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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日,天朗气清。

大军开拨,气势如虹。

褚明筠束着发,身上披着甲胄坐在黑色的马上,这些日来晒黑了些许的小脸扬起大大的笑,大幅度地朝着姨母挥手。

阮秋韵含笑望着,也举手挥了挥,眼见筠儿骑着马的背影消失在滚滚尘土中,唇角的笑意才逐渐消散,眉宇的忧虑也显露了出来。

“夫人,我们回去。”

年节过了,天气依旧寒凉,褚峻眸光落在夫人身上,声音低沉。

阮秋韵收回目光,朝着褚峻笑了笑,虽然天气还是冷的,却有阳光,褚峻眸光落在夫人脸庞上,陡然一笑,随后长臂一伸,将披着斗篷的妇人整个捞在了怀里,放上了马上,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风声呼啸,斗篷兜帽被吹掉了。

郎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紧揽着怀里的夫人,一缕发丝飞扬到鼻尖,郎君唇角勾起,忍不住俯身垂首,吻在了怀里夫人的如墨发丝上。

第126章 第 126 章 戎狄被冀州铁骑击……

戎狄被冀州铁骑击溃, 大周少了外患,却又平添内忧。

虎狼之师盘踞冀州,交州驻军横生内乱, 凉益两州的六大边营蠢蠢欲动,再加上各大州郡的地方守备军矛盾频发……即便是高居庙堂的臣子,也能感觉到大周的江河日下。

太皇太后已逝,昔日的煊赫灰飞烟灭,邹太后一脉收拢了其残余的权势, 也日渐庞大,在小皇帝亲政一事上频频出手,也逐渐和保皇一脉对上了。

留守盛京, 姚伯羽大多时候也是作壁上观,可即便再如何云淡风轻, 当在再次收到了自冀州来的消息后,还是忍不住心生诧异。

那赵女郎已经被过继到了主公主母膝下了, 成了主公主母的嫡亲的闺女……这位同主公毫无血缘干系的女郎,也成了如今平北王府下一代唯一的少主子。

可真是…姚伯羽摇了摇头,虽觉得有些意外,却也并没有对主公的这个决定生出异议。

主公的家事也不是他一个小小谋士能够置喙的, 况且主公也早已同信都褚氏断宗已久,所以纵使小主子并非主公血脉, 在得了主公主母认可,又改了宗入了嗣后, 也是名正言顺。

主公主母后继有人是喜事。

只可惜……姚伯羽目光划过书案上另一封书信, 眉锋再次饶有兴致地挑起,唇角笑意渐深。

只可惜,赵女郎成了自家的少主, 他那个大侄儿心心念念抱得美人归的心思恐怕是成不了了,毕竟也没见过那家会把自家少主给嫁出去的。

轻啧了一声,姚伯羽指腹摩擦着下颚,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若是他家大侄儿以后还执意怀着那点儿女情长的小心思,要如愿想必最后也只能送上门给人当上门郎婿了。

不过要真的到了那时候,他那古板守旧的大哥恐怕会被气死吧。

怀着趣味地思忖着,姚伯羽展开纸张洋洋洒洒地想给自家侄儿写信,才堪堪写完让人寄出,就等到了林樟登门,还带来了十二卫左右卫和城防军指挥使碰头的消息。

心心念念终于收到了自家叔父书信的姚庭珪愣了愣,又再次一目三行后才将书信放下,那些蠢蠢欲动小心思又再次被无情地扑灭。

思绪翻涌。

姚庭珪又看向一旁正兴致盎然地看着游记的幼弟,唇角缓缓勾勒起一抹笑意,起身几步来到幼弟身侧,夺过对方手里的游记,啪地一大沓书落在了幼弟面前。

无视着幼弟惊恐交加的神色,郎君摸了摸幼弟的头顶,笑意荏苒,“一月内,把这些书看完,记牢。”

娶不了没关系。

他可以嫁。

等到幼弟也可以撑得起姚氏的门户了,他也可以把自己嫁出去,清风霁月的郎君如是想。

正随军出征的褚明筠可不知道有个人心心念念地要嫁给她,冬日赶路并不好受,她也没有和随军的医师一般进马车,反而是骑着马走在队伍中央,身边围着一圈算得上是她个人私兵的扈从,一旁还有随军的几个将士,副将。

风声呼啸,一张脸被风刮地通红,褚明却还是略过几个将士投过来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说一些对方以往跟随大军从军的事。

从小卒到封侯封王,跟在褚峻麾下的将士个顶个地忠心,近来帐下将卒大多又承了王妃的恩惠,因此除了少主是个小女郎而觉得别扭之外,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毕竟自家主公三十几年活得如同个和尚一样,本以为是被那死去的狗皇帝的做法恶心地不愿娶妻,以后会从本家中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却没曾想,却悄不然地就多了一位主母。

如今,也有了一位少主子。

少主子伯不是主子的血脉,还是位金贵是女郎,他们自然也不会忤逆王爷的意思,只是站在属下的角度,自然会去考虑这娇生惯养的女郎能不能担得起冀州少主这个身份。

在军营待过一段时日,同这些将士也有过交流,因此褚明筠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这些将士态度的转变。

如果说几月前他们对待自己只是如同对待普通子侄一般简单的温和实在的,那么如今在这些许温和之上,便多了几分恭敬和审视。

褚明筠心知肚明。

霜雪未化,握着缰绳的手被寒风刮得近乎僵硬,她自若地看着前面浩浩荡荡开拨开的队伍,脑海里浮现地却是出征前姨父姨母的话,散漫的眸光逐渐沉聚,眼眸眯了眯

姨父姨母如今已经把路给她铺好了,为了姨母,也为了自己……无论这条路有多难,她都想要走一走。

……

正兴三年东。

蛰伏了数年后,凉州边军举兵东侵,占据凉益两州。消息传回,朝堂哗然,皇帝下诏调兵御敌,斩杀乱臣贼子。

半月后,天使抵达冀州。

“……既然平北王和王妃尚未回来,郡主不如就先代为接旨,太后近来身子不适,还等着咱家回去伺候呢。”面白无须的内侍面上干巴巴陪着笑脸,心里却懊恼急了。

他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内侍,素来得脸,就连陛下待他也是礼待三分的,在盛京时时被捧着,春风得意,却未曾想,这一次来了冀州却是处处碰壁。

明明是天家传旨的内侍,却只能在简陋的驿站歇脚,身旁连个伺候的都没有。这也罢,几次上门却屡次见不着平北王,这旨意也根本传不下去。

本来还傲气十足的姿态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他只能耐着性子在驿站中等着,处处陪着笑。却不曾想,一连几日,都不曾有平北王归家的消息。

耽搁了快十日,才终于见着归家的郡主,他简直是喜极而泣,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只想着能够有人代表平北王府快些将圣旨接下。

接连随军出征,在军队里历练了两年,原本还或多或少带着些许闺阁娇气的女郎带着久经沙场的锋芒,她端坐在堂上,并没有因为堂下是皇家天使而胆怯,反而是姿态从容

“按理说这是天家旨意,我等不可怠慢。”褚明筠摇摇头,面上透露出几分为难,“只是这是要给父亲的旨意,我一个小辈,又怎可越过父亲去接旨呢?”

把玩着腰间精致的平安佩,女郎眉梢轻抬,和煦建议道,“只能劳烦几位天使再多等几日了,父亲母亲兴许很快就回来。”

说完,也不顾内侍难看的脸色,便让人送客,等人一走,脸上的笑彻底淡了下来,看向从身后屏风走出来的人。

“老师,父亲不是一直都有出兵的想法吗?如今小皇帝已经下了诏令,那西南便是彻彻底底的叛军,我们冀州如今占着家国大义,为何还要推拒?”褚明筠执了弟子礼,又捧了茶,迫不及待地问道。

仲羽饮了口弟子奉的茶,不紧不慢地点拨,“这一次出征不是小打小闹,虚的有了,实的也不能缺。”

虚实……褚明筠细细想着,眸光陡然一亮,“……老师的意思是说钱粮?”

仲羽满意地点点头,又耐心解释,“今天初秋绥州一带出现了蝗灾,户部动了国库调粮,如今国库空虚,想要拿出这笔钱不容易。”

所以若是要凑足一笔军费,朝堂就得想法子了,又有姚伯羽等人运作……这笔军费的来源最后恐怕得落在某些人头上了。

思及此,仲羽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年军饷不缺,可打仗费钱啊。

虽然这么多年,他们也不缺这么点那么点养军的钱粮,可能给那些人寻些晦气,他也是很乐意的。

褚明筠求知若渴地听着。

在老师离开后,才施施然收拾了东西和准备友人去追上父亲母亲的步伐,却不期然又被老师准备的课业挡住了脚步。

只得垂头丧气地派人前去告知母亲自己归家的消息。还捎了信说了自己不曾受伤,免了母亲忧心。又让人惯例将这一次的战利品拾掇号,挑了母亲父亲可能会喜欢的送过去。

而被褚明筠心心挂念的阮秋韵也很快收到了信,蝇头小楷的字,连着写十几页,阮秋韵慢慢看着,当看到信的开头写着没有受伤,心里的挂念才终于落入了实地。

“女郎近来进步很大,这几次的领兵做得很好,听说还被寇将军夸赞了几次。”

说话的是苏嬷嬷,在家中照看了一年孙儿,她终归还是放不下夫人,在安排妥当家里事后,也赶来了荥阳。

“之前她每次随军出征,都会受一些伤,这一次总算是平平安安的了,这么看来,也的确是进步了不少。”

阮秋韵将看完的一张放下,眉宇轻松地回了一句,又迫不及待地看起了下一张。

“夫人说得是,女郎平平安安才是好事。”苏嬷嬷望着夫人面上宠溺的笑意,含笑地点头的同时,也悄然放下了往日的种种思虑。

罢了,夫人与女郎之间的母女情谊并不比亲生的浅。如今夫人身份尊贵,又得夫君爱重,膝下女郎也出息孝顺,她又何必去替夫人念着那够不着的生身子嗣呢?

不用经历女子的鬼门关,也是好的。

注意力放在信上,阮秋韵并没有注意到苏嬷嬷的沉思,她一张接一张翻看着,等到看到整封信的末尾时,眉目敛了敛。

天使驾临荥阳。

下诏抵御叛军。

好像在那本书里,也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场战打了很久,两军对垒死伤无数,最后被男主所在的阵营获取了最后胜利成果……那褚峻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是战死沙场?

还是沦为阶下囚?

亦或者投降屈服,屈居人下?

阮秋韵想地出神,并没有发现屋内连带着苏嬷嬷等人都已经垂首退了下去,直至书案上有阴影投下,才若有所思地抬头。

郎君轮廓硬朗,眉目含笑。

她见过他无数种面貌。

有时装地文质彬彬讨人喜欢,有时又轻佻无赖惹人心烦,有时又阴鸷狠戾让人心生骇意,有时又庄严持重得令人安心……可无论是什么样的姿态,也总是从容自若的。

也因此,她其实有些想像不出褚峻失势失意后的样子。

迎着夫人的目光,男人唇角笑意更深,他视线掠过书案上的信笺,随意在书案前坐了下来,含笑支颐地望着自己夫人。

“我们真的不需要回去吗?”

郎君眸光灼灼,阮秋韵习以为常,又想到信上所写的才,毕竟是天家使者,就这么一直晾着,也不太好。

“有仲羽在,他会安排妥当的。”

“那郎君可会应下皇帝的诏令?”阮秋韵问出了想问的问题。

“会吧,总是会对上的。”褚峻没有瞒着夫人,凉州祸算是他疏忽之下养大的祸患,是要除掉的。

后又似想起什么一般笑意冉冉,“夫人是担心我吗?”

担心褚峻?

阮秋韵怔了片刻,后笑了笑。

或许是有的,毕竟这和必胜的北伐不同,在那本书里,平北王是败了的。

见夫人不曾否认,褚峻又让人拿来已经温好的桑葚酒,“天寒地冻,夫人可愿陪在下小酌一杯?”

阮秋韵欣然应下。

自从酿过了一次后,大都督府每年都会酿桑葚酒,酒甜津津,并不烈性,府医说喝了对身子好,也常备着。

喝了几杯后并无醉意,却容易上脸,阮秋韵只喝了两杯,便觉脸颊有些发热,她撑着脸端详着新酒盏,并没有发现对面的男人已经离开了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后。

紫红的酒液浸地唇瓣泛红。

指腹拂上轻按,褚峻揽着夫人的腰,将下颚抵在夫人的肩颈上,声音低沉含笑,“夫人安心,你夫君不会败的。”

褚峻也许会败。

但是夫人的夫君不会。

第127章 第 127 章 等了一月余,终于……

等了一月余, 终于等到回大都督府的平北王,宣旨的领头内侍近乎是喜极而泣,在接到平北王夫妇归家消息的翌日就迫不及待地登门了。

带来的不仅是皇帝下旨平北王镇压叛军的诏令, 还有一封加封平北王之女褚明筠为郡主的懿旨。

头上突然莫名其妙多了个郡主的头衔,褚明筠有些意外,却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反而是披上了保暖的斗篷,兴致盎然地陪着母亲赏景。

大都督府占地极广, 每个院落的景致都大不一样,一院一景,整个府邸内近乎是集齐了四时之景。

正是冬时, 梅花火红,暗香浮动。

藕荷色的披风将人整个裹住, 足够抵御寒气,阮秋韵眉目含笑, 坐在被软垫铺着的石椅上,宠溺地看着园子里正伸手努力掰扯着树上的梅花的女郎。

红艳艳的梅花被折下,团成一簇地抱在怀里,披着鹅黄披风的女郎喜笑颜开, 近乎小跑一般跑进亭子里。

“是不是很好看?母亲喜不喜欢?”将还带着霜雪的花枝放进素色的瓷瓶里,褚明筠满意地笑弯弯了眼眸, 捧着瓶子就迫不及待地凑到母亲身旁邀功。

冬天好看的景致并不多,开得正鲜艳的梅花, 无论怎么样都是很好看, 迎着女郎期待的眸光,阮秋韵眼里笑意潋滟,点点头, “很好看。”

又见筠儿两颊被风刮地泛红,连忙让她坐下烤火喝热茶,又将炉子上已经烤好的长生果胡桃金橘还有糕点等零嘴夹下来,放在她身前的碟子里。

刚烤好的长生果还有些烫手,褚明筠挥退想要上前帮忙的奴仆,自己拿起有些烫手的长生果剥开,然后将果肉塞进嘴里。

“真真还没回来?”

“还没有。”褚明筠摇摇头,又剥了一个胡桃放进母亲身前的瓷碟里,“不过应该也快了,三日前就她来信说已经启程了。”

这两年褚明筠忙着课业和随军,项真也并未闲下来。一年前,她回了一次交州,待了大半年后又回了荥阳,而后大半年都和医女们在外义行医问诊。

最先培养的那批医女大多已经出师,其中大部分是散落在大周各处,除了隐姓埋名行医历练外,还会将各处的消息传回荥阳;小部分则是留在了荥阳,在新设立的制坊里研制着各种新奇的药物。

虽然也有大半年没见了,每个月都有部曲送报平安的信回来,让伯母好友知道她平安无恙,临近年关,也让人带了信回来。

兴许过几日就到了。

她还能去接一接她。

褚明筠漫不经心地思忖着,又饮了一口热茶,抬眼看着眉目恬静的母亲,纠结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父亲接了旨意,待明年春时就会出征…母亲可会随父亲一起去?”

眉目微敛,显然已经纠结许久。

出征的日子还未定下,可褚明筠旁观了几年,她是知道她那以前的姨父、如今的父亲是有些粘人在身上的。

这一场战役想必耗时不会短。虽然大周的气候也不似西北草原那般苦寒,可战场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若是父亲执意带母亲去……

褚明筠眉头皱地更紧,想着要是父亲执意要带母亲去该怎么办,却冷不丁地听到,“我会跟着你父亲一起去。”

正思索着的女郎愣住,怔怔地看向姨母,反应过来后才呐呐道,“是父亲已经和母亲说了吗?可战场无眼,母亲不如就留在荥阳……”

她会好好守着荥阳的。

“不是他,是我自己也想去。”阮秋韵用手抚着女郎沾了霜雪的发丝,言语安抚,“别担心,有你父亲在呢。”

褚明筠欲言又止,可望着母亲的神色,还是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母亲说得也对,还有父亲在呢。

金橘烤好了,阮秋韵又用竹夹夹了两个烤好的金橘放在她面前,可惜褚明筠还没来得及剥开橘子,就听到有门房来报老师上门。

偷懒没有去军营的褚明筠脸色霎时变了变,只得苦着小脸匆匆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带走母亲给她夹的两个烤金橘。

女郎走地匆忙,身上的鹅黄披风飞扬,透着十足活力,阮秋韵含笑望着筠儿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才又将眸光收回,放在桌案上的瓷瓶处。

红梅白瓷,很是熟悉,让阮秋韵又莫名想起了初到盛时收到的那一大簇的、被塞地满满当当梅花瓶,眸光悠远,唇角微扬。

马康年早早就被处死了,书里的女主也并没有和男主定情,而本该难产去世的外甥女如今也是平平安安地留在自己身边……一切她希望改变的剧情目前都已经发生了偏移。

阮秋韵的眸光微微凝住,伸手抚摸着红梅的花瓣,瓣上的霜雪初时让指尖寒凉,后化作点点水渍依附在指尖上,神色若有所思。

这几年来,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既然原著里的剧情不是不可更改的,那么最后平北王的落败,是不是也有转圜之地?

……

积雪扑簌扑簌地从林间落下,冬日鸟兽绝迹,本该安谧的密林外却传来了刀剑相击的打斗声。

官道上,处于中央的马车被随行的扈从死死护着,几十个黑衣死士自四面八方袭来,随着扈从一个个倒下,刀剑的寒光直逼马车而上。

马车内,车窗紧紧闭着,披着蓝色斗篷的女郎脸色苍白,紧紧攥着身侧同样面色惊恐的贴身婢子的手,咬着唇,时刻注意着马车外的动静。

刀剑声覆盖了马踏声。

良久后,打杀声逐渐停歇,项真心有惴惴,正想打开窗牗看一看情况,却听见一道熟悉清脆的嗓音从马车外传来,“项真,没事了。”

眼睛刷地亮了亮,项真爬起身来打开窗,映入眼帘的正是披着甲胄骑在马上的好友,褚明筠。

终于回到了荥阳,项真拜见过平北王平北王妃两位前辈后,才心有余悸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派的都是死士,下手也毒辣狠绝,是冲着要你命去的。可惜没能留下一个活口,尸体上也无明显特征,要想查处幕后的人,恐怕得费上不少的功夫……”

好友方才的话犹在耳侧,项真抿了抿唇,面上掠过几分寒色,起身疾速来到桌案旁,提笔写信。片刻后,将写完的交到了扈从手上。

直到看着扈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项真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里。

如今天下将乱,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幼童了。定远侯手握十万兵力,自己是定远侯府这一代唯一的子嗣,是父亲捧在掌心的独女。

倘若自己死在了冀州境内,项真眸色一暗,父亲和平北王之间也必定会起隔阂,不复如今平和……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知会父亲一声。

快马加鞭,不过短短数日,远在交州的项午就收到了女儿的家书,待看到家书上写着女儿遇袭一事,不禁勃然大怒。

看着怒气冲冲的侯爷,底下有人试探性道,“侯爷息怒,如今还是女郎的安危最要紧,听闻陛下已经下诏平北王御敌,想必是平北王自顾不暇才疏忽了女郎,如今内乱已除,我们何不将女郎接回来?”

那人顿了顿,又含笑道,“女郎毕竟是侯爷的掌上明珠,又是我们候府如今唯一的血脉,接来放在眼皮底下也好过放在旁人身侧。”

这番话说得的确有理……项午压制着怒意,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说话的人,状似考虑道,“你说得也对,只是路途甚远又天寒地冻,我儿素来体弱,恐怕受不得舟车劳顿的苦……”

那人思虑了片刻,又拱手笑道,“倒也不急,如今已是腊月,距离开春也不过两三月,待春暖花开时将女郎接回也好。”

项午作势认真考虑了他的话,待众人散去,留下几个心腹,才面露森冷之色。

“派个人去把那个冒头的绑进暗牢里,无论什么手段,给我撬出那幕后之人。”项午眼露杀机,目光略过几个心腹,“动作隐蔽些,不要打草惊蛇了。”

几个心腹拱手应下。

项午攥着书信,面露冷笑。

前脚他女儿才在冀州遇刺,后脚就有人怂恿他将女儿接回来,这是打量他是什么蠢货不成。

果然,他军内的叛乱虽被压下去了,可已经人笼络了这么些年,也还是会有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在啊。

现在还不是将女儿接回来的时候。

冷冷地扫过审讯出来的口供,丝毫不意外地从对方嘴里审出一个熟悉的名字,项午心底杀意大盛,将整份口供攥地不成样子。

邹太后、邹家,通通该死!

……

这边定远侯逮出了叛徒也审问出了幕后黑手,而荥阳这边,也凭借着蛛丝马迹查出了些许端倪。

两个女郎年岁相仿,因此被安排的院子也是毗邻而居,此时虽阳光正好,可还未清扫的院落里却是积着不少的积雪,伺候的奴仆跪了一地。

啪、啪、啪。

求饶的声音从大到小逐渐微弱,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嘴里冒出来,将干净的积雪染成一片红色,被杖打地血肉模糊的人面色逐渐青白,后又泛起灰黑,直至没了生息,那让人不寒而栗的杖声才缓缓停下。

紧接着,状如肉糜的尸体被拖走,下一个被塞着嘴的人又被拖了上前。

嘴里的布巾被扯掉,熟悉的求饶声伴随着杖声再次响起,又再次微弱……如同周而复始一般,再次血肉模糊,再次脸色青白,最后被拖下去。

跪着的奴仆战战兢兢,死死地低垂着头,甚至不敢抬眼看着不远处坐着的女郎。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被杖杀,项真脸色微微泛白,却又死死地捻着茶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姑娘,日头大了,要不姑娘先进屋吧。”自小一起长大的婢子看着自家姑娘苍白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道。

项真扫了一眼跪地战战兢兢的奴仆,摆了摆手,又敛眉嗤笑。

父亲将自己送来了荥阳时是操碎了心的。不仅随行的一百扈从是他亲自精挑细选的忠心耿耿的心腹兵卒,就连身边伺候的也是从候府带来的奴仆……却没想到,就是这些从家里带来的奴仆里竟然出了好几个叛徒。

里通外合,引来死士,想到在这次刺杀中失去了性命的十几个扈从,项真心里最后那丝不忍也彻底消散了。

等到几个叛徒被彻底杖杀,被拖了出去,项真这才缓缓起身,又看了眼不远处跪着的一群奴仆,如往日一般带笑的声音,却又带着毫不掩饰地泛着冷意。

“看清楚,背叛主家,犹如此例。”她笑地眉眼弯弯,灿如骄阳,声音却又放轻,“多想想你们自己的性命,不要命也没关系,也可以多想想你们家眷的性命。”

一片血色,触目惊心。

奴仆战战兢兢,闻言应是。

项真笑了笑,又吩咐人煮了姜茶,还叮嘱管事的奴仆将院子里伺候的人年赏加厚三分。

这事闹地不算小,很快就传到了阮秋韵耳里,她想到那个一见到自己就眉开眼笑、天真单纯的小姑娘,心里有些复杂。

“即便性子再好啊,项女郎都是定远侯府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苏嬷嬷注意着夫人的神色,敛眉状似无意地解释道,“杀鸡儆猴,恩威并施,都是当家主母要学的手段,这也并不稀奇。”

自然,寻常这个年岁的闺中女郎兴许用不出这样狠的手段,只是项女郎这些年在外游历,见过了不少的匪徒和各种病患,也不能同一般的女郎相提并论。

“项女郎脾性素来是好的,从来不曾罚过下人,这一次杖杀了奴仆,想来是遇袭时被吓着了,如今还未缓过来呢。”

夫人自来对身边人心善温和,想来会不喜这样的骇人的行为,苏嬷嬷又忍不住宽慰了几句,总不能为了几个注定要死的叛主奴仆,让夫人和项女郎离了心,起了隔阂。

“苏姨说得对,真真年纪也还小,待会儿再让府医去给真真看看。”

阮秋韵看出了苏姨的心思,笑了笑,也照着苏姨的劝慰把话往下说,她只是对于这种做法有点不习惯而已,要说对项真的隔阂不满什么的,那却是一分都没有的。

毕竟也是在法治社会生活了三十几年的人,多年接受的教育下,她对人命的重视是毋庸置疑的,可她也知道项真从来不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姑娘,即便杖杀那几个背叛的奴仆也是因为自己性命被威胁了,在这个时代而言,是极为合理的。

她不能用自己那个时代的目光去看待这个时代的这件事,她只是还有点不习惯而已。

阮秋韵怔怔地看着两个小姑娘又一大早捧来给自己用来装饰屋子的两个梅花瓶,眸色如潭水清浅,唇角浅淡的笑意泛出了一丝无奈。

她只是还有些不习惯而已。

也很快就能够习惯了。

阮秋韵理智地想。

……

再次接到叛军占据了几个郡城的消息,邹太后心生怒意,将手里的奏折撕扯成了两半,又忍不住将书案上的折子尽数扫在地上,厉声怒斥。

“蛮子放肆!无耻之尤!接了诏令却抗旨不遵,他是想造反吗!”

已经亲政的小皇帝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奏折一目十行,后看向自己血脉上的母亲,脸色淡然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母后,朝廷拨给冀州军的粮草还未先行,这冀州兵马自然是不会动的。”

“粮草?那蛮子还有脸问朝廷拿粮草?”邹太后闻言,满脸嘲意,“北伐大捷,戎狄皇庭所得的一切战利品都被他褚峻收入了囊中,一分都未曾上缴过给国库。”

“这些年冀州军每季的军需都按时发放,朝廷养着冀州军,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亏待。不过是征讨叛军而已,本就是职责所在,他褚峻凭什么还敢伸手问朝廷要粮草!他那来的脸面!”

她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邹太后满目狠色,恨地咬牙切齿。

“凭什么?”小皇帝笑了笑,饶有兴致地撑着脸看着气地几近吐血的母亲,“凭他是平北王,凭他手握二十五王的冀州军啊。”

苍白的脸上勾起笑,皇帝又懒洋洋地贴心补充,“母后,平北王可不是母后那些指哪打哪的哈巴狗,想要让平北王去镇压叛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么?”

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直直地戳入了心窝,邹太后整个人怒不可遏,手边的镇纸近乎是迅速地飞了出去,没有砸中人,反而是掉在光洁的地面上,碎了一地。

皇帝目光扫过碎了一地的镇纸,笑意淡了淡,然后起身走到书案的对面,几乎是同邹太后面对面,指着自己的额头,眉眼带笑地说,“还有一个真纸,母后看准些,往这砸。”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啊,陛下不是有意的……”

“陛下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

本在太后砸出第一个镇纸时跪了一地的奴仆立即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地来到两位主子身前,不住地劝慰着。

邹太后死死地顶着这个面容肖似自己的儿子,被气地胸口不断地起伏着,攥着镇石的手忍不住收紧,良久后才放松。

注意着邹太后的举动,皇帝无趣地挑了挑眉,他起身踢开了跪在自己四周的宫侍,嗤笑道。

“国库最后的那点银钱都已经拨出去了,母后还是想法子去给冀州军筹军费吧。要不然,母后同你母族的打算可就要泡汤了啊。”

说完后,挥袖就想离开。

却听见身后传来的冰冷的女声。

“皇帝年岁不小了,也是时候该纳妃了。”邹太后淡淡道,“母后给你定了两位妃子,待钦天监挑一个良辰吉日,皇帝就把人纳进宫里来吧。”

皇帝脚步猛地停下,回过头,“怎么?母后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让我娶定远侯家的女郎为后吗?圣旨都已经下了,母后这是要儿臣收回旨意?”

“两个妃子而已,不影响以后娶后。”邹太后面无表情,没有继续生气,“毕竟早早纳妃,早日诞下皇家子嗣才是正事。”

手紧紧地攥紧,沉默了良久后,皇帝才猛地笑出了声,抬起眼,近乎是冷笑道,“母后要是不怕结仇,便只管帮儿臣纳吧。就是不知道那两家有幸被母亲看中的臣子介不介意女儿进宫当日暴毙而亡。”

说完后,也不顾身后人的反应,径直转身离开,回了自己宫里,躺到在床上,眼眸缓缓阖上。

后又猛地从床榻上起身,来到书案除写了什么,交给了贴身伺候自己的小宫侍,让他带出了宫。

很快,这封信就来到姚伯羽的书案上,姚伯羽看着信上投诚的话,唇角勾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你信得过他?”林樟一目十行看完了整封信,又看向姚伯羽,忍不住问道,“这会不会是迷人眼目的做法?”

“是不是诚心投诚又有何干系?”姚伯羽笑意浅浅,毫不在意,“若是,则识时务者为俊杰,用皇帝来给邹太后造些麻烦就最好;若不是,他也不过是困兽之争罢了。”

反正无论小皇帝甘不甘心退下那个位置,待一切事了,禅位给平北王的诏书他也也是注定要写的。

倘若识时务,主公兴许还能留他这一条性命,倘若是不识时务的……姚伯羽笑了笑,那么待禅位旨意写完后,他也就该早早病逝了。

虽然优待前朝末帝的确有利于主公更快地稳定人心,可这些名声属实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第128章 第 128 章 “给夫人请安。”……

“给夫人请安。”着翠色衣物的婢子垂眉行礼, 然后迎上来为妇人褪下带着霜雪的斗篷,“夫人,两个作坊的负责人都已经到齐了, 如今正在侧屋候着,可要奴将人唤来?”

暖意驱逐了寒意,阮秋韵回过神,也记起了自己约见了器械坊制药坊两个作坊负责人的事,点了点头。

一老者一妇人很快被带了进来, 上了茶汤和茶点后,外间的奴仆很快退了出去。

“……按照主母给的方法,如今坊里炼出来的铁具也更坚硬一些, 而用这些铁具锻造出来的刀枪剑戟也比寻常的武器坚韧锋利不少,轻易不会折断, 这两年来,器械坊锻造出了数以万计的新铁武具, 如今军营中近八成的军卒已经换上了新制的武具……”

老者面上带着微微的喜意,垂首恭敬地禀报着。

“……主母昔日所提的火器的一事,属下等如今也有了眉目,火药易燃易炸, 可以将火药置于团状铁具内,中贯麻绳长一丈二尺, 外以纸与杂药,燃放时, 烧铁锥烙透, 使火球发火……”

阮秋韵认真地听着对方说着火蒺藜火箭等几种火器的用法,目光也在几种火器的图像上划过。

书里世界的科技发展的水平近乎是类似于她前世的隋唐的水平,是有火药存在的。只是直至如今, 火药的主要途基是用来作节日盛典上的烟火爆竹,还从没有人将火药用在军事上。

思及此,阮秋韵心绪有些复杂。

她没有留器械坊负责人很久,等到对方姜几种火器的用法说清楚后,笑着道,“辛苦黎先生和器械坊的匠人了,无论是铁具的改进还是火器研发,器械坊都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将手里描写得细致的册子缓缓阖了起来,起身递给了对方,“王爷想必还在军营,黎先生可将火器呈给王爷。”

“属下惭愧,属下用的是王妃所说的方法,按理来说,这是王妃之功……”黎易愣住,并未接过王妃手里的册子,反而是迅速拱手。

“这是你的功劳,也是器械坊匠人们的功劳。”温和含笑的声音打断了黎易的话,阮秋韵将册子放在案上,神色认真,“我只是根据古籍提了几个方向罢了,仰赖的还是前人的功劳。”

阮秋韵自认是一个很纯粹的文科生,对于炼铁炼钢和火药的军用的微末知解,也不过是当初在学朝代历史的时候囫囵地去了解了一个大概,所以才能提出一个大概的改进方向。

真的能够炼制出铁钢火器,最主要的成功因素还是器械坊的上百匠人们一次又一次的试错罢了。

听着上首贵人这样肯定的话,两鬓染霜的老者显然有些激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册子上,随后立即起身恭敬谢恩。

他自然是激动的。

无论是铁具的改进,还是运用火药来锻造贵人所说的火器……这些对于一个匠人而言,都是能够名流千古的不世之功。

贵人肯定了他们这些匠人们的努力和功绩,不愿独占功劳,愿意将这份功劳记在他们这些匠人身上,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凭借着这份功劳扶摇直上,还可以凭借着这份功劳在史书中留名。

听完了器械坊的一些汇报,又听了制药坊教习对于麻沸散的一些药方改进,阮秋韵才回到里屋,打算睡一会儿。

窗牗微微阖着,里屋暖意融融,带着些许昏暗。明明精神上觉得有些疲倦,可阮秋韵阖上眼眸许久,却还是怎么也睡不着。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阮秋韵敛起的眉目舒展,微微侧眸。

“夫人没睡?”

低沉的男声在床榻间蔓开。

第129章 第 129 章 “睡不着。”阮秋……

“睡不着。”阮秋韵侧过身, “我让黎老先生去军营了,你没有看见他吗?”

毕竟要是见到了火蒺藜火炮之类的新鲜武器,肯定少不了想试验几次, 说不定一整天待在器械坊也有可能。

正是要午睡时候,夫人褪去了外衣,此时眼眸含笑,青丝披肩,莹润的脸颊贴在软枕上, 宁静安谧。

“已经见过了。”

躁动的心绪在此刻彻底安定了下来,褚峻凑到夫人身侧身躺下,想到方才见到的陡然炸开的场景, 眸色逐渐深邃,低声笑叹, “夫人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不是我给的,火器是器械坊匠人们研究出来的。”阮秋韵顿了顿, 提醒道,“他们辛苦了,郎君记得要好好地奖励他们一番,不要寒了有功者的心。”

按理来说, 这些事轮不到阮秋韵提,可这些年她也发现了, 褚峻似乎对于她在交州军中的好名声的经营存在着不小的执念。

从军营里日渐完善的养兵用兵政策、管理军需所用到的计数方式,还有后来制药坊研制出的各种新药……这些桩桩件件她或多或少有参与过的事, 都会被记上一份功劳, 进而宣扬开来,为她这位平北王妃的名声添砖加瓦。

“夫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啊。”男人揽着夫人,让人倚靠在自己胸膛, 才微微阖眸,懒散一笑道,“多大的功劳就多大的赏,我可没有苛待过有功之人。”

“何况器械坊本就是夫人一手建立的,就连黎易在表功时也提及了若无夫人的提点,他们也想不到要用火药来制武器。”褚峻眼睛微睁,眼底逐渐蔓延出笑意。

敏锐地注意到男人言语里的揶揄,阮秋韵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置若罔闻,依旧不厌其烦地用着那个所谓古籍的借口。

听着身旁郎君的低笑,阮秋韵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既然郎君已经见了,那火器你觉得如何,是不是真的有黎老先生所说的那样神奇?”

褚峻从善如流,“的确神奇,多用几个,兴许就能够炸毁一座城墙。若是多备一些用在战场上,想必事半功倍。”

“听起来威力的确大,在战场上杀伤力应该也不小。”阮秋韵眉头微敛,若有所思,“要是用在战场上,也要谨慎。”

毕竟热兵器的诞生,也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大周士卒死于战场上,像炸弹这种杀伤力大的武器,作用就类似于现代的原子弹一样,很多时候都用来震慑旁人。

眼见夫人又陷入了沉思,褚峻笑了笑,没有出声,而是将夫人的手环在自己的腰腹间,让夫人紧紧贴着自己,微微阖眸。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自己,回过神的妇人眉目微缓,抬睫望了眼似睡过去了的郎君,也缓缓阖上眼眸。

浅淡的呼吸逐渐绵长,本应该熟睡的男人却是睁开眼,他垂眉柔和看了眼身侧熟睡的妇人,才小心翼翼起身。

书房里,帐下将士早早就齐聚一堂,正躁动不安地等待着,见主公进来,立即起身。

“属下见过主公。”

身披轻甲的林轩俊秀的面上犹带着一丝喜色,施了礼后又拱手回禀道。

“启禀主公,按照主公的吩咐,属下已经派兵去器械坊内外驻守,严格把控着器械坊的进出,其中坊内上下三十余匠人的家眷属下也都已经派人去守着了。”

无论是新的冶铁技艺还是火器的制备,都是不容小觑的事。器械坊里外本就有兵卒驻守,如今也不过是在原本的人手上再增派一部分的人手。

似乎又想起了方才所见堪比天崩地裂的场面,帐下的将士眼底不约而同地划过一丝炙热,他们眼巴巴地抬目望着上首神色沉静的主公,皆努力按耐着心里的躁动。

一炸就炸出十几尺深坑的神兵利器啊,他们团下兵卒若能得上那么一两个,攻城可不就是能轻而易举吗?军功可不就是手到擒来吗?

这是军功在朝着他们招手呢。

这样想着,他们眼里的炙热更甚。

只可惜,研制出来的火器只有寥寥几枚,远不到能够平均分给军中各团的数目,所以即便心里再是希冀,几个将士也只能失望离去。

他们生地五大三粗,粗犷的面上带着失落,别具喜感。

在见识过火器的威力后,如今能勉强维持冷静地也只有几个幕僚了,见状,他们纷纷忍不住笑了起来。

“凉州的探子传来消息,叛军自凉州边营出发东侵,凉、益凉州大部分郡县俱是不战而降,甚至还有的郡守亲自打开城门,主动地奉上官印……”

山匪肆虐,因此在地方上除了几大边营的边军外,各个州郡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守备军,这些守备军数量上虽及不上边军,可在州郡危及存完之际也能够拼上一拼。

郡守带头投降,不费一兵一卒就近乎拿下凉、益两州大部分的郡县,见微知著,可见这些年来对方在凉益两州的经营并不一般。

对于这个消息,幕僚们并没表现出惊讶。

自大周建国以来,皇权与世家间的矛盾也变得越发明显。即便元光帝和先帝的皇后都是出身于世家,他们还是做出了不少打压世家的举措。凉、益两州偏远苦寒,因此被贬至凉、益两州为官的大多是朝中世家一派的子弟。

世家天然亲近世家,因此本就是出身世家的齐牧自是更容易得到这些人亲近和拥戴。

不日便要点兵平叛,帐下幕僚根据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再将对叛军的所有了解进行了一系列地整合后,才陆续离去。

……

自叛军东侵后,整个凉州便笼罩在一阵沉闷的氛围中,黔首们对于在谁的统治下并不在乎,可因着常有披甲的兵卒四处巡逻,他们也逐渐不大爱出门了。

往日还算热闹的街道上如今也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还大多是行色匆匆,全然没有了往年年关将近时的兴奋与喜悦。

西平郡。

雪已经停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文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从宅子里出来,正欲上马车,却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呵声惊了一跳。

“杨先生,杨先生请留步。”

却是一衣着富贵的年轻郎君。

年轻郎君面带急色,正匆忙地往这边来,中年男人眉头微敛,虽神色不悦,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见他停下,来人脚步加快,“晚辈韩知节给杨先生问好。”

“原来是韩小郎君,小郎君有礼了。”杨必先嘴角噙了一抹笑,“小郎君突然登门,想必定是有要事,只是实在不巧,庆功宴就快到了,我同夫人得赶去赴宴,所以只能改日再招呼小郎君了。”

说罢,也顾不上面前欲言又止的人,上了马车后径直就离开了。

马车踏踏地往前走着,杨夫人倚窗看了眼气急败坏的年轻郎君,对着自己夫君,有些担忧道,“那位韩家的小郎君似乎生了气,夫君,你说韩将军他们会不会给夫君你使绊子?”

“生气?自作孽不可活,他生气就生气呗。”杨必先嗤笑,“西平郡早早就降了,在进郡城前,主公还有诸多同僚都已经再三叮嘱过了不可在城中肆意妄为。”

“不可抢夺百姓财物,不可凌辱平民女郎,不可杀害无辜百姓。他韩家那位少将军仗着手底下有些兵,却样样都犯了主公的忌讳!”

他眸露讽意,“他呢?不仅劫掠烧杀,还意图瞒而不报。如今主公正是需要一个仁义好名声的时候,他却做出这些猪狗不如的事,还被人宣扬开来了,主公岂能容他?”

“少将军又如何?当真还以为他那父亲还是原来的边营六将吗?原本的边营早已打散整合,和他韩家可没半点干系了。”

说罢,杨必先又看了眼自家夫人,敲打道,“这种不识好歹的蠢货,我们家以后还是要远着些。”

杨夫人神色一凛,立即应下,又面露忧虑“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了,昭儿整日窝在屋子里不愿动弹,妾实在有些心忧。”

她看向杨必先,提议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听旁人说世家大族家中是养着医女的。昭儿身子弱,要不就寻个医者给昭儿调理调理。最好是寻个医术精湛的医女养在家里,这样也方便一些。”

杨昭是杨必先的嫡长女,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向来是最疼爱的。早产出世身子极弱,以往家贫时都被他捧在手里,如今好了起来,就更是无所不应了,因此也很快就同意了。

第130章 第 130 章 早春三月,冀州出……

早春三月, 冀州出兵。

高大的楼墙上,褚明筠远眺着逐渐离去的军队,不断挥舞着的手缓缓放下, 神色低落。

老师说这次平叛可能要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自来到姨母身边后,她还从未离开过姨母这么长时间。

褚明筠身侧跟着一身披素色斗篷的女郎,见她面带怔然,并未作声。

已是早春, 荥阳郊外可见翠绿春色,可风中却依旧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褚明筠很快就收敛起面上的低落, 看向身侧的女郎,裹了裹斗篷, “他们都已经到了吗?”

“都已经在都督府候着了。”

褚明筠嗯了一声,待远方的军队彻底消失在视线后, 才转身下了城楼上了马。

骏马疾驰,带着凉意的寒风刮过脸颊,让人头脑清明,风声呼啸而过, 萦绕于耳旁的话却是出兵前夕老师说的话。

郡主须知,女子掌权前朝虽有先例, 却也只是寥寥少数。如今主公虽定下郡主为承业,可到底还是不能令帐下所有将士幕僚都心服口服。

少主之位若要安稳, 需要的不仅仅是主公主母的支持, 更要如同前朝女将那般,用过人的能力和威望压过所有反对的声音……

褚明筠明白老师的意思。

她不仅不是父亲的亲生血脉,更是一个世人眼中不能掌权的女郎。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寻常女郎撞了大运, 如今不仅成了平北王唯一的子嗣,身为女郎手下却还掌着兵,俨然是有着托业承继的意思。

追随平北王的将士幕僚很多,依附于平北王的家族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忠于平北王,却并不一定会认可被过继而来的女郎。

策马扬鞭,不经意间瞥见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几年来拉弓射箭的手黝黑粗糙,全然没了在盛京闺阁时的白皙柔嫩,却让神色淡然的女郎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父亲母亲都已经这样为自己筹谋了,倘若自己不能立起来,父亲母亲的苦心,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

西北有戎狄,而西南亦有羌族,因此开国之初,周太祖在冀州交州布置边军的同时也在凉,益两州布置了一定的兵力。

西北多肥沃草原,戎狄的战马膘肥体壮,而西南多是雪山戈壁,羌族擅养牛羊,因此相比于长常年侵扰大周边境的戎狄,羌族则要安分许多。

冀州军自冀州西部进入凉州,很快就占据同冀州毗邻的几个郡城。

九原郡。

郡城再次易主,百姓平民战战兢兢,他们惧怕城内日夜巡守的士卒,可为了生计,还是忍着恐惧出门谋生。短短几日,九原郡市集就恢复了原来的生气。

茶馆上,仲羽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临窗而坐,望着底下街道人来人往的景象,听着茶馆里的人低声细语。

“一阵叛军,一阵冀州军,一时一个样吓死人,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才是头……”

“权臣摄政,主少国疑,如今大周的眼看着就要大乱了,这种日子以后恐怕还要长长久久呢……”

“唉,之前那拨虽说是叛军,但到底是没有为难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算仁义之师。我听说平北王在攻打戎狄时杀人如麻、屠城灭族,也不知道眼下又会如何……”

茶馆的百姓闻言,俱是面露忧色,他们都是微不足道的百姓黔首,不在乎谁当了皇帝谁又谋反,只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能不能保全。

因此听着这些话都有些心惊,看着街道上巡逻的披甲步卒,也不敢再继续闲聊下去,纷纷起身告辞离开。

仲羽看了几眼刚刚说得欢的那几个,瞥了一眼自己对面懒散的林轩,林轩眸光微闪,对着自己身后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下。

茶馆里已经没了其他人,仲羽饮了盏茶,低声笑叹,“世家子向来高高在上,目下无尘,未曾想到,如今竟然已经认识到民心的用处了。”

连叛军都成仁义之师了。

仲羽眼里划过轻讽,指尖敲了敲桌案,随后吩咐道,“林轩,你派人乔装去如今攻下的几个郡城巡视一番,看一看这种将叛军宣扬成仁义之师,诋毁主公名声的声音有多少。”

顿了顿,又笑道,“那几个应该也是识文断字的文人,你将他们请过来。”

名声是好东西,于逐鹿天下的枭雄而言,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可很多时候,有总是比没有好的。

识文断字大多会纂写文稿,多写几本歌颂主公的话本子,让人编成戏剧童谣,再请上几个说书先生说上几遍,也总能揽些名声。

就和那批专门用来给盛京世家添堵的粮草一样,有没有都好,他就图一个能够膈应旁人。

“盛京的粮草到了?”

“前几天就到了,护送粮草的是禁军。王妃并未让人将粮草登记入册,而是让禁军送回了冀州。”

毕竟即便是林樟麾下的禁军,也不是全然可信,主母的思虑总是妥帖的,仲羽抚须一笑,琢磨着待话本写成了让人给主母送上几本,也好打发打发行军期间的枯燥无趣。

于是很快的,平北王妃卓案上就多了几本以平北王为主角的话本,也让星夜归来,收获了一个正在熬夜看话本的夫人。

男人显然已经洗漱过了,衣袍整洁干净,身上无一丝血腥气,见桌案上还有几册话本,眉梢挑了挑。

他拿起其中一本翻看了几页,随意曲腿在案前坐下,而后撑着头喟叹道,“忠君爱国,忧国忧民……这些文人可真会编。”

“要歌功颂德,他们当然是往好的写。”阮秋韵淡淡道,又忍不住有些好奇,“仲先生怎么突然让人写这些了?”

暗地里,平北王把持朝政,拥兵自重的坏名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之前也没见冀州一系有过什么举措,怎么现在却突然在乎起虚无缥缈的名声了?

“近来攻下的郡城中有不少吹捧叛军的人,容易掀起其他百姓暴乱。”褚峻为夫人解惑。

百姓暴乱并不是罕见的事,郡城在几年里几次易主,城中百姓担惊受怕,冀州大军不可能一直停留在某一个郡城,为了防止有心之挑拨城内掀起暴乱,就必须采用一些措施,或压制,或安抚。

阮秋韵也曾经在史书上看过古代攻城后百姓暴乱的例子,闻言心里也明白了过来。

褚峻又拿起另外一本话本翻了翻,蓦然一笑,“夫人若是喜欢看,那就让那些文人再多写几本。”

随军无趣反正那些文人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外头整日嚼舌根,还不如写些有趣的话本书册什么的,也能博夫人一笑。

“我还挺喜欢的。”眉目秾丽的妇人点点头,眉目带笑,“我已经认识了年过而立的褚先生,也想认识认识年少成名的褚小郎君。”

这话说得……捻着书页的指腹有些发烫,男人望着朝自己笑得潋滟的夫人,喉间溢出无奈轻笑,欣然当起了夫人的说书先生。

话本总是往好的写的,意图塑造一个完美无缺的人物,可字里行间总能窥地少年将军的一丝真实风采。

郎君声音低沉,娓娓而谈。

少年人意气风发,志气高远。他忤逆了家中亲长参了军,征战沙场,大败戎狄,凭着军功及冠封爵,却又功高震主,被夺军权,最后先帝驾崩,封王摄政,权倾朝野……

阮秋韵认真听着,视线细致描幕着男人低垂的眉眼,想起了偶然在对方书房里看到的那些书。

褚峻的书房里有很多书,最多的就是兵书。可在一册册的兵书里,还夹杂着基本记录着西北戎狄各种风闻的游记。

这些游记来大多自于这些年大周暗地里同戎狄往来通商的各大商队,上面细致描绘了戎狄人的各种习性,还有西北草原各个部落的分布情况……吸引了她注意的,则是游记字句旁各种各样的批注。

字迹熟悉,显然是来自于褚峻。

累累战功从来不是出自运气的。

已经很晚了,见夫人面露疲色,褚峻放下手里的书册,起身绕过桌案将夫人抱了起来,回了内室,边走还边说着话。

“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太好。”

“是有一点,可能是赶路太累了。”

“那明日还是让医师过来请个脉吧。”

“……好。”

“……”

想起随军医师说的话,褚峻不置可否,他坐在床榻旁,眼神深邃晦涩地看着夫人陷入沉睡的面容,良久后,才伸手抚上夫人似蹙非蹙的眉间,似要抚平那一抹轻愁。

自出兵后,他能够感觉到,他的夫人似乎陷入了某种焦躁的情绪当中,忧虑,恐惧,焦心……

男人眸色沉了沉,起身燃了医师送来的安神香,上榻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妇人揽进怀里,缓缓阖上眼眸。

……

九原郡再次易主,原本看守严密的牢房也松散了许多,牢房里只有几个,大多身着囚服,披散头发,瘦骨嶙峋。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牢狱中极为明显,几个囚犯抬起头无精打采地看了过来,见并不是分食的衙役,又了无生趣地收回了视线。

来人快步来到最深处的牢房。

牢房里是一个衣冠齐整的中年男人,他盘腿坐着,听到动静后才缓缓抬头,待看清楚来人后,瘦削的面容上浮现诧异,进而脸色逐渐难看。

更在身后的衙役毕恭毕敬地打开了牢房,仲羽面带笑意,看起来十分温文,“杨郡守,我家主公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