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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及笄,即女子年满十……

及笄, 即女子年满十五结发,用笄贯之。

正宾加礼,赞者相协, 有司托簪,赵家前两位女郎亦是年满十五就举行了及笄礼。所以夏氏作为赵家当家主母,在安排这样一事上,也还算熟练。

赵筠是庶女,夏氏虽不苛刻, 却也不会真的同对待女儿一般为其过多筹谋,只一切照着规矩来。

正宾请的是族内旁支中德高望重德才兼备的妇人,至于赞者……夏氏思虑了许久, 最后还是决定让自己的女儿出面。

一切也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赵家宅院是祖辈时便置于下了的,按着规矩分成前厅后院, 前厅一般是家中郎君们住着的地方,后院则是家中女眷是活动之地。

赵家大老爷赵盼山正窝前厅书房看着一沓沓的卷宗, 听见后院里的奴仆来喊,眉头皱起,放下手里的卷宗淡淡道,“近来公务繁忙, 你同夫人说一声,我便不过去了。”

书房外的奴仆有些犹豫, 却也还是应声退下。

听到奴仆带来的话,衣着得体的夏氏拧了拧眉, 可看着四周数位相熟的妇人, 却也并未说些什么。

观礼的宾客其实不算多,只十数位妇人零星般围在四周,大多也只是同赵家沾亲带故的族中女眷, 没有多少官眷贵妇。

及笄礼很快便开始了。

正宾妇人高声的吟颂祝辞从堂上传出来,身着素衣襦裙的女郎跪在堂下的软垫上,灵动的双眸平视前方,让正宾为自己正笄,而后对着堂上的嫡母缓缓叩首……

难得换上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裙,阮秋韵隐于人群里,看着亭亭玉立的外甥女,视线又缓缓游移到堂上,玉色的面容带着些许疼惜。

女郎及笄,上首坐着的,合该是双亲才是。这嫡母都在,做父亲却不在……阮秋韵黛眉轻颦,心中对那书中薄情寡恩的赵父,观感更加不好了……

赵筠规规矩矩地行着礼,在起身抬首时,视线在嫡母身侧空着的椅子上停留一瞬,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对女郎来说这样重要的日子,生身父亲却不出席观礼。即便早有预料,心中却还是有些难受,赵筠抿了抿唇,想着千里迢迢赶过来,如今亦在观礼位上观礼的姨母,努力将心里那抹失落难过压下。

三拜后,礼成。

有司撤去笄礼的陈设,西阶位上摆好醴酒席,正宾妇人揖礼请笄者入席,赵筠乘着这个机会,抬眸朝着姨母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衣着难得鲜亮的妇人立于昏暗的堂下,牛乳似的肌肤盈盈晕光,即便隐于人群里,也惹人侧目。

姨母的眸光柔和如春风,带着无尽的包容,赵筠扬起笑,那抹因为父亲不在而生出的幽怨,也被这缕春风吹地,缓缓散去……

……

后院隐隐有曲乐声传来,喧闹地让人忍不住心生恼意,赵盼山将手里的卷宗搁下,正要唤人,书房的门却徒然开了,赵府的管家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如同是被罗刹鬼追魂索命一般,赵盼山心生不悦,正想呵斥没有规矩的奴仆,却见管家一溜烟儿跑到自己更前,带着急色高声嚷道,

“大爷,平北王,平北王登门……”

管家上了年纪,跑地也急,此时喘着大气,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话里的意思却是让人忍不住骇然。

“平北王?”

赵盼山倏地从扶手椅上坐了起来,瞠目结舌,少顷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是说,平北王在府外头?”

大冷的冬天,管家愣是跑出了一身的汗,他用袖口擦了擦额间,又急忙躬身道,“那能啊,奴已经让人引到客堂了。”

所以……平北王真的登他们赵家的门了?

意识到这点,赵盼山心有些慌,手里沾了墨的笔也迅速搁下,忙撩起衣袍从书房里奔出,匆匆忙地赶到了客堂。

披着氅衣的男人正立于客堂中,身后还跟着不少捧着墨色漆盘的奴仆,漆盘上并无一物遮盖着,让人能清晰地看清楚放置于漆盘里头的物什。

发钗,玉佩,书籍,颜色鲜艳的绸缎布匹……看着,都是些女儿家才会用得上的物什。

赵盼山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心就忍不住扑通扑通地直跳,他步履急促,很快就越过两侧的奴仆,来到平北王面前,躬身作揖,“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赵祭酒无需多礼。”褚峻似笑非笑地,听着隐隐传来的曲乐声,直截了当表明来意,“听闻府上三姑娘今日及笄,本王素来同那孩子的姨母有旧,今日也过来凑一凑热闹……”

三丫头的姨母?

这,这……

赵盼山目瞪口呆,作揖的手还未放下,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

……

平北王登门的消息,在传遍了整个前院后,很快也传到了后院,宴席上的女眷窃窃私语。夏氏得了消息,心里也是有些不安,又派了身边伺候的李嬷嬷前去前厅打探消息。

探听消息的李嬷嬷很快就回来了,身侧还跟着十数位手捧着墨色漆盘的灰衣奴仆,漆盘里置的都是些金贵的女儿家物件,一行人从院外进来,看起来浩浩荡荡,极为吸引眼球。

剔透莹润的玉佩,华美金贵的钗环,笔墨书香的书籍,精美绝伦的首饰,还有各色颜色明丽鲜艳的绸缎布匹……十数奴仆捧着漆盘经过,宾客们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端坐的夏氏也被这般的阵仗惊住了,她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视线落在这一排排的漆盘上。

李嬷嬷面上还带着残存的讶色,进了院子后目光忍不住在某个角落停留了一瞬,而后才迅速回到了主母身边,在夏氏身侧耳语了几句。

夏氏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可听着李嬷嬷的话后,脸上的笑容微敛,眸光闪烁间,竟亦是有些愕然。

这是……怎么了?

宴席上的宾客们仿佛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纷纷安静了下来。

赵筠头上还带着方才戴上的钗冠,身上也穿着新换上的衣裙,目光也跟着那一众垂眉敛眸站着的奴仆上看了几眼,也有些不知所措。

可没人能为自己解惑。

她只能将目光放在嫡母身上,所以很轻易的就能注意到在,李嬷嬷耳语完后,嫡母将惊疑不定的眸光朝着一个方向投了过去。

这看过去的方向……赵筠抿了抿唇,侧了侧眸子,也同样顺着这个方向看了过去,便看到了正坐在席中的姨母。

心头浮现了几缕不安,赵筠唇角笑容渐淡,正想来到嫡母身侧询问询问,却见嫡母倏地从席上立了起来,面上带着滴水不漏的笑,对着宾客道,

“各位且坐下安心用膳,今日是我们家三姑娘及笄之日,是我们赵家欢喜的日子,各位且先用着,照顾不周,还望各位见谅。”

这一番话说得着实大气,倒好似真的把这庶出的丫头当自己闺女一般,宾客女眷们面面相觑,虽有些不解,也也还是安然地坐了下来。

夏氏脸上笑意款款,在安抚了众多宾客后,缓步来到了垂眉轻笑的妇人身侧,温声道,“……卫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美貌妇人好似怔住,却也还是很快起身应下,而见姨母跟着嫡母往外走,赵筠有些急,也忙提着裙摆忙跟了上去。

“母亲,您要带姨母去何处,这席面也开了,不如还是先行入席…”

夏氏看了眼跟着出来面色焦急的赵筠,也并无不愠,只笑地解释,“今日咱们家来了位身份贵重的贵客,说是你姨母的旧友,方才那些礼品都是这位贵客送上门的。”

“既是卫夫人旧识,母亲就想着,总该是请卫夫人去见见这位贵客才好。”

姨母的旧识?

可姨母这么些年常居会稽,又怎会在盛京有旧时?

莫不是……还未出阁时的手帕交?

从未听姨母提起过在盛京中还有旧识这一事,赵筠心里揣测着,看着明显陷入沉思的姨母,忍不住唤到,“姨母……”

原主当初在盛京时,便只和姐姐相依为命,待姐姐嫁予赵家为妾后,便只身离开了盛京。

记忆中,确是没有所谓的旧识……阮秋韵细细地想了想,还是并未想出熟识的人物,回神就听见赵筠唤自己,朝着外甥女安抚般笑了笑,又对着夏氏轻道,

“这么些年了,我也有些记不得了。”妇人黛眉舒展,含着笑道,“不若大夫人带我去看看,兴许我能认出来。”

妇人芙蓉玉面,冰肌玉骨,这容色实在是太盛,夏氏心里暗暗心惊,又忍不住去想当年委身给赵家做妾的阮姨娘。

时候这般久了,她也有些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也是位长相姣好的女郎……

“那我也跟着去吧。”赵筠闻言,也忙着说道,姨母这般温柔的脾性,又长得这般的相貌,若是叫人欺负了怎么好。

夏氏眉目微拧,可看了眼眉眼含笑的妇人,却也并未拒绝,小婢给几人披上御寒的斗篷,几人一道来了客堂,赵筠还是想同姨母一起进去。

有了姨母在身侧,女郎的胆子好似突然大了起来一般,巧舌如簧,“贵客既然已经送了及笄贺礼,那女儿也自该前去感激一番,这才不负母亲的教导。”

这话说得也有理。

夏氏看着一旁隐眉宇隐隐带着纵容的美貌妇人,又想着客堂里的那位贵客,神色顿了顿,并未出言阻止。

一行人进了客堂。

客堂是赵府平日里待客的地方,赵筠在赵府生活了十数年,却也是鲜少踏足过这里。

客堂宽大,烧着炭火,屋里点着烛火,一侧的博古架上摆放着装饰用的瓷器玉饰,赵筠有些好奇地张望,很快便注意到父亲躬身立着的身影,怔了怔。

“给父亲请安……”

没有注意到身侧姨母突然僵住的身躯,赵筠福了福身,朝着背对着的赵盼山请安。

赵盼山转过身,额间上全是汗意,他甚至不敢去看清立于女儿身侧的妇人,只低声斥着自己的女儿,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过来拜见王爷。”

王爷?

哪个王爷?

赵筠有些懵,抬眸往客堂上首看了看,的确见着一个男子的身影,心里正想着是那位王爷,却见位于自己右侧的嫡母垂首福了福身,恭敬道,

“臣妇拜见平北王。”

平、平北王?

赵筠眼眸瞪大,下意识地就想福身拜下,可余光却注意到背脊挺地笔直的姨母,心里不由地有些慌。

手也忍不住攥上了妇人的袖摆,慌乱无措间扯了几下,在腕间袖摆牵扯力的作用下,神色恍惚的妇人很快回神,慌乱地掩下眼底的惊色。

平北王。

这个时候,合该行礼才是。

平头百姓在面对真正的贵人时,行礼还是要跪下的,阮秋韵垂下眼睫,握着手心的手缓缓松开,正准备跪下行礼,却不想男人的动作比她更快,已经几步来到了自己身前。

“夫人无需多礼,褚某终于还是见到夫人了。”男人有些叹道。

明明距离那日分别不过一日,可落在对方的嘴里,却好似隔了几个秋一般。

阮秋韵行礼的动作定住,映着烛火的眼睫蹁跹起伏,良久后,终于还是轻声道,“不曾想,褚先生竟是平北王。”

柔软的嗓音里还带着些许哑意,泄露了妇人些许起伏的心绪。

见夫人终于搭理自己了,褚峻眸间泛起笑意,殷切又慢条斯理地解释,“那段时日,我正好从北地赶路回京,为了避免麻烦,便隐去了身份……事从权宜,还望夫人莫怪。”

男人言行还是如同初见那样温文儒雅,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光也算克制有礼,可已经有些敏感的妇人却已经不是那般好骗了的。

即便对方再如何伪装掩饰,她却也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涌动于克制温文皮囊下的放肆贪婪。

……就像她生病的那夜,一手扼住自己的腰间时吸允的那般放肆贪婪……既凶戾又霸道。

混乱不堪的记忆再次浮现,妇人不愿再想了,她心生畏惧,只抿着唇,没有继续说话。

妇人身上的斗篷还未褪下,难得穿这般颜色鲜亮的衣裙,杏色的交领罗裙,略带赤色的刺绣腰封,耳垂也坠着一抹小巧的珠花,许是被突然出现的自己吓到了,唇瓣微白轻抿,星眸里闪着惊惶。

还是这般可怜又可欺的娇怯模样。

这是又被自己吓着了。

褚峻看了眼夫人身侧已经福身行礼问安的年幼女郎,而后笑道,“想来这位女郎便是夫人的外甥女了,无需多礼。”

父亲还躬着背,嫡母还福着身,可赵筠还是恍恍惚惚地起了身,听着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起身后又听见眼前这位疑似平北王的人物,和声和气地问自己,那些及笄礼品自己可还喜欢……

那几排的被奴仆捧在手里的及笄礼,实在是有些多了,赵筠只匆匆扫了一眼,也没有细看,所以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

她有些无措地挽着姨母的手,巧舌如簧的口舌似在此时也发挥不上多大的用场,只磕磕绊绊地说了几句喜欢的恭维的话,又谢过王爷送的及笄礼,就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开始打结了。

不过幸好这询问,似乎也只是表面功夫顺带的……眼前这位疑似平北王的人物,很快又十分殷切地同姨母攀谈了起来……

夏氏在平北王示意下起了身,同赵盼山一起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久久回不过神来。

平北王登门,接到消息的赵家大大小小一众人,很快就赶过来拜见了,看到这样一副场景,脸上的神色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客堂宽敞,他们一个接一个恭敬地立着,时不时还要抬眸看一眼赵筠身侧的美貌妇人,神色复杂,连带着赵筠也得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赵筠被他们瞧地满身不自在,又不自觉地往姨母身后避了避,这些叔伯婶母平日里也不给自己一个眼神,如今这般的打量,着实让人有些害怕。

“……今日是夫人外甥女及笄之日,想来应是有宾客要招待的,既然礼已经送上,那褚某也不叨扰了。”

褚峻笑着说道,紧接着又朝着妇人走近了两步,正色道,“夫人初来乍到,想必是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何要事,尽可差人来王府寻我。”

男人声量虽低,可落在寂静的客堂里,却也足以让所有人听到。

一口一个夫人,当真毫不见外,仿佛真的是在唤自己夫人一般。

阮秋韵柳眉微敛,只得垂眉恭声道谢。

得了句轻言细语的道谢,平北王心情颇佳,眼眸里盛着笑意,又低笑道了句,“夫人无需同褚某客气。”

说着便转身告辞,领着林轩干脆利落地离去,赵家几房的老爷见状,嘴里说着恭敬的话忙追了上去,将平北王恭恭敬敬地送出府。

他来地匆忙,离去地也匆忙。

客堂内明明还有不少人,却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寂静当中,大家仿佛都在酝酿着各种情绪一般,明里暗里的目光放在神色不明的昳丽妇人身上。

第23章 第 23 章 阮秋韵不在意旁人的……

阮秋韵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努力地平复着起伏的情绪,收敛起惶色,而后对着似怔在一旁的夏氏道,

“大夫人,院里还有宾客呢,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夏氏回过神,赶忙恍然笑道,“是是是, 险些忘了东房里还有宾客呢,那些都是平日里同三姑娘亲近的舅母婶母,我们也是该回去了。”

另外两房的妯娌李氏刘氏一个激灵, 也笑地迎了上来,“今日可是我们三姑娘及笄的大日子, 我们这些做婶母的也自该去讨一杯酒喝的。”

“正好我也给三姑娘准备了及笄贺礼,绿翠, 你去将贺礼拿来,今日也一并送到三姑娘院里。”

她们表现地尤为热情,阮秋韵心若明镜,却也只是抿唇笑了笑, 并没有搭腔说什么,只紧紧挽着外甥女的手, 往外走去……

姨母黛眉颦着,妍丽的眉目间笼罩着若有若无的愁意, 搭着自己的手也有些凉了, 赵筠心里担忧,忙小声询道,

“姨母是不是觉得冷了, 手这般凉啊,不若我让翠云到外头请个郎中……”

小姑娘年岁不大,急地都快要哭了,眼眶红红的,阮秋韵细细看着稚气秀丽的外甥女,心中宽慰,拍了拍她手,笑着摇头,“姨母没事,也不觉得冷,我们回屋,回屋后就不凉了。”

赵筠欲言又止,却也只得嗯了一声,脚下的步伐却是渐渐加快,很快就回到了东房。

席面上的宾客见妇人带着外甥女回来,先是静了一瞬,后也俱表现地十分和善有礼,夏氏更是笑地让奴仆将阮秋韵的位置挪到了前排上首,还笑道,

“阮夫人是三姑娘的亲姨母,也自是我们赵家的贵客才是,贵客理应上首。”

安排的座位挨着赵筠,阮秋韵没有拒绝,很快便又重新坐下……

……

及笄礼结束,宾客也陆续离去。

夏氏看着手里的贺礼单子,心里有些肉痛,却也还是让奴仆将今日收到的所有贺礼加上贺礼单子,全部送入了赵筠的院子里。

烛火下,赵筠看着那长长的贺礼单子,眼眸睁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喃喃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而且,这里头居然还有庄子田铺一类的东西?

今日来的宾客大多只同赵家沾亲带故,家世大多比不上赵家,所以即便算上平北王送过来的贺礼,也不该这般多才是。

翠云正煮着热茶,她心里高兴,脸上正扬着大大的笑,闻言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道,“奴听其他人说,在平北王离开后的几个时辰里,陆续有不少人将贺礼径直送了过来,说要祝姑娘您及笄喜乐……”

其中还不乏许多家世煊赫的世家送来的贺礼……这想必,都是看在平北王的面子上的。

知道了原因,赵筠眉梢拧起,也没有将礼单继续看下去的心思了,她将礼单随意搁在案上,便朝着屋外看去,暗自思索着姨母何时才会过来。

席面结束了,姨母想来也该过来了。

正想着,便见姨母从屋外走了进来,赵筠有些心喜,眼眸里尽是清亮的笑意,忙赤着脚迎了上去,“姨母。”

四角烧着炭,地上还铺着氍毹,倒也不觉得有寒意,阮秋韵被她挽着手带到了榻上坐下,脸上尽是宠溺的笑意。

大冷的天,席面上菜肴能吃的不多,翠云从食盒里取出才从伙房取来的糕点,一一摆在桌案上。

“姨母,您先用些糕点吧,那席面上的菜肴都冷了,也太难吃了。”赵筠托着腮,有些抱怨道

阮秋韵眉梢带笑,柔和地应了声好,用竹箸拣起一枚糕点用了起来,很快就注意到一旁放着的贺礼单子。

赵筠很快注意到姨母的眸光,她将贺礼单子执起摊开,成排的贺礼在烛火下格外清晰,“这是我今日收到的贺礼,好多啊。”

贺礼单子很长,上面记录了送的人家和所送之物,阮秋韵大致看了看,大多都是不是金银就是玉,都是一些金贵的东西。

赵筠嘀咕,指着礼单中其中一截,小声道,“这些人其实也没有来参加我的及笄礼,却还是派人送了贺礼过来了…姨母,你说我要不要把贺礼退回去。”

赵筠也不甚清楚平北王同姨母的关系,可因着平北王的干系得了这么多的礼,总觉得有些怪异。

手里的竹箸停下,阮秋韵细细看着那一截的单子,心里明白了赵筠的意思。

平北王。

阮秋韵喃着这三个字,心底的复杂却是怎么也掩不下去。

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在那本书里,平北王这三个字,所能代表的意味。

权倾朝野的地位,一手遮天的权势,凶狠凛冽的脾性……这样的人物,只要表露出一丁点喜好的苗头,那些想要讨好的人家,自然是如同过江之鲫般前仆后继。

这样的人物,也是轻易招惹不得。

妇人眸色复杂,将竹箸放下,而后缓慢轻柔地摸了摸女郎的头,笑道,“这是都是都送你的贺礼,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赵筠眉开眼笑地颔首,虽然心里有些好奇姨母为何会同平北王这样的人物结识,却也没有过多询问,而是又挑了这么些年来的趣事说了起来。

摇曳的烛火下,对面的女郎活泼俏丽,笑得灿烂不带一丝阴霾,看着就是一位备受家中宠爱的小女郎的模样。

妇人眉目沉静温柔,含笑地看着尚且带着天真稚气的女郎,那些起伏不定的心绪在此刻彻底地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这个陌生的朝代里,自己总归不是一个人,这般想着,阮秋韵侧身道,“春彩。”

守在一侧的青衣小婢心领神会,上前了两步,将手里捧着的三个素色锦盒放在了圆案上。

已经意识到这是姨母送给自己的及笄礼,赵筠正襟危坐,眸露期待,然后在姨母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三个锦盒。

三个锦盒子俱是方方正正的,只是其中一个锦盒要长上许多。

盒盖一一被打开,盒子里盛着着的物件显露人前,一个盛着一个圆如满月,剔透晶莹的玉镯,一个则是一根做工精致的发钗,发钗的末端是两朵开得正艳的红梅,最后一个,则是一块碧绿滴翠的玉佩。

“这个手镯,是当年姨母及笄时,你娘亲送给姨母的。”见女郎打量着几个木盒里的东西,阮秋韵含笑着缓缓解释,又看着玉佩道,“这玉佩,也是当年姨母成亲时,你姨夫送给姨母的,被姨母佩戴了许久。”

至于另外一个梅花发钗……妇人笑着将眼睑垂下,却是没有过多去解释,只看着女郎好奇地这摸摸那看看,又将发钗替换下乌发间的发饰……

……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有些暗了,整个客栈空荡荡,只有掌柜和店小二守着,并无其他客人。

以为住店的客人都回房休憩了,阮秋韵也并不得意外,在对着掌柜有礼地打招呼后,就往楼上走。

店小二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正站在柜台外,见这两日常给经常给自己点心果脯吃的夫人带着奴仆往楼上走,小脸纠结地皱成一团,咬了咬牙,正要喊起来,却被掌柜一把捂住了嘴。

掌柜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心,他左右看了看,见外头守着的部曲并无动作,忙厉声呵斥,“喊什么喊,你不要命了?”

眼看着妇人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小孩呜呜呜地直呜咽,努力地去扒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可努力却怎么也扒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夫人上了楼,回了房。

小孩被捂地有些呼不过气,脸涨地通红,林轩进了客栈,见状笑意一敛,只径直打落了掌柜的手,然后蹲下理顺着小孩的呼吸。

见小孩眼眶通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林轩顿了顿,从腰间里拿出一个纸袋,打开露出里头的果脯,递到了小孩面前……

楼道两侧的烛火微弱,所以整个楼道也昏暗,春彩走在前头摸索着将房门打开,侧了侧身子就让夫人进去。

这样昏暗的时候,戴着幕篱有些不便,连地面都看不清,阮秋韵正想将头上的幕篱取下,可下一刻,身后的房间里就有烛光亮起。

身后的房门开着,暖黄的烛火透过幕篱映入眼帘,紧接着裹挟着浓浓笑意的熟悉嗓音从身后传来。

“夫人安好。”

妇人摘着幕篱的举动猛地停住,身子立即紧绷,幕篱下的眼眸徒然睁大,反应过来后,面色渐渐发白,还是缓缓将幕篱摘下。

男人高大的身影随着幕篱一寸寸落下,也逐渐映入眼帘,身后的房门已经被打开了,阮秋韵忍不住朝着身后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维持平静道

“褚…王爷,您为何会在此处?”

妇人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柳眉轻颦。只是一向温柔缱绻的眉眼却是染上冷意,看着冷若冰霜,却又是无端端地就染上几分惶色,垂落于两侧是手却是紧紧地攥着,更是不可抑制地泄露出心底的慌色。

男人狭长的眼眸里是毫不遮掩的暗沉,贪欲涌动,闻言眉锋抬起笑道,“王府距离这间客栈还是有些距离,夫人若是遇了贼人,想来我也是鞭长莫及。”

这话倒是不假。

盛京皇城中,想要平北王这条性命的人何其多,上到那皇座上坐着小皇帝,下到已经被贬黜的朝臣。他们若是得知他这样乱臣贼子有心悦之人,想动歪脑筋的恐怕不在少数。

男人倚门斜立着,整个人背对着身后屋里点烛火,棱角分明的面容隐于黑暗中,轻易就能勾起某些闷热混乱的记忆。

阮秋韵怔怔地看着眼前好似彻底撕下皮囊的郎君,只觉得眼前的郎君给她带来近乎荒诞的陌生感。

这一个多月来,那个在自己面前表现地十分温和有礼,事事思虑周全,学识渊博的褚先生,仿佛就是自己这么些时日来,凭空做的一场梦一般。

如今,这个梦被彻底揉碎了。

那个温和有礼的褚先生摇身一变,成了那本书里权倾朝野的平北王。

那掩盖在温和皮囊下的野兽也逐渐显露了出来了,野兽本性便凶猛贪婪,似乎只待那最后一层窗户纸被彻底戳破,就会跳出来,咬住自己的喉舌,把自己啃食殆尽……

妇人越想心便越乱,明明心里害怕极了,却是硬是不敢说出一句拒绝的话,只能躲避似地轻轻道一句多谢,而后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她不愿,也不敢去戳破。

随着房间门阖了起来,妇人袅娜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房门外,褚峻笑意敛起,灼热的眸光几乎要越过阻隔着的房门,将怯怯躲避着自己的妇人彻底笼在自己的眸光下。

厚重的贪/欲在这些日子里早已成了参天大树,又如何轻易就能拔除地了,若是此生得不到夫人青睐,想来后半生都是无愉的。

妇人柔和娇怯的眉眼再次浮现在脑海里,男人喉结耸动,眼眸里尽是一片涌动炙热,让人送来了洗漱的冷水,转身又回到了房间……

神色惶然地回到了房间,妇人匆匆地将窗牗推开,让习习寒风肆意吹进,妄图借助凛冽的寒风将心底的那无处安放的惊惧无措彻底吹去。

脸颊被吹地有些寒了,发丝纷乱,可杂乱的心绪却是如何也定不下来。自己的那些委婉的分隔,刻意的疏离……一切一切代表着拒绝的各种方式,在那个强势的平北王面前,似乎都没有任何作用。

夜幕已深,满怀心事的妇人在柔软的床榻上辗转反侧,却是如何也睡不着,脑海里想了许多解决目前困境的法子,却也是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定……

直至晨曦未露时,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醒过来时,脑袋依旧是昏昏沉沉的,妇人坐在梳妆镜前,缓缓梳理着垂落的青丝,清艳的眉目带着轻愁,很快就注意到从门外传来的声响了。

房门被打开,春彩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夫人,晨安。”

如同惊弓之鸟的妇人眉目舒展,勉强扬起笑,对着青衣小婢轻道,“春彩早。”

春彩接过夫人手里的篦子,动作轻柔和缓,一上一下地梳着,最后一如既往地为夫人簪一个清雅的发髻。

最后一根发簪没入乌发,盘起的乌鬓如云,春彩手放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夫人,而后才小声道,“主子,客栈外头,好似有不少部曲扈从守着……”

阮秋韵闻言怔了怔,良久后,才抿了抿唇道,“嗯,我知道了。”

房间门被敲响。

这是送朝食的店小二上来了。

春彩打开房门,接过小二手里盛着朝食的托盘,又习以为常地塞了几颗果干给小二手里,而后才将门缓缓关上。

整整一日,阮秋韵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过房间。

夜幕再次降临,不远处的坊市却是罕见地热闹了起来,妇人倚窗而坐,看着不远处灯火阑珊的景象,怔然出神,

房门北阖起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妇人似有所感,颤颤回眸,果然见到了光明正大地进屋的男人。

阮秋韵立即站了起来,看着逐渐朝着自己走近的郎君,一步步后退,眼看着即无路可退,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不远处负手的郎君笑道,

“今夜正好有夜集,夫人可有兴趣去逛一逛?”

妇人怔住,在临淄时,她的确表露过对古代夜市的兴趣,可如今……阮秋韵定了定心神,正想拒绝,却见对面的郎君扬眉一笑,紧接着道,

“坊市热闹,闺中女郎也甚是喜爱,褚某亦可派人去赵府请赵家女郎,女郎同夫人多年不见,孺慕情深,若是同游盛京,想来赵家女郎定会欢欣。”

筠筠…

阮秋韵沉默片刻,眸光再次落在窗外热闹喧哗的街道上,“…王爷,可否在外稍等片刻。”

这是要更衣的意思。

褚峻笑地欢欣,立即颔首应下,很快就退到了房外,并且让被锁在外头的春彩进屋。

春彩疾步来到夫人身侧,有些担心地唤,“夫人…”

阮秋韵摇了摇头,轻笑道,“我无事,你去将我的斗篷拿过来。”

春彩顿了顿,轻轻应了声是,很快就将斗篷拿了过来,给夫人披上。

房门打开。

妇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身上着的今日晨起的冬裙,色彩鲜亮,衣裙的下摆是大片大片的菱格朵花团花纹样,耳畔坠着珠花,外披着宽大的斗篷。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华服美饰,最是和夫人相配。

换了新衣,戴了新发冠,还特意将须茬剃掉的郎君眸间笑意渐盛,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神几乎要摇曳在这丝丝缕缕的香风中。

男人就这么立在身前,垂眸沿着妇人的脸颊看去,眸光贪婪肆意,阮秋韵心神微颤,下意识地避了避,而后轻声道,

“王爷,我们下楼吧。”

褚峻笑意潋滟,应了一身好,就侧了侧身,即便此时此刻,也依旧维持着所谓的温文君子的姿态。

妇人见状,神色顿了顿,径直从褚峻身前走过,斗篷的兜帽宽大,两侧的毛边轻轻地划过郎君的下颚,给人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痒意。

第24章 第 24 章 直至三更尽,才五更……

直至三更尽, 才五更又复开张。

如耍闹去处,通晓不绝。

明明还处于寒冷的冬季,正是安然酣睡的时节, 可坊市的夜集就是热闹,街道两侧灯火阑珊,穿得厚实的百姓来往穿梭,嬉笑打闹。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着,随着逐渐朝着市集的趋近, 从窗牗传来的喧闹声也逐渐大了起来,小小的一方马车中,面对面地坐着两人, 青衣小婢则坐于马车里侧,眼巴巴地看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人, 不敢说话。

马车不大,人与人间的距离便也不大, 这般近的距离,若是有心之人静下心来,甚至还能听见同在车舆中人浅淡的呼吸声。

妇人端坐在榻上,背脊依旧挺直, 眼睑垂着,隐于昏暗中的面容神色不明, 一双柔荑至于膝头处交叠握着,轻动着的莹白指尖泄露了不安的心绪。

窗牗外传来一阵阵欢快高昂的叫好声, 并且随着马车的移动还逐渐响亮, 妇人似乎被这样的叫好声吸引住了,她侧了侧着身子,将窗纱撩开, 朝着窗牗外看了出去。

赤色阑珊的灯火映在妇人的面庞上,妇人那双常常带着柔和笑意黑亮瞳孔仿佛燃起了火一般,绯色一片,艳丽惊人。

褚峻沉着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得心里也似有团火在烧着,烧地他心尖发痒发疼,似乎只要有夫人在的地方,他眼里就容不下旁人。

见妇人收回了目光,褚峻笑着道,“这是夜集上的杂耍,最是热闹,夫人若是喜欢,我们等会也可以去看看。”

妇人眼睑垂下,沉默了片刻,只轻声道,“一切听王爷的。”

十分恭敬的姿态。

褚峻狭长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垂眉的妇人,良久后,才徒然笑开,“夫人何必这般见外,我还是更愿意夫人唤褚某褚先生。”

妇人眉目微抬,眼睫轻颤,继续恭敬道,“往日不知,所以没了规矩,如今既已知王爷的身份,礼不可废。”

泾渭分明的尊卑,却是无声地两人的距离拉开,褚峻笑了笑,却是又细细地看了眼妇人置于膝头上那紧紧攥着的细白指尖,没有说什么。

马车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停下,一行人下了马车,十里长街,灯火不休。

打扮地活泼俏丽的女郎很快就来到了跟前,身后跟着的是贴身小婢,还有林樟林轩两人,女郎先是掩不住笑意地挽住姨母的手,待注意到立于身后的平北王后,笑意微敛,福身躬身请安。

自看到外甥女后,阮秋韵脸上就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褚峻和煦地笑着让女郎起身,看着女郎又再次挽上了妇人的手,享受着妇人柔和至极的关怀。

男人眼眸微眯。

妇人带着外甥女走在前头,从肩头及踝的月蓝斗篷在诸多红黄灯笼的映照下,被掺上了各种色彩,如同谪仙堕入凡尘……又如明月坠入红尘。

两侧街道的人有很多,摩肩接踵的,时不时停在一家店铺前看看,尽量将注意力放在街道两侧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店铺上。

元宵才过去不久,街道上还带着新年过后的余韵,店家将各种元宵时没卖出去的灯笼,纷纷挂了起来,远远看去,一片阑珊的灯火景象。

赵筠在盛京生活里这么久,也甚少在夜间来过坊街市集。此时显然有些激动,小姑娘挽着自己的亲姨母的手,走过一条条街道,眼眸晶亮,还指着不远处各色的灯笼叽叽喳喳。

看得实在喜欢,还悄悄地用自己攒下的银钱买了一盏蟠螭灯送给姨母,灯壁四周唯妙唯肖的仕女图随着灯影转动,阮秋韵心中欢喜,也觉得有些稀奇,提在手里走了大半个街道。

夜集十分热闹,不仅有杂耍杂剧,还有各种走戏唱戏……处处人潮涌动热闹喧哗,置身于其中,轻易就能感受到这个朝代冉冉升起的活力与繁华。

阮秋韵静含笑地看着这一切,眸光不经意间瞥见身后不远处的华服衣摆,笑意微怔,脑海里却是不由地浮现出那本书里的内容,书中关于平北王一角的描述,也只不过是寥寥几句。

年少从军,战功显赫,功高震主,权倾朝野。

先帝驾崩多少年,平北王便把持着朝政多少年,甚至在那本书的字里行间,还隐隐暗示着先帝的死和平北王有关,在这本书的后头,还隐隐透露着平北王想要取大周而代之的想法……

书后面的内容她没有看完,但大概也知道,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平北王所扮演的就是一个反派逆臣的一个角色。

一位反派逆臣,年少时平定疆域,后权倾朝野治理朝政……如今这般的盛世繁华的景象,想来亦是有着平北王的功劳。

天越来越暗,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亥时了,街道上依旧人潮涌动,可对于还没成年的孩子来说,也快到了要休息的时候了。

赵筠知道要回府的时候,依依不舍,几乎是揽着姨母的腰,整个人埋在姨母怀里,不愿意撒手。

阮秋韵失笑,想了想,轻柔地抚着外甥女的头,笑道,“不早了,先回去吧,我们可以下次再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姨母又会在盛京待多久。

被人疼爱偏爱的滋味最是容易叫人上瘾,赵筠小脸红扑扑,忍不住想问,可侧眸瞟看了眼几乎一整夜跟在姨母身后的平北王,抿了抿唇,没有继续问下去。

看着外甥女上了马车,妇人眉眼的笑意久久不散,待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后,才收回了视线。

赵筠回府,春彩拿着买的东西先上了马车,阮秋韵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平北王,笑容微敛,垂眸敛衽福身

“王爷,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回客栈吧。”

妇人兜帽并未放下,芙蓉玉面上还带着笑意,眸光盈盈如水,温柔地溺人,可这满腔的温柔此时却是尽数给了自己的外甥女,旁人却是分不到片刻。

褚峻眸色幽深,笑着轻轻颔首,看着妇人上了马车后,紧接着也上去了。

马车依旧是过来时的那一辆,氍毹上还放着春彩拿上马车的蟠螭灯,可原本坐于里侧的青衣小婢却是不见了。

阮秋韵怔了一下,眼睫慌乱地颤了几下,以为春彩是跟丢了,正想起身下车,身后却是有安抚般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

“夫人莫忧,那小婢已经先随着林轩回去了。”

焦心的妇人动作停下,心跳徒然漏了半拍,红润的唇瓣颤动,更是颤颤地侧着莹润的眸子,朝着声音源头看去。

马车车门已经被关上了,蟠螭灯置于氍毹的里侧,灯里的烛火还未熄灭,灯壁上的仕女人像正悠悠地不停转着,让一方小小的马车车舆笼罩于明明暗暗的光影里。

男人依旧坐在来时的位置上,唇角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笑,可狭长的眸色却如同深海一般,沉晦地让人不敢直视……

掠夺,贪婪,阴沉……妇人怔怔地看着,明暗灯火下秾丽的眉目失了欢色,只觉得心尖逐渐泛起阵阵的寒意,而这种透骨的寒意,更是迅速地从心尖直蔓到四肢百骸,手脚彻底凉了下去。

她被吓到了。

马车开始跑动。

而怔住的妇人,直到靠近马车门的男人动了起来,才回过神。

阮秋韵脸色渐白,眼眸睁大,额间渐渐沁出密集的细汗,看着男人逐渐逼近的身影,已经坐在了软榻上的身子,却是不住地哆嗦着往后退。

可马车的空间就这么大,往后退又能退到那里,很快,亮色灼人的裙摆下,还穿着织秀鞋履的踝,就被捉住了。

华服男人单膝跪于的氍毹上,左臂长伸,粗糙的大掌将妇人隐于层层叠叠华丽裙裾下的足踝握住,而后整个圈在大手里。

“王爷,请您放开我!”

里衣单薄,掌心炙热,察觉到了足踝部的异样后,形色惊惧的妇人眼里隐隐沁出了泪。

那个被握住的足也慌乱无措地蹬着,努力地试图将圈着的大掌驱逐出裙裾外。可无论怎么蹬,却也蹬不去。在男人的力度面前,似乎任何的抗拒,都如同蚍蜉撼树般的无力……

蟠螭灯不知何时灭了。

整个车舆陷入了幽暗当中,马车还未跑出市集,窗牗外不断有孩童的天真无忧的欢笑声传进。

狭小,幽暗,充斥着浓浓暖香的车舆里。炭火烧着,闷热也在不断地发酵,彻底被骇住的妇人一动不敢动,身子紧绷,连带着被圈住的足尖也绷地僵住。

昏暗中,淌着汗的男人看不出软垫上妇人的神色,却也能凭空想象出,靡艳的妇人被自己骇地花容失色的面容。

自己又吓着夫人了。

可是怎么办呢。

夫人待他这般疏离,疏离地如同陌生人一般,他真的很不喜欢。

褚峻眼眸眯起,闷笑一声,将妇人的足尖对着自己的胸膛,缓缓地印了下去。

隔着层层华服的胸膛结实炙热,孱弱的足尖在接触到胸膛那一刻,细弱精致的脚踝更是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褚峻感受到了这抹颤意,又是一声闷笑。

“夫人在褚某心尖上。”男人勾唇一笑,残忍地将妇人努力遮掩的那层最后的薄纸撕扯掉,最后甚至还用着商量的语气,“……夫人唤我王爷,生疏地紧,以后夫人只唤我褚先生,可好?”

被彻底吓呆了的妇人泪眼朦胧,梨花带雨,咬着唇忙不慌地应下,整个人颤颤地瑟缩在软榻上,在注意到足踝处的力道消失后,忙将足伸了回来……

第25章 第 25 章 车轱辘碾过青石地……

车轱辘碾过青石地, 发出沉闷的声响,市集的喧嚣声随着马车的跑动逐渐变得微弱,最后直至消失。

昏暗的车舆里

片刻前, 还狎昵地握着妇人足踝的男人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强势,像是一个重新披上了人皮面具的野兽,倾刻间,便收敛起了所有外露的狠戾凶性。

将足尖怯怯地缩回去,妇人倚靠着马车车壁, 额角淌着汗珠,眼眶泛着红看着男人坐着的方向,唇紧紧抿着, 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胸腔里那颗心脏扑通扑通急切的跳着,阮秋韵忍不住用手抚了抚, 试图将呼吸理顺,努力地去将心尖那阵阵的惊惧压下去。

最后那层窗户纸, 还是被彻底捅破了。

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阮秋韵泪眼轻眨,又颤颤抬起眼睫朝着看不清身形的男人看过去,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混乱, 也不知自己要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对面的平北王。

努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妇人努力地在一片混乱的思绪里寻求解决的方法, 却如同大海捞针,怎么也捞不着一个有用的法子。

良久, 久到马车已经在客栈门前停下, 久到车夫离开了前室,车外传来部曲恭敬的轻询,妇人才缓缓抬眉, 平静地哑然出声,“褚先生,我是一位孀居的寡妇,先夫也不过离逝半年…”

褚峻声量轻柔,不徐不缓,“今朝寡妇,亦可再嫁,褚某也不过是一鳏夫。”

前朝有着寡妇不可再嫁的旧俗,只是大周建立初始,因几十年战乱人丁凋零,百废待兴。

为了让百姓绵延,朝纲稳固,朝廷也下达了许多鼓励寡妇再嫁的举措。

所以,寡妇是可再嫁的。

而从某些方面而言,他姑且也算个鳏夫。

夫人是寡妇,他是鳏夫,最为相配。

“可即便是鳏夫寡妇,那总归也是要你情我愿才是。”

阮秋韵垂下眼睫,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她经历过婚姻,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也深知有些事既然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了,那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摊开来说清楚。

方才的惊惧被压下,却也依旧残存在心里,妇人眉目柔和,柔软的声音有些轻,“褚先生抬爱,我受宠若惊,可扪心自问,心中对先生,也不过是感激之情,并无爱慕之意。”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若是自尊心强些的郎君,在听到这样拒绝后,肯定就会放下了,若是心眼再小些的,没准还会伺机报复…

可阮秋韵顾不得去思考这些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让她整颗心都乱了。无论是身穿还是魂穿,她总归是占了原主的身份,这些时日用的亦是原主夫君家的钱财……

妇人神色认真,可攥着斗篷的手心沁出一抹热汗,刻意不去注意对方的举动,只垂着眼看着底下的色彩沉闷的氍毹。

客栈门口两侧吊着照明的灯笼,暖黄的烛火透过窗牗斜斜地落在氍毹上,将上头的黄褐纹理映地清晰可见。

带笑的男声幽幽传来,“夫人不喜褚某,可褚某却是爱极了夫人,日思夜想,这心肝脾肺里啊,装的全是夫人的身影了……”

日日想着伴于夫人身侧,想着夫人身上穿戴满自己送的华服美饰,身上沾满了自己的气息,想着同夫人颠鸾倒凤日夜不休……

想地越多,心就越燥。

这话听了属实叫人脸热,可妇人脸颊发白,眼眸左右躲闪,微白的唇瓣轻动了几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侧的软榻猛地下陷,一抹阴影从身侧探了过来,在妇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环在妇人窄窄的腰肢上。

被禁锢着的细柳腰肢轻颤着,阮秋韵眼眸微睁,想要站起,却是动弹不得,唇瓣哆嗦着说不出话。

感受着掌下腰肢美妙的颤动,男人轻笑一声,埋首俯身,几乎整个人都浸在妇人身上的馥郁浓香中,哑言道,

“世人都道褚某是佞臣,也唯有夫人至今都将褚某当做君子……”

明明是经了世事的妇人,可身上却总是带着一抹格格不入的天真。即便是旁人觉得低微的奴仆,亦会温柔守礼待之,也总以为只要自己说地足够清楚明白,旁人便会放下。

可怎么可能呢?

兜帽垂下,白色的毛边拂过耸动的喉结,又给郎君带来一阵阵的痒意,可沉溺其中的郎君似不在乎,脖间沁出的汗意很快就将毛边浸湿,毛边也变得黏糊糊的丝丝缕缕。

后颈处隐隐传来的灼热异样感,很快便让努力维持着冷静的妇人陷入了某种恐慌中。

冷静被击溃,只得低眉垂泪,泪眼婆娑。

肌肤相贴着,野兽是向来不会放过唇齿上的猎物,褚峻眸色幽深,低笑着带着沙哑娓娓喃着,“世人也都道,褚某是个北地出来的蛮夷粗人,夫人亦是知道的,这粗人最是不知礼节的。

他喘着气,“若是褚某唐突了夫人,夫人也只管任打任骂,莫要闷在心里伤了自己……”

蛮夷粗人,还是朝堂上那些世家贵子用来嘲讽平北王的怪气腔调,他们自持出身高贵,却是无兵无权,看不上出身草莽的平北王的出身,可向来也只敢在私底下讨个口头上的便宜。

想来谩骂着的世家朝臣们怎么也想不到,那本意用来讽刺人的话,如今倒成了北地草莽扯旗当虎皮恣意妄为的借口了……

……

已是亥时,这个时候,赵府的火烛几乎已灭了大半,赵筠回到了院子,才坐下没多久,嫡母院子里就有人过来了。

管事的李嬷嬷垂眉立于外间,笑着道,“夜深了,大夫人心里念着三姑娘,便遣奴过来看看。”

说着又道,“这夜里寒凉,夫人还让奴给三姑娘送来几簸炭火,都已俱送入屋了。”

用箩筐装着的炭火被李嬷嬷身后的奴仆放进了外间,看着却是已经超了应有分例了。

赵筠抿了抿唇,看几眼那几筐上好的银丝炭,将手里的热茶搁下,“女儿不孝,还是劳母亲挂念了,只是夜已深,只待明日我便到母亲院里谢过母亲。”

隔着幔帘,李嬷嬷看不清屋里女郎的神色,她只笑道,“三姑娘只管用着,夫人说了,无需说谢。”

赵筠轻嗯一声,“那就有劳烦嬷嬷为我传达一番。”

李嬷嬷笑地应下,而后又恭敬地福了福身,转身就离开了院子,几个奴仆也跟在其身后出去了。

翠云正拿着女郎褪下的披风搭在屏风上,见状立即又给屋里多添了两个炭盆,屋子里一下子便更加暖和了起来了。

这样多的炭盆,想来姑娘晚间睡下时,定不会觉得冷了。

小丫头喜上眉梢,又想着屋子里已这般暖和了,又去将床榻上的原来厚重的被褥换成更加轻软一些的,她心里高兴,做事也是喜滋滋的。

“你就这般欢喜?”

女郎换上了白色里衣,正盘腿坐在圆案旁,托着下颚看着翠云眉开眼笑的神色,忍不住道。

翠云掂着被褥,闻言边惦便转过头看自家姑娘,眼眸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姑娘欢喜,我便欢喜。”

“你又知我欢喜?”

手里的褥子利落地落下,然后又被平铺在床榻上,翠云压着褥子四角,不由笑着反问,“姑娘这两日难道不欢喜吗?”

赵筠顿住,眼睫眨了几下,想到方才埋进姨母怀里的暖和馨香,想到姨母每次看着自己眼中的星星点点的温柔……她脸有些绯红,轻咳了几下,还是坦诚地抿笑点了点头。

……她自是欢喜的。

娘亲去地早,她还从未被人这般喜爱过呢。

翠云见状又笑开,嘟囔道,“…莫说姨夫人性子多温柔,待姑娘有多好,就说这两日,府里也是同以往大大有着的不同。”

她说地含糊不清,可赵筠却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家中主母并非刻薄苛刻的性子,可架不住底下人扒高踩低的脾性,赵家的饭食皆是由赵府伙房所制,除了年节时候,各院都需得自己去取食。

赵筠不受宠,翠云有时候去伙房给自家姑娘取饭食,见到有暗地里编排自家姑娘的人,总少不得同旁人辩了几句。

这两日倒是不用了。

每每去到伙房取食,伙夫们给她拿的都是已经事先备好了的,还是带着热气的饭食,总算不用带回来后自己再重新热一回。

这一切的转变,只可能来自于当家主母的刻意敲打,而嫡母这般做……赵筠支着下颚,认真地想了想,又想起今夜那个时刻跟在姨母身后的平北王。

平北王华服玉冠,同她们一起逛着夜街时,亦是一副面带笑色的和煦模样,还对着自己温和的笑,看着远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十五岁的女郎,于感情一事上还有些懵懂,近百年来,世家之风盛行,盛京高门大户中还大多延续着许多前朝的旧例,鲜少有失了夫君的妇人再嫁的先例,因此女郎也并未往别处想……

可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筠蹙眉思索着,翠云已经收拾好床榻被褥走了过来,见圆案上的茶盏已经冷透了,翠云又重新倒了一杯,

“姑娘,被褥已经铺好了,夜深了,姑娘早些休息。”

陷入沉思的女郎回过神,应了一声,抬眸间又看到了还置于外间的几筐银丝炭,顿了顿。

翠云道,“洒扫的奴仆都睡下了,等明日一早,奴就叫他们端到偏房去。”

几筐炭火很是沉重,一人是抬不起来的,赵筠嗯了一声,又道,“天这么冷,你回屋时,记得带上一些。”

银丝炭价贵,远不是平日里送的黑炭可比的,翠云怔了怔,紧接着抿唇笑着应了一声好。

李嬷嬷回到主院时,夏氏已经觉得有些困倦了,她心不在焉地给自己梳理着头发,见嬷嬷撩开纱幔进来,

“如何,三丫头可是已经回府了?”

“三姑娘已经回院子了,炭火也收下了。”

夏氏闻言,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李嬷嬷上前接过主母手上的牛角梳,力度轻柔,慢条斯理地为主母梳理着头发,

“夫人是嫡母,如今尚且还不知那阮夫人同平北王是何种干系,夫人又何须如此……”

银丝炭本就难得,即便是赵家也是不常用的,如今从夫人从娘家得了些许,还眼巴巴地送去了给庶出的丫头,何等委屈。

夏氏舒服地眼眸阖起,闻言轻笑道,“仅仅是阮氏同平北王相识这一条,也尽够我做的这些了。”

大周皇室势微,而其他世家贵族是的子弟也接连被贬黜,平北王便是这盛京城的天,同那龙椅上的小皇帝,也无甚区别了。

“眼瞧着筱儿入秋便要出嫁了,我这心里总是没个底气。”

同赵家嫡长的女郎定下婚事的是勋贵高门的郎君,这勋贵高门的门第对比着赵家的门第,算是高嫁了。

高嫁有好处,却是亦有难处,娘家家世不显,更是容易叫人看轻,从小在自己跟前养大的女儿,夏氏自是希望女儿万事顺遂。

若是平北王能够出席女儿的婚席……即便再是如何低头,那也是值当的。

……

平北王褚峻,这朝堂之上心里恨不得他死的人不在少数,可在一手遮天的顶盛权势下,想要讨好的人也如同过江之鲫。

平北王登门赵家,并且给赵家庶出的姑娘送出及笄贺礼这一消息,在那么多宾客的渲染下,很快就在盛京的官宦人家间传开了。

一时间,上门拜访的人也徒然多了起来,其中还不乏比赵大老爷官职还要高上许多的官宦人家,赵家门庭若市,就连平日里女眷收到的帖子,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第26章 第 26 章 又是一日的朝会。 ……

又是一日的朝会。

宣政殿内

赵盼山紧紧捏着手里的黑色笏板, 躬着的身子颤抖着地立于朝堂末位,弯着的背脊不断冒出冷汗,汗渍近乎将官服浸透, 很快就被冻地生冷生冷。

可此时他却也顾不上难受,只低着头死死盯着光洁的地面,不敢朝着殿内那两个被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官员投上一眼。

哭求声嘎然而止,宣政殿下立着的朝臣无人敢往殿外瞧,沉闷的梃杖声却还是从殿外传进, 一下又一下地,更是宛如落入了宣政殿内朝臣心里。

上首的小皇帝畏畏缩缩地缩在龙椅上瑟瑟发抖,坐于屏风后垂帘听政的太后亦是面色发沉, 眸色沉沉地盯着身前的福禄寿大屏风,保养得体的指甲几乎要陷进了肉里。

五十梃杖, 杖杖到肉,再是上好的肉也都成了一坨烂泥。

浓重的血腥味不断在殿外蔓延开, 让已经过惯了金尊玉贵生活的朝臣门忍不住作呕,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被从板凳上拖了下来,放在了地面上,本被堵着的嘴此时已经被弄开, 此时却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早已是昏厥过去生死不明。

平北王靠着卓越军功封王, 他一身亲王规制的朝服,立于一众武将之首, 直到殿外的梃杖声嘎然停下, 才只是偏过头看了眼殿外那趴着的几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又很快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眼皮掀起,看着上首缩成一团惊骇交加涕泗横流的小皇帝, 褚峻笑了笑,语气和缓恭敬道,

“陛下尚且年幼,平日里所受教导皆来自于几位舍人,难免会被旁人挑唆,在行事上有些差池。只这一次便罢,只是以后,陛下可万万不能如此了。”

下首的声音穿上,犹如铡刀在颈,小皇帝本就颤抖着的身子更加抖若糠筛了,他惊骇交加,甚至一眼都不敢看立于殿下的平北王,只整个人努力地往龙椅后缩着,嘴里口不择言地喊着,

“母后,母后救儿臣……”

惊恐的喊声在安静的宣政殿内格外清晰,可大周的朝臣们却只是敛眉垂首静默,即便是心里暗恨着平北王多时的臣子们此时竟也不敢多言。

此时能够说话的,也就只有垂帘听政的太后了,沉沉的女声很快就从屏风后传过来了,太后凝眸道,

“平北王,宣政殿是群臣朝议国事之地,不是你在北地上坑杀戎狄的战场,何况如今还是在皇上面前,还望平北王莫要失了体统。”

褚峻神色不变,只轻笑一声,垂首告罪,又命人将殿外趴着的两人拖走,看似礼仪周全,姿态却是说不出的散漫放肆……

早朝在一片沉默中结束了,朝臣陆续地从宣政殿里退下,殿外青砖地面上暗红的血迹星星点点,浓重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赵盼山愣愣地看了片刻,彻底歇下了要同平北王攀谈的念头,只颤着腿脚往宫外走,出了宫后连忙上了马车,连声催促着车夫走快些。

天气严寒,后背被汗浸透的官服已经冻成了冰,赵盼山在前院里也待不住,思绪片刻,还是放下要去寻姨娘的念头,朝着正院走去。

屋里点着灯,夏氏正看着底下庄子献上的账簿,见着赵盼山形色狼狈地进屋,眉目微挑,略有些惊讶,却也还是连忙迎了上去。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夏氏边说着边让奴仆拿来换洗的衣物和热茶,换了官服的赵盼山手里捧着热茶,心终于缓了过来。

夏氏拿起圆案上的几沓账簿,让奴仆拿进内室,而后在赵盼山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又执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见她神色舒缓,不由问道,

“老爷为何这般慌色?”

夏氏年少时是世家旁支出身的娇小姐,所见所闻也比普通闺阁中的女郎要多些,赵盼山有时也会同她说说朝堂之事,今日心里惊惧,来正院也是抱着倾诉的心思的。

他又喝了一口茶,然后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夏氏听地云里雾里,可在听到两个太子舍人被当众杖杀后,心却是有些惊。

这太子舍人可都是当今陛下身侧最为亲近之人,也皆是刘邹两家的旁系子弟,竟就这般轻飘飘地就被杖杀了?

赵盼山又咕嘟地饮了一口茶,将茶盏里的茶汤一饮而尽,叹道,“被杖杀的两人,俱是刘家子弟。”

刘家。

夏氏执着茶壶的手停住,停顿了片刻后又继续着手里的动作,然后有些疑虑笑道,“这刘家近些年来,似乎运道有些不济……”

这又是病又是贬又是被杖杀,似乎每回都撞到了平北王手上,而且听盛京中传闻,宫里的太皇太后身子也不大好。

赵盼山看了自己夫人一眼,面上的神色有些怪异,只又饮了两口茶,才神神叨叨道,“这可同运道没多大干系,这平北王同刘家啊,亦是有些旧怨在的……”

夏氏给自己斟了杯茶,闻言更是惊讶,忙做洗耳恭听状。

有些事在京中亦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赵盼山说出来倒也不惧,抚摸着须髯道,“平北王故去的王妃,正是刘家女。”

夏氏讶异,“平北王曾有过王妃?这我倒是不曾知晓。”

赵盼山在外任职过一段时日,夏氏带着儿女也一直陪同在左右,亦是近些年才回京述职才返回盛京的,盛京中的事亦是有许多不知的。

只是…这刘家女?

刘家主支侧支的女郎不少,大多也在盛京中,这些年除了那位几年前最受宠却病逝的嫡出女郎外,其他的夏氏在宴席上也是多多少少见过几次的。

“就是那位嫡出的女郎。”赵盼山没卖关子,示意道,“已经去了的那一位。”

夏氏愕然。

赵盼山又抚了抚须髯,觉得还是有些冷,便又吩咐奴仆去添了些炭火。

元光十三年,又是一次抗击草原戎狄大捷,先帝龙心大悦,给首功的将军封了上将军,又赏了侯爵。

平北王当时亦不过初初及冠之年,功勋卓越仪表堂堂,先帝顺势也就起了乱点鸳鸯谱的兴致,因此也一并赐下了一桩婚事。

只是……

“刘家那位女郎是元光十六年殁的,那时还未出嫁,可元光十七年时,灵位却是被太皇太后下旨迁到了侯府,我听说就连墓碑上刻着的亦是候府夫人,还入了族谱……”

赵盼山声音放低了一些,“不过想来如今,亦是已经迁出来了……”

“……老爷的意思是,这是一桩冥婚?”

饶是夏氏这般稳重冷静的性子,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嘴皮有些哆嗦道,“这平北王如何能答应的,这、这也,这也忒不吉利了一些…”

时人最忌讳生死了,这生时还不曾成婚的女郎,死时却要被葬入别家祖祠,还入了别家族谱,岂不荒唐?

可先帝不就是这般荒唐的人物么。

赵盼山不在多言,只闷头又饮了几口热茶,而后悠哉悠哉地起身,朝着爱妾的院子走去,并没有主动给夏氏解惑。

这可不是当时还是侯爵的平北王答不答应的事,连着数次大捷,北方草莽将军在大周军中的名声曾一度高于陛下。

草莽将军功高震主,元光十六年秋,被召回盛京夺了军权,圈在了盛京,已是一枚废棋。而先帝在时,对太皇太后又是出了名的孝顺,对其母族更是及其优待……

表面是这般,可是当真是刘家疼爱嫡长女郎,还是先帝为了泄愤故意折辱,这便不得而知了……可把人得罪狠了。

自先帝崩逝以来,这刘家子弟每次殁了一两个,每回又被贬黜一两个,平北王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多年来的经营一点点地分崩瓦解,世家贵族的体面不复存在……

“这是钝火割肉,文火煎心啊……”夏氏喃喃道,想着那日登门赵府温和笑着的高大郎君,一时间,心里竟觉有些不寒而栗……

……

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朝会,却又殁了两位太子舍人,宫里太皇太后本来已逐渐痊愈的病症,似乎也变得越发严重了,满朝臣百官更是战战兢兢,生怕平北王下一个拿自己杀鸡儆猴。

黑袍暗卫躬身立着,一五一十地向主子汇报着宫中太皇太后的境况,正锻炼着体魄的男人放下手中巨石,面无表情地用巾帕抹了抹额间的汗,耐着性子听着,而后才笑道,

“听闻宣平公也是久卧病榻了,可见在生疾一事上,这两姊弟是颇心有灵犀的。”

黑袍暗卫垂眸,不言。

暗卫离去,褚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杏色巾帕,徒然又勾起一抹笑意,他端坐于堂上,将管家召了过来。

“府里可有女郎喜欢的物件?”他思索了片刻,“就是诸如首饰衣裙之类的?”

伺候了自家主子多年的管家褚伯愣了愣,有些想不明白主子为何这般问,而后细细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主子这么些年孑然一身,自那件事后也一直未曾娶妻纳妾,府上既无主母又无妾室,更别说是小女郎小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