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对于孤儿院里的孩子,不能总是拥抱他们,不能与他们过于亲昵。
因为无论是老师还是志愿者,终究都会离开,毫无保留的亲近会让孩子产生依赖,而一旦产生依赖和爱,离开和消失就会成为孩子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来源。
或许季衡知和褚清就是如此,当他们站上那个位置便知道自己的离开会成为常态,他们不想让季微辞一次又一次承受获得又失去的痛苦。
于是他们这样冷眼旁观着孩子的成长。
季微辞会把与父母的每一次通话当做汇报,每一次短暂的相见视作例行检查,而这汇报与检查的内容通常是他是否独立,是否自律,是否足够理性。
在季衡知和褚清眼里,情绪是需要被管理的变量,依赖是必须排除的干扰项。
不得不说,他们的确把季微辞教得很好。
好到此刻他坐在人群中,就在父母的葬礼上,平静得像是一个局外人。
“孩子,节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季微辞闻声看过去,身后刚才那位念悼词的老人。
“你的母亲是我的学生。”
老人的面容看起来很严肃,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沟壑,却没有消融他的精气神,然而此刻他的语气却如此慈和,像是对待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小辈。
“衡知和小清,他们做了很多不得已的选择。”
季微辞静静看着面前的老人,这无疑是一个很了解他父母的人,起码比他更了解。
十七岁的少年面容上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样子,可身形却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生涩清瘦,那有些绷紧的脊背和眼睛里一瞬间的闪烁还是暴露了他的无措。
老人也静静回视着这双黑沉沉的眼睛。这双眼睛属于少年,却又盛满了不符合少年人年岁的东西。
“褚清曾经和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她对得起很多人——对得起衡知,对得起战友,对得起科研精神,对得起国家和人民。”
老人的声音沉沉的,有几分哑,像是老式留声机,缓慢而绵长,似乎在讲述什么很遥远的故事,“她说……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他们或许不是称职的父母。可如果没有他们……”老人顿了顿,苍老的声音竟有几分哽咽,“在场的很多人,都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告别厅里人来人往,不断有人前来送花、悼念,也隐隐约约能听到些哭声。
只是那些哭声没有一道来自与死者有血缘关系的、最亲的人,若是他们在天有灵,会不会感到失望?
季微辞微垂下眼,颤动的眼睫再也遮掩不住心绪,轻轻划下一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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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仪式在褚清和季衡知工作的地方举行,骨灰还是要给季微辞带回淞陵安葬。生前因理想和责任远走他乡,死后终于能魂归故里。
落叶归根,这片土地上的人向来如此。
季微辞独自处理好一切,他也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任何事,更何况如今只能独自面对。他选择了一处僻静的陵园,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亲朋好友。
没有合葬,两人的墓紧挨在一起。
褚清的碑上刻着“无碑可述其功,无人可续其路”。
季衡知的碑上刻着“无问知者,但留深流”。
无碑可述其功,无人可续其路。无问知者,但留深流。
这天天气很好。淞陵连下了几天雨,如今云开雾散,晴空万里,天地万物都被冲刷了一遍,干净得轻盈。
“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花。”季微辞站在碑前,双手垂落在侧,说话的声音有些轻,“不过你们应该不在意这种小事。”
给褚清的是铃兰,给季衡知的是白菊。
他的眼神清明平静,一如既往。
对于季微辞来说,“父母离去”这件事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在修习的功课,而他的学习能力向来很强。
“我会像以前一样生活。”他轻声说,似乎并不是要说给谁听,只是自言自语。
他站在那里,像站在一块冰面上。
从此以后,那两个总是在他的记忆里远远站着的模糊身影,那两道永远理性疏离的声音,连“见一面”或“说句话”这样稀少的奢侈,也再也不会有了。
今日有风,静静吹动碑前的花束,那白菊有几片花瓣不那么坚强,终究被风带到了半空,像一片片羽毛,即将化作飞鸟,翱翔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