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小龙君为何还要辗转寻人,难道是被未婚妻抛弃了?锦麟脑补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越发好奇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小龙君也并非不好相处,至少性子不像大师兄那般淡漠疏离,尝试与之交谈:“不知小龙君的未婚妻是什么样的女子?若您愿意透露一二,万仞会期间锦麟亦可帮忙找寻。”
商夷回绝道:“不牢天玄宗费心,身上有相赠的信物,应当不难找到。”
锦麟越听越糊涂,找未婚妻还要凭信物,小龙君难道不知道自己未婚妻长什么样?
“容貌并不出众,还爱掉眼泪,但很欢。”
哦,照这样说,小龙君是知道的。但锦麟仍是不解,是欢未婚妻的眼泪,还是欢未婚妻本人?一个容貌平平的爱鬼,有什么好欢的?
说得如此含糊,必是不愿再被人打探。锦麟自诩会察言观色,便不再多问。
只敢在心头暗自编排小龙君的情感故事,恰见腰间系着一枚小黑鱼吊坠,与通身精致华丽的衣着极不搭配,几乎是格格不入的程度。
把这小黑鱼戴在身上招摇过市,行间还轻轻摇晃,小龙君生怕别人不到?或是生怕某一人不到?这小黑鱼莫非是未婚妻送的礼物?
锦麟原身亦是鱼类,不免多打量那小黑鱼几眼,的模样未免太别致了,委实不怎么美观。
一个更古怪的猜测忽然在脑中闪过:难道小龙君的未婚妻,是一只小黑鱼吗?荒唐,太荒唐了,无相渊的龙族被一条黑鱼抛弃了……——
为了能在万仞会期间通过选拔,第一日集会结束,奚华便拉着紫茶一起练剑。
紫茶好几次指出剑气太盛,问是否心绪不佳,自己全无察觉,解释说也许是因为天玄宗忽然这么吵,人在喧闹之中,难免心生浮躁。
紫茶也没刨根问底,只邀约与自己同住。奚华没,独自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雪山在玩一枚亮闪闪的晶石,前几日明明也常常见到,今夜却莫名觉得那晶石有些碍眼。
“还没玩腻么?也不给送新的。”
雪山收了爪子望几眼,随后丢下晶石,把一枚玉镯衔到面前。
“想叫给送新玩具?”奚华取过玉镯,又摸摸雪山的猫头,“好吧,那自己给说。”
玉镯亮起一簇温润的莹光,雪山凑过还没开口,对面先传天玄宗宗主的声音:
“万仞会期间天玄宗喧哗吵闹,惟宿月峰清静如常。星姬素静,便住到宿月峰吧。”
的语气不似往日那样严肃犀利,反倒添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如同家长般亲厚关切,又叮嘱道:“星姬不善武艺,阿昉,且留心照料。”
第 66 章 第六十六眼
黄昏时分,天玄宗所有弟子接到号令,到钦云殿外集合,等候宗主一行人归。
奚华远远见宁师兄也在归的队伍之中,向是人群中最出挑的那一个,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并且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举手投足风度翩然,随性自在。
身边的同门们又开始激烈地讨论。
“听说这次镇压魔族的行动异常凶险,魔渊里蛟王和虺首把结界能量壁都撞破了!”
“幸好有大师兄在,只身一人潜入魔渊,亲手斩杀了蛟王、虺首,剑气荡平了魔渊。”
甚至瞧见,停在莲花花瓣间的新死的蜻蜓也有了动静,在吮吸花上的泪痕,尔后张开了轻盈的双翅。
“不仅如此,大师兄还凭一己之力修复了赤澜关结界,那裂痕长达千里,天知道得消耗多少灵力!”
旁人又是一片赞叹,连连感叹御岫峰岁月静好,外界却风云变幻,想不到短短十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奚华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这些时日玉镯里传的厮杀和打斗的声响,都在此刻变得具体起。
“还听说,宗主们本昨夜就要回的,临时接到幻鼎宗的求救信,又了一趟长明谷。”
甚至瞧见,停在莲花花瓣间的新死的蜻蜓也有了动静,在吮吸花上的泪痕,尔后张开了轻盈的双翅。
奚华抓到了关键点,宁师兄昨夜在幻鼎宗。换言之,的确没有回过宿月峰。
那到底怎么回事?居然会做那种梦。
想不明白,遥遥了宁师兄一眼,没想到师兄的视线恰好也经过,暂停片刻与短暂交汇。
那道目光坦荡而清明,向在场所有人的时候表情都一样,不会因为某一个人展露别样的情绪。
却好像被抓个正着,似乎只要循着的目光,就能一眼破奇怪的梦。匆匆撇开视线,切断偶然间的连接,不再所在的方位。
所有重要人物到场之后,宗主宁怀之发言,先是安抚人心,讲述了镇压魔族的经过,随后又强调时局艰难,鞭策天玄宗弟子潜心修行。
集会甫一结束,奚华迅速赶回宿月峰,匆匆忙忙收拾了行李,正准备搬回聆云院,掩上门扉时身侧传熟悉的声音:“刚回,师妹就要,为何如此着急?”
奚华满心欢地说了,差点就极而泣,很想对着母妃大一场,让母妃好转。
“跪下!”怜妃呵止奚华,一把揉碎了手中的莲花,“可知最厌恶这花?”
奚华闻言大惊,怎么也没想到母妃会是这般反应,太震惊,整个人呆若木鸡,连跪下都忘了。
试着含糊地询问:“宁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
“记得有人说等回要抱抱。”
奚华刚问出口,对方恰好与同一时间说话。都没得及答应或是拒绝,就被揽入怀中。
和昨夜是一样的感觉吗?怀抱里不知名的香气让人失思考的能力。
仅仅接触了一刹那,像一滴雨砸在草叶上很快就滴落。
拨开的手臂结束这个拥抱,落荒而逃般离开的洞府,也不让送,只抛下一句:“抱过了,可没赖账。而且那天是意外,现在本就不需要了……”
没回头,没见眸色渐深,更不知一抹淡淡的血色正渗出的衣袍——
从赤澜关和幻鼎宗回之后,长老丁勉一改往日闲适散漫的态度,对外门弟子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假日之后第一堂课:幻境历练,借此磨砺心性,坚定道心。
一众弟子跟随丁勉前往幽陵古冢,从入口往里,光线越渐昏昧,气氛越渐压抑,一路都阴森森的。
约莫了一炷香的时间,丁勉在一块玄色石壁前停步,抬手拂过石壁,石壁一寸寸消融,变成一面巨幅水镜。
她知道他所言是丹青坊的案子,她不关心。她慢慢整理着奚华身上的外袍,那外袍只是虚虚拢着在小公主身上,盖住了她原本穿好的衣裙,要解开只是一抬手的事儿。她就是舍不得,磨磨蹭蹭,还想再多看几眼。
“要我帮你吗?”宁天微问。
她还没回答,便听到妹妹“嗯”了一声,这是有多心急?
“男女授受不亲,这忙天师如何能帮?”永平不再拖延,把奚华那件外袍解了,一边悉心收捡,一边又问,“天师和珑安很熟吗?她穿成这样,还戴着面纱,你都能认出?”
奚华:“不熟,定是紫茶在门外说的。”
宁天微:“血祭那日见过。”
这两人回答撞在一起,永平公主敏锐道:“血祭离现在有段时日了吧?天师还记得这么清楚。若是被嘉阳知道,她定会伤心的。”
气氛突然有些微妙,但宁天微没理会她的风言风语,正色询问:“昨日丹青坊现场的情况,请永平公主如实告知。”
永平把仙波阁门口的两名婢女叫进屋,随后和绿绮一起说了昨日所见:
她们在丹青坊一楼观看店里出售的书画作品,等着老板杜悟领上二楼去参加烟波会。但是一干人等一直等到中午,杜老板都没出现,这很不正常。有几个看画的人耐不住性子,担心杜老板带着画和钱跑了,于是上楼去找人。
这一看,杜老板还在呢,就是趴在展台上睡觉,睡得很熟。但是不好,《仙波淡》不见了。
有人着急叫喊杜老板,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他,一摸他胸口才知道,他心都不跳了,人都死了。
这和宁天微在别处听的大差不差,他追问:“他是不是没有任何伤口,展台旁边地面上有一片竹叶?”
“嗯,这竹叶重要吗?虽然他死得蹊跷,但这显然就是一桩盗画杀人案吧。不应该官府查案吗?”永平始终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并且也觉得有人小题大做,“天师不去追查异瞳,怎么有闲心管起这种事了?”
宁天微冷声回答:“有人说,这是竹妖杀人。”
恰有一股北风从门口灌进,仙波阁气氛骤然跌至冰点。
“什么竹妖?因为现场有一片竹叶,而且是竹林中随处可见最普通的那种竹叶,就说是竹妖杀人?官府无能,抓不到凶手,就搬出妖鬼之说,天师也相信?”永平公主其实也害怕,尤其想到自己昨日就在丹青坊,若真和那什么妖物共处一栋楼,那还得了?
绿绮也害怕道:“竹叶那么软那么薄,怎么可能用杀人?”
宁天微:“此案尚无定论。但今日拂晓,绯云湖边吉庆楼背后暗巷之中,又发现一具死尸,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迹象。他大腿下边,压着一片竹叶。”
“不是吧?真的是竹妖杀人吗?”绿绮和紫茶异口同声,全都战战兢兢,揽着各自的主子凑到了一处。
奚华虽然已经在画舫上见过了真正的冤魂厉鬼,但仍然觉得吓人。这下好了,她原以为自己翠微宫是听一出情感大戏,后发现是一起盗窃杀人案,谁知这下更离谱了,居然还是竹妖连环杀人案。
这已经很惊悚了,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若是连天师也抓不到竹妖,那么这杀人行凶的一口大锅,很快又要扣到她头上。一切罪大恶极之事,皆是异瞳所为,是异瞳影响了国运,助长了妖邪,她已经早就摸清流言的风向了。
为今之计,她只希望宁天微赶紧抓到“竹妖”。
几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永平公主一开始嫌天师多管闲事询问案情,这会儿听说可能有竹妖,又觉得他很有安全感,不着急赶他走了。
她又问:“天师如何知道我去了丹青坊?除了母妃和绿绮,无人知道我出宫。”
“丹青坊每月登记预约仙波会的名册,上面的人官府已经逐一排查,绿绮这个名字尤其显眼,每月都登记在册,很容易就查到是翠微宫。”宁天微罕见地耐心解释,想找到更多线索,“永平公主每月去看,想必对《仙波淡》那幅画很熟悉,可否告知画上是何景象?”
“这还不简单?除了谢烟大师本人,没人比我更清楚《仙波淡》画了什么。”永平很乐意讨论这个话题,她亲自从书柜之中取出绿绮收捡的画纸,递到宁天微面前,“喏,天师请看,这就是《仙波淡》。”
“是我的临摹习作,虽不敢说一模一样,但十有八九是跑不了的。”永平见宁天微不说话,又试着为自己挽回几分颜面。
宁天微将画纸一一翻看,边看边问:“谢烟,大师,就是这种水平?”
还没有见到长什么样,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还没告诉叫什么名字。
忽然发现,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只是一滴水,又怎么会有名字?
从掌心滑到了指根,经由指腹回到了指尖,最后彻底与脱离接触,坠入死寂的水面。
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一日的像是一滴告别的眼泪,因为一不返。
第 67 章 第六十七眼
纯白衣角许久没有出现,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片被人遗忘的水域里,奚华陷入沉睡,不知过了多久,恍惚感觉到新的水滴坠入水面,绽开成为细小的波纹。
奚华满心欢地说了,差点就极而泣,很想对着母妃大一场,让母妃好转。
“跪下!”怜妃呵止奚华,一把揉碎了手中的莲花,“可知最厌恶这花?”
奚华闻言大惊,怎么也没想到母妃会是这般反应,太震惊,整个人呆若木鸡,连跪下都忘了。
水域里涌出勃勃生机,也充满生机,和此间山水融为一体,感受到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的生命力。
“芙蓉榭那些莲花,不是种的,全是一人所为。隔着国仇家恨,居然还要为一人持莲,还妄想持莲的圣女只属于,说是不是疯了!”怜妃气急败坏,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病体如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
“居然说爱,懂什么是爱?根本不知过往,唯一珍爱的花是茉莉,却用莲花恶心!年复一年用这花提醒恨!从前的名字、如今的封号,早已厌恶透了!”
如此温柔美好的人们,如此纯洁无瑕的生命,为什么要掉眼泪?
岸上的声音逐渐丰富,奚华常常听到人语谈,把从前的孤独寂寞一扫而空。
有段时间,此地盛行一支歌谣,连孩童都会唱:“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1]
每日都要听们唱无数遍,以至于也完全学会了,只不过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中默念。
有一日,正在出神,忽然见到一片细长的竹叶在附近水面上拨拨。
并不觉得打扰,反倒觉得有趣,透过水波向岸上那个小孩儿,希望在这里玩得久一点。
“银竹,又玩做什么?”有妇人在喊,听上像是的母亲。
银竹,这小孩儿的名字挺好听的。但作为一滴水,奚华不理解银竹的含义。
银竹扭头朝远处回答,拈着竹叶的手动作却不停,说:“在画仙洲,有朝一日,会画完映寒仙洲每一个角落。”
直至此刻,奚华才知道此地名叫“映寒仙洲”。
很好这个叫银竹的小孩儿,最好每天都这里用竹叶画画,因为也很好奇,映寒仙洲全貌如何。
“们银竹真有志气,说不定以后会成为青史留名的画家。”妇人慈爱地夸。
银竹却道:“才不要青史留名呢,想画出仙洲全貌送给灵泽圣君,想要夸。”
“圣君从不现身,到哪里把画送给?”一群小孩儿围过用竹叶画画。说起圣君,每个人都兴致勃勃。
“是啊,连圣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玩伴们同情银竹。
银竹也知道这事很难办,连手中竹叶的动作都慢了下。
有人安慰:“以后总能见到!圣君一定是英俊潇洒,气质非凡,们长大以后都会和一样!”
“为什么一定是英俊潇洒呢,说不定是美貌如花。圣君也可能是仙女吧!”
“不管是男是女,圣君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
“银竹,快这里许个愿,朝着这对一金一蓝的泉眼,听说很灵验的。”
奚华没忍住起,只有小孩儿才相信这种事。但没想到银竹居然朝过,闭着眼有模有样地许愿,说想见到灵泽圣君,亲手把画献给以示崇敬。
奚华傻眼了,原一直待着的地方,就是仙洲的泉眼。照们刚才所说,泉眼是一对,只见到金色这一处,没想到还有一处蓝色的。
闹嚷嚷的孩童离开了,画画的竹叶也不见了,湖面上的清波都慢慢平复。
奚华忽然感慨良多。世事流转,沧海桑田,当初空空如也的寂寞水畔,如今变成了映寒仙洲。
欢仙洲的热闹与繁华,欢永不消竭的生机。
可是也会想起许久以前水岸上那一抹纯白的衣角,想起那个人轻轻抚过水面的手心。想必那时候也很孤独,否则不会日复一日涉足寂寥的岸边。
已经太久没有出现,久到连留给的印象都变得模糊。
有时很想问问岸上的行人有没有见过,很想再见,告诉从前并非只是一个人在,谢谢在最孤独的岁月里给过陪伴,哪怕陪伴无言。
向仙洲的泉眼许愿真的很灵验吗?明明是只有小孩儿才会相信的事,也跃跃欲试。
许的愿是:早日拥有人形,早日与故人重见。
在许愿很多次以后,的愿望实现了一部分。如愿拥有了人形,从湖中上岸时头发上还沾了一片浮萍。
但是,世界忽然陷入黑暗,日月星辰都黯淡无光。
什么也不见了,不知自己了何处,度过多长时间,经历了什么事,有没有找到——
再睁眼时,那段记忆一片空白,而映寒仙洲一片混战。
一大群魔修正对灵泽族赶尽杀绝,魔兽在啃咬倒地的族人。
巨大的痛苦使人在一瞬间清醒,奚华忽然意识到,是天玄宗的外门弟子,这是踏入水镜之后见到的幻境。
这幻境就是“灵泽末路”,魔族正在映寒仙洲搜寻天机阁预言的恶灵。
执剑加入恶战,用大师兄教的招式对付魔修。第一次直面魔修,强烈的厌憎压过恐惧,在极端悲愤中暴发出惊人的杀伤力,杀死不少魔修和魔兽。
但幻境中的故事有既定的向,即便强行参与其中,也改变不了当初的结局。
把剑法挥发得再精进纯熟,也没办法以一敌多。灵泽族是世间最温柔的族类,像与世无争包容一切的雨,落到魔族手中,很快就向灭亡。
力竭倒地之时,奚华摸到了储物袋里的灵珠。记得,长老丁勉再三强调过,若遇到不可战胜的绝境,一定要知难而退,捏碎灵珠,方可脱离幻境。
可当置身其中,亲眼见到如此惨相,根本下不了手,无法一了之。
许久以后,魔族屠尽了灵泽族,却没有找到天机阁预言的恶灵,们不想再白费时间,转而到别处再追寻。
所有魔修和魔兽离开之后,奚华抵着剑勉强从地上站起。
映寒仙洲山河破碎,尸横遍野,所有纯净的湖泽都被染成红色。从未见过仙洲全貌,在幻境中第一次见到,竟是这等惨烈景象。
想,想用灵泽之泪拯救死的族人。渴望苍天降下一场暴雨,清洗血淋淋的山河。
但是不出。挤不出一滴眼泪,哪怕这颗心已经被泪海包围。
强迫自己想最心碎最痛苦的场面,但记忆一片空白,无论怎么回想,也找不出催人泪下的片段。
作为天性悲悯的灵泽族,在什么时候失了流泪的能力?自己一点儿也想不起。
血湖里漂浮着族人尸身,踏入湖中,试图把残破的躯体一一打捞起。
在湖中忙碌许久,快要完工的时候,湖底忽然窜出一大丛茂盛的水草,叶片像铁索一样粗,疯狂缠绕住剩下的几具尸/身,很快就把肉/身绞碎了。
水草疯长,朝袭。执剑抵抗,斩断茎叶,草液飞溅,洒向湖面,反而有更多水草窜出。
混乱之中,腰间的储物袋掉进湖中,保命的灵珠也不知所踪。
“一天到晚尽会瞎猜。”奚华摸索着捏了捏紫茶的脸,手和脸一接触,发现紫茶在笑。她可以想象,那一定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如果这些证据都不充分,还有一件事铁证如山。”紫茶朝前面看了看,确定宁天微与她们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她才说,“就是刚才在画舫上,天师看公主的眼神,绝不单纯。”
奚华原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个,她耐心纠正:“是不单纯,他怀疑我是异瞳,这还能怎么单纯?他是不是盯着我看?他眼神里一定杀气腾腾。”
“……”紫茶被“异瞳”卡了一下,才又说,“不可能,那绝不是看敌人的眼神。当时画舫昏暗,但他眼中很有神采。可惜公主没看见,那种眼神绝对不会骗人,他的心思根本就藏不住一点点。”
奚华不想再听她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紫茶却扭着她:“下次公主悄悄看他,就会发现我说的是真的。反正他不知道你只有这一日看不见,其他时候,你在暗他在明,这些线索哪里逃得过你的眼睛。”
“好你个紫茶,你不觉得这么做有些卑鄙?”奚华拒绝她的馊主意。
紫茶惊讶:“公主这是在同情他?难道公主也——”
“也什么也,没有的事。”奚华立刻反驳。
“那公主为什么抱他,我亲眼所见,公主抱着天师,还把他的胳膊紧紧箍着——”
“别说了,当时光线不好,你看错了。”
“天师平时那么凶,那时候可温顺了,他就盯着你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要不是我喊了公主,说不定他——”
“不可能。”奚华捂住紫茶不许她再说,“我与他绝不可能。”
“就算,就算你略略猜对一二,那也只因为他现在不知情。如果有朝一日他发现我是异瞳,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自从永昭坛血祭那夜得知他是天师,奚华一直都做此想。今夜又逢厉鬼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那个小女孩,仅用幻术就能将他逼到那种程度,可见他一定恨极了异瞳。他绝对不会饶过异瞳,更不可能喜欢她。
“以前我也这样想,所以常劝公主离天师远点。现在我改主意了,公主想要逃脱天师制裁,不该躲着他,反而要靠近他,陪伴他,勾——”
“总之,就是让他心动沉沦,他爱上了就不忍心了。”
“拜托你清醒一点,他是天师,不是那个纨绔世子。”奚华有点恼了。
紫茶冒死说完最后一句:“真的,公主甚至不需要费多大力气。你让他深陷,简直轻而易举。”
八卦告一段落,紫茶这才挽着公主继续往船舱里走,回到了之前听曲时候的雅室,奚华又坐在那张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吩咐紫茶坐相邻的椅子。
画舫上仍旧只亮着零星几盏灯,光线不算明亮。两人一时无话,四处安安静静。
经历了前半夜的喧嚣和惊变,此刻难得的安静反而让人心头不安。
“你可有看到天师?”奚华一路都没听见他说话,他沉默得好像消失了。
紫茶站起四处看了一圈:“他不在,他该不会悄悄走了吧?他是不是会水上轻功,不用等画舫靠岸也能离开。”
“嗯,他可能是嫌你吵闹,不想听你胡诌。”奚华说,心中恍惚想起在自己站在画舫栏杆上看到的那一眼,那人踏浪逐波直奔画舫而,倒真像是水上轻功。
“那我们怎么办?深更半夜,烟波湖上,这画舫怪吓人的。公主不觉得害怕?”紫茶瑟缩着肩膀,探头探脑朝公主靠近。
奚华附和道:“嗯,吓人,害怕。”
这时,画舫上传一缕箫声,声音的源并不遥远。箫声让人安心了不少,但没过多久,它变得凄凄切切,婉转低沉。
它就像是在冬夜的湖中潜沉,坠入湖底悄悄呜咽,再裹着冰冷的水汽飞向夜空,盘旋着告别。
“有些冷,你把你桃子姐姐煮茶的炉子搬过。”奚华吩咐紫茶,她知道这箫声源于何人,他留在画舫上不回去,应是为了超度亡魂,作最后的告别。
“什么桃子姐姐,她煮的什么茶,炉子里一丁点儿火星子都没有。”紫茶嫌弃地生火,被烟呛了几口,才点着炭火。画舫中暖意渐浓,慢慢向周围扩散。
“喏,公主,你的礼物,这么大个金桃,可别忘了带走。”紫茶从角落里捡回金桃,塞到公主手里。
“什么金桃,都是骗人。”奚华将金桃狠狠一扔,它正好穿过被鬼火烧坏的木窗,直奔绯云湖而去。
好巧不巧,金桃不偏不倚砸在灵鹤头上。它原本慢悠悠在湖面玩水,突然有好大一坨金色异物飞过,差点把它砸蒙了。
金桃“扑通”一声落水,灵鹤亦在湖面气势汹汹地扑腾翅膀。它今夜两次被异物砸中,先是主人的剑,这会儿又是金桃。它实在不解气,飞到宁天微身边,绕着他飞飞去,想讨个公道。
“公主,你故意的?”紫茶偷笑。
“我看都看不见,如何故意?”奚华摇头,她只想扔掉金桃,谁知灵鹤又不幸中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在活跃气氛,不想让那个吹箫的人一直伤心。”紫茶摆弄着茶器,挑了个铜壶先烧水,“我又找了新的证据,他不理会那只倒霉的灵鹤,证明他站在你这边,他对你偏心。”
若不是有面纱挡着,奚华真想对这无稽之谈翻个白眼,“你去找找天师,请他进喝茶。”
紫茶一改从前作风,这回很乐意去请,她绕过了屏风,又听见公主补充:“你就说,就说画舫里没有人气,阴森森的,吓人。”
紫茶很快就引人进,她站到小公主身边,双臂搭在她的黄花梨木扶手椅椅背上。
宁天微自然走向与公主相邻的座椅,入座之后,自袖中取出鹤簪,“灵鹤生性安静,这次是意外。公主若不介意,可收下它。”
奚华没伸手,因不知从何处接,“它可以吞噬噩梦,更适合留在天师身边。”
“多谢公主关照,只是今后我不需要了。”
“芙蓉榭那些莲花,不是种的,全是一人所为。隔着国仇家恨,居然还要为一人持莲,还妄想持莲的圣女只属于,说是不是疯了!”怜妃气急败坏,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病体如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
“居然说爱,懂什么是爱?根本不知过往,唯一珍爱的花是茉莉,却用莲花恶心!年复一年用这花提醒恨!从前的名字、如今的封号,早已厌恶透了!”
还问:“为什么?”
“因为想。”
“那现在呢,宁师兄为什么抱?”
“因为想。”
第 68 章 第六十八眼
仙洲清风徐,在湖面漾起一片片涟漪。
奚华垂眸着扩散的涟漪,着湖面上两人站在一处的倒影,模糊的人影随着涟漪轻晃,像零零碎碎的梦,并不真切。
“芙蓉榭那些莲花,不是种的,全是一人所为。隔着国仇家恨,居然还要为一人持莲,还妄想持莲的圣女只属于,说是不是疯了!”怜妃气急败坏,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病体如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
“居然说爱,懂什么是爱?根本不知过往,唯一珍爱的花是茉莉,却用莲花恶心!年复一年用这花提醒恨!从前的名字、如今的封号,早已厌恶透了!”
奚华扯了扯腰际的衣料,催促:“师兄?”
哪里还有一丁点儿时的慌张,见到没有受伤,已经从惴惴不安的惶恐中解脱出,陷入了失而复得的庆幸里。
既然已经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介意再多说一点:“现在不想回了。”
奚华听命跪下,其实这不是母妃第一次凶。以往想离开月蘅殿外面,母妃从不允许。后每逢生辰之日,异瞳失光泽变成无用的眼睛,什么也不见,母妃又偏要在那一日撵出,让独自在外摸黑游,甚至连紫茶也不许出门陪。
不再问,打算自己行动。默默摊开手掌动了动手指,试图把掉进湖里的储物袋吸引过,等拿到了灵珠,就可以离开幻境。
至于师兄不,想什么时候,全自己。
奚华听命跪下,其实这不是母妃第一次凶。以往想离开月蘅殿外面,母妃从不允许。后每逢生辰之日,异瞳失光泽变成无用的眼睛,什么也不见,母妃又偏要在那一日撵出,让独自在外摸黑游,甚至连紫茶也不许出门陪。
奚华听命跪下,其实这不是母妃第一次凶。以往想离开月蘅殿外面,母妃从不允许。后每逢生辰之日,异瞳失光泽变成无用的眼睛,什么也不见,母妃又偏要在那一日撵出,让独自在外摸黑游,甚至连紫茶也不许出门陪。
似乎心情很好,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带着意轻声问:“在做什么?”
奚华直言:“储物袋丢了。”心里默念,知道在妨碍做正事吗?还这么无辜地问……
宁昉手背略感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没让发觉,仍然将先前的动作当做伸手邀请。
把修长手指嵌入指缝,变作十指相扣的亲昵姿势:“不用找了,重新送一只,想要什么,都装进储物袋里。”
“真的是天玄宗的大师兄,不是这幻境里的假象?”奚华仰头打量,聚精会神好几眼,眼前还是这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但分明从美丽脸庞上到三个字:不对劲。
宁昉也不回避,就任盯着细,很乐意被这样着,不禁眼角微弯,流露出淡淡意。
奚华听命跪下,其实这不是母妃第一次凶。以往想离开月蘅殿外面,母妃从不允许。后每逢生辰之日,异瞳失光泽变成无用的眼睛,什么也不见,母妃又偏要在那一日撵出,让独自在外摸黑游,甚至连紫茶也不许出门陪。
原幻境的出入口对说形同无物?亏还专心致志想找回灵珠。
奚华刚清身在何处,雪山已经跑过围着转。可是刚刚还在玩一大颗黑黢黢的魔族内丹,不由得退后一步。
雪山很有眼力见,把魔丹摁在地上一踩,轻飘飘一下就踩碎了。
奚华才发现自己对雪山的战斗力认识不清,是大师兄养的猫,并不总是时时温顺,只不过对例外,总是很黏。
“带个地方,们要不要带雪山一起?”宁昉用净尘诀把雪山踩了魔丹的爪子变干净了,又清理了全身绒毛,才允许靠近师妹。
奚华抱起雪山,与一同出发,目的地是凡间,南弋皇都。
庆明坊夜市,街头灯火如昼,行人络绎不绝。
虽然不清楚宁师兄为何连夜带此地,但一路上兴致很好,还主动介绍起凡间风物。
“宁师兄对这里很熟悉?”奚华偏头,没想到独自在宿月峰生活那么多年,居然也会欢凡间烟火。今夜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的认知。
“历劫的时候过。”沿街灯火映照在清俊的脸上,淡淡光晕使眉眼变得更加温和,清润的嗓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奚华第一次听说起历劫之事,没细说历劫经过,但想必是成功了吧,能有什么劫难住天之骄子?至少想象不出。
直到听见近旁有人连连赞叹师兄的气质、身段和容貌,最用浮夸的言语快把夸到天上了,想收回手离远点,问:“让这么多人着不好吧?到这里一趟所有人都认识宁师兄了。”
“无妨,离开的时候可以让们忘了。”宁昉没松手,继续肩并肩和在一处,全不在意旁人怎么。改掉或者抹除凡人记忆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
奚华惊讶地望着,很意外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都怀疑是幻境中的冒牌货跟着一起出了,才会这样随心所欲任性胡,只顾让开心。
“又在怀疑不是?这就是。”一眼穿的疑惑,素沉稳克制,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也不必理会别人怎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奚华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又合上了,冒牌货才学不会如此认真的语气和表情,师兄只是对展露了不为人知的更真实的一面,若再问,便是扫兴了。是以不再多想,一门心思游街了,偶尔对什么东西多了两眼,还没问,身边那人就抢先一步帮买了。
从幻境里带出的低落情绪确实消减了不少,只是不知道,带南弋皇都的这个人,心情并不轻松。
即使不愿承认,宁昉也清楚地意识到,在幻鼎宗再次听到季疏提及赌约之后,开始有些不对劲。
虽然笃定自己不会输,但今生从相见到现在,确实猜不透奚华的真实想法,也找不到心动的线索。
接近,向示好,虽然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明确反馈。有时情难自禁,对做出一些失控的举动,也只是浅浅一问,并不会刨根问底。这样轻拿轻放,是对特别宽容吗,还是根本不在意?
奚华听命跪下,其实这不是母妃第一次凶。以往想离开月蘅殿外面,母妃从不允许。后每逢生辰之日,异瞳失光泽变成无用的眼睛,什么也不见,母妃又偏要在那一日撵出,让独自在外摸黑游,甚至连紫茶也不许出门陪。
戴上送的玉镯,就像前世,始终不肯戴上发簪。想到这里,心头一紧,是在为难吗?是否不应该逼太紧了?
宁昉想得太入神,连师妹叫都没听到,直到被晃了晃手臂,才发现在沿街一处首饰摊位前面停下了脚步。
“这个好吗?想买。”奚华正侧过身,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己头上的一枚发簪等给出意见。
“不好。”几乎是脱口而出,回忆里痛苦的画面像巨浪一样翻涌而。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刹那,就到开心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但无法改口,坚持说:“不要买。”
“真的吗?觉得挺好的啊。”奚华很意外,没想到师兄会这样说。
摊主也在一旁帮衬:“真的很好,没有见过比姑娘更适合这枚发簪的人了,戴上就是美若天仙。”
摊主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宁昉都充耳不闻。
奚华愣了一下,着毫不迟疑的动作和冷淡疏离的神色,忽然有些彷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是自己说的吗?主动提出想买的东西,就这一件,为什么要阻拦?
这段时间,师兄对很好,比想象中更好,超出的理解。但现在突然发现,对并非有求必应。
当然,不应该对有所期待。从一开始,就没想靠近。
那还管做什么?何必把那枚发簪紧紧拽在手里,难道会跟抢吗?已经兴趣全无,不想买了。
还要叫回吗,不想和讲话,只想离远点。雪山也会添乱,从肩上跑下地,往身后一溜烟跑远了。
想也没想,朝庆明坊大街西尽头跑,试图追上雪山。
第 69 章 第六十九眼
庆明坊大街人多,越往西面,人群越拥挤。
在拥挤人潮之中,人不如猫灵活,奚华追了好久也没赶上雪山,一直跑到大街尽头的湖边,远远瞅见雪山跳上了岸边的一艘画舫。
奚华听命跪下,其实这不是母妃第一次凶。以往想离开月蘅殿外面,母妃从不允许。后每逢生辰之日,异瞳失光泽变成无用的眼睛,什么也不见,母妃又偏要在那一日撵出,让独自在外摸黑游,甚至连紫茶也不许出门陪。
闲谈的话题大多围绕着临湖的醉音坊,说是这乐坊已有百年历史,坊中歌姬在绯云湖画舫上唱了许多经典曲目,流传甚广。
奚华忙着寻找雪山,把醉音坊和绯云湖画舫的过往零零碎碎听了个大概,听说今夜也有歌姬唱曲,临近年末还不收费,所以画舫上才挤了这么多人。
绕过一张张陌生的脸,还没找到猫,画舫已经离岸。
事已至此,着急也没有用了,在这么多人面前不好施展法术,也做不到像宁师兄那样抹凡人记忆。一时半会儿下不了船,不慌不忙地进船舱,绕过一扇扇清丽淡雅的落地屏风,在最中央的雅室里瞅见了雪山。
想以此赎罪,想要母妃原谅,不要冷冰冰抛下。所以在母妃空荡荡的寝宫中跪了一整夜,也了一整夜,直到眼泪都流尽,嗓音都沙哑。泪水装了几只杯盏,匀到瓷瓶里都装不满。
母妃彻夜未归,临前说“不许起”,奚华也当真。
有人,自然指的是的主人。原本不想提,但已经说出口了后悔也为时已晚。
好在雪山也没理会这个话题,轻车熟路,跨过木椅伸直前腿,轻轻跳到腿上,也不出声,只是仰头静静望着,切换到了温顺乖巧的那一面。
醉音坊的歌姬还未登台,今夜的曲目还没有开场。奚华以前没接触过这种事,这会儿听见其人热切讨论,被勾起了兴趣,也好奇起。
时值秋末冬初,夜间气温寒凉,雅室配套齐备,角落里还立着一只小火炉。奚华把火炉移到近前,火苗燃烧的声音轻轻浅浅,被画舫上的丝竹之声全然掩盖。暖融融的火光四散开,照亮木椅的扶手,照亮软软垂下的衣裙,照亮近处屏风上清丽的山水,营造出一小片静谧的空间,与周遭的喧哗热闹完全隔离开。
高耸的水柱齐齐回落,阵法失效,绯云湖恢复平静。
厉鬼最后的余响又轻又慢,微弱得几不可闻,但奚华仍然为之一惊。她不知道宁天微听见没有,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恢复清醒。
她透过面纱看着面前这个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他端方标致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清光,整个人冷冰冰的,像一件一碰就碎的白瓷美人像。
但她不敢细细观看,更不可生出怜惜之心,她担忧自己的处境。天师与她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仅仅只隔着一层面纱。若他真的好奇,对她有所怀疑,那她藏在面纱之后的秘密,当场就会被戳穿。
事已至此,她若突然闪躲,便是做贼心虚,自露马脚。她一时想不出如何自救,而他已经抽出一只胳膊,右手伸向她的脸。
她看着刚才执剑的那只手一寸寸靠近,方才情急之中,她费尽全力又拧又掐,都没能把他的手掰开。他手背上还留着一大片红印,像一抹胡乱涂抹的胭脂,在夜色中亦清晰可见。
可惜这冷冷清清的白瓷美人,转眼就变成了冷酷无情的夺命杀神。奚华后悔不及,冒出一个邪恶念头:方才费力救他做什么?她就应该趁人之危,在他不堪一击时一下子将他捏碎打破。
但一切邪恶想法已经不及施展,面纱被撩开前一刹那,她无处可躲,只能暂时闭上眼睛。
黑暗之中,她感觉对方的动作迟疑了,好像是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做。
万籁俱寂,一丝风也没有,湖水流动的声音也仿佛被隔绝了。画舫早已停止前进,在离湖岸很远的地方随意漂着。
水波轻轻荡漾,些微动静在她心中放大数倍,搅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想必是沾到水了,否则为何眼角处一片冰凉?
“公主,可否睁眼一看?”
奚华不知自己是如何芙蓉榭的,双腿麻木,站都站不起,双眼肿胀得睁不开。做梦一般,到了昨日凭栏处,望见莲池中所有残荷都被折断,一具尸身漂浮在颓败的莲梗之间。昔日的持莲圣女终是和莲一起凋谢了,就那样漂着,和最厌恶的花一起漂着,无人敢打捞收捡。
奚华站在原地没动,说不出一个字,流不出一滴眼泪,双手还紧紧抱着一只白玉瓷瓶。全身冰凉,只有那瓷瓶被捂热。
醉音坊的歌姬就在这时开始唱曲,今夜唱的是南弋家喻户晓的一段爱情故事,关于从前的小公主和天师。
第 70 章 第七十眼
奚华起初兴趣不大,这辈子就没听过几个风月故事,连什么是欢都不知道,也不明白情为何物,根本不理解曲中人的所作所为。
奚华不知自己是如何芙蓉榭的,双腿麻木,站都站不起,双眼肿胀得睁不开。做梦一般,到了昨日凭栏处,望见莲池中所有残荷都被折断,一具尸身漂浮在颓败的莲梗之间。昔日的持莲圣女终是和莲一起凋谢了,就那样漂着,和最厌恶的花一起漂着,无人敢打捞收捡。
奚华站在原地没动,说不出一个字,流不出一滴眼泪,双手还紧紧抱着一只白玉瓷瓶。全身冰凉,只有那瓷瓶被捂热。
“怪不得国君从不月蘅殿。今后恐怕更不会了。”
奚华暗暗点评,天师也算是尽职尽责。唱词里却说防身利器是定情信物,天师是想要小公主时时记挂着。
奚华大为不解,谁会把防身利器当做定情信物,防身利器得美成什么样才能被误解,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怎么能联系一起?
第三段是小公主和天师在画舫上偶遇,又逢妖鬼作祟,两人合力除之。
“怪不得国君从不月蘅殿。今后恐怕更不会了。”
这是皇陵不够大,否则怎么能遇见?可唱词却说,天师是专程皇陵,有心陪小公主过生辰,趁机拜见家长。
第五段是皇宫里了一位知名画师,为公主姐妹三人画了一幅合影,把小公主画得最美,天师见到画作却不高兴。
奚华忍不住嘀咕,不是画师偏心把小公主画得最美吧,是本就最美。天师简直莫名其妙,怎么会为这种事不高兴?画师画的是公主,又不是,与有何干系?
歌姬说天师是在拈酸吃醋,藏不住情绪,因为对小公主太在意,不允许旁人觊觎。
第六段紧随其后,小公主为了让天师开心,主动在侧脸上轻啄了一下,脸上愁云骤然消失。
奚华惊讶,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那么有用吗?小公主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控了天师的情绪?
还在疑惑,忽然听见近处一声低沉的闷响,稍稍偏头,是那位银衣墨发的公子手肘磕磕到了座椅扶手。再脸色,也挂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吧,也理解不了这个故事,不是一个人有问题。
甚至有点想和同类交流心得,问问是不是也不相信这故事是真的。
第七段又是两人合作,在皇都祭坛上,小公主协助天师祈雨,最后天降甘霖。
小公主好忙,怎么总要做这种事?奚华不免对心生同情。歌姬说这是两人情深似海,感动了上苍,才如愿求得丰沛的雨水。
邻座的年轻公子忽然站起,轻嗤一声,带着一脸冷绕出屏风,中途离席。
是不欢这个故事所以听不下了?现在画舫离岸好远,漂在湖上,出了又能哪儿?
船舱外冷飕飕的,奚华没打算出。对今夜这首曲子有诸多不解,正因如此,才更想听歌姬唱到故事结局。
偏在此刻,画舫篷顶传噼里啪啦的雨声,暴雨不期而至,携着电闪雷鸣,似是故事那场雨跨越虚空,降落到现实。
听众们颇有身临其境之感,还沉浸在歌姬的吟唱之中。不料绯云湖水面涌起滔天巨浪,波涛狠狠撞向画舫,仿佛画舫顷刻间便会支离破碎。
曲子戛然而止,变故突如其,舱中顿时一片混乱,众人慌忙求救,谁也没发现画舫被一股隐秘的力量保护着,正迅疾而平稳地移向岸边。
待画舫靠岸,一群人争先恐后挤出船舱,顾不得倾盆大雨,逃命一般上岸离。
奚华挤在人群里,着急出抱回雪山,还没出船舱,忽见一人逆着人群,抱着雪山径直朝。
“宁师兄,怎会——”奚华欲言又止,有点不敢问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旁人都已离开画舫,雪山自觉从手中跳下溜到了一边,宁昉神色难辨,到面前了才开口:“不是,是无相渊的小龙君。”
奚华闻言望向窗外,湖面上巨浪已然平息,雨还在下,雷鸣渐隐。暗自松了一口气,宁师兄不会做这种事,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护送画舫安全返回。至于所说的那个人是谁,眼下无暇关心。
方才是误会,正欲开口解释,双肩忽被按住。一阵凉意穿透衣物渗进肩上肌肤,自冰凉的手心,和手上残留的雨水。
奚华收回视线转头,只见浑身上下湿淋淋一片,雨水顺着额间发梢滴落,眼睫上也染了一片细碎星芒。
“怪不得国君从不月蘅殿。今后恐怕更不会了。”
“别了,吓死人了……”
“好冷啊,宁师兄怎么不把自己弄干?”施个法对讲明明轻而易举,不知道为何忘记。
宁昉没说话,仍旧垂眸静静着。
“宁师兄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就是再不擅长察言观色,也能出状态不对。从离开庆明坊大街,跟随雪山登上画舫,到现在一首曲子还没听完。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变成这样。
“没事了。”深邃眼眸里泛起淡淡水雾,试图掩盖复杂的情绪。
追问不管用,奚华忽地想起什么,踮起脚尖,仰面凑近,飞快轻啄了一下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