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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尺绫的日记】

【xx年9月】

我和哥哥去看了海, 海很漂亮,他还玩了水。

他突然觉得,自己要是自己是一只水鸟就好了。

“你是水鸟的话, 就飞走了。”尺言笑着说。

“那如果你是水鸟呢?”我不禁问。

哥哥推着我的轮椅,缓缓道:“我们一起飞走。”

午饭,我们去吃面。两人对坐, 老板在一旁擦着碗。

进食间, 只有很小的碗筷声, 我把面给吃完了, 我其实很饱,也有点饿。

“吃完啦。”尺言很慢,似是在故意等着我, 一边碎碎念道:

“吃完了就吃药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还是要听话。现在吃会不会有点太撑,应该也没关系吧。”

说着,他倒出蓝的黄的药片, 用纸巾垫着排开在我面前,一边又用洗净的玻璃杯给我倒了杯温水。

尺言很唠叨, 从小就开始唠叨, 对得起他的名字。但他也很细心, 会将所有事情一手包办。

比如现在, 他就静坐下来, 看着我把药一颗一颗地吃完, 像个幼儿园老师。

吃毕, 尺言不愿他挤在桌前的那么一小点位置, 把我往外退了一点点。我困了, 睡了,靠在一个小垫枕上,脸微微陷进去,鼻息很轻,睡得很安稳。

尺言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我们住的是民宿,小镇边上的一户人家,主人是一个年近八十的阿姨带着一个小男孩。人很好,本来只有楼上间的,了解情况后立马腾出了一楼的一个房间,收拾整齐、干净,没有消毒水的气味。

不过,因为台阶的原因,进门时就废了不少力气。

硌得我很疼,可是我没说。

我被硌过后,一晚上吃不下饭,有些发烧,喝了两杯水坐在窗边看书。

不到八点,我又困了,可我还不想睡,于是就摇着车四处看看,后来,尺言把我拉回房间里,房间有两张床。

尽管尺言知道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却还是故意问了一句:

“一起吧。”

“不要。”

我立马拒绝。

今夜少了几句嘱托,尺言大概是想轻松一点,各人睡去。不到半夜,却又突然被惊醒。尺言借着一点儿未熄的灯光,看见了地上的碎玻璃。他过去拭了一下我的额,滚烫,莫约有40℃。我近乎昏厥过去,出了很多虚汗。喂了退烧药,各种物理降温,湿换了好几件衣服,折腾到凌晨三点,总算好了些。

隔日一早,主人家做了早餐,白粥、馒头和油条。我见尺言不在,自己摇着车出了房门。

“醒啦?”

尺言正坐在主人家对桌的位置,掰着一小块油条。见他后揩了揩手,把他推到了内座里来。

“这个可不能吃。”尺言把我面前的油条移走,把晾凉的粥放到我面前,然后又顺势摸了摸我的额。

“不错,好多了,等一下就回去啊。别吃太多,怕你晕车。”

我低头舀了一口粥。

“再不回去啊,我怕你连今年生日都熬不过去了。”

“那也没多久啊。”

我望一眼窗外,看到大海。

“呐,我死了就把我放那儿就好,我什么都不要,用个盒啊罐啊装着就行。”我指着门外的海,开始旅程以来的第一次玩笑。

尺言没看海,只看着弟弟:“那万一有一天这里搞开发把你给清走了怎么办?”

“随缘咯,反正在哪儿都是要被清掉的了。”

“找不到你我会很难过的。”尺言笑笑。

“那你别喝那么多咖啡,”我坚持不懈地劝说,“容易得癌。”

“我才没你那么衰,来,拍张照。”尺言低头掏手机。

我没接下一句话。

尺言顺着看过去,只见我半仰着头,一只手捂着鼻,指间溢出的血滴在白粥里染开一片红。

纸巾。

尺言立马抽出半包纸,连抓了十多张,止不住,还是猛流。渐渐的十来分钟后劲头才低了下去,可还是一直渗出,染红了一地纸巾。

主人家吓坏了,连忙又拿了几筒纸巾过来。

“血小板该补补了。”尺言用湿巾给我擦着满脸的血污,一边故作轻松地说着,“你这都第五次了,之前都没这种情况的。”

“啊,”我的嗓子被血咽得有些沙哑,“你说我要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会不会很好笑。”

尺言温声:“别人不会笑你,我会笑你。”

“我有点困。”我打哈欠。

“睡睡吧,补点血小板。”尺言安慰。

他帮我整好垫枕,又怕我冷给他盖了条毛毯。

“你说我要是死了,怎么办?”我一靠好,困意像是消失了,望着天花板天真问。

“那没办法了,只好把你埋了。”尺言无奈,耸耸肩,他去拿湿巾。

我想:“要是我现在就死了呢?”

尺言答:“那就现场埋。”

我思索了一会儿。

“我要是没死呢?”

“那只能花钱给你治了。”

“你还有钱吗?”

“我要被你掏光了。”

“那我们要不别治了。”我小声祈求,“不然你没钱喝咖啡了。”

尺言努努嘴,想了想,“那就把你那房给卖了吧,应该够了。”

我有间房子,很漂亮。我一到十六岁,就从家里搬出来住,是哥哥买给我的。

我突然伸手,抱着尺言的胳膊:“我忘记谢谢你了。”

尺言看着手机:“什么。”

“谢谢你送我一栋房子。”我真诚地说,声音里满是感激。

这句话入耳,尺言内心一动。

“你第一次和我说谢谢。”他笑笑,关掉手机,忘掉刚刚手机里的报告。

“我只能原谅你了。”-

【xx年10月】

我腰上长了一个瘤子。

准确点来说,我的脊柱上有细胞病变了,正以惊人是速度长成一个小球,压着脆弱的神经,也似乎能够把这一两条线给随时压断。

“还治么?”医生截明了当地问着。

“治啊,怎么不治。”我回得很快,也很随心。

但犯难的是,我是一个白血病人,面临着高感染的风险;我的血型几乎是独一无二,医院连手术基本的供给都提供不了;即使努力了,到最后也很可能是人财两空。

医生:手术的血源供给、免疫力低下的感染高风险、高难度的不定性操作、身体的承受能力和关于数值的紊乱……

“哦。”我了解得差不多了,“那就不麻了。”

不麻。拒绝麻醉。开什么玩笑?医生目瞪口呆。但确实,让我保持清醒时最好的选择。

他们说我散漫、懒散,还带着点不实在的轻薄气,他不像病人,却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病气”。

「有多虚弱,都不能让对方看出来。」

这是我一直信奉的一句话,从孩提时代就已深深地烙在自己的血里,一直流动着。在身体的每个部位。

可我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如何维持个基本的人样上。

有时,尺言会劝我道。他早看出来了:“撑不住就算了,别硬来了。”

这也几乎是我嗜睡的源头。

“不行。”

劝不听,尺言也知道原因。这种硬撑,相当于死了一遍,但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压着声,医院的走廊上似乎都是这种声音。医生摘下口罩,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开始说了起来。

医生:“我觉得,最好是不要动刀了。”

尺言:“他想做就让他做呗,不用这么纠结的。”

医生:“一方面是我们医院条件有限,另一方面是风险实在太大。”

尺言:“签免责就好了。”

医生:“不是免不免责的问题,关键是他现在根本就开不了手术。”

尺言:“能开的。”

医生:“不是,就算成功了,也是了济于无,说白了做不做都一样,况且考虑到这个治疗费用,恐怕也……”

尺言:“由着他吧,你都这样说了,不由着他他也不高兴。”

医生:“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尺言:“其实不止一个问题吧……”

商酌之后,尺言从病房外走回到我的床边。

“呐,医生说这手术没必要做。”

“意思就是不想给我治。”

“也不是,就是你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宜。”

“归根结底还是不想给我治是不是。”

“啊呀,不是不给你治,只是不想帮你做这个手术而已。”

“有区别吗?”

“所以呢,我还是给你争取下来了,不过想要马上做事不可能的了,过会儿吧,情况稳定下来再说,等你好点儿了,我就带你出去看看。”

“去哪儿?”我眉头一皱,然后缄口不语。

尺言没在意,半趴在床边,继续说着。

尺言立马提议:“看爸爸怎么样,看死鬼爸爸。”

我生气,盖住被子,背过身去:“我马上就要去见他了。”

“那带你去选墓地,好不好?”尺言换下一个提议。

我回过身,抿抿嘴思索:“这个倒可以。”

哥哥总是会维护我,我其实都听到了。我当然知道哥哥在自己面前是一套,在别人面前是一套。

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我其实还挺幸福的,我如果能重开,一定要长成像尺言那样的人,那该有多受欢迎呀。

短暂的幻想并不能让我心愿满足。

手术搁置,化疗还得继续,我的头发是一丛一丛地掉,一手抓下来有时就是一撮,我心里不太舒服。

陶乐还来寻我,但基本我不是在治疗就是在睡觉。

情况差不多了,签了免责后,双方各退了一步,手术能做,改为了局麻。结果,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当日的麻药没起效果,等到手术差不多快完的时候,我才顶着一头冷汗,对医生嘟囔了一句:

“喂,你们是不是忘了打麻药了?”

我的恢复速度异常地快,几乎只用了别人一半的时间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时今日医生们还是不能理解,我究竟是怎么在麻醉没起效果的情况下做到一声不吭的。

一日,做体检,尺言搀着我去量体重。

“你是不是长高啦。”

“可能是最近发烧多的原因。”

“九十六斤,太过分了。”

“是么?你背我。”

于是往返时,尺言背着我走回了病房。

我似乎只会在尺言面前这样撒娇,我可从不在别人面前这样矫情。

看着假装睡过去的我,尺言笑笑。

他打开手机,数着接到手的广告,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是个电台主持人,做节目很用心,以前从来不接广告的。现在,他大概一个节目差不多一半时间都在说广告词。

我裹在被子里,有点怕冷。

尺言又笑了笑。

我从小没爹没妈,是他的亲弟弟。尺言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出生时,他七岁;我会说话时,他十岁;我被父亲带走时,他十三岁;我生病时,他二十多岁……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孩子,逐渐地对自己熟悉起来,会对自己撒娇,会依赖自己,会有那种街边二流子的气质。

所以啊。尺言可是哥哥。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偏心,他明明是有两个弟弟的,而他偏偏最宠爱最小的。

这个绝世好哥哥摸着倒霉蛋弟弟的手,温声道:“好好活。”-

尺绫有话说:大YY男主上线啦!

……

他一个人坐了地铁,搭了车,步行了半个小时,跨过了那道之前怎么也过不去的台阶,转身看着那一片蓝色的海。

坐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带着身上仅有的五十块钱,慢慢磨起来,仍旧举手敲门,然后微笑着说:

“请问这里能长住吗?”

民宿老板顿了顿,看着他。

“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吧,你……”

“不用了。我现在想睡会儿。”

“很累?”

“不累。”

“进来吧。”

他埋头在床上,一言不发。

第二日,他正常地洗漱打扮,出来吃早餐。老板一共备了三份,他拿走一份,在餐桌上有说有笑。

“你什么时候去送他。”民宿老板问道。

柜子上有一个罐子,不大。

“等一下,吃完早餐就去,”他不在意地笑着回答。

老板又问:“在哪儿,外面?”

“嗯。”他淡淡低头。

半晌,他抱起那个罐子,走向海边,在沙滩上坐着。潮寒惹得他有点冷,尺言拥了拥外套,抱紧罐子

他低下头闭眼,浪潮拍打在礁岩上。

第一次,罐子被夹在礁石之间,一夜过后,又重新被尺言抱住

在那儿太容易被浪冲走了……

第二次,罐子被放在了一柱矮矮的水泥柱子上。可还没天亮,尺言就来了

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将就一晚上吧,抱歉。

第三次,尺言徒手挖了一个洞。第四次,尺言坐着,身旁十公分埋着浅浅的罐子。

月半,中旬。

天气晴转多云,海面无起伏。

一个孩子蹲在他的隔壁,低头,他问道:

“你来干嘛的?”

“挖沙。”孩子活泼回答。

“从哪儿来的?”他又问

“旅游。”

他把目光重新投回海。

“有个罐子!……”

“嗯。”

“我能打开吗?”

“你挖到的就是你的。”

倒了,像沙漏一样流出。

“这是什么,面粉?”

“骨灰。”

他摸了一下那孩子的头,不语,看着海风吹散漫天的尘灰。

……

像此刻的风

骤然吹起

我要抱着你

坐在酒杯中

——海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支线的be结局,可有可无。主线弟弟还在。

第72章 序·迟雪的采访

“史文老师您好, 很荣幸今天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迟雪捧着笔记本,面带微笑。

史文微笑着点点头:“我也很高兴。”

迟雪:“作为台柱子,播音界的老艺术家, 您自工作以来,一直很受听众欢迎。今天的访谈,我们能否从您的往事说起呢?”

史文:“当然可以。”

迟雪:“听说您是京城出身, 也是在京传读的大学, 请问您为什么选择南下, 来到一个地方电视台开始您的职业生涯呢?”

史文:“我呀, 不太喜欢京城,那地儿味重,不像这边清新。要说发展机会的话, 我觉得哪里都差不多。在京你工作机会多, 但是人才也多,你拿什么去争。我当时选择南下,一是想见识,二是想清净, 三嘛,还是想竞争小一点, 不然我今天都可能没办法在这儿了。而且当时想着, 不行就当gap year, 回京还有后路。”

迟雪:“那您来到这里的电视台, 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吗?让您觉得, 我可以留在这, 比回京好。”

史文:“可能是我遇到了当时的搭档, 我那时候刚来, 才转正, 而我搭档是来实习的。我们搭个节目组合一晚上,效果不错,又做了几晚,收听率居然明显提升了。刚转正就有成绩,这是很幸运的。”

迟雪:“听说您与您的搭档,曾经被称为‘南腔北调’,但现在只剩您一个还活跃着。您能介绍一下您的搭档吗?”

史文:“他嘛,他啊。他是个好搭档,虽然年轻,但是实力非常好,和他说话从来没觉得无趣,嗓子条件也优秀。老实说,如果不是他当时和我搭,我现在都不一定能出头。”

迟雪:“那他为什么没和你一样出名呢?你能讲一下他的故事吗?”

史文:“他家里条件挺不错,出身也好,原本说是要上京的,可是后来留在本地了。工作几年,我们本来是要一起升上黄金档,后面他家里出了点事,弟弟生了重病。他没办法兼顾工作,错失了机会。”

迟雪:“他的弟弟得的什么病呢?”

史文:“好像是白血病来着,花了特多钱。他卖了车,还问我借了点,当时是花钱如流水啊,什么药都没有,治了半年吧,一开始治好了,后面又复发了。再后来,就听说去世了。”

迟雪:“那您的搭档呢?”

史文:“我后面没见过他了,大概是辞职了吧。我调上黄金档,他还留在深夜,但段时间,除了上播他都在医院,弟弟应该对他打击很大。再后来我听别人说,他转行了。”

摄像机关上了。

史文看着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漂亮女孩,她眼神落落大方,面对采访者的回避和犹豫,并没有窘迫,而是认真注视。

“你怎么知道尺言的。”史文声音仍旧温和问,有些距离,但没有敌意,“你是传院毕业的吗?”

“是的。”迟雪点点头。

史文若有所思:“怪不得,他也传院的,是你师兄。你们是一个导师吗?”

迟雪回答:“我是他女儿。”

史文一愣,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

“真的吗?”他张口,嘴唇抖抖,几秒后终于反应过来,对迟雪拍腿笑,“你和他长得不太像。”

这位父亲往日的友人,并没有询问旧日搭档的下落,只是面对搭档突然出现的女儿,感到无比的惊奇。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知道他,谁都不知道他了,怎么会是你呢……”他碎碎念。

在自言自语一会儿后,他扶眼镜,抬眼真切地问:“我和他都十多年没见了,真稀奇,他现在还好吗?”

迟雪回答:“他去世了。”

“啊,这样啊。”史文的声音低下去,几乎都要听不到了。这位父亲往日的搭档,对他的死讯没有吃惊,只是有些黯淡伤感,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迟雪将本子搭在膝盖上,认真问:“我想向您问询一下他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史文对这个旧友的女儿很亲切,他热情地身子向前,温声。

迟雪有很多问题,在上大学的几年间,她试图寻找父亲的身影。可最后都失败了,出来工作之后,愈发的孤寂让她不禁回忆那段春日,她与尺言的第一次相见。

父亲没能和她说的,她会自己去找的。她开始搜寻资料,而恰巧工作上对史文的采访,也是她蓄谋已久的了。

她垂垂眉,看自己的本子:“您刚刚说,他辞职后,您就在没见到他。真的吗?”

史文听到这句话,愣愣,犹豫一下。

“我们确实,好多年没见了。”

可是,他刚刚说出的,只是十几年。

“那你知道,他后面怎么样了吗?”迟雪试图换一个方式,让对方委婉说出。

史文听见这句话,内心纠结,眼睛里的目光满是迟疑,他咬了咬唇:“我……知道一点。”

他声音温和地说,看上去,似乎是想给这个旧友女儿一点安慰:“他的弟弟死了,他有些一蹶不振。结婚时,我也知道,但我不知道你。”

“您能和我说多少?”迟雪只是问。

“我只知道一点,”史文话到一半,又吞回喉咙,“你妈妈怎么样了?”

“我妈妈?”迟雪歪歪头,凝视史文。

史文笑,拍一下额头:“我忘了。他们离婚了。”

从史文口中,迟雪得知父亲有过一个前妻,他们生下一个儿子,但是夭折了。史文又给她讲了很多父亲的旧闻,还透露一些已经被掩盖的往事,有的很细碎,有的残缺。迟雪全都没听过。

在讲述的时候,史文眼里满是生动的回忆,他很怀念这位去世的旧友,仿佛节目里在讲述一位故交。

尽管这些不会成为采访稿,但迟雪全都记下了,她写在一个陈旧的本子上,宛若她二十五年前用的那个。

下一条线索,是父亲的前妻。

“您真的没见过他吗?”迟雪最后问,“他辞职后在做什么?”

“我只知道他辞职了。”史文只是说,声音低落。

迟雪打算起身了,今天一趟,虽然对方有所隐瞒,但也有很多收获。她收拾好本子和笔,拉开椅子站起,干脆利落道:“好的,谢谢史文老师。”

“欸等一下,”史文伸手,叫住她。

迟雪定定。

史文看了周围两眼,确保摄像机没开,工作人员在各自忙各自,没有人注意他们的对话后,轻声说:

“他其实没有辞职。”

尺言是突然消失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某一日就联系不上他了。史文面对失踪的搭档,曾一度以为他去散心,也以为他自尽了。但两年后,在一个炎热的街头,重新见到他时,两人开启了一场相隔几年的交谈。

史文知道一点他的过往,也成为那段时候,颓废尺言的唯一朋友。

史文停顿半秒,轻轻张口:

“他好像,是进去了。”

第73章 死水篇

淅淅沥沥的雨幕, 覆盖住所有沥青色,雨珠从叶尖滑落,校园里一片青葱。

尺绫摇着轮椅, 膝上盖着灰毯,在学校的长廊乱逛。

他转转头,看见校门口一个身影, 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喊。

“哥!”

尺言从雨幕走来, 人影模糊。

台阶上, 水滴汇成流, 湿润的花坛边上开满小雏菊,花骨微弯沾满水珠。

尺言踏上台阶,迎接弟弟的热情, 用手抱住他, 又握住轮椅扶手,将他推回楼上。

“你今天听课了吗?”尺言轻笑问。

尺绫回头看哥哥,“听了两节。”

雨幕纷纷扰扰,好似天生的帘子, 蒙住远处的高楼树荫。电梯门开,尺言将他推回班级门口, 恰巧班主任走出。

“今天过得怎么样?”班长任林梓停在他轮椅面前, 弯弯腰, 笑着问。

这位年轻的女老师, 同时也是尺绫同父异母大哥的妻子, 对待这个特殊的学生, 林梓表达出无限的亲切和耐心。

望见尺言, 两人已经很熟悉, 林梓向尺言问好。

“他中午吃的鸡。还吃了点洋葱, 喝了汤。”林梓对尺言叙述。

这位忙碌的哥哥,在弟弟病情复发之后,心有余而力不足。尺绫说不想治了,他想上学,于是出院,回到学校里。

腰上的神经已经断裂,尺绫彻底与轮椅为伴,可这在他的余生中也不会持续很久。医生说可能有一个月、两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在面对过去漫长的几年学校时光,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珍惜,在剩下短短的时光里,尺绫期待着尽情享受校园的乐趣。

尽管如此,他身体还是很难受,腹积水如同今天的雨,浸漫花盆又涌出。尺绫时刻感受到肚子里有水在晃荡。

“我今天可听话了。”尺绫扯着尺言衣角,笑笑。

尺言没有回话,只是推着他,临近放学时间,大家都在教室里埋头自习。

轮椅一折,转进去,尺绫回到教室里最后一排,属于他的课桌上。他低头,抽出新发的试卷,开始写起来。

尺言坐在一旁,陪着他。

尺绫在写数学题,他写到一半,问哥哥:“你会吗?”

尺言翘起手臂,看一眼,小声在他耳边道:“都忘光了。”

“怎么会呢?”尺绫拿着笔,继续写,这些都是很简单的数学题,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我读的文科啊。”尺言答。

这位钟爱写数学题的弟弟,无论是一加一、九九乘法表,还是线性代数、微积分,只要和数字图形有点关联,都写得津津有味。

“那我教你。”尺绫拿起笔,在一个四边形上画,“这是什么图形?”

“菱形。”尺言答。

“不对,你再看看。”弟弟还是很耐心。

“菱形。”尺言看两三秒,依旧答。

“这是四边形!”尺绫皱皱眉,“它这根明显比这根长。”

尺言没有与他争执,尽管题目上分明写着这是菱形。他只是看着弟弟蹙眉、认真分解的模样,

“你懂了吗?”尺绫问。

尺言只看弟弟:“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弟弟将纸笔递给他。

尺言摇摇头:“不做了。”

他起身,往门外走,“五点半,我们回来接你,我出去透透气。”

尺言走到走廊,此刻空无一人,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剩淅淅沥沥。他挨在栏杆上,看到远处的绿冠上,贴着飞过一只白鹭,翅膀张成一字型,直到快触碰到树冠,才扇动翅膀。

他下意识点一根烟,却没有抽。不过几分钟,就熄灭。

戒了吧。他想。总该是要戒了的。

他从前很少抽烟,对嗓子非常不好。可自从弟弟病了,他就止不住地想,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的嗓子很明显糙了一些。

白鹭飞来了,又飞走。尺言想起弟弟复发的那一天,是林老师给他打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到,两人本来相谈正欢,却在下楼的时候,尺绫突然从楼梯跌落。

他的脊柱瘤又长了。

这次没有上次那般幸运,不久,又查出血小板低得离谱。那时候他还在国外出差,一下飞机,就赶来。

当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撞上了病房里愉快的对话,笑谈突然有一方停止。

尺言看见弟弟顿了顿,然后朝自己伸出两只手。

尺言上去给他一个拥抱,尺绫一软,倒在他的怀中。

没起来。

弟弟的病情几乎是在那一刻急剧恶化,如倾泻的瀑布止不住。

在ICU里呆了三天,总算平稳了些。出来后,尺绫主动提出:“我不想治了。”

他已经快十八了。

这次,尺言同意了。

尺言仍在回想,那张自愿放弃抢救单的版面,弟弟特别开心地签下它。他没有难过,只是看着,竟然只觉得平静。

他知道,自己接受了。现实将他磨得再没有棱角。

让他走吧,一个星期后,或者一个月后,都没有关系。没到那一刻,他大概感受不到悲伤。

手机突然滴响。

尺言低低头,亮起屏幕,看到一条短信。

短信里写:【高价收购左眼玄关】

他一怔,然后关上。

每天几乎都会有这么一条短信。尺绫的玄关就在眼睛上,如今传出得病的消息,族内很多人都为这特殊的宝藏无比痴狂。

一切都得怪罪于父亲。尺言想,他有太多追寻者,现在却反噬到自己孩子身上。

“哥,”尺绫摇着轮椅,在不远处对他喊。

尺言回头望向弟弟,见他在轮椅上,恍惚一下,回应:“啊,来了。”

已经五点半了。

尺言带他去吃了猪扒,但弟弟却钟爱红菜汤,在餐厅里,尺绫用勺子搅动着汤,只吹不喝。

看着他的动作,尺言知道,他越吃越少了。

白血病引来的低烧、乏力,也给肿瘤一个可乘之机。医生说他的脊柱瘤已经到处转移,只不过现在没有检查,不得而知了。

“你不吃吗?”弟弟抬头,问他。

在弟弟眼里,哥哥也越吃越少了。尺言微微点点头,然后叉起剩下的菜,开始吃起来。

弟弟吹着吹着红菜汤,开始打哈欠,不久便睡着了。

时间不等人,尺言晚上还要工作,近来深夜档的收听率,由于他的回归有所提升,长达半年来的忙碌平淡,他终于有晋升的机会。

尽管弟弟快要去世了,可他过得还算开心。自己也回到循序平常生活,尽管终要失去些什么,可这样慢慢来,总能接受的。

他想过,可能在弟弟去世的那天,他依旧会去上班,会一如既往地吃饭。

弟弟也希望这样,想来去自由。他只是世界的过客,也只是哥哥生命里的一个点。

尺言将弟弟带回,睡觉前,他听到弟弟说:“明天我们还去学校吗?”

尺言停一下,应答:“嗯。”

明天本来是要去做保守治疗的,尺言出房门后想了想,还是预约取消了。

每天早上八点,他会将弟弟带到学校,然后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在学校的时间,就由林老师看管他了,林梓对这个关系亲密的学生非常怜爱。她让他自由出行,去看花坛里的蝴蝶和蚂蚁。

“昨天下雨了,今天也会下雨吗?”在车上,弟弟天真地问他。

尺言抿抿嘴,他答不上来,今日林梓要上早课,没有来接他。尺绫说:“我自己上去吧。”

“嗯,好。”尺言答应了。他只帮弟弟打开轮椅,挪下车,看着他远远地走进校门,又摇着轮椅上台阶。

不过一会儿,林梓发来消息:“我看到他了。”

尺言发动车子离开。

他很忙,家里也好,工作也罢,很多事情要做。最近台里给了他一个项目,他不仅要主持深夜档,早上也得去跟进策划。

太忙了,忙起来,便什么都不想了。他有些

疲惫,可这种疲惫如此珍贵,成为淡化哀痛的平淡。

前后左右一声声前辈好,他应了,开始工作,到下午,林梓打来一个电话。

“我找不到你弟了。”

对方声音有些焦急,

尺言停下笔,起身,他以为自己应该要很焦躁匆忙,可是没有。他只是下了楼,开了车,车速不快。

下雨了,一场大雨,路上有人出了车祸,交通堵塞。

尺言这才开始感到一丝焦急,他揉着额头,立马绕小路,在半个小时后,终于来到学校。

很大的雨,路上全被浸湿,一滴水落下,荡起其它雨的水花。他撑起一把伞。

林梓匆匆忙忙地仍在学校里寻找,她查看了监控,却只有寥寥几个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尺言上来,告诉她不用着急,他去找。

从几栋教学楼里兜转,从弟弟平日里喜欢呆的花坛,到金鱼池边,都没有。尺言穿过走廊,到大雨下,撑起伞,沿着路边的雏菊花找去。

雨打得他的伞檐歪斜,眼前朦胧。尺言想着要不要掉头,走到一个转角,突然闻道一丝淡淡血味。

他又往前走两步,转身,伞停住。

转角的尽头,是小巷子。尺绫停在巷子里,轮椅背对着巷口,他看地面墙缝上一株白色的小雏菊。雏菊恰巧在角落,不受风雨摧残。

“阿绫,”尺言撑着伞,轻喊一声。

轮椅动动,尺绫听到声响,转过身子。地面上的血液被雨水冲得很淡,流向四面八方。

他动作很慢,如时间被延长了。轮椅后的雏菊花被一滴雨水轻砸,微微晃动。

“哥,”他轻轻喊。

雨落到尺言眼前,透过丝丝缕缕的雨幕,他看都尺绫坐在轮椅上,浑身湿透,又看到他的一只左眼,只剩下幽黑的洞。

宛若有风灌入。

第74章 血痕

尺言踩进被稀释的血水中, 用伞遮住弟弟的身子。弟弟领口处也有血污,淡淡的,如一片浸染。

尺绫不再张望, 他坐在轮椅上,面对半边的茫然,不作声响。

雨纷纷扰扰毫不停歇, 雷声却更响亮, 一道闪电撕扯远空, 发出轰然一声。

回到教学楼, 尺言对林梓说:“报警吧。”

林梓惊恐地瞪大眼,茫然接过尺言手中的轮椅,看着湿透的两人,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尺言将弟弟送回去, 自己转身,下楼。

楼梯阴沉,天空乌云低压,嗅不到一丝清新, 尺言脚步一下接一下,在阶梯上敲出沉闷, 如沸水缓缓滚动。

雨下得太大了, 盖住一切气息, 血腥味从左边流到右边, 流入下水道, 又涌到四面八方。

他站在走廊上, 只闻到灰尘气息, 一滴雨飘到他肩上, 寒意顺着风吹入他骨脊。尺言停顿一下, 打开伞,踏入水中。

雨从伞柄流下,浸湿他的手,又湿了他袖子。他的发丝也贴在了耳畔,蒙住雨声。

血腥味越来越淡,他出了门口,撑着伞款款地走。树荫被吹得摇落,洒下一片水珠,他听到风在耳旁细语,丝丝缕缕,他停下脚步。

脚边,有一株野生的黄花,叶子颤动。

两个十五岁的孩子躲在巷角里,撑着一把破伞挤在一起,他们手里拿着沾着血污的钱,见到有人停下,抬抬头。

“你干什么?”他们虚张声势。

尺言只是停在原地,撑着伞不动,轻声道:“没有。”

两人顿顿,继续低下头来,刻意想要藏住满是血污的指缝。

他停在那里,望好一阵。

傍晚消逝,毫无征兆转入黑夜,只剩路灯微亮。雏菊花在夜晚也出奇开得灿烂,溢满小路两旁,朝着阴云生长。

弟弟的血污已被大雨冲刷干净,连一丝气味都没能留下,沉沉被盖住在浪潮水纹间。

夜深,在学校的走道上,两个十五岁的少年紧张地扒开窗。雨不再淅淅沥沥,逐渐停下。但步伐潮湿,拖一长道水痕。

两个孩子在小巷里蹉跎,直至周围无人安静,才开始分道扬镳。但不过一会儿,便因为心虚又凑到一起。他们大肆挥霍后,无奈下翻墙进入校园中。

这点钱很快就花光,他们需要更多,趁着夜深人静打算进入教室里,从同学的背包里拿取一些。

“你快点,”

“等一下,等一下,你快看看保安。”

两人相互催促,忽地,走廊的光影突然变换。

走廊上突然传来脚步声响,又有一点窸窣声。两人回头,又看到那把伞,顿住。

尺言的伞上抖落水珠,他收起,在黑夜中竟有些许月光,照到他身后。

“你,你要干嘛?”两人惊恐地说。

尺言没有说话,呼吸浅长,宛若从十里之外传来。今夜的月色太黑了,他手上的雨滴已经干了,把伞放在墙边。

他抬头,微微张唇,呼出一口冷气。

挖弟弟眼睛的是两个未成年人。小巷里,一位穿着得体的上流人士给他们每人五百块,他们便乐滋滋遵从了这个荒谬的命令。

尺言弯腰起身,抽出一根伞骨,空气中突然变得干燥无比,伞骨尖端凝出冰晶。

他走过来。

血痕漫上墙壁飞溅,他的手一用力,对方声音嘎然而止。黑夜蒙上一层血污,鲜活热血变得缓慢,流到墙壁缝隙中,延绵一地。

一个人倒在地上,一个人被他握着颈脖,冰锥刺透手臂,紧紧钉在墙上,血液混杂着融化的冰水,滴滴下流。

雨不再下了,干燥无比。

血水延绵,残肢碎肉满地,他一直低头如同机器,一遍遍重复动作。直到累了,垂垂手,碎人掉落地上。

天边的鱼肚白,照入走廊,阴影垂到他肩头,他扭扭头,发丝也干了。

天亮了。

死者一人十六岁,游手好闲,一人十五岁,成绩优异,两人都是学校里的学生。

五点钟的时候,清洁工拿着拖把,在拖着地面,忽地触碰到一大滩水,水里有游荡着几缕红丝,红丝散漫开来。一副黑框眼镜落在血泊中,静静躺着。

案件很快就破,司徒辅见到这个友人,他垂眉,沉默面对。

尺言被押着,擦过他身旁,对他诅咒:

“你快死吧。”

大家耳闻这件事,只觉得冲动、太冲动了。

只不过是一只左眼,却把自己赔进去,弄出两条人命。本来要死的只有一个人,现在,四个都要死了。

孩子的家长悲痛欲绝,面对不堪入目的尸体,他们甚至不能去现场看一眼,所有消息被封锁了,十五岁少年的母亲当场昏厥,醒来后绝望哭诉:“他要死!他要死!”

屡次痛斥,警察只是暂时保密,不透露任何犯人的消息。

司徒辅看着铺天盖地的要求,他也保不下这个友人了。场面太恶劣,事态严重,受害人家属一遍遍要求加重处置,面对一堆碎肉,惨不忍睹,他没办法保住尺言了。

被挖掉一只眼睛的尺绫,当晚高烧四十度。他的玄关在双目上,失去左眼后,生命就流逝一半。一个月后的死亡提前得太早,他已经生命垂危。

听到兄长的消息,他的生命似乎又回暖了,声音细碎,对周围人哀求:“就让我去,我去看一眼。”

虚弱和焦急同时浸满他身体,尺绫一直源源不断地哀求,直至司徒辅来到他眼前,才霎时停下。

“你要抛弃我了。”尺绫轻声道。

司徒辅蹲下来,抚摸轮椅上的他额头,什么话都不说。

尺绫手扯上他衣角,对他哀求:“我都快死了,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司徒辅将他从医院带走了,他的眼睛空洞起脓,只用绷带。这段时间,由司徒辅代替尺言来照顾他,轮椅踏入司徒辅的寝室,没有给他见哥哥的机会。

死者家属需要谈判,面对失去独生子的悲痛后,他们必定要见见儿子所谓加害的受害者。他们不相信乖巧的儿子会为了几百块钱,招致杀身之祸。

一个洁净到简陋的房间里,坐着一对打扮整洁的夫妇,女人用手帕抹着眼泪,男人眼镜斯文,轻轻抚着妻子的肩膀。

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他们缓解些许,但一口气仍堵在心口,悲痛无法排解。

凶手太过残忍,不见到他的死亡,他们永远都有一颗石头悬在他们悲惨命运的头顶。

轮椅缓缓推入,到门口,司徒辅放开把手。

尺绫一个人艰难地推着轮椅,他太冷了,身上包裹满毯子和衣服,几根管子露出。他面色苍白,如同这死灰一样的天花板,毫无血色,左眼被包裹紧实,不漏缝隙。

这就是凶手的弟弟。

被他们儿子挖掉眼睛的那个人。

就是一个快死的病人,肉眼可见的虚弱。尺绫用力将轮椅转到桌子边,面对着夫妇,他虚弱到连气都喘不出了。

女人停下抹眼泪,愣愣地看着。几秒后,她厉声:“我们必须要看你的伤口。”

他们不相信,永远不相信,即便眼前这个垂死的病人,有千百创口,即便他的左眼就是可怕的空洞,他们也不会相信。

尺绫举起包裹住厚重衣服的手,艰难地拆下,

“你快点!”女人尖叫起来。男人抱住自己的妻子,不让她过分激动。

尺绫的手用力一点,扯不断绷带,他恨自己,恨自己还活着,要是他早点死,再早一点死。

半分钟后,他说,能不能给我一把剪刀。

“我想和你们,做一个交易。”他声音细弱蚊虫,快听不到了,所有力气已经花费在剪绷带上,只得缓缓说,“你们,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想要哥哥。他不上学,不要朋友,不要左眼,不要玄关,他可以不要命,但是能不能把尺言还给他。

绷带仍悬在他眼前,遮挡住隐隐约约的创口,黑洞里满是黄脓,但尺绫不觉得疼。他仍一遍遍地说:

“你们把他还给我吧。”

他扒着桌子,殷切地看着两人,仿佛真的在希冀对方大发善心。

“求求你们了,我用我来换他,好不好,求求了。”

夫妇俩咬唇,强硬瞪着他,以免自己动容。

“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尺绫想要去摸对方的手,以示真诚,可对方往后躲了,他不断地够着身子,上半身的挪动快让他下半身从轮椅上滑落。

“我把这只眼睛也给你,好不好,它可是价值连城的,能卖九百万,真的。”

够不够,我用我来换他。

尺绫手握着剪刀,就要往剩下的一只眼睛里插,他要挖出来,换取自己的哥哥。这可是宝藏,有什么是宝藏不能换的呢。

“我来换他,我来换他!我把眼睛给你们,你们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轮椅顶到墙上,他的毛毯都落地,身子滑落,左眼已经被弄出血,人员立马上前来制止他。他甩开所有人,拼命挣扎,“求求了,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剪刀被拿走,他就用手去挖,司徒辅抱住他的手,他崩溃大哭。

“你快把他还给我。”

“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快把他还给我。”

他唯一的生命力成为哭腔,在房间流动,把所有人惊吓不轻。

司徒辅紧紧抱住他的身体,抿嘴不语,尺绫疯狂挣扎,似乎病痛不再存在。

“让我去死,让我去换他。你能做到吧,你能吧。”尺绫哭吼,“你一定能,我去死,让我去死。”

司徒辅什么话都不说,强力将他乱动的手压在身后,垂死的病人竟还有如此力气,半分钟后,尺绫逐渐停下来,他的手软了,无力靠在司徒辅的肩膀上。

他最后一次哀求:“把他还回来。”

司徒辅拷住他的手,两只手臂紧紧夹住他身子,在他耳边低语:“安静。”

尺绫咬住他的耳朵,闷声道:

“只有死人会安静。”

第75章 坠楼

尺绫缩在厚重的衣服里, 他的一举一动,都缓慢无比。

司徒辅将他推回床边,大落地窗外是朗朗晴空, 蓝天白云以及一株垂着的绿植。

毛毯覆盖在地上,是专门为他铺设的,司徒辅放下他, 又帮他再度盖好毯子, 便出房间关上门。

透明玻璃窗, 映着发光的空气, 轮椅歪斜对准阳台,尺绫静静坐在那儿。

不过十分钟,门又开了, 司徒辅开始帮他料理。营养针缓缓注入皮包骨的血管, 灌入呼吸的续命剂。尺绫没有动,只是等待,他剩下的一只眼睛也看不清,眼前唯有模糊的光晕。

这处地方不是尺言的公寓, 面前人不是兄长,他清晰知道, 再也没有人会那么细微照料他。

他发问:“他会死吗?”

司徒辅没回答, 身影遮住他面前的光晕, 一闪而过, 太阳又强烈射入他眼睛。

“你帮我, 把窗帘拉上。”他轻声吐出。

司徒辅听从这个病人的安排, 走到落地窗边, 缓缓拉动窗帘。尺绫的轮椅微微动, 盖在他身上的毯子滑落了。

司徒辅回身, 低头弯腰帮他捡起。蹲下来,重新盖在他身上。

尺绫看到他的头颅,张口,死死地咬住他耳朵,血腥味在牙缝间渗出。

司徒辅不动,任由他咬,前几天耳朵的咬痕仍在,细细一道血痂,缝了两针。

这个垂死的病人,要他死。

司徒辅的玄关在耳上,只要再深一点,便触及到他的性命攸关之地。他感受到尺绫的牙紧紧贴着皮肉,血液滴滴流落颌骨,生死之间就隔着一层气息。

“他会死吗。”尺绫问。

司徒辅缓缓张唇:“他会。”

尺绫轻轻吐出:“那让我死。”

不到半秒,尺绫含血腥味,舔着他耳的创口,轻声道:“不然你死。”

空气凝滞半分钟,司徒辅终于缓缓动了,尺绫的牙齿已经麻木,松开一条缝,地面上早就滴下三四点血珠。

尺绫能够让他死,只要他想,他就能。即便他快死了,他也能。

司徒辅起身,没有回视他的眼神。

血滴凝固在他嘴边,为灰白的脸色添上最后一抹迤逦色彩,正如窗外浓烈艳丽的夕阳,缀上火红白花。

经历过几番协商后,死者家属态度仍旧强硬,尤其在听闻这起案件不能公开处理的时候,他们表达极端的抗议。

另一对十六岁刺头少年的家长,更是厉声要求对凶手实施酷刑至死,以及三百万的赔偿金。

两个小孩虽然干了有违伦理道德的事,但罪不至此,无论如何,尺言都死罪难逃。

“他必死无疑。”这是官方最后的答复。

案件已全然移交有寂司,这个霸占市级主权的部门,将会公正处理这件事情。尺言被关入特制的牢房,就在大气堂皇的有寂司负一层,四面装满了机关。

司徒辅经过,查看铁栏内的友人。这个常年整洁的青年,此时此刻有些邋遢,却仍想保持自己的洁净。

“你弟昨天打了一剂营养针。”司徒辅述说。

尺言沉沉呼吸一口,缓慢动动,对他说:“好,你照顾好他。”

刑罚已经下来,家长们久久不见被处决的消息,冲动去找了市里所有的报社和电视台,可电话还没打通,就已被回绝。他们气愤地冲入学校,找到正在走廊上休憩的所谓当事人,男孩父亲不顾老师的反对,撕扯开他的伤口。

“你这小崽子,都是你害死了我儿!”

直到沾染一手流脓的血水,他才甩手,退后两步拉起距离来,红眼斥责:“你们俩兄弟都该死,怎么还不去死,你瞧你这个病殃殃的样子?好!好!”

一条濒死的人命,招致两个青葱少年的逝去,这是一件多么可悲不公的事情!就算是二换二,这也不是值当的玩意儿。

“快死,你快点和你那狗屁哥哥一起去死。听说你还要挖自己眼睛?”男人又冲上来,扯住他的领子,要将他扯下轮椅,“真是贱命一条,贱命一条!”

安稳在轮椅上半个月的尺绫被扯得七零八落,跌落下地,在保安的极力分离下,两边终于分开。

尺绫跌落轮椅,却没有气息奄奄,他趴在地上好一阵儿,摸到周围铺散开的毛毯,他感到哥哥的温暖。

学生们远远地围在寻仇的那对父母身后,保安竭力拦着男人的凶残,尺绫靠着墙,他缓缓挪过去,十分艰难。

“你还想让他回来?”男人怒斥冷笑,“你怎么不去找你哥呢。”

“他已经被判死刑了,你们赶紧团聚吧。”

尺绫将身子靠在墙上,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望见一片又一片的轮廓,花花绿绿,他侧侧头,又望到两根移动的黑影,一双腿正朝他走来。

司徒辅抱起他,耳朵上还带着包扎的创口。他想要咬,但是没有力气,几秒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困难。

他在哮喘中,顿问:“他死了吗?”

司徒辅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回去,在回去的路上,尺绫喘得透不过气,脸都青紫。他的手想要抓住司徒辅的肩膀,可是刚触摸到衣服,手就无力刮下。

尺绫多么想自己就这样死去,他不要再喘气了,不要再呼吸,他的余光看到匆匆忙忙的司徒辅,这个兄长的友人,年幼时的监护者。

他恳求:“你不会让他死的吧。”

他的态度软下去,任由摆布,他现在要求这个人了。

他想下地,想要跪下来:“求求你,不要让他死,求求你。”

可身子如同现实一样残酷,完全不听他的摆布,他只能歪斜着身,伸长脖子,哭泣哀求:“我错了,都怪我全都怪我。我那天不该出去,不该看小花,都怪我,求求你了,是我犯的罪,不是他……”

司徒辅没有理睬他的话语,只是将他带回公寓,那个有大落地窗和彩云的房间。他被困在里面,到晚上想要逃出去见哥哥一面,从床上跌落,如同虫子般挪动到落地窗旁,他用尽力气推开窗,又挣着力气,想要往阳台上挪。

直到天亮,清晨灿烂,落到他病白的脸上,他都没能如愿。

司徒辅进来,将他从清早的半路抱回到夜晚的起点,他茫然地看着一晚上的努力,在短短二十秒内就消失殆尽。他望着太阳,直视那束散开得耀眼的光芒,竟然连锋芒都能看得清了,他又问:“尺言死了吗?”

司徒辅仍旧没有回答,缄默如常。

他会这样死去,在稀里糊涂中,被死神收走。司徒辅只是秉承友人的死刑前的最后愿景,好好照顾这个孤弱重病的弟弟。

第三日,尺绫不再吵闹了,他沉默地提出要吃东西。司徒辅给他拿来煎鸡蛋面,他满肚腹水,晃荡着问:“他死了吗?”

司徒辅将鸡蛋面收走,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可这个友人的弟弟却愈发愈生动起来。尺绫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他能直视每一束光芒。

第四日,他终于不再询问哥哥生死的问题,只是窝在轮椅里,有些任性地要求:“我明天,想去上学。”

司徒辅将他带到学校去,尺绫已经没有力气,自己推动轮椅了。司徒辅推着他看花坛、看枯萎的小雏菊,看野草和小麻雀。尺绫很开心,虽然没有表露在脸上。

司徒辅又推着他上二楼、有读书声,他经过时明显散发一阵羡慕。

推着他上三楼、老师在监考,另一边是被清洁完但尘封起来的案发现场;

推着他上四楼、这是一个荒废的教室,里面堆满折了脚的课桌,层层叠叠,好似乱葬岗;

最后,司徒辅将他带上了天台。

尺绫自己没有要求,可司徒辅将他带上来了,或者原本,这个人就不是为了他回忆校园的美好而经过花坛、二楼、三楼、四楼的。

他就是径直,要将自己带到天台上。尺绫什么都懂了。

他要如愿了。

司徒辅停在天台被遮挡的地方,那里,监控并拍不到人影。他松开轮椅的扶手,尺绫感到身后一阵轻松,他缓缓地、使劲用力地、向亮堂驶去,

现在没有白鹭鸟,没有云彩,没有太阳,没有青葱的树冠,可是天色仍旧很亮,尺绫向往的终于要来临。

不过十米的距离,司徒辅在身后注视着他,看见他行动笨拙,轮椅只是推了几圈,就要喘气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