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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最后一句,纪鹤将大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红红的耳廓。

说着要睡觉的纪鹤,心脏砰砰乱跳,终是一夜无眠。

Beta教官甩了甩头,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回答许天阳道:“是有一点。”

程知拿着水瓶坐下来,距离纪鹤隔着好几个人,耳朵动了动,显然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Alpha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机械地喝着水,脑海里却不断闪过波塞冬星球的那一晚,他看见的那一幕。

他的教官被迫仰着头在和霍上校接吻,好像一只濒死的白鹤。

“程知,你来给大家做个示范。”

是纪教官在喊他的名字。

第36章 秘密

程知站起身,压住心底的那个秘密,像往常一样走到纪鹤身边。

Beta教官站在一排多轴旋转椅旁,手上拿着一个深黑色的眼罩。

“这款转椅主要是训练前庭功能,利用地面上的多方位晃动来模拟机甲驾驶员失重、迷失空间方位的情况。”

纪鹤说完,示意程知走到转椅旁,他本想给人戴上眼罩,却被Alpha率先接过了。

李燃把胳膊架到许天阳的肩上,问道:“教官,调速是多少?”

“每圈两秒。”

李燃看了一眼戴好眼罩的程知,觉得有时候当被教官偏爱的好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事。

程知坐到多轴旋转椅上,纪鹤凑了过来,按照流程给他固定好头部和四肢。

一双微凉的手隔着薄薄的训练服碰到了他的手腕、脚腕,此时的程知被剥夺了视力,触觉便愈发的敏锐。

Alpha听见周遭同期新兵说话的轻微声响,属于教官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两下他的脸颊,应当是在为他调整头部的松紧扣带。

“程知。”

纪鹤的声音很好听,因为离Alpha很近,所以将音量放的轻了一些。

“准备好了吗?”

“嗯。”

程知很庆幸自己此刻带着眼罩,不然他的面部表情都会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之前的训练都是以20分钟为单位的,这次会加上前庭刺激仪,时间也会拉到30分钟。”

说完,纪鹤就把模拟电流接到了程知的指尖,继续说道:“大家按照我做的示范,两两一组进行考核。”

考核的前10分钟,程知除了觉得有些恶心,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越到后面越想呕吐。

整个人天旋地转,感觉每一根神经都纠缠在一起的痛。

好晕,好想按急停按钮。

这是驾驶机甲遇到突发状况时,士兵们可能要面对的问题,但在他们正式上机甲前却要为此模拟不止一百遍。

程知没想到只是延长了十分钟,再加了一个前庭刺激的电流会那么难受,教官给他摘掉眼罩的时候,他整个眼睛都是湿润的。

“下来吧。”

他觉得喉咙口发出一阵古怪的声响,肚子跟着一起响应,两条腿不自觉地打颤。

整个脑袋还是晕的,明明没有什么可吐的,胃却翻腾起来。

纪鹤看着他发白的脸色,伸手去扶Alpha,下一秒程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对着早已备好的呕吐袋开始干呕。

一开始是干呕,后来吐出一点水。

纪鹤仍旧撑着他的身体,双手绕过Alpha的腋下,对着宽厚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程知缓了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刚喊出一声“教官……”,纪鹤就把开好口的瓶装漱口水递了过来。

“很难受吧。”

“我第一次上这个强度的时候,吐的比你还厉害。”

漱口水有股淡淡的薄荷味,程知含了一会儿,吐到呕吐袋里。

“谢谢教官。”

Alpha垂下眼皮,唇齿间还有股薄荷香气。

程知很快和纪鹤恢复到应有的距离,一颗心不知道是因为训练的后遗反应还是因为抱着自己安慰的Beta教官七上八下。

“训练结束,还是按照中位数算合格率。”

“啊,不要啊。”

程知想了很久,觉得那晚纪鹤应该没有发现自己,可他总是想起教官与上校接吻的样子,想的头都要炸了。

“我都吐训练服上了,一起去洗澡吧。”

李燃正对程知说话,却发现Alpha盯着那小半瓶漱口水发呆。

别是给纪鹤训傻了。

程知心里藏不住事,洗完澡之后心烦意乱,干脆不在宿舍里待着,起身去图书馆自习。

“好学生就是好学生,不像我只想睡觉。”

只见李燃在上铺翻了个身,飘出这么一句话。床铺下方的程知已经习惯了这人嘴上不饶人的个性,管自己离开了。

透明电梯内,程知低着头仍在想要不要向教官坦白,自己看到了他和霍上校接吻的事情。

电梯稳稳地停住,随后打开。

“霍上校。”

程知眨了眨眼睛,朝人敬礼。

霍郁柏站到程知旁边,眼神淡淡扫了这人一眼,觉得对方的信息素有些熟悉。

波塞冬星球,他和纪鹤听着海浪声接吻的时候,似乎也有这样一缕若有若无的信息素。

透明电梯一路往上升。

“你的信息素是海水的味道。”

程知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是的。”

只见霍上校点了点头,难怪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人的存在,这海水味的信息素在海岛之上是最好的隐蔽。

“波塞冬星球,放烟花的那一晚,是你对吗?”

Alpha上校说出口的虽然是个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程知抬眸,撞进一双黑白分明的淡漠眼眸,回答道:“是的。”

两位身穿军装的Alpha一前一后,从透明电梯里走了出来。

“程知。”

走的这几步路,霍郁柏总算想起对方的名字,继续说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吗?”

程知摇了摇头,答道:“我没有告诉其他人。”

“包括纪鹤?”

“是的,包括纪教官。”

霍上校看向眼前的Alpha,说道:“我和他的事情,希望你能继续保密。”

程知自然知道个中利害关系,重重地点了点头。

“上校?”

“嗯?”

程知想起自己听过的一些关于教官的八卦,又想到这两人的关系,开口问道:“您和教官,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霍郁柏看着程知,他本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但想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在沙漠星球的那段时间,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程知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纪教官不是那些人口中靠裙带关系爬上去的小人,说道:“抱歉,上校我还有一个问题。”

霍上校皱了皱眉。

“说。”

“上校,您对教官是认真的吗?”

程知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像是在替纪鹤的未来担忧,倒真是个水晶玲珑剔透心的好孩子。

“当然。”

霍郁柏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纪鹤,一是怕人面对程知尴尬,二是觉得事情既已解决,没必要多一个人挂心。

距离闵然再次来到联邦总基地还有几天的时间,霍郁柏想要抽时间带纪鹤出去。

Beta虽然嘴上不说,但却在翻那本李烈寄过来的册子时,一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指压在脸下,盖住了约会的第三条准则。

霍上校不想把人吵醒,拿薄毯盖住了纪鹤的背与腰,

位于联邦军部总基地的士兵,请假离开蛇夫座二号星,是会比较难。

但若是带着定位器,只在二号星上活动,却并非不能做到。

霍上校看了明天纪鹤和自己的工作表,应该能抽出约会的时间。

指导员放下手中的小型光脑,说道:“你怎么又要请假。”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这段时间你是重点保护对象吗?”

霍郁柏走近了两步,两只修长的手臂撑在桌子的两侧,将英俊的臭脸怼在了指导员面前。

“我可以带定位器。”

“不会出二号星。”

指导员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前两年忙的时候假没休完,这人也没主动跟自己讨。

这次是怎么了,跟八百年没休过假似的。

“一天。”

“不行。”

“半天。”

指导员犹豫了一下,就听霍郁柏在自己耳边说道:“只要你批我和随属的假,之前你为霍上将效力,给我报名联谊的事情,我就不打算计较了。”

联谊那件事,指导员自知是帮着老霍没有考虑到小霍,但这和请假的事是一码归一码。

“那你还是计较吧。”

看着软硬不吃的指导员,霍郁柏有些头疼,自言自语道:“那我去军区大院找嫂子聊聊。”

“听说某些人还留着初恋的……”

指导员眉头一挑,忙说道:“诶诶诶,你给我打住。”

他家那位Omega什么都好,就是出了名的爱吃醋,要真是听了霍郁柏的话,指不定得闹多久呢。

“我怕了你了。”

“那是同意了?”

霍上校笑了起来,一副不值钱的傻样子。

指导员指着霍郁柏的鼻子说道:“快去快回,就半天。”

“谢谢指导员。”

说罢,霍郁柏将指导员从椅子上悬空抱了起来,开心的跟什么似的就走了。

弄的指导员一脸莫名其妙,他应该是只答应了半天外出假,怎么这人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纪鹤这边还不知道霍郁柏搞定了外出假,想着如果对方实在出不了军部,他就请探亲假回一趟桐星球。

一来他好久没有回去看看了,二来也想把留在孤儿院的一些东西拿回来。

“纪鹤。”

Beta正在整理Alpha乱糟糟的衣柜,把每件衣服都叠成一个个整齐的小方块。

“上校,怎么了?”

“明天中午,和我一起出去吧。”

纪鹤顺从地点了点头,还以为是有什么临时任务,问道:“是有什么任务吗?”

二号星的治安在银河系是数一数二的好,但也会有需要联邦军部协助完成一些任务的时候。

“不是。”

纪鹤看向霍郁柏,轻声问道:“那我们出去做什么?”

Alpha上校顺着Beta的手,将衣服放进柜子里,说道:“约会。”

纪鹤愣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但只争取来了半天。”

“你是怎么做到的?”

“秘密。”

第37章 归属

明媚光线泼撒一地鎏金,反射到军用磁浮车的后视镜上,折射成一道椭圆形的亮斑。

纪鹤坐在主驾驶的位置,时不时偏头看向一旁的霍郁柏,觉得自己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幸福所笼罩。

军用车辆从基地大门口开出来,一路都是畅通无阻,似乎预示着此次忙里偷闲的外出会很顺利。

“上校,我们等下要做什么?”

霍郁柏理了理袖子,将定位手环藏到外套里面,他今天穿了便服,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在外面,就不用叫我上校了。”

纪鹤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听见这句话,张了张嘴,说道:“那叫你的名字,好吗?”

“郁柏。”

他的声音干净而清透,好似月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略带迟疑的语调,反倒让这个称呼多了三分不自知的撩人。

霍上校侧过头来,盯着那人微微泛红的脸颊,诚实评价道:“原来你喊我的名字,这么好听。”

“别开我的玩笑了。”

纪鹤觉得耳根有些发热,这是他第一次在霍郁柏面前这样叫对方。

“对了,你是不是打算回桐星球看一看?”

前两天,他看到纪鹤把行李箱拿了出来擦拭,想起对方的探亲假还没休。

“好久没回去了,想去看看以前生活的地方。”

霍郁柏记得纪鹤的信息库,父亲和母亲一栏都是空白,唯有紧急联系人上写了纪明堂三个字,不知道是他的什么人。

“上校,可以陪我一起去桐星球吗?”

霍郁柏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不过这段时间不行,等局势好一些再说吧。”

如今那个病毒虽然只在沙漠星球传播,但保不齐背后的团伙还会做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霍郁柏总觉得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纪鹤轻轻“嗯”了一声,摸着手腕上的定位手环,没有再说什么。

Alpha看着Beta的侧脸,继续说道:“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好像去过桐星球,那会儿还没有像现在开发的那么好。”

纪鹤眸光微动,出声试探道:“是去玩吗?”

霍郁柏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算是离家出走吧。”

“那会儿我其实挺迷茫的,在桐星球上还救了一个小孩。”

“后来母亲和令月出事,我就赶了回去。”

纪鹤一愣,原来那时霍郁柏并非不告而别,而是事出突然,心里泛起一点怜惜。

“然后呢?”

“回去之后,就大病了一场。”

“想想那个时候的自己,真是天真又可笑。”

霍上校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流露出半分脆弱,语气更是平淡无波。

“说起来那个小孩也长大成人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初的梦想。”

纪鹤垂眸,抿了抿嘴唇,在心里默默回答道:“他记得,他一直记得,永远记得。”

时隔数载,当纪鹤再度见到霍郁柏,也曾想过对方会不会一眼认出自己。

但生活并不是电影的烂俗桥段,他们不会有八个机位的对视,霍上校更不会想到那个执拗的小孩真的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对此,纪鹤并不觉得遗憾,他只会用一个又一个坚定的脚步,走向他爱慕的人,直到对方可以注视自己。

“到了。”

军用车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

Beta跟在Alpha身后,从原本较暗的地方出来,越走视野越开阔。

穿着旗袍的Beta迎宾走过来,对他们说道:“两位先生,请随我来。”

迎宾小姐引着他们来到窗边的位置,那里有五扇漆画屏风,既保留了用餐的私密性,又不影响客人沿窗观景。

霍郁柏为人拉开椅子,等纪鹤坐下,才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营养剂泛滥成灾的大银河时代,能留下来的餐饮企业很少,以高端料理居多。

纪鹤看着周遭复古又雅致的装修,除了他和上校之外,只有两三桌客人,料想价格应该不菲。

“在想什么?”

纪鹤抬眸,回答道:“为什么选这里?”

说话间,有侍者为他们上了热茶和时令的水果。

霍上校手中轻握茶盏,并没有喝,缓声答道:“不是你说的吗?”

“我?”

“你提起过的那家素食料理,和这一家是同一个老板,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难怪觉得这个装修风格,有点眼熟。

纪鹤想到对方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里,泛起一股热乎乎的暖意。

“不过这家不是专做素食,菜品会更多元化,也更适合约会。”

“嗯。”

纪鹤忍不住把头压得低低的,他和霍郁柏在约会这个事实,会让无论什么样的菜色都变得美味可口。

现场表演的钢琴曲绕过屏风传到这里,舒缓又柔和的曲调,让纪鹤不禁希望时间在此刻凝结。

“这是我们的琥珀琉璃蜜……”

每道菜的摆盘很精致,光听名字根本猜不到是用什么食材做的,但每一口又确实很好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的就餐环境实在太过安静,纪鹤都不好意思说话。

好在他每吃完一道,就会上下一道,嘴巴倒也没停过。

霍郁柏盯着对面的人看,发现纪鹤吃到对胃口的东西会不自觉地点头,眉毛也会往上方动一下,像个小孩子。

不过纪鹤的年纪确实很小,至少比自己小。

吃完这一餐,霍上校结完账,和纪鹤一同乘电梯下去。

或许是刚吃饱的缘故,纪鹤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有种幸福得只想睡觉的感觉。

困意渐渐袭来,他不太想到车上去,于是伸手扯了扯霍上校的衣角。

霍郁柏脚步一顿,回头去看纪鹤,问道:“怎么了?”

“我有点晕。”

听说过晕血、晕车的,第一次看见有人晕菜的。

“等下你有安排什么吗?”

霍郁柏其实包场了附近的全息电影,但他并不介意对方更改原有的行程,于是答道:“你有什么想做的?”

“想散步。”

出门前,霍郁柏搜过附近有什么,记得这里有条步行街,于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走,交换着彼此的步履节奏,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浪费时间。

Alpha的手悄悄攀上Beta,从一开始轻轻触碰手背,到后来勾动对方的手指。

直到两枚定位手环碰在一起,发出一点声响。

这不合时宜出现的声音,仿佛在提醒他们,快乐也有时间限制。

不像散步,更似短暂的私奔。

步行街上的人比他们想象得要多,前方似乎有什么集市,一眼望不到尽头。

纪鹤习惯躲在人群里,但此刻有人牵着他的手,让他好像突然有了归属。

无论人潮多么拥挤,总有挽着自己的那一双臂。

这对普通人来说稀松平常的体验,于纪鹤而言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个劳动者集市好热闹啊。”

“那边那么多人,是有什么好玩的吗?”

“好香啊,我想吃这个。”

各种不同的声音围绕在他们周围,摊位上大多是卖些手工做的小东西,香薰、餐具、布艺、还有饰品。

这些东西离部队生活太过遥远,纪鹤偶尔看到有趣的,拿起来又放下。

“宝宝,我想要这个。”

一对Beta情侣走到他们旁边,女生指着纪鹤刚刚拿起的那枚耳环,对男生说道。

“好,给你买。”

那是一个羽毛样式的耳环,和桐星球的祈福耳环不太一样,没有真的羽毛,而是用碎钻拼成了羽毛的形状,精致又小巧。

霍上校凑到纪鹤旁边,问道:“想要吗?”

纪鹤看了一眼贵得吓人的标价,觉得不太值得,于是摇了摇头。

“再往前走走吧。”

有个摊位看起来特别冷清,灰秃秃的布上还没有摆放上商品,女摊主穿着一件特别宽大的袍子,背对着往来的顾客。

原本准备往前走的纪鹤突然顿住了脚步,霍郁柏顺着对方的目光往前看去。

只见那位女摊主挂上了一个算命的木牌,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往摊位的桌角磕去。

他没有看错,那人不是别人,是纪明堂。

纪鹤快步往前,呼吸因激动变得有些急促,越想看清楚对方,越是近乡情怯。

自从纪鹤考学到首都星后,纪明堂便将孤儿院托付给族老,开始了居无定所的游历。

她身上没什么钱,给有钱人家看过风水,在各种地方打过杂,眼前这个小摊位还是上一任雇主给她提供的。

霍郁柏不认识她,只知道纪鹤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松开了自己的手,朝那个女Beta走去。

“纪院长。”

纪明堂闻声抬眸,看见纪鹤朝自己走了过来,旁边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

“纪鹤,你怎么在这里?”

女道士手里算命的铜钱掉落在布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儿。

“院长,是我。”

霍郁柏沉默地站在一旁,听见纪鹤叫这个女道士纪院长,忽然想到那位紧急联系人。

“我说怎么今天出门眼皮一直跳,原来是有预兆啊。”

纪明堂从位子上站起来,眼底满是他乡遇故知的欢喜。

“这位是?”

纪鹤转头看了一眼霍郁柏,斟酌了一下,低声介绍道:“这是霍郁柏上校。”

“你好。”

Alpha一边说,一边伸出手。

纪明堂微笑道:“霍上校,你好。”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

第38章 骨牌

“噢,是吗?”

Alpha莞尔,并没有多想,只觉得对方可能是在什么军政新闻里看到过自己。

“来都来了,要不算一卦?”

纪明堂将三枚铜钱放回自己的掌心,重新坐了下来。

一向尊崇科学的霍上校,对古老的六爻占卜之术虽有耳闻,却并不相信。

比起鬼神之命,他更相信事在人为。

纪鹤径自坐下,显然是想给纪院长捧场,说道:“那就替我算一卦吧。”

纪明堂看向自己的开张生意,嘴角勾出一丝温和从容的笑,问道:“你想算什么?”

“那就算算,之后会是好运还是坏运?”

只见女道士点了点头,将三枚铜钱放进用来摇卦的龟壳之中,随着她手上的动作,铜钱撞击龟壳,不断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几枚铜钱从龟壳中掉了出来,稳稳地落在那灰布上。

虽然纪鹤算是从小跟着纪明堂长大,但他对占卜之事一窍不通,更看不懂此刻的卦象。

纪明堂看见那三枚铜钱,脸色不太妙,掐指一算,更加确认了是大凶之兆,对着纪鹤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是不太好吗?”

女道士看着铜钱微微皱眉,还没说话就先咬住了下嘴唇。

岂止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啊。

纪明堂算卦很准,缓缓开口道:“这是大凶之卦,运走东南,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可解。”

坐在对面的纪鹤不免一愣,他刚刚看纪明堂的表情,就猜测这卦恐怕不是什么吉兆,却没想竟凶恶到这番地步。

霍郁柏伸手拍了拍纪鹤的肩膀,开解道:“没事的,听听就好。”

纪鹤低着头,“嗯”了一声,似乎没想到自己之后的运道会这么不好,可他也想不出有什么能让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事。

如今的局势不算动荡,他和霍郁柏也在慢慢靠近彼此,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而去。

“霍上校,你要算吗?”

原本不太想算的霍上校为了转移纪鹤的注意力,也坐了下来,说道:“那便算吧。”

纪明堂将三枚铜钱丢进龟壳里,晃了两下,问道:“上校想算什么?”

“能算姻缘吗?”

只听女道士低低“嗯”了一声,想算姻缘的人不在少数,倒并不难,慢慢摇起龟壳。

最后一枚铜钱接着上一枚从龟壳里滚落出来,纪明堂看清卦面后,闭眼掐指,眉毛轻轻往上一挑,像是有些困惑。

“上校,请恕我直言,你前半生未有姻缘,直到今年方有红鸾星动,且是阴差阳错、颠倒乾坤,实乃罕见。”

这下轮到霍郁柏轻挑眉头,他知道自己不该对号入座,但听见纪明堂话语中的“阴差阳错、颠倒乾坤”,不免想起自己和纪鹤度过的那几次易感期。

至于红鸾星动,似乎也对应上了。

光凭几枚小小铜钱,竟能算的这样准,倒真令霍郁柏感到惊讶。

“然后呢?”

“然后就更怪了。”

纪明堂说完,连“啧”了两声,温声开口道:“你这一卦,和纪鹤那一卦倒是挺像的,就是没那么凶。”

“但这一困一坎,也是凶多吉少,唯见山穷水尽处,方得柳暗花明村。”

闻言,霍郁柏看向一旁的纪鹤,笑道:“这么听起来,倒和你的卦倒像是一对。”

两人略坐了坐,定位手环通过光脑发送了几条催促他们回总基地的信息。

“纪鹤,我们该回去了。”

橘红色的晚霞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不知哪里来的落叶随风飘到了纪鹤的鞋面。

一路上,纪鹤都有些低落,不知是因为短暂的约会,还是纪明堂为自己算的卦。

“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些吧。”

霍上校坐在驾驶位上,欺身拉过对方的安全卡扣,调整成合适的松紧程度,再慢慢扣上。

纪鹤抬眸,反问道:“上校不相信吗?”

Beta忽然想起两人的初见,灯影风声中,那一刻他被抱在怀里所看见的少年,好似神明的使者。

所以他是相信的。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旁的霍郁柏先是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相信对我有利的部分。”

几天后,闵然再度来到了联邦军部基地,这一次他代表的是米迦勒基金,要为军部注资。

Omega受到的礼遇,自然要比上次更甚。

所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联邦军人亦不能免俗。

“闵总,霍上校马上到。”

闵然低低“嗯”了一声,懒懒抬眸,表情仍旧是淡淡的,继续摆弄着几片金箔做成的雕花骨牌。

雕花骨牌是帝国时代遗留下来的玩物,除了可以像普通扑克一样根据花色和点数进行游戏,还能堆叠成精致的桥梁、宫殿。

随着Omega放上最后一片金箔骨牌,一道蜿蜒起伏的金色桥梁跃然于茶几之上。

闵然的混血脸,在这样奢华精巧的金黄之中,倒是相得益彰。

霍郁柏进来的同时,闵然的秘书退了出去,只留下一线窄窄的门缝。

“霍上校,又见面了。”

Omega的语气似乎与过去没什么不同,唯有微蹙的眉头显示着他因等待所流失的耐心。

“嗯。”

Alpha上校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坐在Omega正对面,说起投资的项目。

“霍上校真的觉得霍上将特意让你来,是想要和我谈投资的吗?”

闵然的语气轻挑,他怎么会不知道霍英展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凑近道:“上校没有说动上将,对吗?”

Alpha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反驳,自己被戳中了心事。

“都说人生来自由,我却觉得人生于枷锁之中。”

“我给上校的承诺仍旧算数,不会干涉你和你的情人,不妨再考虑一下?”

金箔的光辉反射到男人的瞳孔之中,Alpha上校微微皱眉,隐隐烧起一点怒意。

闵然看见对方这幅样子,反而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霍郁柏完成了项目跟进的任务,抬脚就离开了。

闵然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霍上校的那天,对方很不喜欢发战争财的米迦勒基金。

这个Alpha固执、天真、却又实在强大,矛盾得不像现实生活里存在的人,也的确勾起了闵然的一点兴趣。

霍郁柏和那些期盼米迦勒这棵摇钱树茁壮成长的目标客户不同,15%的最高利息也撼动不了他的心。

曾经有财经频道的主持人采访过闵然,认为他是百年难遇的商业奇才。

“请问闵总的投资目光为何如此独到,听说就连首都星前任理事长都在买米迦勒基金。”

Omega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酒红色暗纹领带,转动着手上不曾摘下的红宝石戒指,柔声道:“这可就是商业机密了。”

其实哪有什么机密,只是他装的太成功。

“那闵总可以再和我们聊一聊,您觉得目前什么行业比较适合投资吗?”

闵然微微歪头,随意说了几个冷门行业。

只要米迦勒基金树立了成功的形象,Omega所说的话都变成了金口玉言,没有人会怀疑巨大的利息到底靠什么支付。

只可惜,再精妙的庞氏骗局也会有倒塌的一天,只看闵然什么时候折断米迦勒的翅膀。

眼前由金光灿灿的骨牌搭建的桥梁,看起来稳固而华丽,但只要Omega伸手轻轻推翻第一片金箔,后续的每一枚骨牌都将跟着倒下。

“真的很期待,那些蠢货发现自己被骗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Omega将指尖落在第一枚骨牌上,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笑,眼神突然变得狠厉起来。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一片片金箔雕花骨牌轰然倒下,变成一堆纷乱的废墟。

“嘀嘀——”

闵然仰头,叹了一口气,熟练地变回乖巧温和的样子,拨通了霍上将的视频电话。

“霍上将,我想跟你谈谈……”

看起来永恒不变的星光,拍打着银河系的边陲,在每一位驻守边防的Alpha士兵心中刻下被遗忘的浩渺。

这里是光荣军团的驻扎地,也是联邦军部唯一不以数字编号命名的部队。

霍英展人在千里之外,却仍旧心系霍郁柏的婚事,将光脑显示的调查结果丢到了加密系统中。

“上将,您找我?”

敬完礼的顾中尉,把近半个月自己做过的事都回想了一遍,感觉自己也没犯什么大错啊。

“朝闻,你知道郁柏在和谁交往吗?”

顾朝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接着大剌剌地说道:“他有对象不是好事吗?”

霍上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知道他搞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就不会这样说了。”

说完,霍英展整张脸都沉了下来,裹挟着怒意的信息素威压喷薄而出。

霍上将在联邦军部的威望极高,想要调查一件事并不难,将官的权限比校官高得多,更不要说Alpha浸淫军部多年留下的人脉。

哪怕霍上校已经抹去了很多不该存在的东西,也不过是让结果晚一点出现。

调查霍郁柏在这一年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异常,这些异常又有多少和那个普通无能的Beta士官有关。

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纪鹤。

一个霍英展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人,竟然利用Alpha信息素紊乱症下的易感期,将霍郁柏骗的团团转,甚至拒绝自己安排的联谊。

“简直荒谬至极。”

一旁的顾朝闻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发小这是摊上大事了。

他到底喜欢了谁,怎么隔了这么远都能把霍老爷子气成这样。

第39章 雏鸟

蛇夫座横跨天赤道,在深黑色的宇宙幕布上洒落无数星光,太空轨道上闪过一架架浮空艇的残影。

二号星基地,从迎来这一届的新兵至今已过去了数月,也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联邦军部将根据最后的考核,来决定这些生瓜蛋子们的去留。

当这些新兵蛋子们接收到这则信息的时候,刚好结束了一天中最后一轮训练。

“怎么就要考试了,我还没准备好。”

李燃跷着二郎腿,正在喝营养剂,朝那个Alpha说道:“那你下次上战场,也跟敌人说你没准备好?”

“李燃,你什么意思?!”

李燃将吸空的营养剂一抛,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废弃的空管刚好落入回收箱中。

“字面意思。”

“你!”那个Alpha暴冲过来,被一旁的许天阳死死拉住。

“他……他就这样,你别生气。”

李燃微微抬眸,许天阳这个结巴,好像连劝人都不会。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货色,仗着自己有个当少尉的哥哥了不起啊。”

“我都去打听过了,你哥哥是得罪了人,被发配到沙漠星球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的,真当自己是将门之后啊?”

李燃在听到“哥哥”二字时突然变了脸色,抬脚就要踹人,好在一旁的程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只见Alpha双眸猩红,咬牙切齿地怒吼起来。

拉架的程知觉得李燃力大如牛,他生拉硬拽才把这人拖到安全范围之内。

“真将门之后都没你架子大,整天阴阳怪气、鼻孔朝天,我忍你很久了!”

“来啊,有本事你就打我啊。”

许天阳看了一眼完全被激怒的李燃,挡在两人中间,结巴地说道:“都少说两句吧。”

“在闹什么!”

纪鹤眉头紧皱,隔了老远就听到自己带的新兵闹出的动静,带着怒意冷冷出声。

“教官好。”

“教官来了!”

他自然也接到了新兵的考核通知,想着总要来动员一下,没想到碰上手底下这两个Alpha快干起架来的场面。

许天阳卡在两人中间,莫名其妙挨了两拳,也不知道是谁打的,表情有些委屈。

“军中严禁斗殴,不知道吗?”

纪鹤抬眸,看向气鼓鼓的李燃,又看向另一个Alpha,原本温和的面孔变得十分严肃。

“有这力气,不如想想怎么在考核中拿个好成绩。”

“教官,是李燃先动手的。”

那个Alpha脸上平静无波,唯有眉头轻轻一弯,像是在挑衅易怒的李燃。

“报告教官,是他先胡说八道,言语挑衅的。”李燃指着那Alpha的鼻子说道。

纪鹤低低“嗯”了一声,说道:“你们两个,各自关一天禁闭,1000字口述反思发我光脑。”

李燃讲手放下来,仍瞪着那个Alpha,一副不服气的狂样,直到纪鹤走到他面前,丢下一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纪鹤看着年轻气盛的李燃,低声继续劝道:“你也不希望李烈因你失望吧。”

李燃深深吸了一口气,暴怒的信息素渐渐从他的血管里慢慢退去。

“教官,这次考核很难吗?”

“我往你们个人光脑里都发了一份细则,标注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点,你们考前记得再看一遍。”

“教官真好,教官万岁。”

纪鹤并不觉得自己算多好的教官,听到这样的夸奖,有些害羞地红了耳根。

臭着一张脸的李燃,被迫夹在许天阳和程知中间,防止他和别人再起冲突。

“教官,你之后还会带新兵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纪鹤,其实自己也不太确定,只说:“如果组织需要,我当然会服从命令。”

“那你有了下一届,会忘了我们吗?”

不知怎的,提到了有些伤感的话题。

纪鹤清了清嗓子,承诺道:“我不会忘记你们。”

“我不会忘记你们任何一个人。”

除却超忆症这个因素,纪鹤主观上也想要记住每一位他带过的新兵。

一群Alpha新兵们围着Beta教官而坐,他们或冲动或自卑或聪明,唯一的相同点就是都很年轻。

他们是联邦军部的未来。

这些自大的Alpha,从一开始得知教官是个Beta时,对纪鹤的疑惑、不认可,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直到Beta教官在机甲课上力挽狂澜,新兵们才对他有所改观,再到野外实训、红蓝方对战,纪鹤凭借个人能力与良好品性,一步步走进了他们的心里。

“我希望大家都能为了自己的未来全力以赴,不要感到有一丝后悔。”

“压力好大啊。”

许天阳盘腿而坐,抓了抓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这一次的考核结果并不能决定你的一生,它只是指引你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教官,如果我被分到了很远很远的星球,还能……能再见到你吗?”

考核结束后,只有一小部分新兵可以留在蛇夫座二号星。

再强大的Alpha在面对命运的未知时,也会焦虑,看着一路引领自己的教官不免有些雏鸟情节。

许天阳那双时不时冒出一点傻气的黑眼珠,在这种时候莫名会让纪鹤感到心软。

他本该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想了想,还是对许天阳说了一句“有缘自会相见”。

一旁的李燃伸手敲了一下许天阳的脑袋,说道:“怎么这么没志气?”

“还没考呢,就想着很远很远的星球去了?”

许天阳揉了揉自己可怜的脑袋,辩解道:“那我现在能力有限嘛。”

纪鹤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些Alpha新兵的光景,他们也是这样随意地席地而坐,只是彼此间没有像现在这样熟悉。

“只要不留遗憾就好了。”程知温声说道。

“教官,我不是拍马屁,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如果不在二号星,肯定可以有一方更大的舞台。”

“瞎说什么,多少人想留在二号星还留不下来呢,何况教官是上校的随属,你以为想走就能走啊。”

程知听到这句话,看了一眼纪鹤,记起教官和上校不为人知的关系,心想他们或许会一直在一起吧。

“好了,也不早了。”

“都回去休息吧。”

纪鹤站起身,对着光镜将手里的军帽戴好,走了出去。

程知一直注视着教官,Beta起身、戴帽、推门而去,直到那道清瘦坚韧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纪鹤准备往士官宿舍走去,光脑却突然接到了一条紧急信息。

上面的发件人,显示的是霍英展上将。

纪鹤动了动脖子,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但郁柏和英展这几个字天差地别,上校与上将的信息在光脑上更是对应着不同的颜色标记。

联邦军部等级森严,所有命令都是层层下发,几乎不会出现一个将官联系士官的情况。

纪鹤甚至都不知道霍上将来了二号星,毕竟他的军衔在联邦军部完全不够看。

如果不是系统出Bug,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霍上将找他走了特殊的通道,或许是不想此事被其他人知晓。

“上将发现了什么吗?”

“还是因为上校?”

总之,哪一点都让纪鹤的心底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Beta士官轻蹙眉头,迟疑的脚步暴露出他并不想面对霍上将。

如果这时候上校在就好了,偏偏对方接到了清剿反动势力的任务,并不在基地。

“迟早都要面对的。”

是纪鹤在自言自语。

霍英展这个名字,对于联邦军人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哪怕纪鹤曾经参与对方夫人的寿宴,他也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士官,并非能与霍上将平等交流的座上宾。

纪鹤深吸一口气,等待着眼前的自动门缓缓移动到两侧,才抬脚走了进去。

“纪上士。”

“到。”

Beta士官穿着一丝不苟的军队制服,朝Alpha上将敬礼。

霍英展长着一张古板严肃的脸,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非常不好亲近。

他没有开口让纪鹤坐,纪鹤就只能一直站着。

霍上将走到纪鹤面前,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将他从头到脚冻了个透。

“上将?”

平心而论,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霍英展挑不出纪鹤什么错来。

虽然是个Beta,倒也算对联邦军部有点用。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那种心思用在郁柏身上。

“纪鹤。”

“是。”

霍上将比他高了一些,视线高傲地飘在空中,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见面三分情,他也没打算做的太过,只要让这两人断了,一切重回正轨就好。

“你来军部也有几年了,打算一直待在总基地吗?”

纪鹤抬眸,他知道霍上将这话绝不止表面意思,干脆挑明,回答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让你离开二号星。”

“说的再明白一点,是离开霍郁柏。”

纪鹤用力地捏紧了拳心,压下心底被发现的震惊与惶恐,带着几分苦涩开口道:“我……”

“我不会离开上校的。”

霍上将听到这话,不悦地皱起眉头,说道:“纪鹤,你觉得你配的上他吗?”

“如果不是信息素紊乱症,如果不是Alpha有易感期,你觉得他会需要你吗?”

“他是我手下长大的孩子,我比你更了解他。”

第40章 噩梦

霍上将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了过来,哪怕是纪鹤这样感受不到信息素威压的Beta,都不免被问得心神恍惚。

军靴踩在地摊上,发出几声空洞的闷响。

纪鹤深吸一口气,顶着极大的压力,开口道:“上将凭什么觉得自己所想,就一定是上校所想呢?”

“您是他的长辈,是教养他的人,但您无法代替他的意志、左右他的人生!”

闻言,霍英展带着怒气压低了声音,长哼一声,继续说道:“那你呢?”

“你在这里又算什么?”

“还是你真的觉得我会让一个在易感期爬床的Beta进霍家的门?”

爬床这样的指控实在太过严厉,纪鹤咬着牙,目光直视霍英展,说道:“就算我什么都不是,您也应该对我有基本的尊重。”

霍英展是谁,联邦理事长看到他都得敬人三分,还没有人敢来置喙他是否有基本的尊重。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Beta!

“你明知道他有信息素紊乱症,却要在Alpha的易感期蓄意勾引,又利用他心软让人对你负责。”

“联邦军部怎么会养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货色!”

“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你可以平平安安地离开二号星,看来你还想要更多是吗?”

纪鹤站在昏暗的阴影之中,面对这样的指控,他的脊背仍旧是挺直的。

他只是喜欢他,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更没有想要从霍郁柏身上获得什么。

从前是,现在也是。

可霍上将不相信自己,已将他定了罪,想让人滚的越远越好,纪鹤不接受、也更不会妥协。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能留在上校身边。”

这条路纪鹤走了很久很久,才能来到霍郁柏的身边。

盏盏鬼火,无数疑目,抱着一腔孤勇前进,这样的他从没有想过会被人质疑真心。

“上将,我对上校是真心的。即便您不喜欢我、不认可我,我都不会离开上校。”

霍英展看着对方倔强的眼神,只觉得像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除了黏牙以外,没有任何益处。

明明长着不一样的脸庞,但他好像通过那道相似的目光,看见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他非常讨厌的Beta。

“真心?”

霍上将不禁哼笑出声,作为奉行传统的Alpha大家长,他只相信血脉相承的本能与触及核心的利益。

爱情不过是在荷尔蒙和信息素下催化之下的产物,是最无用的东西。

“难道就因为你的真心,他就要放弃祖辈父辈对他几十年的栽培?他就要放弃能祝他一臂之力的联姻?”

“纪上士所谓的喜欢和真心,值得霍家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霍上将越说越愤怒,心中对Beta的嫌恶与厌弃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来,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极大的敌意。

“你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到他,用廉价的身体去抚慰Alpha吗?”

突然遭受到羞辱的纪鹤,猛的一抬头,咬着牙后退了半步。

“他现在有信息素紊乱症,或许你的存在会有点用,但你不要忘了,总有一天他的病会彻底治愈。”

“到时候,你觉得他会选一个条件相当的Omega,还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继续和自己的Beta下属不清不楚。”

“我之前只是觉得你心思不正,没想到你连自知之明都没有。”

纪鹤鼻子一酸,平复好情绪,冷静地问道:“上将说的这些话,您有对上校说过吗?”

霍上将没有回答,面上表情有点像被噎到,咬着牙说道:“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那么想让我离开,无非是想让上校按照你所安排的道路前进,成为一名军人也好、联姻也罢,您有问过他想要什么?”

人世间的路,有千万条。

纪鹤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少年并不想走父辈为自己安排好的阳关道。

只是巨大的变故盖住了Alpha的声音,他成为了和他父亲一样的人,甚至在婚姻上重复着类似的命运。

如果当年霍少将没有离开军部,或许霍郁柏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霍上将,您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操纵一个人的心吗?”

霍郁柏是人,不是提线木偶。

“纪鹤,你不够资格和我说这样的话。”

“无论你怎么巧言令色,我都不会让你继续和郁柏在一起的。”

“你不要以为他能护住你的,联邦军部范围之内,还没有到霍郁柏的时代。”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话,不过是贬低、羞辱,那么这一句则是实打实的威胁。

纪鹤眸光一闪,显然没想到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地以权谋私。

“上将,您这样的行为很卑鄙。”

“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恐怕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纪鹤咬住下嘴唇,忍着喉头的酸涩,冷冷出声道:“我不会的。”

“上校也不会。”

霍英展转过身去,嗤笑道:“你难道觉得他会为了你违抗我的命令、见罪于自己的家族?”

“还是他说过爱你或者要娶你。”

霍上将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转过身来,如愿看见清瘦如竹的Beta晃了一下,随即了然一笑。

Alpha抓住那人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安,毫不留情地说道:“看来是没有。”

霍英展低沉阴冷的嗓音像吐着信子的毒蛇,那声音不断蠕动钻进纪鹤的耳腔,在Beta的心脏上狠狠咬了一口。

纪鹤往后退了半步,说道:“上将总喜欢这样揣测别人吗?”

“兵不厌诈。”

霍上将的心情由阴转晴,语气冷冽地开口道:“我会让你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希望到时候纪上士能不再嘴硬。”

纪鹤离开时,脚步虚浮,感觉背上冒了一层汗。

明明身体已经困倦,但却怎么也睡不着。

霍郁柏的确没说过喜欢自己,更不要提爱。

纪鹤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仿佛这样能够多一点安全感。

他仰面躺着,摇了摇头,想让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可霍上将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特别清楚,那些直击人心的提问像悬在他项上的一把把利刃,摇摇欲坠、不知何时落下。

“上校他真的喜欢我吗?”

珍珠般的眼白泛上一点血丝,眨眼之间,流出一点雾蒙蒙的水汽。

“别丢下我。”

那不是眼泪,而是心有戚戚。

接连不断的噩梦,让纪鹤惊醒过来,他告诉自己:“没事,只是做梦。”

“没事的。”

小时候每一次伤心,他都会扮演另一个人安慰自己,这是纪鹤难以戒掉的习惯。

梦当然只是梦,但那些令纪鹤感到害怕的事情,曾经不止一次地真实发生过。

被人半路抛弃的恐惧,是他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纪鹤自以为将这些噩梦藏得很好,但在一个人的午夜还是会惊醒。

是夜。

雨水落到钢筋泥骨的森林里,黄澄澄的车灯扫过联邦军部总基地的大门。

霍上校抬头望向天空,飘摇的雨珠从青黑色的夜空里漏下来,迟缓而匀速地一滴、两滴。

清剿反动势力的行动,对于霍郁柏来说并不难,只是他比之前更想要速战速决。

银刃机甲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战神,所到之处,无不俯首称臣。

霍郁柏沉着一张脸坐在机甲的操控室内,突然有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觉。

经常同他打配合的Alpha中尉见人杀的这么猛,在我方频道里调笑道:“上校这是怎么了,杀的也太凶了,家里有Omega老婆等你回家抱啊?”

闻言霍郁柏面上一愣,倒也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纪鹤一定在等他凯旋。

清剿行动顺利收尾,在宇宙里飘了这么久,有家室的Alpha都唠叨起要早点退伍,打光棍的都想着再打一场。

返回二号星的途中,刚好碰上了一场空中拍卖会,同僚拉霍上校一起参与。

“玩玩嘛。”

霍郁柏其实没有兴趣。

“这些东西也太贵了吧,把我卖了也买不起。”

“切,谁要买你啊?你饭量大还不爱洗澡。”

霍上校看着光脑上快速闪过的拍品,多半是些珠宝、书画、摆件,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一枚钻石胸针映入眼帘。

Alpha的手指停在那枚羽毛形状的胸针上,想起了纪鹤。

对方似乎很喜欢羽毛的元素。

比起耳环,缀满钻石的胸针更适合搭配正装,既低调又勾人。

“墨提斯。”

“上校,我在。”

“帮我查一下纪鹤的生日。”

墨提斯歪着头,用甜美的声音回答道:“抱歉,未查询到。”

“怎么会没有?”

霍上校一边说,一边把那个钻石胸针加入了自己的竞拍列表。

“上校,纪鹤是孤儿,他可能也不太确定自己的生日……”

男人听到这个回答,眉心猛的一蹙,原本随意搭在身体两侧的手臂往前方的台面上一放,手指交叉一握。

“上校?”

“我知道了。”

“没事了,你先退下吧。”

墨提斯的虚拟光影瞬间散去。

霍上校竞拍的那枚钻石胸针,不少人也看中了,价格一路水涨船高。

Alpha同僚凑过来,看了一眼数不清零的价格,感叹道:“上校,你账户里是不是躺着冰冷的好几十亿?”

“能不能给我一点花花?”

霍郁柏转过头,冷漠无情地回答道:“不能。”

最终,羽毛形状的钻石胸针被代号H的线上匿名买家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