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在同事面前承认了他们的关系?可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因为这个就可以这么高兴吗?
季微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回抱住沈予栖,抱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轻缓,又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虽然那八年我没有办法补偿给你,但是以后,我不想你在我这里再受委屈。”
话音落,车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季微辞听到沈予栖响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停了一瞬,而后他被更紧密地拥抱住,如相嵌般紧紧贴合着,像是要被融进对方的血肉里。
沈予栖吻了吻季微辞的侧颈,然后是耳朵,眉心、眼皮、鼻尖,一路吻过去,轻柔地,像是怕碰碎了他,最后才攫住了那双还未散去艳色的唇。
季微辞被沈予栖深深吻着,对方的手嵌在腰间,没有避开那个最敏感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脸颊烫得厉害,脑子也晕乎乎的,什么都思考不了。
突然,他整个人僵住,第一反应是推了推沈予栖的肩膀,圈在对方背上的手也局促地收紧。
沈予栖先是微愣,以为是季微辞感觉不舒服了,于是放轻动作,但怀中人的身体却紧绷得更加厉害。
他撤开一些,想看看季微辞的表情,却见对方别开脸,露出来的耳朵红透了,一直红到脸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红。
沈予栖想问怎么了,却在开口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
他有些惊讶,又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季微辞不是真正的性冷淡,这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看着眼前无措得几乎快要自燃的人,他真是觉得可爱极了,心里的渴望满胀得发疼,但又被理智拼命压回去。
沈予栖再次贴近,轻轻将季微辞的下巴扳回来,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声音轻柔低缓,带几分循循善诱,“我帮你好不好?”
季微辞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又无地自容。
他是个生理健康的成年男人,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一个从前对爱都无感的人对欲望就更陌生,除了自然产生的生理反应,很少很少有这种突如其来的时刻。
他不懂沈予栖口中的“帮”是什么意思,抵着对方的额头不说话,交融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顺着身体滑下去。
季微辞有些慌了,“沈予栖……”
沈予栖安抚地吻了吻他不安颤动的眼皮,而后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帮他沉陷进黑暗中。
“乖,交给我。”
急促混乱的呼吸声和唇舌交缠间偶尔溢出来的喘息在安静的车里越发令人脸红心跳。
片刻后,动静慢慢平复。
沈予栖抱着季微辞,感觉贴在自己脖颈上的脸颊烫得惊人,他轻轻笑着,难得流露出几分恶劣的样子,低声说:“像猫叫。”
接着颈窝处一痛,是季微辞咬了他一口。
沈予栖偏过头任他咬,喉间溢出几声笑,去抽湿巾擦手。
季微辞听到抽纸巾的声音,羞耻感涌又上来,脸埋在沈予栖肩膀上不动了。
装了一会儿鸵鸟,季微辞抬起头,没忍住扫一眼沈予栖。
其实刚才他就发现了,沈予栖的反应也很大。
这显然已经进入新一个单元的学习,他合理运用新知识,抿了抿唇,压下本能的羞耻,细长的食指从沈予栖喉结开始往下轻轻划了一道。
脸颊红着,眼角甚至还有些湿,但语气格外认真:“我也可以帮你。”
“……”沈予栖感受到那指尖轻柔地扫过许多致命之处,一时头皮发麻,理智摇摇欲坠,赶紧捉住季微辞作乱的手。
有时候他真的震撼于季微辞无师自通的能力,就这样天然又懵懂地干出许多要人命的事情。
“不用。”沈予栖声音又低又哑。
季微辞动作被制住,有些不满:“为什么?”
沈予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看他,只是伸手将人捞过来抱住,手在肉最多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的语气难得带上几分躁意:“听话一点。”
季微辞又不动了。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闷:“……我讨厌你。”
沈予栖笑着吻了吻他的耳朵,“我喜欢你。”
第67章 平安平平安安 整个团队连续一周的疯狂工作终于将落下的进度赶了个七七八八,期间季微辞终究没能逃过在体重称上被记一次过的命运。
沈予栖还是没说要怎么罚,只说先记上。
“哪有这样的,不讲道理。”季微辞有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滋生,先抗议,做风险预案。
然而沈予栖一句“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让他瞬间哑火。
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家”这样的用法了。
好吧。
复职后的第二周就是圣诞和跨年周,季微辞也是一直忙到平安夜当天才意识到这件事。
农科所送了许多红艳艳的苹果到病抗突的办公室,还贴心地附送了一打漂亮的纸折礼盒,吃不完也能打包起来送人。
下班后,一群人围在空桌前分苹果,互道平安夜和圣诞节快乐。
虽然院里不提倡过洋节,但有这个“平安果”的本土化谐音梗,大家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沾点节日的喜气,管它洋节不洋节,寓意好的就是好节。
“小季老师今晚要和沈律师过节吗?”吴枫神秘兮兮地挤到季微辞身边,好奇地问,“还是明天过圣诞节啊?”
季微辞拿着苹果的手微顿,他没想过这件事。
印象里似乎情侣之间是会一起过平安夜或是圣诞节的,这不是太高深的知识点。
但他向来没有过节的习惯,也不会记日子,于是今年也和过去很多年一样忽略了这个特殊的时节。
吴枫见季微辞没说话,摆摆手,又特别理解地说:“也是,你们都那么忙,这种热闹不凑也罢。”
季微辞想了想,沈予栖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说不定就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于是他看向吴枫,十分认真地虚心求教:“这种节日一般怎么过?”
吴枫突然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些似曾相识。
他猛然想到先前季微辞问他关于送人礼物的事,从前没想通的一下就想通了,那时候要送礼物的对象大概率就是沈律。
原来真相那么早就摆在他面前,而他却没有抓住!
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回过神,吴枫深觉自己也为季微辞的恋爱历程添砖加瓦过,使命感十足。
一段成功的恋爱都没谈过的他凭借着对身边人的观察和文艺作品中的桥段,如数家珍:“其实也没什么,平安夜送苹果,圣诞节交换圣诞礼物,然后出去约会吧?”
而后又挑着说了一些逛街送花看圣诞树等等大众流行的活动,说着说着觉得没什么参考价值,也想象不出季微辞去做这些事的样子,然而当他看向季微辞时,却发现对方听得很认真。
季微辞像是对待组会时的汇报一样安静听完,对吴枫道了声谢。
“啊、啊,没什么……”吴枫有些呆地摸了摸侧颈。
没想到小季老师谈起恋爱来竟然是这种画风。
季微辞仔细折了两个礼盒,将苹果放进去,封好开口,扎好丝带。
吴枫一直在旁边偷瞄,瞄了一眼又一眼,觉得稀罕极了。
与同事告别,季微辞刷卡下班,走出研究院,先给沈予栖发去消息-
今天加班吗?来接你。
过了一会儿才收到回复-
好,上来到律所等吧,晚点有个会。
到写字楼楼下,沈予栖的助理在门口等,看到他便迎上来。
“季先生,沈律让我接您上去。”
季微辞颔首:“麻烦了。”
沈予栖在开会,提前交代助理将季微辞送到他的办公室。
助理将人带到,又去倒了热茶送进来,这才离开。
沈予栖的办公室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生态瓶还是放书架的正中间,季微辞走过去看,发现里面的草已经长得有些无法无天了,郁郁葱葱的,几乎快要把景观石都遮盖住。
不太好看,但格外有生命力。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突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道声音传进来,“Ethan,文件签完我先走……”
发现办公桌前没人,Fraser环视办公室,看到站在书架前回头的季微辞,眼睛顿时一亮:“你来啦!”
季微辞从书架前走到待客区,看清来人,点头与他打了声招呼。
P&P国内分部租用的办公室在这片园区的另一栋写字楼里,他今天帮周昭跑腿,过来行止找沈予栖签文件。
他一个外国人在复杂的园区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对地方。
本以为是带薪休假,没想到真的做起了苦力。但想想年底的分红……于是尽职尽责地跑腿来了。
然而此时看到季微辞,Fraser突然就想起了这趟旅途的初衷。
他做贼似的看了眼门外,窜进来关上办公室门,把手里的文件随便往桌子上一放,目光灼灼地看向季微辞-
沈予栖开完会出来,看一眼时间,估算着季微辞可能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于是加快走向办公室的脚步。
推开门,他看到Fraser和季微辞一起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Fraser那颗棕色的脑袋正挤在季微辞的肩膀旁边,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
沈予栖:“?”
“你怎么还不走?”他走过去,用手轻推了一把Fraser快要碰到季微辞身上的脑袋,面无表情地说。
Fraser被突然来这么一下也不恼,将手机熄屏,站起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笑嘻嘻地说:“这就走,反正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可以私下再聊。”
他看一眼季微辞,又故意道:“我们聊得很开心,对吧?”
季微辞笑了笑,没接话,也算默认了。
沈予栖无视Fraser的挑衅,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等Fraser拿上文件出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沈予栖坐到季微辞身边,这才低声问:“聊什么这么开心?还交换联系方式。”
季微辞觉得有些好笑,“又吃醋了?”
“没有。”这回沈予栖不肯承认。
“在聊你。”季微辞坦白,他看着沈予栖的眼睛,突然问道,“你在国外的时候,会查我的消息,对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予栖心里紧了紧,即便他有再多的理由苦衷,非常手段就是非常手段,不光彩的事也不只做了这一件,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找借口的。
“嗯。”他承认了。
又坐直一些,回看那双清亮的眼睛,想道歉,手却被拉住了,未出口的话也被打断。
“可是我都不知道太多你那时候的事。”季微辞认真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公平?”
除了沈予栖自己跟他讲的那些,他无从得知更多。
沈予栖失笑,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关注点是在这个上面。
一时心里又涩得发胀。季微辞对他的纵容已经到了一种连他自己也觉得很夸张的地步,甚至有些瞬间他会怀疑身处世界的真实性。
他抬手摸摸季微辞的脸,温热的。
季微辞任由沈予栖摸,很乖,平和的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脸上,也有些探究似的。
刚才Fraser给他看的是沈予栖读书时的一些照片和视频。
“还好没删,当时有人正狂热追求Ethan,求我帮忙拍了好多。”Fraser嘴比脑子快,惊觉说错话,连忙找补,“当然Ethan都没有搭理!后来我知道他早有喜欢的人,也没再帮那些人牵线。”
季微辞不会在意这些过去的事,只是仔细看着那些珍贵的影像,看着那些他没见过的沈予栖的样子。
视频里,二十出头年纪的沈予栖在课堂上用英语和母语者同学辩论,逼得对方连连败退,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还有在模拟法庭上发言的照片,上台领奖的照片……在一众西方面孔中,他身上总有一种独特的、内敛的攻击性,很吸引人。
Fraser见季微辞看得入神,主动道:“我回去都传给你。”
于是他们就这么交换了联系方式。
季微辞突然凑近,在沈予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眼睛弯下来,“所以别吃醋了,让我也有偷偷了解你的机会吧。”
他身上的淡香随着靠近袭来,柔软的唇一触即离,像一片羽毛拂过,或是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沈予栖僵了僵。
他把呼吸速度放得又慢又轻,阻止自己闻到太多季微辞身上的味道,做出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
嗓子眼紧到发疼,他用力压着燥意,低声说:“知道了。”
季微辞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从旁边的手提袋中拿出一个用纸折礼盒包装好的苹果,递给沈予栖。
“平平安安。”他说。
沈予栖没想到季微辞也会记得这种节日,有些惊讶地接过来,问:“你自己的呢?”
季微辞便拿出另一个。
两个人针对平安节的苹果究竟应不应该吃展开了一场小小的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吃,吃的东西唯一的归宿就是被吃。
再精致的礼盒也逃不了被拆的命运,农科所这一批苹果不知是不是改良了外观,特别漂亮,长得很标准,像画出来的一样。
沈予栖洗完苹果,找出水果刀,将果皮削成长长一条。
他总是会点这样的小技能。
季微辞新奇地看着长长坠下来的果皮,眼神有点像盯着毛线团垂落毛线的猫。
沈予栖心痒得厉害,还是没忍住捉住他索要了一个吻。
浅浅的苹果清香萦绕在气息交融之间,还没吃已经感受到了甜。
“教你。”沈予栖把水果刀调转方向,刀刃朝着自己,递到季微辞手里,下巴点了点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苹果。
这可真是一项无聊的技能。
季微辞这么想着,手还是诚实地接过来水果刀。
“刀刃和果皮平行,用拇指慢慢沿着弧度推。”沈予栖耐心讲解。
季微辞满脸严肃,他学得很快,只开头断了一次,又重新开始,就能慢慢削出一整条了。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是季微辞的手机。
手机在外衣口袋里,他不方便拿。
沈予栖帮他拿出来,看一眼来电提示,是陈威的电话。
“开免提吧。”季微辞手上,已经挺长的一段果皮从刀刃边垂下来。
沈予栖划下接通,开了免提。
电话接通,没有任何寒暄的话语,陈威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爷爷走了。”
季微辞手一抖,长长的果皮从刀刃处被突然截断,“啪”一声掉在地上。
第68章 遗憾痛、分别,爱、依赖,它们是相伴…… 在这个众人祈愿平安的夜晚,一盏生命之火悄然熄灭。
电话挂断,季微辞还愣着,久久没有作出反应。
沈予栖将落在地上的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轻轻覆盖住季微辞冰凉的手,将他手上的刀拿下来,以免他不小心伤到自己。
最后抽两张湿巾,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手。
季微辞感受到沈予栖靠近时身上传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稍稍回神。
“我过去一趟。”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涩。
沈予栖摸摸他额前的头发,轻声道:“我送你。”
季微辞想说不用,沈予栖却像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现在开车我不放心,听话。”
削到一半的苹果被搁置在茶台上,已经慢慢氧化,斑斑点点的暗色显现出来。
季微辞不再推辞,点点头,站起身时没由来的有些头晕。
沈予栖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托住他,皱了皱眉,眼中带着忧色,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别急,开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来得及。”
他有力的手臂环在季微辞腰间,握住他冰凉的手,无形地传递温度和力量,接着说:“去里间换身衣服,先穿我的。”
季微辞今天穿一身亮眼的白,直接这么过去当然不合适,他刚才有点懵了,一时想不到这些细节,随着沈予栖温和又沉稳的声音响在耳边,他的理智也慢慢回笼。
“嗯。”他回握住沈予栖的手,声音恢复往日的冷静。
前半年工作太忙时沈予栖偶尔会在律所过夜,因此这里留有换洗衣物。
沈予栖找出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衬衫和一件双翻领黑色羊绒衫,他这里没有冬天的外套,但他今天正好穿的是黑色大衣,于是直接和季微辞交换。
“出去等你。”他最后说,将衣服放在床上,走过来摸了摸季微辞的耳朵才出门。
季微辞抱着沈予栖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沈予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柑橘香,很好闻,是令人不自觉心安的味道。
门外,沈予栖已经拿好车钥匙,随时可以出发。
他看到休息室的门打开,季微辞全身都穿着他的衣服,一时也有些发愣,又很快甩去所有杂念。
季微辞换了一身黑,给他本就冷淡的气场添几分凛冽的肃杀,黑色高领衬得他脖子和脸颊的皮肤更加苍白,人也更单薄了似的。
沈予栖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孤身走进雨里的少年。
那次他只能远远看着,而现在终于可以陪在他身边。
二十多分钟的车程,沈予栖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到了。
他也跟着下车,走过去用力抱了一下季微辞,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低缓:“我就在这。”
季微辞侧脸贴着他温热的脖颈,点头时轻轻蹭动。
自从那次得知陈老生病住院后,季微辞隔几天就会来医院看看他。
但陈老清醒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中,每个人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面对最坏的结果,可人面对生死总会心存几分侥幸。
病房里已经站满了人,隐隐有抽泣声传出。
陈威站在陈老床边,看到季微辞走进来,弯下腰在老人耳边说:“爷爷,微辞来了。”
老人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和安宁,像是睡着了。
季微辞眼眶发涩,在心里默念了两句悼词,又轻声对陈威说:“节哀。”
而后沉默地退到旁边,隐在人群中。
不断有新的人进来与陈老道别,很快病房里就站不下了,有一部分先来的人退到走廊上。
季微辞辈分小,想主动退出去,却被陈威阻止,将他拉到身边站着。
房间里没见过季微辞的便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是陈老认定的关系亲近的小辈,可以和亲孙子并肩。
结束最后的道别,推车轮子沉闷的滚动声在一片凝滞得化不开的沉默中响起,季微辞跟着陈威去和医院及殡葬机构办遗体交接的手续。
“爷爷走的时候没什么遗憾。”
陈威突然看向季微辞,说:“他这辈子为数不多耿耿于怀的事,就是褚姐和季哥的意外,这个心结在他见到你后也解开了。”
季微辞一直觉得是陈老为他揭开尘封多年的真相,解开与父母死因有关的心结,殊不知对于陈老来说,能看到褚清和季衡知的孩子健康平安长大,甚至继承父母的遗志,这也是莫大的安慰。
除了亲属,来见陈老最后一面的人陆陆续续也都离开了,季微辞陪陈威办交接,也留到了最后。
时间不早,陈威让季微辞先回去休息,一路将他送到电梯前。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季微辞说。
陈威努力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点头应好。
季微辞看着关上的电梯门,心里闷闷的,不太舒服,他在这一刻特别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变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他好像变得脆弱了,变得情绪更容易被牵动,变得会被感性占据思维的上风。
痛、分别,爱、依赖,它们是相伴相生的关系。
这是好的转变吗?
他不知道。
电梯门开,季微辞走出来,慢慢往医院外走。
而后他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沈予栖。
昏黄的路灯将沈予栖全身拢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在冬日的夜色里显得暖融融的。
沈予栖向他张开手,声音温柔得仿佛能化进夜色:“抱抱。”
季微辞走向他,想:幼稚,对小孩子才这么说话。
下一秒整个人卸力,撞进了沈予栖怀里。
沈予栖稳稳接住,收紧手臂,结结实实地拥抱住他。
被熟悉的味道和温度笼罩,季微辞飘忽不定的心终于重新落入胸腔。
无论如何,有人会接住他。
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病房窗边,陈威看着楼下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心头巨震。
他安排好所有事,独自一人回到空荡荡的病房收拾东西,拉开窗帘时下意识往外看,就看到了这一幕。
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不难分辨出与季微辞亲密拥抱的是个男人。
门外传来声音,似乎是有人要进来,陈威下意识拉紧了窗帘,牢牢掩盖住他看到的一切-
回家后,沈予栖不放心季微辞,没回对面。
他们不是第一次同床,但如今关系不一样,总会有些别的意味。
然而沈予栖只是规规矩矩地从背后抱着他,什么都没做。
季微辞安静地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然而片刻后,他突然动了动,翻身面向沈予栖。
沈予栖摸摸他的脸,低声问:“睡不着?”
“嗯。”季微辞声音轻轻的。
陈老并不是突然离世,明明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就连陈老自己也知道大限将至,比任何人都平和地面对死亡的来临。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才发现再多的预设和准备都是无用的。
在生死面前人力是那么渺小,能做的唯有珍惜当下,不留遗憾。
季微辞与陈老的最后一次对话发生在三天前,老人靠在床边,问他现在身边有没有人相陪。
不知是不是因为季微辞和褚清的性格实在是很像,又有那样的童年经历,老人害怕他始终独身一人,担心他孤独。
“有,他是很好的人。”季微辞坐在床边,对着老人露出一个浅淡又平和的笑,声音轻缓,“您放心。”
陈老被病痛折磨得毫无血色的面容似乎舒展了些,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好、好。”
季微辞靠近了一些,额头轻抵着沈予栖的胸口。
“沈予栖。”
“嗯?”
季微辞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我们不要留下什么遗憾。”
命运无常,能这样在一起是很不容易的事。
他很少说这样绝对感性的话,这种跟随情绪去表达的方式对他来说很陌生。
这种感觉并不差,好像封闭许久的开关被打通一个开口,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流淌出来。
沈予栖搂紧季微辞,低头亲吻他的发顶,低声回答,或者说是承诺:“好。”
等怀中人呼吸平缓,确认睡着了,沈予栖才稍稍放开他一些,在黑暗中凝视他安静的睡颜。
窗帘拉得严实,一点光也没能透进来,其实看不太真切。
但他哪怕是闭着眼,也能完完整整地勾勒出季微辞的面容。
其实今晚把季微辞送到医院后,沈予栖收到了Fraser发来的信息。
Fraser:你这家伙命真好啊!
Fraser:我问季,你是怎么追到他的,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沈予栖看完消息,直接给Fraser打了电话过去。
Fraser秒接电话,似乎对于他的急切来电一点都不意外。
他得意地哼哼几声,“感谢我吧Ethan,为了你我也真是够操碎了心。”
“他说,比起‘追’,是你教会了他什么是爱,除了你,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对他来说,这种感受完完全全独属于你。”
听着手机里Fraser复述出的话语,沈予栖心里汹涌地泛着热,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受,先是嗓子眼被堵住一般的酸涩,而后整颗心都被带着甜意的暖流包裹。
他几乎能想象出季微辞说出这些话的样子,一定是平静但认真的,眼睛格外清亮,纯粹又坦荡。
黑暗中,他伸出指尖,准确地描过季微辞的眉眼、鼻梁、嘴唇。
寂静的房间里,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他久违地在如何去爱季微辞这件事上感受到一丝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对这个人真是不知道怎么爱才好,似乎怎么爱都不够。
第69章 现实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呢? 清晨,季微辞醒来,睁眼便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沈予栖圈住,额头抵在对方的胸膛上,胸前的扣子都被他蹭开了两颗。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记得自己睡觉还算老实。
昨晚被感性和情绪占据上风的大脑现在恢复到常用设定,想起是自己睡前主动钻到沈予栖怀里的,他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一时间没动。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们都穿着单薄的睡衣,身体贴在一起的部分能很清晰地传导出对方身上的体温。
季微辞又有些贪恋这种温度,难得放任自己一回,重新闭上眼。
放空意识没多久,他便感受到身边人微微动了动,似乎是醒了。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睁眼,呼吸压得平缓,像仍在熟睡的样子。
醒了的沈予栖没有立刻起床,小心翼翼地做了很多小动作。
季微辞感觉到他的指尖轻扫过自己的睫毛,又拂过嘴唇,在下唇上按了按,接着还不肯安分,又用指腹戳他的脸,一戳就凹陷下一个小坑,好像要给他戳出个酒窝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沈予栖的玩偶或者手办一类的东西被任由摆弄,装睡不下去了。
正想睁眼,却感觉对方的手突然落在他的腰间。
季微辞一下紧张起来,眼睛下意识闭得更紧。
一时间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腰附近的位置,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从一侧腰的边缘点到中间脊椎处的凹陷,又往前点到另一侧边缘。
沈予栖在用食指和拇指丈量他的腰。
拇指跟食指,只跟了一次,勉勉强强凑个两匝。
而后一声叹息从头顶传来。
“……”季微辞彻底装不下去了,睁开眼。
沈予栖停止所有的小动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收回手,温声道:“早。”
“……早。”季微辞镇定地从沈予栖怀中退出来。
清晨的时间太短暂,两人收拾好简单吃过早餐后就要各自去上班。
玄关处,沈予栖为季微辞围上围巾,问:“今天下班后要不要去逛逛?圣诞节,外面会很热闹。”
季微辞差点忘了这回事,他本就有这个打算,点点头。
沈予栖便接着说:“那我今天送你去研究院,晚上再去接你,省得开两辆车麻烦。”
季微辞微愣,“现在?”
他看一眼时间,现在这个点要是先送他,沈予栖自己上班肯定就迟到了。
“嗯。”沈予栖穿好外衣,知道他在想什么,揽着他的肩膀将人带出门,笑着说,“当老板行使一次特权还是可以的,走吧。”
然而到了中午,“话不能说得太满”这个道理就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突然要出个特权也推不掉的差。”沈予栖视频里叹口气,唇角绷着,不太高兴地说,“今晚走,要去一周。”
季微辞想起Fraser跟他说的沈予栖在纽约时的状态,什么“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令人畏惧的东亚神秘力量”……这样一个人,此时在电话里对他抱怨不想出差。
他有些想笑,安慰道:“一周很快就过去了。”
都是二十岁后半程的人了,也不会还像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连一周都不想分开,沈予栖透过屏幕盯着季微辞的眼睛,仔细嘱咐:“记得好好吃饭,不要不吃早餐。”
季微辞点头答应下来。
然而当天晚上,季微辞就因为一个数据偏差在实验室待到了晚上九点。
他从实验室出来,看着沈予栖一个小时前发来起飞了的信息,有些心虚。
即便知道对方现在不一定能看到,他还是回消息过去:-
起落平安。
楚璇见他一出来就看手机,一边解下绑成丸子的长发,一边打趣他:“怎么我们这些单身的在今天加班,你这个有对象的也加班啊?”
季微辞收起手机,淡淡道:“他出差了。”
锁好实验室的门,两人一起并肩往外走,楚璇了然地点点头,感叹道:“成年人连恋爱都要碎片着谈,不像学生时代,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琐事,什么感情都纯粹。”
季微辞愣了愣,“学生时代”这个关键词让他不自觉陷入回忆中。
他和沈予栖有过一段共同的学生时代。
同班时他们还坐过前后桌,分科后每次考完试后总会有一次固定的见面……在领奖台上,还有许多次在图书馆的偶遇……现在想来也不一定是偶遇。
这是他的视角,沈予栖的呢?
这一回忆,倒是让季微辞想起一些细节。
高三沈予栖出国之前,有一段时间他们是没怎么见过面的。
再后来就是图书馆那次见面,沈予栖告诉他即将出国的消息。
这之中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掌握的已知信息太少,无法推断。
楚璇已经把话题扯到了别的事情上面,季微辞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楚璇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回到家,他随便弄了点东西吃,又自己称了称体重。
还好,没什么变化。
顿时就不心虚了。
沈予栖刚落地就看到季微辞的消息,一张体重称的照片,什么配文都没有。
他有些意外——他没要求过季微辞报备这个。他的控制欲还没强到那种地步,只是想人在身边时自己盯着点。
真是乖得叫人心软。
他没忍住笑了笑,回消息过去-
这么乖呢。
季微辞打了电话过来。
“落地了?”
“嗯,刚到。”沈予栖听着季微辞的声音,觉得长途飞行的疲惫都消散了。
季微辞又问:“那边冷吗?”
“还好,这边温度没那么低,但很潮湿,和淞陵有点像。”沈予栖声音轻缓柔和,带着笑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今年过年要不要一起回淞陵?”
听筒里默了默,片刻后才重新传来声音。
“好。”季微辞说,“一起回去吧。”
挂断电话,沈予栖感受到有一道灼灼的目光从身边投射过来。
来自这回一同出差的常曦。
常曦睁大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回忆起刚才沈予栖打电话时的神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予栖抬起一只手竖在脸侧,挡住那道探照灯一样的视线,举手时袖子正好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表。
常曦一时被那只表晃了眼,注意力稍稍转移,“咦沈律,这只表没见你带过呢,新买的吗?”
沈予栖轻轻摩挲一下表带,云淡风轻道:“男朋友送的。”
常曦:“?”
“男男男朋友?”常曦大声重复,在空旷的航站楼里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她赶紧捂住嘴,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小声问:“你追到季老师啦?”
沈予栖想到季微辞和Fraser说的话,垂下眼笑了笑,“嗯。”
常曦觉得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作为很早就看出沈予栖心思的人,很有资格感叹一句:“得偿所愿,不容易啊。”
沈予栖没有接这句话。
不容易吗?
他不喜欢大众认知中关于暗恋痛苦的解读,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说到底是自己情愿的,强加在对方身上也不过是拙劣的自我感动。
即便知道季微辞心很软,真的会因为那些事而心疼,会许给他更多的好,甚至会更爱他。
他也从不用这个在季微辞面前卖乖。
爱不是关于付出的等价代换-
季微辞这几天除了忙工作,就是和陪陈威处理陈老的后事。
陈老是上一代功成名就的科学家,不同于一个普通老人的离世,后续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来拜访的大多也都是科研体制中的人。
陈威的父母皆从事普通工作,对这方面不太了解,所以大部分责任都落到陈威身上。
季微辞的帮忙给陈威减轻了相当一部分负担。
科研体制是相通的,即便领域不同,也还是有许多人知道季微辞,却没多少人清楚他与陈老的关系。
部分知道内情的,稍微一想也能想明白。
“是我弟弟。”陈威面对问询统一这么说。
季微辞第一次听到时微微怔愣片刻,默认了这个说法。
“这些天多亏你。”
饭桌上,陈威诚恳地说。
季微辞摇摇头,没承这份谢,只说:“应该的。”
陈老把褚清当亲女儿,把他当亲孙子,就连陈威都把他当作家人看待,他做这些事是当然应该的。
陈威看着对面人一如既往平静淡然的面容,突然就想起那天在病房里,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季微辞这样的人,也会允许某个人如此热烈、紧密地拥抱自己。
其实这些天,他时不时就会想起这件事。只是要忙的事情太多,暂时没时间深想。
他早在心里认定了季微辞是他弟弟,所以心态也不免往家长的位置上靠。
陈威还记得某天季微辞看完爷爷后,爷爷高兴地同他分享季微辞身边有人了的事。
他有些哭笑不得,他觉得季微辞哪怕是永远一个人也不会过得不好,但老人嘛,总是希望小辈身边有人陪,盼着他们成家。
但总归是好事。虽然他想象不出季微辞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个男人。
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呢?
同性恋这条路多苦啊,那么多宽敞的大路可以走,为什么非得走更艰难的这条?
陈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季微辞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放下筷子,眼神有些疑惑。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陈威思索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季微辞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嗯。”
陈威:“……怎么这么突然,对方是什么人?”
季微辞扫他一眼,淡定地说:“男人。”
陈威:“……”
即便早已了解季微辞的性格,还是会被他的坦荡和直接吓一跳。
“你早就知道了吧。”季微辞抽出一张湿巾来擦手,条理清晰地说,“不然不用连提问都犹豫。”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威也不再绕弯子,压着声音说:“胡闹!不要小看世俗的眼光对人的影响,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你现在获得的成就,你最看重的项目和研究,都会被蒙上一层阴影,这就是现实。”
第70章 跨年“我爱你。” 季微辞将擦完手的湿巾顺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手边,冷静地反问:“世俗是什么?”
这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名词解释问答。
陈威默了默,沉着声音说:“是能杀人的东西。”
季微辞没有反驳,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那就试试好了。”
“……”陈威一时被噎住。
季微辞就是那种吵架的时候最不想遇到的人。
吵架主要讲究一个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当你抛出一个问题或者争议点,对方反驳,就能理所应当地展开争论。
而季微辞是全盘接受,不反驳、不争论,当然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太天真了。”陈威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干巴巴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的确是有些古板和传统的人,但也没到认为“同性恋不正常、是病,需要纠正或治疗”的地步。
今天提起这件事,本意是想告诉季微辞这条路不好走,趁着还没造成什么后果,最好回到正轨上来。
然而他也明白对方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不可能轻易被谁改变想法,但哪怕是提醒他更小心谨慎地藏好这个秘密,不要给人留下把柄呢?
所以这个恶人他是一定要当的。
他本以为以季微辞的性格,起码会有理有据地说明他的研究成果、现有的地位和成就,都是强大到无法撼动的,会论述自己价值的不可替代性,以此证明所谓“世俗的眼光”并不能将他摧毁。
不得不说,他具备这样的底气……但他没有。
没有什么“够强大就能无视世俗”的强者宣言,而是秉持着一种根本不把世俗放在价值衡量体系里的冷静我行我素。
于是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说服季微辞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季微辞看着陈威的眼睛。
会真心为一份不确定的未来担忧,陈威的确像他自己说的,早就把他划进亲人的范畴里了。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人生是体验,也缺少对意义的感知,现在我对世界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许多都是他带给我的。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喜欢上谁。这和性别无关,和人有关。”季微辞说,表情和语气都是难得的柔和。
陈威还是第一次听到季微辞说这么一大段温情的话,比起什么出柜的风险,现在他更在乎的是……季微辞看起来真的很喜欢那个男人。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微妙的不舒服,突然就共情了电视剧中那些对女婿百般为难甚至想棒打鸳鸯的爹。
男狐狸精手段了得……陈威有些咬牙切齿地想。
这顿饭吃的陈威节节败退,最后无法,只能暂时按下这件事。把季微辞送上车前,他忍了又忍,才有些艰难地说:“下次有机会,带我见见……他。”
季微辞有些意外地看他,很浅地笑一声,点了头-
被称作男狐狸精的那位此时正在出差地努力赶进度。
“沈律,研讨会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十二点结束,下午一点见客户,机票改签到六点,大概晚上九点落地,这样安排就能提前一天回去。”
常曦一边查看日程表一边说,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是不是有点太赶了?”
“可以,就这样安排吧。”沈予栖没有犹豫,利落应下。
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今天已经30号了,而他想最好能在跨年前结束出差赶回去。
毕竟是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跨年,他不想错过。
睡前,沈予栖给季微辞打视频,接通后看他带着眼镜,镜片上反射出电脑屏幕的亮光,皱了皱眉问:“这么晚还在工作?”
季微辞将手机架在桌子上固定住,说:“临时填个申请表,有点着急。”
紧接着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响起,很悦耳,像白噪音。
沈予栖没打扰他的正事,在均匀的键盘敲击声中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人,好像能一直看下去,很久很久。
看着季微辞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和带着眼镜显得格外疏离清冷的面容,他觉得心痒痒的,一股强烈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明明也就是五天没见。
“想你了。”
想了当然就要说出来,沈予栖突然出声道。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季微辞藏在镜片偏光下的眼睛迅速地和屏幕里的沈予栖对视了一瞬间,又移开。
键盘声再次响起,速度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我也……想的。”他轻声说。
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露出来的半边耳朵却有点红。
沈予栖弯着眼睛笑,继续安安静静地盯着季微辞工作。
一直到屏幕里的人镜片上的反光消失,接着眼镜也被摘下,露出漂亮的眉眼,他才接开口说话:
“今年跨年不能一起过怎么办。”声音微沉,有些低落似的。
季微辞对这种特定仪式感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知道沈予栖看重这个,于是安慰道:“一年而已,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沈予栖看着季微辞平静的面容,一时没有接话。
他是一个不太会患得患失的人,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都会自己去争取。
对于季微辞,他最开始想要的只是一个能更好地看着对方的位置,后来欲望扩大,想要一个成为这个人生命里特殊选项的机会,而终于得偿所愿后的现在……当然是想要关于两个人的更长远的未来。
这个未来是什么样的,会走到哪里,能走多远,这是他要去考虑和经营的事情。
能不能留住季微辞,拿什么留住,能留多久,那也要看他的本事。
没有确定关系那段时间,他想哪怕季微辞只是几十年没尝过情爱的滋味,觉得新鲜,又或者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暂时不想舍弃这段关系……什么都好,他都接受。
出现在卷面上的任何题型都有解法,只是要找到正确的那一个。
可季微辞一直在给他确定的答案。
从始至终,每一个回答。
“季微辞。”沈予栖突然开口。
许久没有被这么叫过大名,季微辞愣了片刻,心里没由来的紧张。
“嗯。”他看着沈予栖似乎突然变得有些肃然的脸,应声。
沈予栖说:“我爱你。”
“……”季微辞毫无准备地听到这三个字,一时懵了,愣愣地看着他。
“我以前没说过这个,对不对?”
“在视频里说好像不太郑重,”沈予栖垂眼笑了笑,“但现在就是很想说。”
“我爱你,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开始。”
季微辞仍是有些愣怔的样子,像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沈予栖也没想得到什么回应,只是觉得他这样的表情很可爱,没忍住截了张图。
“咔嚓——”
突然响起的截图音效将季微辞拉回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予栖的声音打断了。
“很晚了,睡吧。”沈予栖温声说,用拇指蹭蹭季微辞的脸,好像真的在触碰他,“晚安。”
小小的手机屏幕里,季微辞抿了抿唇,微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嗯,晚安。”-
研究院的元旦假从31号开始放,30号下班开始就有外地的研究员陆陆续续回家,正好能赶上和家人跨年、过元旦。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假期安排的。
比如孤身一人在外地读书工作、又没抢到回家的高铁票的吴枫,此时正在实验室的聊天群里诚邀跨年搭子。
吴枫:不会只有我一个孤家寡人吧/可怜
吴枫:没回家又没对象的朋友在哪里/发怒
楚璇:今晚肯定哪里都人满为患……出门人挤人不如在家待着
吴枫:啊啊啊我不允许!生活仪式感很重要/发怒,听说中心广场今晚有倒计时和烟花,很热闹的/可怜/可怜
楚璇:……
楚璇:行吧,舍命陪君子。
吴枫:呜呜呜全世界最好的楚姐[小狗打滚.jpg]
吴枫:还有人吗还有人吗?
实验室里还是已经成家的研究员比较多,除了回家的外地人,本地人也大多和家人在一块儿过节,于是纷纷在群里表示下次再聚。
季微辞:我去吧。
吴枫:?
吴枫:小季老师你不和那谁一起跨年吗
楚璇:那位出差还没回来呀
季微辞看着群里两个人不约而同使用代称指代沈予栖,好像什么地下组织的对话,心里明白他们是怕被人截图,觉得有点好笑,回复了肯定的答案过去。
而他想出门也算是心血来潮。
他本就不喜欢人多和混乱的地方,对于节日也没有什么仪式感,前几年的跨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度过的,今年原本也这样打算。
然而沈予栖出差那么忙,还记得抽空给他分享了许多日常,路边的小流浪狗、南方冬日的晚霞、酒店大堂外的假发财树……他却没有什么可分享的。
季微辞过惯了乏善可陈、千篇一律的生活,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那一点趣味,也随着沈予栖短暂的离开而散去了。
所以看到吴枫说今天有倒计时和烟花,很热闹,他就想,既然没有办法一起跨年,那分享同一份热闹也是好的。
于是怀着这样的目的出了门。
而同一时间,沈予栖正收到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延误通知。
他在心里无声叹口气,又不由得庆幸没有告诉季微辞他要提前回去的消息,不然或许就要食言了。
“没准只迟一两个小时呢,再等等。”常曦在旁边安慰他。
沈予栖点头,看起来依旧沉着。
只要在八点前起飞就还能赶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季微辞给他发来消息。
点开看到一张实拍的照片,是他们一起去逛过的那片商圈里的中心广场。
沈予栖这才知道季微辞出门和同事过节了,有些惊讶于他竟然愿意凑这个热闹。
他打字回复消息:-
玩得开心。
如此也好,就算他真的没法在12点前赶到,倒数的时候季微辞身边也有人陪-
广场上人潮涌动,都是出来过跨年夜的人,此时天已经黑了,街边的霓虹灯都亮起来,光影纷杂,又在穿行行被拥挤的人群时遮时放,混乱得晃眼。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楚璇满脸震撼,她不是爱出门的人,也很少见这么大的阵仗。
季微辞虽然不喜欢太嘈杂的地方,但也没到不可忍受的地步,挺新奇的感受。
吴枫是什么热闹都要凑一下的人,早就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现在还早呢,等快倒数的时候人会更多。”
时间还早,他们先去吃饭,吴枫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前订了餐厅。
作为攒局的人,他提前做了规划,吃完饭后带两位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科研狂”逛了许多有意思的地方。
季微辞发了一些照片给沈予栖,但没有收到回复,他没多想,只以为是在忙。
吴枫带他们到游戏厅打算随便抓抓娃娃什么的,主要是体验个氛围。没想到季微辞一去就把某个图像配对游戏几乎快打通关了。
这个游戏的规则很简单,屏幕上会随机翻转两张图片,玩家的任务是找出其中成对的图片,考验的是玩家的图像记忆能力和反应力。关卡难度会慢慢增加,3×3、6×6、9×9……越玩到后面图片数量增加得越多,那是非常恐怖的记忆量。
对普通人来说难度很高的挑战,在季微辞这里却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他一直玩到18×18,也没明白这个游戏难在哪里。
吴枫、楚璇:“……”
周围慢慢聚集了一些围观的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季微辞精准地选出一个个正确配对,又在他每次成功通关后发出欢呼。
最后游戏厅老板现身叫停了这场游戏。
结果就是季微辞手上拿着一大串游戏奖励票,被工作人员领到前台去换小礼物。
“先生,展示架上的东西您可以随便挑。”工作人员对季微辞说。
季微辞看着玲琅满目的货架,不乏一些价值不菲的电子产品,然而他的目光却锁定在其中很不起眼的一排。
那里摆放着毛绒吊坠还是包挂一类的东西,其中有几只水果形状的。
“拿那个橘子的吊坠吧。”季微辞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
“那个包挂吗?”工作人员有些惊讶,确认道,“您可以选一些价值更高的东西。”
季微辞摇摇头,“不用,就它吧。”
“那您再挑一个吧。”工作人员又说。
季微辞重新看向展示架,挑了橘子旁边青苹果的那个。
看时间差不多,三人一起从商场走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往中心广场上聚集,整个广场最大的LED屏上已经开始显示倒计时。
季微辞抬头看了一眼,距离零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偶尔热闹一回也不错。”
顺着人流慢慢走,楚璇有些感概地说。
吴枫笑嘻嘻的,“是吧是吧!我最期待烟花,每年都禁放,没想到今年有大场面能看。”
季微辞有些心不在焉。
沈予栖还是没有回复消息,季微辞有些担心,想到上一次对方失联发生的事……他皱了皱眉,拿出手机,还是决定打个电话过去。
谁知刚拿出手机,沈予栖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
季微辞立刻接起。
“在哪?”沈予栖的声音响在耳边,嘈杂的人流中,有些听不真切。
没出什么事就好。
季微辞松了口气,回答:“在中心广场,这里零点有倒计时。”
“具体位置呢?”沈予栖又问。
季微辞将手机在耳朵上贴得更紧,这才听出沈予栖的声音似乎有些喘。
“在大屏这边……”他突然顿住,心里一动,问,“你在哪?”
“我可能会赶不上零点。”沈予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说,“但是不会差太多。”
“这附近太堵车了,不然是可以赶到的。”他叹了口气。
沈予栖十点多落地,之后直接打车过来,本以为能够赶上,但他显然还是低估了跨年夜的人流量——几乎是进入市区就开始堵车,很艰难地才开进了这片商圈的区域。
最后一段路他就干脆下车了。
“在中间约一个地方见。”季微辞已经想明白了所有事,当机立断。
这附近人实在太多,已经跑不起来了。
沈予栖快步走在拥挤的人潮中,闻言微愣,笑一声,说道:“好。你还记得上次买围巾的那条街吗?那旁边有一个十字路口。”
季微辞已经不再顺着人流往广场中间走,慢慢逆着人流退出来,“记得。”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人流密度,接着说:“十分钟到。”
沈予栖顿了顿,说:“我也差不多。”
他们没有挂断电话,就这么各自穿行在人群中,从不同的方向往同一个目的地靠近。
周围的人群仿佛都变成了虚幻的、被投射出的影像,耳朵只能听见手机听筒中传来的呼吸声,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十字路口越来越近,他们都没有刻意去确认时间,可脑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表在倒计时,十分钟、五分钟、三分钟……
“我到了。”沈予栖的声音先响起。
同一时间,季微辞也站在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
他已经看到了沈予栖。
在马路对面。
“看到你了。”他说。
“在对面?”沈予栖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投向马路对面。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往中心广场的方向去围观倒计时了,这附近人并不多,他一眼就锁定了季微辞的身影,松了口气。
正想过马路时,好巧不巧,红灯亮了。
沈予栖:“……”
“红灯。”沈予的声音先是有些无奈,而后很快又带上笑意,“等我过来。”
“不,”季微辞突然开口,“别动。”
“我过来。”他说,又重复强调一遍,语气格外认真,“沈予栖,不要动。”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人群齐声倒计时的声音,恍惚间,红灯的倒计时似乎和零点的倒计时重合了。
夜色中,风吹起两人的发梢。
十、九、八、七……
沈予栖还因为季微辞刚才说话的而愣着,他看着夜色中距离自己不到二十米的人,突然又有一种在梦里的错觉。
突然有一种恐惧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长久的梦境,从纽约的那次偶遇开始,一切就都是假的,现在只是回到了起点。他一错不错地看着视线终点的那个人,连眼睛都不敢眨,他害怕等红灯的倒计时停止,季微辞也会和从前一样消失,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生命里。
五、四、三、二……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远处传来欢呼声,“新年快乐”夹杂在尖叫和喝彩声里。
沈予栖看到季微辞从马路对面穿过人流,朝他而来。
用跑的。
他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正急促跳动着,一声一声敲击着耳膜。
“砰——”
烟花在季微辞身后的天空中炸开。
“砰——”
又一朵烟花腾空升起,细碎的流光缓缓坠落。
季微辞踩着烟花升空的鼓点,来到了沈予栖面前。
下一秒,紧紧抱住了他。
“我也爱你。”季微辞气息有些不稳。
他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贴着沈予栖温热的脖颈,轻声说:“虽然没有你那么早,但是一定比你想得要多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