食堂。”
“小鱼你带饭啊,给我带杯珍珠奶茶,里面加份仙草冻。”正在纷发试卷的学委听到他们讲话,十分上道的选择给余骑手再来一单。
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看似学校走读生实则班级骑手的余镜台嘴唇颤抖,还未来得及心碎又接到订单,发出了情真意切的疑问。
“她都发烧了还想着吃黄桃罐头和煎饼果子?!!”
“害。”同桌吃完了辣条,又拆开一包黄瓜味的薯片,“她们东北感冒发烧啥的不都是吃黄桃罐头吗。”
“只是因为她馋了吧!”
余镜台碎掉的小红心还未拼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桌传来一沓卷子,余镜台右手刚好在同桌的薯片包装袋中。他用一只手去接,哪想到朝前伸的小手突然遭受了它不应承受的重量,重心偏移后控制不住地一抖,整个人就淹没在了前桌传过来的卷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