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梦就是没有道理可言。
想不出个头绪,也没有理会的请求。手臂却被牵动,落在身侧腰间。
又说:“抱抱。”
这不是抱了吗?已经触摸到腰背的线条,熟悉的曲线;已经感受到胸腔之下的震动,熟悉的心跳。做到这种程度,还不算拥抱吗?
“抱抱,就像抱你一样。”
仔细分辨到底是什么样,才发现双臂紧紧搂着,下颌蹭着耳边和侧脸,彼此腰腹贴近,腿与腿之间没有间隙。
要学吗?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因为不可能超越零距离。
奇怪的是,都没想过推拒,仿佛和理应如此,头脑并不清明,身体却如此诚实。
……
月色渐渐被晨曦替代,过了日初明、天初亮的时刻,奚华睁眼,床上只有一人在,雪山趴在枕边。
幸好这只是一个梦,舒了一口气。
但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怎么会做这种梦?
承认,宁师兄很好,不然平时也不会老是的脸。但是美色当前,理智尚存,绝对没有要把师兄占为己有的想法。
那么为什么会做这种梦?而且梦里是师兄主动,怎么想都不应该!而且都没有拒绝,的耳朵、的脸、的手、的脚,居然没有拒绝,怎么这么不听使唤……
实在无法理解,越想越觉得不应该,翻过身盯着雪山,认真问:“真的是猫吗?会变成人吗?”
雪山连叫都没叫,一脸茫然地望着。
还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奇怪的梦?说是吧。”
雪山趴过,猫头贴向的额头。
顺手摸了摸猫头,冒出新的猜测:“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梦。是不是变成了主人,和待在一块?只有才这么黏人,才不会。”
雪山目不转睛地望着,圆滚滚的异瞳中,眼波无比清澈。终于肯开口“喵呜喵呜”叫几声。
这是在回答吗?说的什么意思?这一刻无比希望能说人话……
“好吧,那说是不是回宿月峰了?”奚华换了种方式和雪山沟通,认真和讲清规则,“回了,就点头。没有回,就摇头。”
望着雪山,等待揭晓答案,可是等了好半天,居然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什么意思?
“难道这么久以,都听不懂说话吗?”生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感。
雪山神色莫测地瞧了几眼,跳下床榻,很快跑不见了。
奚华在床上翻覆好几圈,到了枕边的玉镯,心中一动:要不然问问?
但是怎么问?
甚至瞧见,停在莲花花瓣间的新死的蜻蜓也有了动静,在吮吸花上的泪痕,尔后张开了轻盈的双翅。
啧啧摇头,很快把这些想法全否定了。昨天都没有联系,才不要主动找。
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更惊奇的事。昨天夜里,半梦半醒之间,见雪山衔一件服。当时就搭在床上,现在却不见了。
在房间里找了一圈,确实不见的影踪,就像从没有出现过。
是梦吗?连同后面那些事,都是梦?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奚华同往常一样活动,给灵植浇水,又对着念了好几遍仙诀,等了好久,依然没有动静。
路过师兄房间门口,了一眼,没有人在。
扶光四十五年,夏尽秋,满池莲花尽数凋谢,月蘅殿失唯一的亮色,重归枯败萧索。
怜妃病情加重,连日缠绵病榻。黄昏时分,奚华在芙蓉榭独自凭栏,透过黑纱凝望残荷,凋零的花就像留不住的性命,经风吹不了几下,就要彻底陨落了。
奚华忧思难解,不禁对花垂泪。没想到枯黄的莲叶竟然泛起一抹淡绿,倾倒的莲梗慢慢变得挺拔,就连枯萎的花瓣也重新变成盛开的样子。
午后,离开宿月峰找紫茶师姐,闲聊几句才问:“丁长老回了吗?师姐知不知道们的假期多久结束,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紫茶说:“没回呢,们要是回了,宗门里不可能毫无动静。”
至此,奚华松了一口气。
这细微动作被紫茶见,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如此明显。
第 56 章 第五十六眼
锦麟立刻闭嘴了,心想大师兄果然是要早早了事,不让师妹在这里待太久。凭借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立刻领着师妹和猫进屋。
“天师这是作甚,何必和毛头小孩过不!”紫茶忍无可忍,又给宁天微添了一项罪行,既不尊老,也不爱幼,活脱脱一个冷血无情的伪君子。
宁天微重新合上眼,薄唇轻启:“那不能吃。”
谈及师妹,朝一旁退后半步,错开身影,向大师兄介绍,“大师兄,这是今日新的小师妹,奚华。”
奚华原本垂眸在雪山,余光扫到身前那片淡淡的暗影移开了,恍然觉得整个房间都明亮了几分。
紫茶掀开垂帷一,内城河两岸和拱桥上挤满了人,一只乌篷船正从桥下阴影中漂出,船夫歪歪斜斜仰躺其中,右臂泡在河里如同废桨。脸上两个凹陷的血窟窿,少了眼仁,血水肆意横流,淌过惨白的脸,流向黑魆魆的船板。
只一眼,不敢细,今夜风波不断真是没完。
“送公主回月蘅殿,传信梅太医明日一早替诊治。”宁天微吩咐驾车的小厮,随后疾步向人群簇拥之地。
出于礼貌抬眼望,见一人半坐于榻上,头戴精致玉冠,墨发似玉剪新裁,一身白衣皎若天边新月。虽然半倚着靠背,但仪容优雅身姿端正得体,腰腹以下被薄被遮掩,隐隐显出修长腿型。
大师兄是挺美的,原宗门白璧是这副模样,一点也不出在养伤的样子。奚华猛然发觉自己居然在白璧被遮掩的长腿,这很失礼,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
偏偏就在此时,大师兄与目光交汇,眼神像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谁也没再谁。
尔后,淡漠地“嗯”了一声。
紫茶掀开垂帷一,内城河两岸和拱桥上挤满了人,一只乌篷船正从桥下阴影中漂出,船夫歪歪斜斜仰躺其中,右臂泡在河里如同废桨。脸上两个凹陷的血窟窿,少了眼仁,血水肆意横流,淌过惨白的脸,流向黑魆魆的船板。
只一眼,不敢细,今夜风波不断真是没完。
“送公主回月蘅殿,传信梅太医明日一早替诊治。”宁天微吩咐驾车的小厮,随后疾步向人群簇拥之地。
锦麟见房间里安安静静,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先是大师兄,这么翩然自若地坐在那里,比平日里都更明媚,哪有一点儿受伤休养的样子?当然,从凡间历劫回这些年,每过一些时日就在养伤,问哪里受伤了也不说,历劫的过程从都只字不提,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然后是奚华。这个新的师妹怎么回事?第一次见到大师兄居然连招呼也不打,就算一路上已经领教过的冷淡,但好歹也喊了自己一声“小师兄”吧,怎么到了这里冷淡得更厉害了?难道是腼腆或者紧张,那也不能一声不吭吧?
最不对劲的,就是雪山。都已经回到宿月峰,到了大师兄跟前,居然还趴在小师妹身上,这还有没有天理?都忍不住怀疑,雪山是不是被什么妖物夺了舍,才分不清谁是谁。
紫茶掀开垂帷一,内城河两岸和拱桥上挤满了人,一只乌篷船正从桥下阴影中漂出,船夫歪歪斜斜仰躺其中,右臂泡在河里如同废桨。脸上两个凹陷的血窟窿,少了眼仁,血水肆意横流,淌过惨白的脸,流向黑魆魆的船板。
只一眼,不敢细,今夜风波不断真是没完。
“送公主回月蘅殿,传信梅太医明日一早替诊治。”宁天微吩咐驾车的小厮,随后疾步向人群簇拥之地。
“也带上的,想要多少灵石,自己取。”宁昉见锦麟站在原地不动,问,“还不?”
“哦,在等奚华师妹,正好顺路送师妹回弟子苑。”锦麟认为自己十分懂事,未经允许擅自带了师妹宿月峰,当然要赶紧把带回,省得大师兄对生气。
宁昉叫了一声“雪山”,但雪山好像没听到似的,趴在奚华肩上都不。又交代锦麟:“先,雪山不肯。”
锦麟大感震惊,但不敢多问,对大师兄向唯命是从,这次也不例外,只是一边往外一边想:大师兄也太溺爱雪山了,为雪山居然可以容忍新的师妹与共处一室,而且还是起居之室。雪山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让大师兄甘愿做出如此牺牲?
出房间,习惯性拉上房门,又倒回推开。其实也知道,关不关门其实没有区别,宿月峰仅大师兄一人修行居住,一般不会有其人。况且小师妹这般沉默,也不会多少法术,定不会对大师兄做什么过分的事。
锦麟后,房间里再度安静下。
宁昉抬眸向奚华:“过。”
奚华站在原地没动,拍了拍雪山想放下地,又委屈地叫起,还是不肯。
“不肯。”望向大师兄,露出一抹尴尬意。这意比天边烟云还短促,一下就淡了。随即移开视线,不再的脸。
“天师,明早是否太晚——”待紫茶反应过,的背影早已远。
只余下一声命令式的叮嘱:“公主手腕上那段白绸,不可拆开。”
到榻边,再次尝试抱雪山递给,雪山依旧一动不动,固执得要命。
“怎么了?不愿意?”
听见大师兄问雪山,语气十分温柔,和方才与锦麟讲话时判若两人。而且还保留着刚才的姿势,张开双臂耐心等着。
不过雪山不理,也搞不懂雪山到底怎么想的。
没有朋友,唯一亲近之人只有母妃,今日皇姐要为庆生,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们。忍不住猜想皇姐们之前不与往,是因为没有见过,是不知道有多可爱多听话。
一心以为,今日一旦见了,往后必定会改观。
“雪山很欢。”大师兄收回手臂,慢慢伸手过,摸了摸雪山的后背,“特别欢,所以舍不得。”
这是事实,奚华没话说。其实一直很招小动物欢,但像雪山这样黏着不放的,也是第一次遇到。
“小时候很难养,也不怎么黏,生气了还欢挠人,没轻没重,被挠一下很疼。”
奚华光听着没插话,默默着的手在轻抚雪山的后背,软软的绒毛被手掌压下,又从修长的指缝间冒出。白皙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于是问:“现在还挠人吗?”
“现在好多了,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宁昉轻轻捏了两下雪山的后颈,手指移向猫的头顶,“已经长大了。”
这是在夸奖雪山吗?好像不全是,大师兄语气并不明快,听上有些复杂。
一只猫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长大?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奚华并不清楚,问:“养多久了?”
“很久,一天也没有分开过。最开始对猫毛反应很大,后也习惯了。”
宁昉摸了摸雪山脖子,抬起的下巴,把挂在脖子上的吊坠移到背上。
奚华过,那是一块小山形状的木牌,上面刻着图案,着像是一只小猫脑袋,很简单,不像雪山这么可爱。图案有些模糊了,木牌的轮廓边缘也磨出了毛边。
大师兄把木牌翻到了另一面,上面的文字都有些不清了,但奚华还是念了出:“雪山。”
雪山“喵呜”叫了几声,乖巧地回应。
这一次终于听出,雪山不是一只任性的小猫,也不是像大师兄说的那样已经长大,的声音都有些老了。的年纪或许比还大了。
不知何故,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苦涩,很少有情绪波动,更别说是对一只初次见面的猫。是因为雪山和一见如故,才不舍得变老吗?这种情绪很陌生,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是默默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听见大师兄说:“没关系,旧了也可以变新。”
以为这只是口头上的安慰,但睁开眼睛,却发现雪山背上的木牌真的变成了一块新的:表面光滑平整,小山形状轮廓分明,小猫脑袋图案上还带着细碎的木屑,翻个面,“雪山”两个字上似乎还能触碰到手的余温。
奚华见动作很熟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盯着木牌问:“把变过很多次了吗?像这样从旧变新。”
“嗯,很多次。”
又问:“既然木牌可以变回原貌,为什么不把雪山也变回小时候呢?”
宁昉沉默了片刻,深深凝视着的眼睛:“因为怕忘了。”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眼
听大师兄这么说,奚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大师兄果然是猫奴啊,居然为这种事伤心。
的语气是伤心吗?对情绪并不敏感,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如果没猜错,在长得好的份上,不吝安慰几句:“对那么好,不会忘记。”
“是吗?”
大师兄语气轻快了一些,似乎真的有被安慰到,但又说:“那……”
那什么?没有下文了。是不想说。
奚华也不追问,一则不想强人所难,再则不想再安慰一遍,因为不太会安慰人,翻覆就是那几句话,直白生硬,没什么感情。
哪知金桃却说:“这故事早已经老掉牙了,全天下无人不知。”
奚华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接着问:“那觉得那少女可怜吗?”
这香气清冷微甜,若仔细分辨,还夹杂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意,闻起像浸在冷雨里的落花,像上辈子没做完的残梦。
哪知金桃却说:“这故事早已经老掉牙了,全天下无人不知。”
奚华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接着问:“那觉得那少女可怜吗?”
可是大师兄也太不会察言观色了,居然疑惑地问:“累了?”
这还用问?抱着雪山一路翻山越岭了这么远,然后站在此地听讲养猫经听了半天,要不是在雪山的面子上,早就想撒手人了。
难怪所有人都说大师兄是宗门白璧,玉石嘛,是没长心的,连这都不知道。再好也没有用,再香也没有用,就是玉石一块。
大师兄总算把雪山接过了,奚华顿感一身轻松,想要告辞。正欲开口,却听师兄说:“累了,应当答谢。”
这是要给灵石?就像刚才给锦麟小师兄那样,想要多少取多少?
第一反应报酬就是灵石,也不贪心,不会取很多的,虽然大师兄起并不在乎的样子。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大师兄告诉哪里取灵石,反倒见从袖口中取出一只莹白玉镯,放在掌心里,托到面前。
呃,其实更想要灵石。
初乍到,要购置很多物件,虽然这玉镯上很精致,但不能用买东西。能不能换个报酬啊?不想要这个。
宁昉没动,自己也不收手:“不是想要传音石吗?这是传音石,用仙玉做的。”
奚华眼眸微抬,心想难道是自己落伍了?天玄宗不愧是第一大宗门,连传音石都做得这么精致?
宁昉又说:“找回了雪山,这是谢礼,不欢?”
奚华总觉得哪里不对,暗自琢磨了一阵,发现自己判断一件谢礼好不好,并不是出于欢与否,而是有没有用。
或者说,有用的东西就欢,没用的就不欢。显然,这么花里胡哨的传音石,除了用传音,没有别的用处。
“往后遇到什么问题,或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用找,这不比灵石有用?”宁昉耐心劝,脸上表情就差直接说,“不比灵石有用?”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奚华也不好再推脱,从手心里拿传音石,道了谢,正要收起,又听说:“戴上试试?”
“不用了,传音石不需要戴在腕上吧?”没做多想,理所当然地问,“锦麟师兄不是也没戴吗,也是把传音石装在储物袋里的。”
宁昉顿了顿,才又说:“这不一样,要戴在腕上才能传音,不然没用。”
“……”好麻烦,奚华不想要了,还不如给换成灵石呢,大不了用灵石买个简陋朴素的传音石,掏出就可以用的那种。
“不仅可以传音,还可以传送画面,毕竟有时候口头上说不清楚。”
“好吧,那回再试。”奚华见大师兄眼中略带失望,勉强补充一句,“现在就站在面前,面对面讲话,试不出效果的。”
真是奇怪,怎么又在安慰?而且好像又被安慰到了。
实际上只是随口敷衍啊,回到弟子苑还要忙自己的事,那些琐事都与无关,哪会再找帮忙呢?当面见到恐怕也不会提,就更别说专门戴上玉镯传音了。
宁昉没再劝,转而道:“吧,送回弟子苑。”
奚华立刻拒绝:“不用了,不是在养伤吗?”如若不然,为什么整日安坐榻上,不自己找猫?
“休养得差不多了,也无妨。”一边说,一边掀开薄被,起身下榻。
奚华忧思难解,不禁对花垂泪。没想到枯黄的莲叶竟然泛起一抹淡绿,倾倒的莲梗慢慢变得挺拔,就连枯萎的花瓣也重新变成盛开的样子。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反复眨眼确认多次,池中莲花确实重开了。她不敢轻易相信,撩开面纱,擦了泪细细凝视,望见莲花盛放如新。
她甚至瞧见,停在莲花花瓣间的新死的蜻蜓也有了动静,它在吮吸花上的泪痕,尔后张开了轻盈的双翅。
奚华摘下那朵莲花,掩在袖中,趁四下无人,快步回到母妃寝宫。她在病榻前俯身,将重开的莲花献给病重的母妃。
她以为母妃见到这花会很高兴。她已有初步猜测,她的眼泪,可以让母妃像花一样重获新生。
不料怜妃脸上并无喜色,全是惊惧,惊讶地问她这花是怎么回事。
奚华满心欢喜地说了,差点就喜极而泣,她很想对着母妃大哭一场,让母妃好转。
“跪下!”怜妃呵止奚华,一把揉碎了她手中的莲花,“你可知我最厌恶这花?”
奚华闻言大惊,怎么也没想到母妃会是这般反应,她太震惊,整个人呆若木鸡,连跪下都忘了。
“西都佛诞节上,我曾是持莲圣女,那年南弋国君奚嵘巡游征战,途径西都时遇见了我。我不愿为他远嫁异国,他就在佛诞节当夜屠戮西都,强行带走了我。”怜妃从未打算将这些前尘往事告诉女儿,可是她居然复活了一朵莲花,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奚华哽住,说不出一句话。
“芙蓉榭那些莲花,不是我种的,全是他一人所为。隔着国仇家恨,他居然还要我为他一人持莲,他还妄想持莲的圣女只属于他,你说他是不是疯了!”怜妃气急败坏,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病体如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
“他居然说他爱我,他懂什么是爱?他根本不知我过往,我唯一珍爱的花是茉莉,他却用莲花恶心我!年复一年用这花提醒我恨他!我从前的名字、我如今的封号,我早已厌恶透了!”
疯了,真是疯了。奚华第一次听闻这些爱恨纠葛,她身上居然流淌着那个恶人的血,她简直不知在母妃面前该如何自处。
“你,跪下!没我的同意,不许起。”怜妃重申她的命令,少了昔日的爱惜与温情。
奚华听命跪下,其实这不是母妃第一次凶她。以往她想离开月蘅殿去外面看看,母妃从不允许。后每逢生辰之日,异瞳失去光泽变成无用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母妃又偏要在那一日撵她出去,让她独自在外摸黑游走,甚至连紫茶也不许出门陪她。
以前她不理解母妃为何这样做,这次跪在地上却恍然大悟。
原母妃也厌恶她,原她是父母孽缘的恶果,是天子手下的罪证,是母妃心上的伤疤。更何况她在日食时分出生,还天生异瞳,是世人口中的妖女。
她以为母女连心,母妃总是爱她的,其实并不,母妃也是冥冥众生之一,爱恨悲喜与他人无异。
“……”对面没说话。
“要什么都可以,这里有很多,师妹明日取?”
“那算了,太远了。”
刚想补救,就听见对面“哐啷”一声轻响,这是不想和说话了,“传音石”摘得毫不犹豫。
也只好忍着什么都不说,是自己先说摘下玉镯就不能传音的。雪山瞥一眼,满脸都写着“自作自受”。
另一边,御岫峰山脚弟子苑,天玄宗外门弟子亦是每人独宿一处小型院落。
奚华回得晚,住进最偏僻的聆云院,没领到新手任务更是兴致缺缺,临睡前见到大师兄送的传音石,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问有没有灵植种子。
一听叫明日取,腿都软了。弟子苑离宿月峰太远了,不想。果然找大师兄帮忙很冒失,以后都不想找了。
现在困得要命,还在摘传音石就已经睡着了。
后半夜,隐隐听见有人叫,一开始也没听清对方叫什么,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后才听到问:“怎么不叫?”
被那声音牵着,顺着的话问:“叫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
“叫什么?”
“宁昉,昉的意思是,日初明,天初亮。”
跟着念了一遍:“宁昉,日初明——”
“算了,别叫名字。”忽然打断了的话,话音微微颤抖,平复数息之后,才说,“叫宁师兄。”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眼
翌日,长老丁勉在藏经阁讲授《修真风云史》,这是外门弟子的初级课业,旨在为新人普及常识。课业并非强制,弟子自由选择。
哪知金桃却说:“这故事早已经老掉牙了,全天下无人不知。”
奚华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接着问:“那觉得那少女可怜吗?”
哪知金桃却说:“这故事早已经老掉牙了,全天下无人不知。”
奚华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接着问:“那觉得那少女可怜吗?”
转头朝右手边,邻座一名清瘦斯文的同门正拱手向问好,其面相起和名字很不搭配,也不知是怎么做到心平气和自报家门的。
“奚华。”没多问,也没多说。
“姑娘姓奚?”梅虔打量的脸,没等到回答,冷不防被身后另一个同门拍了拍肩。
那男子:“又盯着人,昨天还没够?”
梅虔移开放在肩头的手,朝奚华尴尬而稳重地说:“抱歉,是梅虔失礼。”
奚华早已经转过头,觉得自己长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初次见面为了识记,别人两眼也无所谓。但若被拿谈,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哪知金桃却说:“这故事早已经老掉牙了,全天下无人不知。”
奚华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接着问:“那觉得那少女可怜吗?”
堂中弟子窃窃私语,很快就有人提问:“丁长老,弟子想起灵植种子还没种,能请假想种灵植吗?”
丁勉点头,紧接着又有人说:“长老,今日忘了给灵植浇水……”
“也,忘了为念仙决……”
“……”
金桃不知道正经历着什么事,嫌动作不利索,不耐烦地挣脱的手,“小公主得太慢,瞧着天也快黑了,的两位皇姐该是等急了。不如就在原地等候,请们过……”
金桃压根儿没有请示和商量的意思,一边说着话一边了。
奚华手心突然落空,什么也抓不到,还在为突然的失明惊慌,又不敢被别人发现端倪,只好被迫同意金桃的做法。不知道金桃的哪条路哪个方向,只是对着空茫之处喊了一声:“要记得站在什么地方,就在这里等们过。”
短短几句话,让讲经堂气氛凝重起。弟子们都知道如今世道艰难,没想到这么艰难。
忽又有人问:“金字为何有空缺?最后一位什么神君?”
丁勉严肃的目光扫过全体弟子:“有证据和征兆显示,最后一位神明抛弃众生,堕入魔界,的陨落是漫长浩劫的开端。的名讳是仙族禁忌,风云史不再记录,所有人也不得再问再议。”
气氛变得更压抑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打破沉默:“那,风云史就没了吗?”
“没了。”丁勉恢复了懒散随和的姿态。
“那魔族罪行记录、仙族宗门概述,这些信息都没有吗?”
“这些都是附录的内容,问题多,翻。”丁勉把提问最积极的圆脸弟子叫上前,当众验收的学习成果。
圆脸弟子一脸无奈,指着玉简念了好几次仙诀,所谓的“附录”才以银色小字的形式徐徐展现:
魔族暴戾恣睢,嗜杀成性,以极恶为尊,几千年间数度易主。妖冥精怪已成为魔族附庸。
仙族宗门势力分散,剑修、丹修、符修、器修、体修等等各自为政。剑修宗门天玄宗实力最强,为正道魁首。天机阁与天玄宗世代交好,擅长洞察天机、占测命理。
……
风中忽然“噗嗤”一声,一长排烛火燃起,撕裂了夜幕,照亮神圣的祭台。
今夜的祭台与往昔不同,没有陈列牺牲,正中间只立着一只夔凤纹玉樽。这玉樽是南弋王朝珍藏的瑰宝,头一回用作祭祀礼器,在秋夜肃立,等候鲜血的饲喂。
从北侧边角到永昭坛中心,小公主跟在天师身后走了将近百步。她稀碎的脚步踩在他的影子上,整个人也躲在那片阴影之中,但存在感依然强烈。风吹动她黯淡的面纱,偶尔泄露莹白如玉的面颊。
紫茶跪在第一排,强作镇定努力去看小公主的脸。此时烛火摇曳,再加上黑纱掩饰,她看不清小公主的眼眸。如此也好,她与小公主最是熟悉,连她都看不清,其他人可想而知。
她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好不容易稍稍回落几分,却又见天师左手抬起小公主的手腕,引着她伸向祭台上那只玉樽。
“血祭之礼,要取公主鲜血灌满这只夔凤纹玉樽,期间臣会辅以天地灵气,至赤血盈樽时方才礼成,万望公主配合。”
天师语毕,小公主悬在玉樽上方的右手一下子摁在玉樽边缘,险些将它摁倒。她那只手原本是握拳姿势,拳头松开之后,修长的手指牢牢抓住玉樽杯口,指甲上泛起淡淡的粉色。
小公主一言不发,只有祭台之下传低声的议论:
“这玉樽容量可不小,这么多血一放,谁受得住?”
“小公主也是可怜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国君究竟是什么情况,莫非是有意——”
“住嘴,圣意岂容你我揣测?”
一声呵斥使议论声戛然而止,永昭坛霎时安静下。
“公主,失礼。”天师将小公主右手从玉樽杯口剥离,两人掌心合拢,他宽大的衣袖垂下,遮盖了两只交握在一处的手。
他凌空画符,吟诵符文。
很快,赤红血珠从袖口滴下,落入夔凤纹玉樽,敲出滴答一声脆响。夜色骤然碎裂,染上层层殷红。
滴答,滴答,滴答……
滴血声连续不断,在寂寥的秋夜中无比清晰,声声敲在心头,奏一曲阴恻恻的丧曲。
紫茶盯着玉樽上方流淌的鲜血,看它凝成一股血线,把她缩成一团的心死死勒紧,狠狠提起。
怎么玉樽还不满?怎么血祭还不结束?到后,她已分不清自己在心中问了多少声。
终于,终于,一滴血溢出玉樽杯口。
“血祭已成,诸位散了吧。”天师宣告祭祀结束,嗓音透出一丝倦意,不似此前清冽。
群臣从地上站起,不及整理仪容,纷纷探头打量小公主的状况,却见她似弱柳在风中倾倒。天师将她拦腰抱起,快步离开永昭坛。
他走得极快,避开那群探头探脑的官员,抱着小公主行至永昭坛西侧,于僻静处踏上一辆马车。
小厮驾马刚要出发,一婢女匆促奔,拦下他的动作。趁着他犹疑的空档,她掀开厚重的帷幔,喘着气追问:“小公主怎么了!”
宁天微背对帷幔坐着,微微向前俯首,没理会人。
紫茶费力跨上马车,撩开帷幔钻进车厢,一眼望见小公主躺在软毡上一动不动,纤瘦的手腕上缠了厚厚几层白绸,血色正一点点渗透出。白绸还没有打结,接头尚在宁天微手中。
她朝前大跨一步,想夺过那染血的绸缎。
宁天微不让,牵住两端接头系了一个死结,才说:“晕了。”
呵,这不是明摆着吗?紫茶又气又怕,内心把他狠狠咒骂了一通。
若不是他搞那个什么血祭,小公主怎么会受此折磨?她越想越气,憋着一句“混蛋”不敢骂出口,嘴唇都咬破了,渗出两三粒血珠。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小公主身上,以至于没有发现天师面色苍白似天边薄月,也没看到他宽大的袖口下润湿一片红霞。
马车平稳快速地驶离永昭坛,约莫一盏茶之后,车厢外喧哗声渐起,是到了庆明坊大街内城河东岸,此时正值夜市。
紫茶操心小公主的伤势,着急回月蘅殿。然而月蘅殿偏僻至极,小公主无权无势,她也没有门道去请宫中医士。眼下最佳求助对象就是宁天微,他如今权势滔天,位极人臣,找个医士不过是随口一提之事。但他一直在找异瞳,她万万不敢让他离小公主太近。
这档口,她一筹莫展。不料马车突然一阵颠簸,嘶嘶马鸣乍起。驾车的小厮“吁”了一声,马车堪堪从疾行中停下。
“阿婆当心。”一温柔女声从车头附近传,把突如其的颠簸瞬间抚平。
马车立在原地不动了。紫茶着急回宫,拨开右侧垂帷查看情况,只见一身姿曼妙的娘子正搀着一位驼背老阿婆。
白榆倒是有求必应,弟子们等不急了连声催促,满堂又又恼,风云史带的凝重和压抑早就烟消云散了。这些人一个两个算完自己前世了还不,还留下围观别人的。
奚华也没,心里想着灵泽末路的事,许久没有回过神。
直到有人喊:“要不要也算算,不然白等这么久?”
金桃不知道正经历着什么事,嫌动作不利索,不耐烦地挣脱的手,“小公主得太慢,瞧着天也快黑了,的两位皇姐该是等急了。不如就在原地等候,请们过……”
金桃压根儿没有请示和商量的意思,一边说着话一边了。
奚华手心突然落空,什么也抓不到,还在为突然的失明惊慌,又不敢被别人发现端倪,只好被迫同意金桃的做法。不知道金桃的哪条路哪个方向,只是对着空茫之处喊了一声:“要记得站在什么地方,就在这里等们过。”
“管那么多,爱算不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同门一窝蜂催促。
人或多或少都会好奇前世,尤其像缺失了一部分记忆的,有了机会也会想要探究。
奚华没有考虑很久,在一众目光注视下,朝天机阁的人伸出手。
第 59 章 第五十九眼
夕阳从窗外斜斜照入,橘色光晕落在奚华白皙纤薄的手背上。
金桃不知道正经历着什么事,嫌动作不利索,不耐烦地挣脱的手,“小公主得太慢,瞧着天也快黑了,的两位皇姐该是等急了。不如就在原地等候,请们过……”
金桃压根儿没有请示和商量的意思,一边说着话一边了。
奚华手心突然落空,什么也抓不到,还在为突然的失明惊慌,又不敢被别人发现端倪,只好被迫同意金桃的做法。不知道金桃的哪条路哪个方向,只是对着空茫之处喊了一声:“要记得站在什么地方,就在这里等们过。”
“真奇怪,这有什么好躲的?”
她是这世上万人唾弃的存在,怎配得到爱?
“哭什么哭?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许哭!”怜妃望着女儿发抖的肩膀,语气越发狠厉,像彻底厌恶了她,拖着病体转身离开她。
奚华根本止不住眼泪,面纱已经湿透,沉沉附在脸上,浓重的黑影笼罩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跪在原地,隔着阴影望见母妃一步步走远,最后背对她关上了房门,从始至终没看过她一眼。
她是因伤心而落泪,很快又想起要紧的事,找了杯盏盛接眼泪,只因她今日偶然得知,她的眼泪具有神秘的治愈能力,若是劝母妃饮下,或许她能从病痛中痊愈。
她想以此赎罪,想要母妃原谅她,不要冷冰冰抛下她。所以她在母妃空荡荡的寝宫中跪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直到眼泪都流尽,嗓音都沙哑。泪水装了几只杯盏,匀到瓷瓶里都装不满。
母妃彻夜未归,临走前她说“不许起”,奚华也当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向冷清的月蘅殿忽然闹嚷嚷一片,紫茶跑进屋找她,告诉她怜妃昨夜在芙蓉榭的莲池中溺亡。
奚华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去芙蓉榭的,她双腿麻木,站都站不起,双眼肿胀得睁不开。她做梦一般,到了昨日凭栏处,望见莲池中所有残荷都被折断,一具尸身漂浮在颓败的莲梗之间。昔日的持莲圣女终是和莲一起凋谢了,她就那样漂着,和她最厌恶的花一起漂着,无人敢去打捞收捡。
奚华站在原地没动,说不出一个字,流不出一滴眼泪,双手还紧紧抱着一只白玉瓷瓶。她全身冰凉,只有那瓷瓶被她捂热。
周遭看热闹的宫人议论纷纷:“她居然不哭,母妃死了她都不哭。她傻傻抱着那瓶子做什么?连紫茶都哭得比她伤心,妖女果然是没有心的。”
“因为她看不见吧,她看不见怜妃惨相,她不知道怜妃死了。”
“她好可怕,比异瞳少女还可怕,怜妃就是被她克死的吧,谁靠近她都要遭殃。”
“怪不得国君从不月蘅殿看她。今后恐怕更不会了。”
“走走走,别看了,吓死人了……”
“……”
奚华杵在原地,其他人都散了,只剩紫茶抱着她。
“就这么恨我吗?”她终于说了一句话,也是她在怜妃安葬前说的唯一一句话。
紫茶不懂她为什么这样问,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她。
没有告诉,只有对心生爱,才会开花。对而言,应该很容易吧。
第 60 章 第六十眼
锦麟觉得大师兄近很奇怪,以前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宿月峰练剑、修行或者闭关,这段时间却常常外出,也不说是了何处。
好几次找大师兄,都没见到人影,这次,居然瞧见望着手腕在发呆,就好像在等什么似的,脸上还挂着一层淡淡的惆怅。
“大师兄为何事心忧?”锦麟到近前问候,却见大师兄很快就换了一副平常表情,好像刚才心事重重的人根本不是。
是否从此以后再也不见?还没有见到两位皇姐,还没有和玩伴一起过生日,甚至今日离开月蘅殿时,都没有见到母妃。
年纪太小,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母妃常在夜里说欢黑,要也习惯黑,但无法习惯,只觉得莫名害怕。
宁昉本不想理会师弟的唠叨,没想到师弟会提起这个名字。
也有些意外,仅仅是听到别人提及的名字,心中竟会生出一丝微愠的情绪,好像什么宝贝被人抢了似的。
当然想过回月蘅殿,伸手探脚了几步,找不到方向,茫然地踱步。心里尚存一丝妄想,若是自己后,金桃带着两位皇姐了,见不在,必定再也不会与相约,也就再也不会找到玩伴了。
犹疑之际,双手戳到一丛枯枝,脚尖抵到一堵山石。避开枯枝,手脚并用试探几下,面前应是一座假山,于是靠过休息,后背倚在带霜的枯草上,沾了一身湿气。
“那日在宿月峰待了许久,有没有对师兄做什么过分的事?”锦麟脸上明晃晃一副防贼的表情,“若早前知道怀着那样的心思,定不会让打扰师兄。”
宁昉抬头:“怀着什么心思?”
锦麟见大师兄饶有兴味地望着,这很罕见,只怕是马上就要生气了,飞快地交代:“特别欢所以才哄骗了雪山抱着雪山找!”
“小猫?”专心摸索了好一阵,甚至忘记自己腿脚都麻了,一路慢慢挪步,脚尖碰到了一团软物。于是蹲下身伸手一摸,掌心触感毛茸茸的。
“小猫?”又喊一声,得更大声,吵吵嚷嚷,反倒比之前更有生命力。
被这嚎声一吵,奚华心里的恐惧和委屈竟然减轻了,进而对石洞里的小猫产生了同情。一边抚/摸小猫的茸毛,一边问怎么了,就像对待最亲密的玩伴那样,温柔细致,哄开心。
小猫也不躲开,一直缩在原地,嘤嘤呜呜叫着,不理会。
这很反常,怎么会?这是生气到一定程度就会起吗?
锦麟只当风雨欲,又赶紧找补:“起那么冷淡,谁能想到是怀着这种心思呢?若早知道是这样,绝不带宿月峰。以后雪山也得放着,不要又被骗了。”
“省省心吧。”宁昉淡漠地瞥一眼,起身往外,“以后少宿月峰,有事用传音石找即可。”
“大师兄哪?”锦麟心道不好,大师兄赶,而且以后都不准了。只是不小心犯了一次过错,带了不该带的人过,雪山和师妹真是害惨了。
宁昉头也不回,人已经远了。“经常跑此处,不是找紫茶吗?往后不会了,自己的住处找。”
锦麟傻眼了,大师兄是怎么出是找紫茶?
等等,谁说是找紫茶?
猛然想起,紫茶上次从宿月峰离开的时候了,谁能告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酉时,奚华完成外门弟子一日的基础课业,独自前往宿月峰后山。
雪山原本在懒洋洋地抓挠树皮,见近,飞快收了爪子,跑到跟前抬起前腿露出软垫,眼巴巴望着。宁昉严厉教育好几次,不能直接扑身上,会吓到,收敛了。
奚华躬身抱起雪山,拜入天玄宗还不足半月,见的次数却已超过十次,连抱的动作都很熟悉了。
有时甚至觉得,雪山不是师兄的猫,倒像是养的一样。尤其当望见雪山那对异瞳,金蓝光泽在圆润的瞳仁中流动,总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宁昉把溯安剑收回剑鞘,从不远处的山崖上过。
“都不,如何能学会?”选了一套最适合的剑法,比外门弟子学的基础剑法稍有难度,招式又不会过分复杂,专门用教。
奚华拍拍雪山放下地,一边说:“是宁师兄得太早了,先前不是说好酉时两刻开始吗?”
见眉眼间泛起一抹无奈神色,不知怎么的,有种拆穿别人的乐趣。经过数日相处,早已发现师兄这块宗门白璧,偶尔也不像旁人说得那般不近人情。
“了,现在吧。”一时兴起抓着的衣袖,想会不会生气。果然,没有生气。但是,居然还了一下。
奚华愣是没听懂什么波什么蛋,尽力往那画儿上联想,在衣裙遮掩下暗中戳了戳紫茶。
紫茶会意,连猜带蒙:“二公主您画的这是,仙——波——淡?”
“好眼力!你叫什么名字!”永平一下子了精神,热情地抓住身边的婢女,“他们都说我画得不像,你是第一个看出我在画《仙波淡》的人!”
紫茶动也不敢动,瞥了一眼还在旁边收捡画纸的绿绮,绿绮默默回以同情的眼神。
“你是如何认出《仙波淡》?莫非你也见过原作?那原作只在每月初一展出一次,要花五百两银子才能观赏,珑安妹妹——”永平越说越小声。
“月蘅殿哪有这么多钱?”奚华把紫茶拉回自己身边,省得她被留在翠微宫,“紫茶哪里是真认识《仙波淡》,她这是讨永平姐姐开心,这丫头平时最会这一套。”
“哎,绿绮原先也会这样的,我每次画完画叫她看,她都说好像好像,就跟真的一样。我以为真有那么像,还特地出宫请同好观赏,结果人家说我画的和原作相差十万八千里!后绿绮也就哄不到我了。”
永平自己动手把书案上那几张画纸叠到一处,奚华暗中瞧见,几幅山水画之下还有一幅人像。那画很快被盖住,她也没看清,只看到似乎是个男子,穿了一身白月长袍。
“我本不想再提这伤心事,不过你们既然有心陪我哄我,那我就忍痛再说一回。”永平一开口又觉得哽咽难言,摇头道,“绿绮,你帮我说。”
婢女绿绮收好了画纸,依言从头说起:“《仙波淡》是谢烟大师的名作,前年他靠此画一举成名,但也就此封笔。宫外丹青坊的老板杜悟花血本购得名画,他将名画珍藏起,每月初一专门举办‘仙波会’,邀请十位爱画之人一同欣赏。”
“这杜老板倒是挺有情/趣,还知道取个仙波会这样的名儿。”紫茶不禁插嘴一句,“那二公主的仙波阁……”
“我家公主是真爱画,杜老板可不是,他是商人,搞这一套就是为了赚钱。”绿绮抬起手掌,伸直五根手指,夸张道,“你猜去一次烟波会得花多少钱?没错,五百两!还要提前五日去丹青坊预约登记,先交钱抢个名额。”
“这么贵还有人抢着去?”紫茶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摇摇主子手臂,“公主,她们好有钱……”
“皇都的达官贵人和富家子弟多的去了,不过他们大多只看一次,凑个热闹,显摆自己。不像我家公主,公主是真爱,每月初一都去。”绿绮见永平公主没有打断她,也就不再遮遮掩掩。
“公主,你二姐姐好有钱……”紫茶忍不住感叹,但又疑惑问道,“既然这么多人花重金看画,谢烟怎么不自己办烟波会,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
奚华忧思难解,不禁对花垂泪。没想到枯黄的莲叶竟然泛起一抹淡绿,倾倒的莲梗慢慢变得挺拔,就连枯萎的花瓣也重新变成盛开的样子。
以为是自己错,反复眨眼确认多次,池中莲花确实重开了。不敢轻易相信,撩开面纱,擦了泪细细凝视,望见莲花盛放如新。
甚至瞧见,停在莲花花瓣间的新死的蜻蜓也有了动静,在吮吸花上的泪痕,尔后张开了轻盈的双翅。
奚华摘下那朵莲花,掩在袖中,趁四下无人,快步回到母妃寝宫。在病榻前俯身,将重开的莲花献给病重的母妃。
以为母妃见到这花会很高兴。已有初步猜测,的眼泪,可以让母妃像花一样重获新生。
不料怜妃脸上并无色,全是惊惧,惊讶地问这花是怎么回事。
奚华满心欢地说了,差点就极而泣,很想对着母妃大一场,让母妃好转。
“跪下!”怜妃呵止奚华,一把揉碎了手中的莲花,“可知最厌恶这花?”
奚华闻言大惊,怎么也没想到母妃会是这般反应,太震惊,整个人呆若木鸡,连跪下都忘了。
“西都佛诞节上,曾是持莲圣女,那年南弋国君奚嵘巡游征战,途径西都时遇见了。不愿为远嫁异国,就在佛诞节当夜屠戮西都,强行带了。”怜妃从未打算将这些前尘往事告诉女儿,可是居然复活了一朵莲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奚华哽住,说不出一句话。
“芙蓉榭那些莲花,不是种的,全是一人所为。隔着国仇家恨,居然还要为一人持莲,还妄想持莲的圣女只属于,说是不是疯了!”怜妃气急败坏,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病体如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
“居然说爱,懂什么是爱?根本不知过往,唯一珍爱的花是茉莉,却用莲花恶心!年复一年用这花提醒恨!从前的名字、如今的封号,早已厌恶透了!”
疯了,真是疯了。奚华第一次听闻这些爱恨纠葛,身上居然流淌着那个恶人的血,简直不知在母妃面前该如何自处。
“跪下!没同意,不许起。”怜妃重申的命令,少了昔日的爱惜与温情。
奚华听命跪下,其实这不是母妃第一次凶。以往想离开月蘅殿外面,母妃从不允许。后每逢生辰之日,异瞳失光泽变成无用的眼睛,什么也不见,母妃又偏要在那一日撵出,让独自在外摸黑游,甚至连紫茶也不许出门陪。
以前不理解母妃为何这样做,这次跪在地上却恍然大悟。
原母妃也厌恶,原是父母孽缘的恶果,是天子手下的罪证,是母妃心上的伤疤。更何况在日食时分出生,还天生异瞳,是世人口中的妖女。
以为母女连心,母妃总是爱的,其实并不,母妃也是冥冥众生之一,爱恨悲与人无异。
是这世上万人唾弃的存在,怎配得到爱?
“什么?从今往后,再也不许!”怜妃望着女儿发抖的肩膀,语气越发狠厉,像彻底厌恶了,拖着病体转身离开。
奚华根本止不住眼泪,面纱已经湿透,沉沉附在脸上,浓重的黑影笼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跪在原地,隔着阴影望见母妃一步步远,最后背对关上了房门,从始至终没过一眼。
是因伤心而落泪,很快又想起要紧的事,找了杯盏盛接眼泪,只因今日偶然得知,的眼泪具有神秘的治愈能力,若是劝母妃饮下,或许能从病痛中痊愈。
想以此赎罪,想要母妃原谅,不要冷冰冰抛下。所以在母妃空荡荡的寝宫中跪了一整夜,也了一整夜,直到眼泪都流尽,嗓音都沙哑。泪水装了几只杯盏,匀到瓷瓶里都装不满。
母妃彻夜未归,临前说“不许起”,奚华也当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向冷清的月蘅殿忽然闹嚷嚷一片,紫茶跑进屋找,告诉怜妃昨夜在芙蓉榭的莲池中溺亡。
奚华不知自己是如何芙蓉榭的,双腿麻木,站都站不起,双眼肿胀得睁不开。做梦一般,到了昨日凭栏处,望见莲池中所有残荷都被折断,一具尸身漂浮在颓败的莲梗之间。昔日的持莲圣女终是和莲一起凋谢了,就那样漂着,和最厌恶的花一起漂着,无人敢打捞收捡。
奚华站在原地没动,说不出一个字,流不出一滴眼泪,双手还紧紧抱着一只白玉瓷瓶。全身冰凉,只有那瓷瓶被捂热。
周遭热闹的宫人议论纷纷:“居然不,母妃死了都不。傻傻抱着那瓶子做什么?连紫茶都得比伤心,妖女果然是没有心的。”
“因为不见吧,不见怜妃惨相,不知道怜妃死了。”
宁昉还站在练剑的山崖上,没想到动作那么快,等反应过想要挽回,连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暮色四合,余晖已无一点痕迹,再过不久,月色如水波倾泻,一日又将结束。
从南弋回天玄宗以后,度过了很多很多个这样的日子,一开始还数着时日,后年复一年,连日月辉光都不敢直面。
时至今日,晚霞绚烂,月光也重新温柔起。
收了剑,轻轻眨了眨眼,离开山崖到身边,送回,路上问起:“师妹的灵植养得如何了?开花了吗?”
奚华有点意外:“这么快吗?早上还没有发芽。”
心中也意外:怎么会还没发芽?难道说一点儿也不想抱,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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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岫峰钦云殿,天玄宗宗主宁怀之正对着水镜交谈:“天机阁神机妙算,不是从不会占错吗?”
潋滟水光中浮现出天机阁阁主卜澜的脸:“靖元兄,当年天机的确显示晞明道君会渡劫飞升,出现这种结果着实令人费解。”
“天机阁真的不到历劫的经过吗?”宁怀之问过好多次,想探知到底是什么原因。
“其人的都可以,唯独这次,一片空白。”卜澜停顿片刻,一番斟酌后才说,“弟子白榆近日给星姬传回消息,说天玄宗大师兄晞明道君似与一新的外门师妹关系甚密,这件事靖元兄可曾知晓?”
宁怀之未做回答,神色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