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马家郎君。 ……
马家郎君。
听着外甥女的话, 阮秋韵怔了怔。
赵筠并未察觉姨母的异样,以为姨母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还特意解释道, “这个马康年姨母也知道的,就是去年在盛京时帮过我一次的马家郎君马康年,我当时还同姨母说起过呢。”
这个马康年,阮秋韵的确知道。
她望着面上犹带着得意之色的外甥女,眉目微敛, “筠儿的意思,你已经查出了,是马康年伙将徐州患了疫症的百姓带到荥阳来的?”
赵筠点了点头, 补充道,“寇将军已经将人抓起来了, 不仅是马康年,寇将军去捉人的时候, 发现马康年还有一位同伙呢。”
荥阳为何会出现疫疾一事,始终萦绕在赵筠项真两人心里,赵筠思虑了几日,后来还是去询问了老师仲羽。
在老师那里得知荥阳城内出现疫疾可能是人为之后后, 赵筠又想起了那日项真抵达荥阳后不经意的一番话话。
在得知了马康年的确在荥阳后,又派人去查了最先被诊出疫疾的婆子, 最后在一家牙行查到了将婆子买下的买主,真是马康年。
赵筠心里欢喜, 也喜滋滋地将一切都说得很清楚, 阮秋韵细细地听着,很快也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能够找出罪魁祸首当然是好事, 只是…阮秋韵眉眼微动,看着外甥女轻声询道,
“筠儿为什么会突然怀疑马康年?”
马康年的确不是好人。
可一切的作恶也只在那本书上才有所提及,如今这个局面已经和那本书里的大不相同,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在盛京街道上的那一次的相助外,外甥女应该和马康年没有任何交集才对。
怎么无缘无故的,外甥女在荥阳只见到马康年一面,就怀疑起了对方,甚至还特意让身边的部曲去调查。
因为押着林氏部曲前去林氏一事和将人丢进象姑馆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所以为也没有同姨母说的,姨母自然是不知自己和那马康年,已经暗自结下了仇怨了的。
面上的喜意猛地一滞。
赵筠眨了眨眼,望着姨母略略带疑惑的面容后,又咽了咽口水,最后也只是心虚地嘀咕着,“我其实也没有一开始就怀疑他的,只是他本来就是待在盛京的,如今突然出现在荥阳,姨母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说着说着,还不忘用手碰了碰自己身侧的项真,正喜滋滋饮着王妃夫人亲手倒的茶汤的项真懵了懵,手里的茶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显然还有些不在状态。
赵筠眨了眨眼,又低声重复一遍,“真真,你说是吧,马康年突然出现在荥阳,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可疑?”
“对对对,的确有点可疑。”项目真反应过来了,立即点着小脑袋道,“那日我在荥阳见到马康年时,还着实是被吓了一跳呢。”
两个小女郎不约而同地点着脑袋,都抿唇笑着,一脸信誓旦旦,可眸光闪烁游移,显而易见地有些心虚。
阮秋韵心里有些复杂。
可思虑了片刻,也并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这个年岁的女孩子,大多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也需要个人隐私了,大人过于探究太多不好,只要外甥女没有如同书里那样喜欢上马康年,不会重蹈覆辙就好。
见姨母没有继续问自己,赵筠松了一口气,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继续道,“马康年及其同伙都已经交给老师了,说是还要继续审问一番才行。”
总不至于因为一件小事,马康年就像置整个荥阳庶民于死地吧,就像老师说的,这幕后必定还有其他执棋之人。
阮秋韵眉目微敛,若有所思。
书里最后的胜利者是男主。
可若是按着如今手持兵力的局面,褚峻并没有弱势,所以即便是有定远侯十万交州军的帮助,也不应该是男主胜利才对。
……
牢狱。
挂在架上的人身上血迹斑斑,只垂着脑一动不动,恍若死人,可若是有心人靠近了一些,必够听到,昏死过去了的人干燥的嘴上下阖动着,似在喃喃着什么。
“我要见赵筠,见赵筠……”
冰冷的凉水劈头盖脸地落下,昏死了过去的男人勉强睁开了双眼,他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坐着的儒雅谋士,即便心头一片寒凉,嘴里也依旧不断地喃着,“我要见赵筠,我要见赵筠……”
“这怕不是受不住酷刑,得了疯病了吧?”悠哉悠哉地坐在胡椅上,寇驰看着牢房里悬挂着的人,偏过头问道,“都已经念叨这么久了,军师,要不要问问?”
牢房血腥气浓重,仲羽拧着眉,点了点头,寇驰咧着笑,很快示意一部曲上前问一问,问马康年为何执意想要见赵女郎,可是有话要说。
马康年狼狈不堪,彻底没了平日里的世家子做派,听着士兵冷声的问话,他愣了愣,嘴里喃着的也停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为什么要见赵筠。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平北王素有凶名,连带着帐下的将领也手段残忍,自己做了这样的事还被冀州士兵抓住,定然是活不下来了的。
赵筠是平北王妃最疼爱的外甥女,如今平北王北伐出征,只要赵筠能够为他向平北王妃求情,他一定会没事的。
虽然他和赵筠并没有太多交集,可不知为何在冥冥之中,他总会下意识地笃定,赵筠肯定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死的,肯定不会的……
马康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寇驰无趣挑眉,哂笑着,“这小子也是从盛京过来的,想来和赵女郎相识,如今恐怕是自知难保,估摸着是想要赵女郎求情呢。”
可惜啊,这救命绳不过是稻草。
他们能够查到这小子还有他那个同伙,还多亏了赵女郎机敏呢。
想起这半月来东市因为了疫疾丧命了不少的上了年岁的庶民,寇驰咂了咂嘴,眼底却是略过一阵森冷寒意,只勾着唇,又对着几个部下示意地点了点头。
……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不过半月的时间,平北王将戎人中的北勒彻底灭族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冀州。
冀州靠近草原边域,苦戎人久矣,即便如今被灭族的不过是戎人中比较小的一个北勒部族,却也足以让冀州边域的庶民欢呼狂喜。
信都郡,程氏。
冀州居北,地域苦寒,因此多年来文风不盛,少有累世公卿的世家,多是豪强商户之流,程氏作为远近闻名的商户之家,多年来经营着各种的酒楼店铺,其下有走南闯北的商队,实在是巨富之家。
而此事,程家主宅。
程世镜在听着下仆来报的话,手里的画笔掉落,脸色霎时苍白,眼神呆滞,如同失了魂一般。
这一下可把伺候着奴仆吓傻了。
一个个地惊慌失措。
程世镜心里惶然惊惧,也彻底没了作画的心思了,他将书房里所有伺候着奴仆全部都赶了出去,一个人躲在了书房里,无论任凭屋外的奴仆怎么唤他,他也不肯吭声。
程家金尊玉贵的郎君这样反常,很快就引起了其程氏族人的注意,程家大夫人听着奴仆的话,立即赶到了小儿子的书房。
可任凭她这么唤,书房里的儿子还是一声不吭,程大夫人心里有些急,也顾不得其他,忙让下仆将书房的门砸开。
“镜儿,镜儿你怎么了?你别怕,有什么事就和娘亲说,母亲在呢。”
才一进书房,就看到了几乎呆愣愣地坐在胡椅上的儿子,正蜷着身子还用手抱着头,程大夫人忙走过去揽住了儿子,柔声安抚道。
程世镜面容发白,看着揽着自己的娘亲,就如同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母亲,我闯祸了,怎么办,我闯祸了母亲,我该怎么办啊,平北王定不会饶我的,定会让人杀了我的,母亲,救我,你救我……”
听清楚了平北王这三字,程大夫人脸色大变,也顾不得自己儿子的惊惧,立即扶着儿子的肩,疾声道,“你闯什么祸了,给我说清楚!”
母亲少有这样色厉的时候。
程世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白着一张脸,将自己所闯的祸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程世镜是程氏这一辈中年岁最小的子孙,他不像长子嫡孙那样需要继承家业,又是年岁最小的孩子,因此自小备受宠爱,因此也逐渐养出了张扬放肆的性子。
好美色,是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成日里最喜和旁的郎君在花楼给花魁大家争风吃醋,每每见到一个容色出众的女郎,还想偷偷画上几张画像收着。
冀州作为平北王戎戍的地域,去年平北迎娶了王妃一事,不过几月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同成婚这一消息传来的,还有平北王妃容貌艳色绝世的名声。
他是最喜好女子容色的。
不光喜欢看,还喜欢画,更喜欢藏。
冀州中,平北王妃美名最盛。
程世镜自觉自己见过的美貌女郎无数,还未见过平北王妃何等相貌,所以胆大包天暗地里花了大价钱,托人从盛京带回来了一卷画像。
一卷平北王妃的画像。
后来跟着家中商队去了草原溯水附近,他百无聊赖地远离了商队,最后画像从大氅里跌落,被一戎人捡到了,那戎人还自称是北勒的人……
“既然被旁人捡到了,那你当时为何不拿回来?”程大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也顾不得眼前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了,冷声斥道,“你可知私藏和私传平北王妃的画像,这些可都是砍头的大罪!到时候不仅是你一人死,连我们程氏一族都要死!”
程世镜面容惨白,只哆嗦着不敢说话。
他自然知道这是大罪。
只是那画像是秘密得来的,他也一直仔细地收着,即便是贴身伺候的奴仆也不曾瞧见,当时戎人虎视眈眈,他只有自己,最后还是表露出了自己是跟着商队一起过来的商人,戎人才放自己离开。
那样的情况下,谁还敢去要那一张画。
本以为仅仅是没了一幅画像,却不曾想平北王突然出兵北伐,北勒一族更是首当其中被尽屠了。
平北王会看到那幅画吗?
程世镜六神无主地想着。
下一刻,就见自己母亲面色一寒,高声唤道,“来人,进来把小郎君绑起来,绑着去老太爷老夫人院里。”
程世镜很快就知道了母亲的想法。
他面露惊恐,挣扎着起身,嘴里不断地道,“母亲,不要,祖父祖母父亲他们会打死我的,母亲,我离开,我即可就离开,绝对不拖累我们家的——”
嘴被堵住,嘴里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程大夫人狠着心撇开眼不去看小儿子的惨状,只将小儿子直接绑到老太爷老夫人的院里,还让人唤来了夫君和大儿子。
事关重大,程夫人不敢有所隐瞒,只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小儿子的话尽数述出。
明明已经入春,屋里的气氛却一片冷凝,程家大老爷气地胡子发抖,只让人将自己那个孽子拖出去,狠狠地打!
打死了了事!
屋里没有一人拦着的。
屋外响起了凄厉的哀嚎,可屋内的一众人却是无暇顾及,只额角沁着冷汗,不断地去思索着能够保全之策。
程家大老爷缓过气,犹豫了片刻,才沉声道,“平北王军务繁忙,很大可能不会注意到一卷小小的图卷的。”
这个可能性极大。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程氏一族的上千人性命,又怎么可以安放在这么一个侥幸上呢?
第92章 第 92 章 无论是有意无意,平……
无论是有意无意, 平北王妃画像还是经过他们程氏族人之手才落入戎人手中的,即便程世镜并非故意为之,可私藏贵人画像一事, 也是一项顶天的大罪了。
这个贵人,还是平北王妃。
已经久不管事的程老爷子眉头紧皱,良久后,才缓缓抬头,目光划过屋里一众的长辈, 最后停留在自己最为器重的孙儿身上。
与其他族人不同,其面上仅有思虑之色,而并无忧色, 程老爷子眉目松了松,让老妻和其余族人先行下去, 只让长孙一人先行留下。
“世览你说说,可是想到了好法子?”待众人一离开, 程老爷子就迫不及待地问。
程世览知道祖父的意思。
他面色露犹豫,思虑了片刻,才起身拱手道,“祖父, 无论平北王有没有见过那副画卷,纸包不住火, 我们擅自隐瞒,总归是下下策。”
这个道理, 程老爷子也清楚。
他眉头又皱起, 又看着自己孙儿。
程世览冷静地继续道,“既然擅自隐瞒是下下策,我们不如还是主动说清楚, 也可趁这个时机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
程老爷子抚着须髯的手停住,他眼睛微眯,看着孙儿的目光略带迟疑,有些试探性地询道,“如何将功补过?如何补?”
程世览拱手抬眉,并未多言。
可即便他一字未出,程老爷子却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心里那隐隐的揣测被印证了,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屋里的气氛再次凝滞了下来。
程老爷子面色复杂。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犹豫不决,遂转过头,看向自己一直器重的孙儿,“那事事关重大,不可随意施行,且我们手头上并无任何证据,若是不小心引火上身可怎么办……”
程世览面不改色,只敛眉沉声道,“孙儿无能,如今唯一能够想到的,也唯有这个办法了。”
他抬眉看着已经眉发花白了的祖父,顿了顿,又道,“若是祖父不想用这个法子,那不如就等平北王凯旋,我们带着世镜一起前去叩首请罪。”
只是若是真的到了那时,程氏一族是生是死,也真的是全在平北的王一念之间了。
程老爷子沉默了许久。
良久之后,才道,“你和你父亲明日修书一封,然后带着商队,亲自前往溯水一趟,拜见平北王。”
顿了顿,想起那个孽孙,又道,“把你那不争气的弟弟也一并带上,不管死活。”
至于最后这孽孙的性命保不保得住,他已经无暇顾及了,只求平北王能看在程氏一族献上重要消息的份上,莫要因为那个孽孙的罪过而牵连了整个程氏一族。
知道这是祖父最后的决定,程世览眉宇渐松,立即拱手应是。
……
徐州的疫疾并非大周初次发生的疫疾,因此对于一些经验丰富游医而言,尚且有医治的法子。
四月下旬,东市连着附近的几个坊还未解开封锁,早晚地面上都会泼洒一些酒水,还会经常烧着苍术和艾叶,因此整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药香。
白色布帕遮掩着口鼻,女郎伸手探了探榻上昏昏沉沉睡着的女郎的额,察觉到对方额间的热度逐渐退下后,眼底略过一丝明显地欣喜,又给对方诊过了脉后,才执起药匣出了门。
推开隔壁的房门,迎面而来的就是缭绕的烟雾,秦如萱转着身,任由苍术艾叶燃出的白色烟雾将自己团团包围,待烟雾彻底散去,才安然走了进去。
边走还边欣喜道,“各位教习好,我方才去看过了,沫姐姐身上的热都已经彻底退下了。”
“退下去就好,你们再轮流看顾着,莫要反复发热才好。”正伏案写脉案的几位医者闻言抬眉,略带着疲色面上也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几位都是原平北王府的府医
即便一开始因为要教女郎医术而有些抵触,可他们也已经教了这一群小女郎快一年了,这一年下来,这群年岁尚小的女郎俨然已经是他们的得意门生,作为师者,自是都不想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因为疫疾丢了性命。
秦如萱憨憨地抿唇应下。
想着自己刚从沫姐姐那里出来,身上恐有疫气,她也没有靠近几位教习,只是指着一食盒,笑道,“王妃又让人送来了一些点心,是让人新制的青团,味道可好了,几位教习尝一尝。”
四月里的艾草丰茂,正是食用青团的好时候,几位医者看着案上摆着的一碟的绿色艾团,染着白霜的眉目略微舒展,也笑着伸手取了几个食了起来。
王妃良善,时常有上好的吃食送来,他们几个老头子这一月来虽劳累,却也着实是胖了不少。
秦如萱见状,面上笑意更甚,也不再过多打扰,只又福身施了弟子礼,就转身离开了。
……
荥阳的疫疾发生地不同寻常,可所幸发现地早,在封隔了整个东市以及附近的几个坊后,也算是将疫病彻底隔绝,在众多医者的悉心诊治下,也逐渐有了许多起色。
大都督府,正院。
入了春后,院子里多了许多花草,窗外蓝天白云,莺歌燕舞,给本就安谧的庭院带了几分春日勃勃的生意。
屋内奴仆大多已经退下。
十五六岁的女郎一袭利落的窄袖及腰襦裙,面容俏丽机灵,只啃着姨母亲手做的青团,边吃着还边百思不得其解,用着不可置信的语气说着。
“姨母,你说为何马康年会嚷着想要见我,莫不是觉得当初在盛京时帮过我一次,就想让我为他求情?他是不是在做梦?”
这几日每每一想到前几日老师说的话,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什么叫做马康年那厮一直说想见她一面,那来这么厚的脸皮啊。
狠狠地咬了一口青团。
赵筠心里纳闷不已。
而正坐在书案后的阮秋韵闻言,面上若有所思,她笑意微敛,抬眸望着外甥女,“筠儿去见他了?”
“我没去,也不会去。”
将最后一口青团用完,赵筠起身来到书案旁,盘腿坐下,摇着头愤愤道,“这一次疫疾造成了几十百姓亡故,若是按照老师说的,马康年及其同伙定是要被诛杀的,他肯定是想让我为他求情。”
所以她可不愿意去。
她甚至连一根救命稻草都不想给他。
除了那日在盛京东市见过一面,她自问和马康年没有任何交情,还险些背了对方递过来的锅,如今对方还对荥阳的庶民下这么大的黑手,她可没有这么宽的胸襟。
女郎说这话时脸色极认真,显然心里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阮秋韵眸色复杂,却是缓缓安心,只轻轻一笑后,再次垂眸看着书案上的东西。
春日正好,妇人一袭单薄的湖水春衣,窄袖襦衫,轻质的罗纱下裙,提笔凝神写着字句时,柔和认真。
赵筠也不再说话,只托着下颚,怔怔地看着姨母。
她知道姨母这段时日都在忙什么。
明明姨父还未凯旋,可姨母已经做好了许多迎接姨父凯旋的准备了,征战过后必有许多伤兵老兵,若是归来后,这些失去了战力的士卒都需要一些妥善安置。
记录荥阳城中各种能够提供给卸甲军卒的一些营生;思虑着能够提供给卸甲军卒学习的各种技艺;还有要处理最近疫疾的一些琐碎的事;她还听老师说了,荥阳的疫疾能够得到这么快的控制,也是多有姨母的种种周全思虑。
姨父出征这些时日,姨母甚少提起过姨父,却总是力所能及地做一些有利于荥阳庶民,有利于冀州军卒的事……
“筠儿在想什么?”
耳旁久久没有熟悉的声音,妇人有些不习惯,她抬眉望着似在出神的外甥女,放下了手里的笔,秾丽的眉目带着宠溺柔和的笑意。
赵筠眨了眨眼,回过神。
她抿唇笑了笑,摇头不语,注意到姨母右手侧的砚台里的墨已经快干涸了,立即起身绕过了书案跪坐着,为姨母研起了新墨。
身侧是女郎乖巧明媚,不见愁苦。
阮秋韵眸色如水,只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后的那些种种忧虑正逐渐消散,只又习惯性地用手拢着外甥女的顶发,唇角笑意渐深。
……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一月的路程更是硬生生地被赶成了半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军已渡过了溯水安营扎寨,程氏商队没有办法,只得先行在边域小镇的客栈休憩一晚,等明日一早起来再过溯水入草原。
那日的杖责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即便是半月过去,程世镜也依旧起不来身,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让奴仆扶着自己,来到了自己父兄的房间。
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
惨白着一张脸,哭嚎不止。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父亲啊兄呜呜呜,你们不要把带过去好不好,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呜呜呜。”
平日里金尊玉贵养着的小郎君此时涕泗直流,泪流满面,身上还带着伤,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怜。
可屋里饮着茶汤的两人却是面不改色,甚至连瞥也不瞥一眼,只让人奴仆将人带回去,直至小儿子的哭嚎声彻底消失,程父才有些不忍地抬眉看了一眼。
程世览似并未注意,只是将茶盏置下,“若是一切顺利,我等过两日就可拜见王爷,届时父亲即可向王爷进言。”
程父回过神,犹豫道,“先进言?要不…还是先请罪再进言吧?”
那个消息是如今抱住程氏上下的希望,若是先进言,平北王翻脸不认人后再给程氏定罪,又该如何是好?
程世览看清楚了父亲的心思。
他眉目微拧,面色淡淡,话里的意思却是有些凌厉,“父亲的意思,是想要借此事要挟平北王?”
这话让程父心里一惊,手里的茶盏几乎要落下,几乎下意识地将茶盏接住,程父语气里有些气急败坏,“为父并无此意,只是如今那事是我们唯一的倚仗,若是平北王翻脸不认——”
“平北王若是执意翻脸,即便父亲自觉自己手里有倚仗,也改变不了什么。”郎君声音带上了凉意,“先进言,后认罪,这是我们程氏奉给平北王的诚意,还望父亲不要弄混了。”
这话里隐隐带着告诫的意思。
被自己儿子说教,程父神色狼狈,也觉得面子上隐隐有些挂不住,可他也听明白了大儿子的意思,最后也只能憋屈地应了下来。
又赶了几日的路。
终于在天色渐暗时,赶到了大军的军营。
第93章 第 93 章 营帐林立,守卫森严……
营帐林立, 守卫森严。
主帐内
“王爷,程氏来人已经在营外候着了。”林轩将手里的信帖递了过去,恭声道, “来人是程氏现任家主及长幼两子。”
信帖上盖着程氏族徽。
褚峻看着信帖上的内容,眉锋挑起,遂将信帖放下,“让他们进来。”
林轩拱手应下。
很快地,几人就被带入了主营。
作为程家家主, 进来后,程观立即带着两个儿子朝着上首施礼问安,“小人程氏程观, 携二子拜见王爷。”
目光划过程氏三人,褚峻挑眉, “今日程家主携郎君前来,有何要事?”
行军打仗, 营帐简单,只随意布置着案椅,身量高大的男人披着玄色厚甲随意坐于上首的书案后,浑身气势凛冽骇人。
摸不清平北王究竟知不知道画卷一事, 程观心中七上八下,可想着大儿子的话, 还是继续俯身拱手道,
“小人此次前来, 是要向王爷汇报一事, 河间郡海氏私自倒卖铁器给北戎,此事是小人亲眼所见,定不会有假, 在下也是偶然所知,若是王爷不弃,程氏一族愿为犬马之劳……”
“此事你信帖上已经写明了,本王也已知道。”褚峻看向下首,眸色渐沉,却是温和道,“所以程家主还有其他要事吗?”
程观咬了咬牙,立即伏首跪下。
“确还有一事,孽子目无尊法,竟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卷贵人的画卷,还不小心将画卷遗漏给了戎人,都是小人管教不严,还望王爷降罪。”
惊惧不安的程世镜也跟着跪下了。
身上的杖伤还没彻底养好,跪下时扯到了伤口钻心疼,可此时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惨白着一张脸,嘴唇不断地哆嗦着,随着父亲一起跪伏着请罪。
营帐彻底安静了下来。
表面的温和终于被彻底掀开,披着厚甲的男人面容冷峻,他看着下首跪着的三人,此时眼眸泛着幽深的寒意。
“那幅画像,本王已经见过了。”
这话沉静平和,听不出其中是何意味。
却是让跪着的程世镜心里一怵。
褚峻从上首下来,走到了跪着的三人面前,最后停住,正好立在了程世镜面前。
狭长的眼眸微眯,他语气似玩味也似好奇,询道,“画地很好,本王听闻,程小郎君平日最喜藏容色姣好女郎的画卷,若是心情好了,还会给诸多画卷按着容色列序。”
他语气放轻几分,“本王着实有些好奇,以本王王妃的容貌,在你那一堆的画卷里,会序在第几位?”
程世镜心里一凉。
这事他的确做过。
可他从没有用过贵人的画像胡闹过啊。
额间不断有冷汗冒出,他不敢抬头,只看着眼下的地面,不断地颤声道,“王爷恕罪,小人私藏贵人画卷的确是有罪,可小人也不过是一时好奇,真的并无一丝不敬之意,也从未用过贵人画卷对比列序,画卷落于戎人手中亦是无心之举——”
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程世镜眼睛霎时瞪大。
下一刻,本来还安然跪着的身影如遭重击,整个人猛地从地上飞起,而后重重地砸落在了地面上,扬起了一阵阵飞扬的尘埃。
这一踹突兀凌厉,带着十足的戾意。
躯体跌落时,甚至能听见一阵骨骼声。
鲜血不断从嘴里吐出,然后从脸颊滑落,落在了颜色艳丽的氍毹上,跌落在地的程世镜眸光涣散,只蜷着身体一动不动,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
痛苦的哀嚎声让程观猛地回过神。
他额间溢出冷汗,甚至没有回过头看一眼,只立即再次俯身叩首,将自己额头死死地抵在了自己置于地面的手背上,姿态恭敬谦卑。
明明是天气暖和的春日,可后背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断地如同羽箭袭来,让人只觉遍体生寒。
披着甲胄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不远处生死不知的郎君,硬挺的面容依旧沉静平和,唯有在那双戾意未消的狭长眼眸中,才能窥见方才那一脚的狠厉森寒。
一时好奇、无意、无心之举……这些种种字眼的辩驳,都不足以平息他在北勒见到夫人画卷时的种种暴怒狂戾。
夫人是他藏在心口的明月。
无论是有意无意。
任何试图窥伺的不敬之举。
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
待从军营出来,后背的冷汗已经将那一片衣料彻底浸湿,程观面色发白,看着生死不知地被人背在肩上的幼子,只无力地摆了摆手,让人先将幼子放进马车里。
披着甲胄的那一脚足以没了半条命。
如今能够将幼子活着带出营帐,已经是平北王开恩了,若是医者能够治好,也是福大命大,若是治不好,也是幼子个人的造化。
草原上的凉风徐徐。
却还不足以吹走恐惧带来的阴霾。
良久后,程观心里依旧忧虑,只走到大儿子面前,惊魂未定地问,“世览,平北王就这么让我们回来了,是不是表示,这事已经过去了?”
程世界览脸色也有些白。
闻言,他思虑了片刻,然后才道,“王爷既然能让我们将世镜带回来,想来这事是过去了。”
起码不至于牵连到程氏一族。
这话让程观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程世览凝眉道,“父亲,家中可有稀世难见的宝物奇珍?”
宝物奇珍自是有的。
程氏虽不是显赫世家,可富贾多年,这么多年走南闯北的,上好的宝物奇珍自是不少,只是……
“你是想让人奉礼给平北王?”
程观敛眉,有些不赞同。
且不说平北王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就说如今平北王正在出兵北伐,这个时候贸然献礼,也不妥当。
程世览摇摇头,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敛眉道,“并非奉予平北王,而是送去荥阳。”
……
西北草原常年苦寒,比不上大周中原的米脂丰饶,北戎整日与牛羊马为伍,追逐野兽,也更善骑射,可即便如此,在大周和北戎前百年的碰撞中,因为大周有着较为先进的甲胄武器,也一直处于上风。
可随着戎人骑兵所用武器的变化,大周维持了百年的局面也逐渐发生了改变,戎人的劫掠也更加的肆无忌惮。
铸造甲胄和武器需要大量的铁,为了钳制住戎人南下的步伐,朝廷百年前就颁布了召令,禁止商贾倒卖铜铁等物,若是一经发现,抄家灭族。
财帛动人心,可阖家的性命至关重要,虽然关市依旧进行地如火如荼,倒卖铜铁的行商行当却是几乎彻底销声匿迹了。
只是如今,竟又有不知死活的商户如此行事了……林轩若有所思,只觉得那张针对自家主子的网,已经越来越明晰了。
即便是民间关市,也是有官司监察的,官司隶属于郡市署,一个小小的海氏能够经年累月地给北戎输送铁器,若是河间郡的郡守没有问题,他林轩的姓就左右倒过来写。
虽然倒过来也还是林就是了。
“林轩,你明日带人前往河间郡,将私自买卖铜铁一事查清楚。”
“是,主子。”
正想着,上首就传来了主子的吩咐,林轩回神,拱手领命退下。
虽然有些可惜,却并不觉得遗憾,经过北勒这一战后,他也算是有军功在身的人了,以后即便面对他那禁军统领的大哥,也是丝毫虚的。
林轩离开主帐后,天色很快暗了下去。
身上的甲胄褪下,腰侧的香囊轻晃着,昏暗烛火下,画卷上的妇人看着也有些不清晰,粗糙的大手快要覆上妇人上面容,可停顿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男人凝视着画卷中的妇人,狭长的眼眸幽暗噬人,良久,才执起早已褪了绣线的香囊,轻嗅着香囊里淡淡的药香,低声笑道,“还有三月。”
当初离开夫人时曾说过一月或半年归家,如今离开夫人也有三月。
还有三月。
……
得到了从荥阳传过来的消息,刘观舟整个人彻底暴怒,他眼睛赤红,如同野兽一样嘶吼着,也顾不得所谓的世家礼仪,只将书房里一切能砸的东西彻底砸了个遍!
书房里一地狼藉,破碎纷飞的瓷片还将郎君的脸颊划伤了,滴滴鲜血从伤口溢出,很快就挂满半张脸颊,甚是可怖。
得了下仆的话匆匆赶过来,刘楚悦看着满地的狼藉有些心惊,待注意到胞弟脸颊上的伤后,心里更是徒然一惊,却也顾不得其他,只焦躁地制住了胞弟的举动,又立即遣人去将府医唤来。
长姊的到来,让刘观舟平静了一些,刘楚悦见状,才缓缓放下心来,“一大早的,这是怎么了?”
刘观舟怒意未消,只随手将案上的信纸递了过去,刘楚悦接过了信纸看了起来,待看清楚其中的内容后,脸色也有些难看,只讥讽道,“平北王好福气,平北王妃好本事。”
刘观舟没有搭腔,只将信纸夺了过来,撕成了碎屑,恨恨骂着,“马康年这个没用的东西。”遂又顺手拿起了一个镇纸。
眼看着胞弟又想打砸东西,刘楚悦眉目拧起,只沉声斥道,“若是你生怕叔父不知道我们做的事?你不若再闹大一些。”
紧紧握着镇纸的手猛地停住。
刘观舟脸色变了几瞬。
最后还是颓然无力地将镇纸放下。
……
已过早春,万物皆已复苏。
儒雅温润的郎君一袭宽袖青衣,面如冠玉,只垂眉望着拱桥下不断游动的湖鱼,又随手将几片鱼饵洒下,湖里的鱼争相游动,对着饵料蜂拥而上。
第94章 第 94 章 鱼通体玉白,皎皎如……
鱼通体玉白, 皎皎如月,名唤月鳞。
月鳞向来是暖和湿润的扬州一带的宽河中才独有的鱼,一尾之数不下百金, 如今却是被娇养在了凉州池塘里,虽说每日有无数下仆精心伺候着,却也因不适凉州气候而多了几分疲靡之色。
池边有亭,四面环风。
亭子里有几人席地而坐,茶香袅袅。
“冀州军已经彻底攻破了戎人大军的防线, 渡过溯水,灭了北勒……这般下去,想来不足半年, 即可将整个北戎尽数灭除。”留着须髯的谋士拱手说着,言语间似有忧色。
主公多年来盘踞凉、益两州, 只在暗处谋划,可经过税粮之事后, 六大边营集结各方谋逆一事便已是板上钉钉,若是此时北戎被灭,接下来下一个会被讨伐的,想必就是凉、益两州的六大边营。
思及此, 陈信心生忧虑。
即便是如今六大边营有士卒二十五万,可冀州二十万士卒多年来一直镇守西北戎狄, 最是骁勇善战,战力却并非寻常士卒可比的, 届时褚峻若是借着为朝廷平乱的由头打上门, 他们也只能迎难而上了。
“戎人上了褚峻那厮的当,这两三年失了不少的马,本就抵不住冀州军, 即便是手里多了趁手的武器,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一段时日而已。”亭子里另一人说着。
可言语里倒是并不担忧,北戎盘踞西北草原多年,总归是不好对付的,即便是苟延残喘几月,一整个北戎下来,也足够耗去冀州军不少的战力了,若是最后战力渐竭,也不足为惧。
几人意见不一,争论着。
上首男人并未言语,轻扣两下桌案。
亭子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
一个时辰后,亭子里只余下两人。
陈信起身却并未离去,只作揖长拜,沉声道,“属下管教不严,膝下弟子擅自行事,扰了主公,望主公降罪。”
湖里的一尾月鳞浮游而上,映着阳光通体雪白,齐牧平静地望着湖面,闻言笑意不变,只是道,“你那弟子志气不小,只可惜被留在了荥阳。”
“打着主公的旗号鲁莽行事,落得如今这般下场亦是罪有应得,属下只当没有了这个弟子。”陈信道。
齐牧摇摇头,只敛眉笑道,“要说打着本君的旗号行事,这事还赖不到你那弟子身上。”
陈信脸色稍霁,只再次拱了拱手。
主公的侄儿刘观舟和他那弟子是在集贤书院就相识的友人,此番他弟子在荥阳的所作所为,明眼人都会知道是何人授意此番做为的,可他却还是是识趣地没有提及到刘郎君。
即便主公虽早已被刘氏一脉出继,可总归在血脉亲缘上,刘观舟还是主公的子侄的,加之主公如今尚未有后嗣,这个子侄的身份,也要更加贵重了一些。
起码明面上,比他这个幕僚贵重一些。
晚食过后。
得了叔父的传召,刘观舟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却还是在下仆的带领下,来到了叔父住着的府邸,进了宅院。
夕阳西下,余晖未散。
拱桥之上,踏着木屐的男人长身玉立,幽深的目光落在湖面一尾尾的月鳞上,远远看着,只觉得光风霁月,恍恍如仙。
明明不是在世家中长成的郎君,可气宇风姿却是比盛京许多世家子还要卓绝,甚至比自己父亲还要威严持重……见到这样的姿态,刘观舟有些慌,只在拱桥下站着,执礼请安。
“侄儿见过叔父。”
“你派人去了荥阳?”
没有过多的客套寒暄,只淡淡的一句,却让刘观舟心头一惊。
叔父这是知道了。
他大脑中思绪混乱,待叔父从桥上走下后,才嘴唇哆嗦着道,“是的,叔父。”
齐牧眸色平静无波,只似笑非笑,“用叔父的名号驱使旁人替你行事,侄儿聪慧。”
刘观舟回过神,猛地跪了下来,“刘氏突然逢遭难,侄儿报仇心切,一时鲁莽妄为,望叔父降罪。”
齐牧收敛了笑意,眸色沉沉地看着跪着的人,不知在想着什么,刘观舟心底越发不安,只姿态恭敬地跪着,眸光闪烁游移。
“你既姓刘,往后就不要唤我叔父了。”
刘观舟愣住。
叔父如今并无后嗣,因此他才能借着血脉子侄这一身份在陇西得到旁人的看重,若是不唤叔父,他能够唤什么?他又该唤什么?
刘观舟回过神,眼睛猛地睁大,正要说什么,眼前的叔父已经错身离开不见踪影,刘观舟急切地想起身,却又被身后的几个下仆压着再次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上……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连着跪了几个时辰,刘观舟才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住的府邸,待胞弟出门后,刘楚悦就在府里一直守着,这时见胞弟这样的惨状,只眼眶通红,忙又让人将熟睡的府医唤醒。
府医上了药后,膝上的刺痛才逐渐缓了过来,刘观舟脸色阴沉,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对着长姊说了今日叔父的话。
刘楚悦眉头皱着,抿了抿唇,“叔父定是生怒了,不如我明日去一趟,给叔父赔礼道歉。”
刘观舟面沉如水,只摇摇头,看着自己乌青的膝头,喃喃道,“叔祖父再过几日就回来了,待叔祖父回来,我们再去……”
他们是刘氏一族如今唯一的血脉后辈了,叔祖父不会不管他们的。
……
五月中旬时,荥阳的疫疾已经算是彻底过去了,虽然东市和东市附近的街坊之间的栅栏还未彻底除去,可荥阳城门和各大主干道已经撤去了多余的兵卒,允许百姓进出城门,荥阳外城的其余几市也再次恢复成了往日的热闹。
晨时还对着阮秋韵口口声声说去马场练骑射的两个女郎此事却并没有在马场待着,只是穿着一身利落的骑服后,就带着十几部曲鬼鬼祟祟地往府外走。
临近巳时,阮秋韵挂念着还在练骑射的女郎,让人送了点心和甜汤去马场,却被告知两位女郎一大早就带着部曲出府了。
阮秋韵有些意外。
待褚峻出征的几个月里,外甥女每次出门都会过来知会自己一声的,而且明明说今天是要练骑射的,怎么就突然出府了?
妇人面上染上了疑惑。
将手里满满当当食盒放下,春彩想着在马场听到几个马师的话,迟疑了片刻,轻声道,“奴方才听见了马师说的话,说是两个恶意在荥阳传疫疾的罪人会被诛杀行刑,就在今日,兴许表姑娘和赵女郎一时好奇,就去观刑去了……”
外甥女去看马康年被行刑了。
赵筠,马康年。
阮秋韵眉目敛起,思虑了片刻,也换了一身衣物后,就离开了都督府。
……
古方大道是荥阳的一条次干道,整条主干由青石板,一头连接着洪门,一头连接着主城门处的主干道,古方大道上有无数小道交叉相连,其中又夹杂着许多的坊市。
刑场下人潮涌动,喧哗热闹。
还未开始行刑,身着囚服的罪人已经被士兵架上了,义愤填膺的庶民手里或多或少拎着菜篮子,只边大声呵斥着,边不断地朝着刑场上的两个罪人丢着烂菜叶子等各种污秽之物。
下了马车,在部曲的护卫下,两个女郎也混在了人群里,环视着四周义愤填膺的百姓,赵筠脸上有些可惜,只喃喃道,“失策了,失策了,早知道我们出来时就在伙房拿点烂菜叶子了……”
项真看着四周,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不带菜叶子,带点石子也可以啊。
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别人扔。
赵筠心里可惜,正想着要不要让部曲去市集里买些烂菜叶,却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满满一篮的菜叶子。
赵筠怔了怔,立即循着手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姚庭珪熟悉的脸,郎君还温和地笑了笑。
赵筠顿了顿,唇角扬起笑,感谢地颔首后,就不客气地拿过了竹篮。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嘴里跟着百姓不断高声地喊着,两个女郎丢菜叶子丢地实在欢,多日练习骑射的本领逐渐显露,一丢一个准,直到篮子里的菜叶子彻底被丢完,才从人潮里挤出来。
“多谢姚郎君了,姚郎君今日也是过来观刑的?”赵筠抿唇笑着感激,疑惑询道。
女郎发丝已经有些散落,姚庭珪眸色复杂,却还是眉目带笑地颔首道,“我与马康年相识一场,就过来送送他。”
赵筠若有所思。
同是盛京世家子,马康年又是集贤书院的学生,姚郎君同马康年相识也并不奇怪,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姚郎君若是为这样的人伤感,可太不应该了……赵筠有些出神,却察觉到自己衣袖传来一阵拖拽。
她回过神侧眸,却见项真正望着远处,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衣袖,一只手直直地指着,好半晌才喃道,“筠姐姐,你快看,那是不是都督府的马车啊……”
赵筠循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却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下,熟悉的婢子从马车里出来,然后扶着一位头戴幕篱的矜贵妇人下了马车。
“姨母?”
赵筠眨了眨眼,却见妇人已经撩开了幕篱的白纱,只看了一眼刑场上的人就移开的目光,又朝着人潮不断张望着,似在寻着什么人。
姨母这是来寻自己了?
一时间,赵筠也顾不得眼前的姚庭珪,她笑着晗了颔首,就朝着姨母的方向走了过去。
姚庭珪看着赵筠逐渐离去的背影,面上的笑意久久不散,谢书云也不知从那个地方钻出来了,嘴里啧啧啧地意味深长。
“我说你怎么突然想来观刑了呢,还以为你真的和马康年有什么深仇大恨,想亲眼看着他死呢。”
女郎的背影隐于人潮中,姚庭珪目光缓缓离开,又落在了被架在行刑架上生死不明的罪人身上,眸光晦涩,只平静道,“你想地也没错,我的确是想亲眼看到他死。”
在刑场外见到赵筠,却是意外之喜,一想到赵筠也和自己一样也想看着马康年被诛杀,他心里就更加高兴了。
好友的话听起来不像假的。
谢书云眉目微敛,暗自思忖,却是有些不明所以。
满打满算,即便同在集贤书院读书那两年,好友和马康年的交集也并不多…即便是后来有了仇怨,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这个地步吧?
……
刑场外人很多,上面被架着的人格外显眼,阮秋韵没有见过马康年,因此认不出哪一个是马康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而专心地寻起了外甥女。
“姨母,我们在这里!”
熟悉的唤声由远至近。
阮秋韵定睛看去,就见到了两个小姑娘正朝着自己跑来,眸色柔和,眉目缓缓舒展,含笑地看着已经跑到自己面前的两个小姑娘。
瞒着姨母/王妃夫人偷偷跑出来,两个小姑娘都有些心虚,赵筠上前拉着项真向前挽住了姨母的手,讨巧地笑着,眼眸弯弯道,“姨母,我就是好奇,就过来看看,什么也没做。”
项真也在一旁不断颔首。
自诩是乖巧懂事的女郎,两人绝口不提方才还一起挤进了人潮里,并且还朝着两个罪犯丢了一篮子菜叶的事。
看着两个小姑娘手背上还残留的菜叶,阮秋韵眼眸染上了一层笑意,她也没说信没信,只接过了春彩递过来的两条帕子,递了过去,轻笑道,“嗯,你们什么也没做,擦一擦手背吧。”
这话让两小姑娘一怔,然后不约而同地垂眸看着手,待注意到手背上的确有残留的菜叶子后,脸颊逐渐绯红,只接过了帕子,慢吞吞地擦着。
阮秋韵眸里笑意更浓。
待两人将手背擦拭干净后,她也没有让她们立即回去,只是道,“好奇想观刑也无事,只是以后出来,要遣人告诉我一声。”
两个小姑娘乖乖点头。
阮秋韵也不再多说,只眸色复杂地看着远处的刑场。
阳光大了一些,已近午时。
围观的人潮也逐渐安静了下来,纷飞而上的菜叶也逐渐停下,行刑的刽子手也已经上了台,正做着准备。
等身一样长的大刀,即便是灼日烈烈的午时,刀尖也泛着森冷寒芒,在被烈酒覆盖后,更是寒光闪烁。
大刀起落,血红一片。
和梦中几乎一模一样的血红。
阮秋韵怔怔地看着,面色有些发白,一双手却是早在刀锋落下之际,下意识地捂住了身侧两个小姑娘的眼睛。
第95章 第 95 章 距离刑台比较远,只……
距离刑台比较远, 只能听见围观百姓此起彼伏的唏嘘声,赵筠抬手缓缓覆上了姨母捂着自己眼睛的手,却是感觉到手心些许的凉意。
“姨母……”
外甥女担忧地唤着。
阮秋韵缓缓回神, 眼睑垂下,迟疑了片刻,也放开了捂住两位女郎的手。
大刀落下不久,两具死囚已经被一卷破旧的席子卷住了,围观的百姓观完刑后也逐渐散开, 刑台之上,唯有斩首后飞溅残留的两滩鲜血才能昭示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赵筠随意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她紧紧牵着姨母的手,似没有察觉到姨母手心的凉意一般, 只笑着轻快道,“姨母, 我们回去吧。”
阵阵暖意从女郎的手心逐渐传过来,阮秋韵的脸色也好了一些,她望着面上毫无异色的外甥女,唇角微扬, 很快就应下了。
大都督府的马车逐渐远去。
姚庭珪只将视线收回,又再次落在了刑台上, 眸色沉晦难明,眉目却是舒展, 唇角笑意也更加轻快。
谢书云虽然和马康年并无交情, 可也是在集贤书院读过几年书的学子,此时看到算得上是同门的马康年真的死在了荥阳刑台上,也不免有些唏嘘。
只是……
“你有没有觉得, 方才马康年身侧的那位死囚看起来也有点熟悉…我总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谢书云掏出折扇敲了敲身侧的好友,一脸若有所思地问道。
罪囚的身份名讳告示上其实都写着的,只可惜某些人就是不爱看,姚庭珪瞥了好友一眼,才慢悠悠道,“那是郑清,也曾在书院里念过书的,你也见过几次。”
郑清?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家伙?
竟然是他?
谢书云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姚庭珪却不觉得意外。
先帝在时,大周本就已经是表面平静了,如今更是主少国疑,杨氏皇权旁落,六大边营拥兵自重,定远侯立场不明,平北王权势滔天……种种局面,甚是复杂。
即便是想要科考出仕一展抱负的有才学子,在面对明年的科考时,也不免会有所迟疑,各有考量。
一时考量岔了,就容易丢了性命。
谢书云也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眉目敛起,不免也觉得有些头痛,只轻声喃道,“我可不想管这些,要让我管这些,我还不如自己逍遥自在去呢……”
只是生于世家,岂是想不管就不管的。
姚庭珪闻言,神色有些微妙。
不过要是说起来,他这好友也的确是有些气运在身的。
六大边营和平北王两败俱伤,大周最后得以在太后亲子身上延续,好友顺利考了科考,金榜题名,也一朝成了新君的近臣,成家立业。
这和自己相比,的确好太多了。
姚庭珪笑了笑,心里却并没有多少不甘,庄周梦蝶,大梦初醒,他如今还能再次见到赵筠,不也是气运加身的一种吗。
……
北戎边防大军彻底溃败后,北伐的冀州军势如破竹,在彻底灭了北勒之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顺利地击溃了沙驮、乌其等几个戎人部族,行进的大军再次朝北前进。
残阳如血,酡红如醉。
五月正是草原上惠风和畅的时候,可此时辽阔的草原却不见一只牛羊,一阵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更是彻底打破了草原的静谧。
十几个戎人骑着马在草原上跑着。
为首的戎人披着重甲,络腮满面,明明是强悍无比的体格相貌,此时却形色狼狈,神色匆匆,只骑着战马不断拼了命一般朝前狂奔,还时不时回过头往后瞧,神色仓皇惊惧。
“大王,看前面!小心!”
只顾着看后头,没有顾及前头,当凄厉的呐喊从身后传来后,为首被唤做大王的戎人心下一惊。
猛地回首正要往前看,却徒然感觉到自己脖颈处一凉,紧接着在一阵天旋地转间,就看到那依旧坐在马上,却已经没了头颅的躯体。
“大王!”
数十此起彼伏的凄厉喊声叫响彻草原,紧跟着大王身后的巴库眼睛瞪大,眼底赤红,可即便愤怒不断在心底咆哮肆虐,却还是勒住了还在朝前跑的战马,倏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