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第八十一眼
这是月光绝不会造访的绝境,滴答滴答的声响正编织成细小而连绵的“雨”。红雨源自冰凉掌心,顺着指尖滴落,坠入黯淡湖泽。
灵泽族灭族之后,映寒仙洲沦为荒芜的废墟。仙洲人迹罕至,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宁昉结束历劫返回天玄宗后,只身寻到仙洲,暗中将其腾挪了方位,转移到无人知晓之地,使之成为一处幽寂封闭的空间。
奚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正欲询问,又听他说:“魔尊尘染,是他不得已而杀之的爱人。他只是把你,当作尘染的替身。”
“……”奚华怔了一怔,再试着确认,“你说我是——替身?”
“嗯。”卢聿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苦口婆心地规劝她,“因为你眉心这道魔纹和尘染的一模一样,所以他才将你认错。总之你要记着,即便他对你再好,你也不要动心,因为你只是替身。”
“嗯,替身,我是替身。”奚华摸摸眉心,絮絮叨叨念着“替身”这词。
“他必定不愿有人告诉你这件事,你也不要当面戳破他的心思,免得惹他不高兴。”卢聿之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当她心里受了重创,一时也不忍再多说,只嘱咐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直到他终于离开幽篁岭,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了,奚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天助我也!”
原偷剑贼有一位死来的白月光,而她竟被当成白月光的替身。
她丝毫不觉得难过,反而心情愉悦。
利用这层身份,她岂不是可以与他更亲近?如此这般,拿到溯安剑,岂不是指日可待之事?
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眉心,第一次觉得这路不明的魔纹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卢聿之离开之后,幽篁岭再度变得安静,宁天微整日无影无踪。
直至入夜,他仍然没有出现。
仅仅一日不见,奚华对溯安剑十分挂念,忍不住在临睡前敲了他的房门。
无人应答,只有朦胧的月色如水波一般,轻轻晃荡,渐渐漫上竹墙。竹影映射其中,像水波中幽幽摇曳的藻荇。
她推开门,“咿呀”一声,月影随之涌进房间,没人撵她跑,她抬脚进屋。
空荡荡的,宁天微果然不在。
但很奇怪,她感受到了溯安剑的存在。他怎么可能把剑留在房间里独自外出?
奚华循着那感应往里跑,一步一步靠近屏风,绕过它进了里间,赫然发现竹榻上躺了一人。
白衣铺散在床榻上,掩着单薄的身躯,像一枚受伤的月亮,坠落于此,散发着苍白的光。
她确信他是病了。
虽然他口头上不承认,但白日里卢聿之已经说得很明白。他封印了所有修为,换一副病恹恹的身子。
先前被掐断的心思又冒出了,今夜她或许真的有机可乘?
她跑近床榻,离得越近,那感应越强,像一味解药,她要得到。
到了榻边,不能再更近一步了。她俯身他的睡颜,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毫无反应,是真的睡着了。
她俯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拎了几下他的白色外袍,见他依旧不动,动作便稍稍放松了些,不再那么拘谨。她纤长的手指滑过白袍,轻轻按了按,没有感受到溯安剑的形状。只好一点一点移动位置,辗转游移,继续找它。
寻遍每一处边边角角,处处皆是落空。
怎么可能不在?初到幽篁岭掉进浸雪潭那晚上,她还抓住过它,总不可能是她搞错了吧?
到底藏在何处了?有必要连睡觉都把它揣在身上吗?
奚华不愿放弃这大好时机,灼灼目光落在了他的腰带上,双手指尖随之跟上,又轻又慢地扯了几下,衣袍略有松动。
她低头凑近,目光填满那道狭窄的缝隙,仍然没有见到溯安剑。
离他太近了,鼻尖险些蹭到他微微隆起的衣袍,她不禁屏住了呼吸。因为憋气的缘故,脸颊染上了红晕,即便在并不明朗的夜色下,也不容忽视。
一口气憋不住了,她准备速战速决,正欲掀开他半身外袍,手腕忽然被紧紧抓住。
“做什么?”宁天微冷声诘问,忽然睁眼望见她炙热的眼神,两相触碰,冷热交错。
太吓人了,奚华眼神闪躲,飞快避开他目光,更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她第一法是跑,挣脱手腕没成功,整人摇摇晃晃没站稳,正好顺势倒下,上半身贴在他身上。
“主人一整天没有出现,卢聿之跑之前叫我多关照你,我发现主人昏睡不醒,所以才……”
“你便是这么关照的?”宁天微捏了捏她的手腕。
奚华不知该怎么解释,心里惴惴不安,身体却倍感惬意。是溯安剑,就在他身上,就算拿不到,就这样贴一贴也好。
“干什么?起。”宁天微抬了抬肩膀试图推开她。
奚华猜他根本没力气,否则为何只是口头命令,为何不一巴掌把她拍出来。
既然如此,她才不要起。不仅不起,她还慢吞吞挪了挪位置,找了更舒服的姿势,心他最好永远也别恢复体力了,就这样柔柔弱弱多好。
“奚华……”他喊那名字,言语间已是一副山雨欲的架势。
九十九年,无一月例外。
重复太多次之后,灵鹤都对每步骤了如指掌了,什么时候该变成鹤簪,什么时候该钻进的掌心,什么时候刺进心口,什么时候展开昔日旧梦。
有时会,幸好吃掉的第一梦是美梦。
假如小公主在梦里没说那句话,没有要求必须活着,还会不会坚持活着,或是选择与一同归?
作为的一缕神识,灵鹤的承受能力很强,也能在最大程度理解的所作所为。从惊诧到适应,没花多长时间,渐渐改观,不再觉得这是疯狂举动。
这怎么能算疯呢?明明很清醒,不过是情之所至罢了。
但接受能力这么强的,恐怕只有一,雪山就不行。记得有一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宁昉带了雪山一起映寒仙洲。
雪山起初还兴致勃勃地玩水,后见到异瞳,激动坏了,非要用猫爪摸。宁昉岂会同意乱,一人一猫争执许久,气氛很不愉快。
能完全感知到的心境,后悔带雪山了,但又不忍心把独自留在宿月峰,毕竟这是中秋。
仙洲里不见月亮的中秋,也是中秋。
雪山发了好大的脾气,把的手背抓出一道道血痕,无论怎么说,雪山也不听,然后就生气不理了。
“出来。今夜就回你的悬霁宗来。”话音落下,房门“啪”地一声。
明明是凶神恶煞,装什么手无缚鸡之力?明明答应过让她留下,现在又要赶跑她。阴险,虚伪,偷剑贼!
奚华敢怒不敢言,只好愤愤而来。一路咬牙切齿,将刚才在他身边感受的那一丝熟悉感忘了九霄云外。
夏夜天气多变,后半夜月色全然隐匿,暴雨突如其。
宁天微起身跑出房间,穿过长廊,带着满身水汽站在最西侧的房门外,还带着些没有消解的怒气。
这里做什么?下这么大的雨,她总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连夜离开幽篁岭。
他心里分析得条条是道,脚步却已经踏进屋内。
进了屋,才确定那一抹担心全是多余。她哪里有要离开幽篁岭的样子?她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在哗啦哗啦的暴雨声中安睡,连有人跑到了床边也浑然不觉。
那便不应再,也不该留下,否则和她前半夜的无耻行径也没有什么区别。
宁天微转身欲跑,天边忽然炸开一声惊雷,像一双镣铐,牵住他正要迈出的脚步,牢牢拽紧。
他讨厌这样的天气。
料她应该也一样。
但是她好像什么也不记得,让他连开口询问也做不到。
罢了,再回头一眼,闪电的光亮破窗而入,在她睡颜上一闪而过,照亮眼角的水痕,是星星点点的眼泪。
哭什么?因为他凶了她,因为他赶她跑吗?
有一道电光闪过,雷声轰鸣。她眉心紧蹙,额上渗出大颗大颗汗水。
原不是伤心,是在做噩梦。每一次雷声响起,她就握紧手心,一次比一次更用力,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
很久违地,他起他飞升之前那场雷劫,当时她挡在他身前,比现在更害怕吧?是不是太痛太害怕,所以忘了他?
他转身靠近她,掰开她握紧的手,才见她细长的手腕上那一圈红痕。是他之前太用力了,现在着,不禁有一丝后悔。
那红痕再往上,被衣袖半遮半掩的地方,还有三道灰扑扑的伤疤,沿着手臂往上,直到他不见的地方。
这伤疤他也有过,是那场雷劫留下的后遗症,只是他修为高深,三五年就恢复如初。但是她,时至今日还没有消退,这几百年,她又是怎么过的呢?
上一回在他房间被热茶烫伤,躲躲闪闪不让他见手臂,是害怕他嫌弃她丑吗?
他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回房来拿之前没用上的药膏,刚一松手,手忽然被她紧紧抓住。
不知她到底在什么噩梦,要这样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抓着。
“奚华。”他试着叫醒她。
可以不眠不休,可以静静观望,可以等。
对于接下的表现,在担忧之中居然又有点期待了。
第 82 章 第八十二眼
翌日清早,奚华醒时房间里漂浮着清幽浅淡的香气,睁宁天微得疾,在幽闭的寝宫内带起一阵风。风吹动了挂在床架上两旁的纱帐。
睁眼之前,都怀疑是不是灵植开花了。一种直觉油然而生,灵植的花朵合该是这种香气,如果有朝一日还能开花。
宁天微怎会不知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能忍则忍,懒得与粘人精计较。否则她又要哭哭啼啼抱着他不放,他不喜欢自己衣袍上沾上湿漉漉的泪痕,也受不了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至于醉翁之意到底在什么?只有奚华自己知道。离开溯安剑差不多快三月了,每一次她想方设法靠近宁天微,都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倒数第十日,到了固定的练剑时间,宁天微没有出现。奚华从午后等到黄昏再到月近中天,始终没见到他一眼。
借助溯安剑的感应去找,不对劲,那感应也比往日减弱了许多。
她把这当成是自己命不久矣的征兆,等到哪一天一丝一毫也感应不到了,恐怕就是她一命呜呼之时。
抱着这样的念头去找人,到了浸雪潭附近,望见潭面上泛起一大片蓝光,游离在水面之上,与从天而降的月光融为一体。
透过炫目的光晕,奚华看见了那清瘦的背影。
“主人忽然调动灵力做什么?”奚华边走边问,按前不久卢聿之所说,病弱的剑尊封闭了修为,是不能强行支配灵力的。
无人回应,她快步上前,绕到他面前,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那把剑——
遍布裂纹的溯安剑。
她双脚仿佛被定住,一步也挪不动了,脑袋嗡嗡作响。她实在想不明白,近百日不见,她的本源剑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宁天微淡淡瞥了她一眼,口头未做任何解释。幽蓝的光晕自他掌心而出,丝丝缕缕的灵气涌向那把废剑,将它托举在空中,环绕包围。
不需要解释,任谁都看得明白,他在修剑,为一把连剑灵都没有的废剑冒险。
一条裂纹稍稍合拢,很快又有新的更大的裂缝出现。
他双唇紧抿,汗水从额间滑到唇角,经过下颌,一滴一滴落入水中。显然他力不从心,即使勉强强撑,那光晕也越越淡,在茫茫夜色中逐渐难以分辨。
直到最后一丝单薄的灵气被夜风吹散,溯安剑支离破碎,坠入浸雪潭。
宁天微伸手去接剑的碎片,只接住零星几片,随后潜入水中,追随那把剑而去。
“等等!”奚华喊不住他,又着急找回溯安剑的碎片,也紧随其后沉下水面。
不是第一次了,心情比第一次掉进浸雪潭那晚上更沉重更绝望,那时候好歹是失而复得,此时此刻,看着四处散落的碎片,满脑子都是死到临头的不安。
在这种不安的驱使下,奚华只想赶紧找齐碎片,顾不上另一人的安危了。
若不是依靠特殊的感应,她其实也不清楚碎片有没有捡完。
凭着微弱的指引继续下沉,她忽然感觉手腕一凉,回头一看,是宁天微抓着她的手腕。
方才在岸上看见他的时候,她知道他状态不好,没想到这么不好。现在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面色极差,眼眸都快要阖上了。
她伸手朝上指了指,建议他先离开浸雪潭,他摇头,不接受她的建议。
她又抬了抬被他握住的手腕,想要他松手,他依旧摇头,把那纤细的手腕握得更紧了。
奚华不想浪费时间拉拉扯扯,只好任由他握着,带他一起先捡回碎片。
有时两人意见不统一,一想往东,一想往西,为了掌握主动权,她干脆用力挣脱了手腕,再握住他的手。
好冷,掌心的触感让她忽然回想起初次相遇的那晚上,也在这潭水之中,他冷得像要结冰。
而这一次更甚,连她也感觉自己要被一起冻住了。
宁天微晃了晃她的手,她回过神,牵着他一起行动。
直到找齐最后一块碎片,她丝毫不想再耽误,牵着他一道往回游,眼见水面之外的光亮近在咫尺,他们即将浮出水面了,她忽然感到手心一空,冰冷的触感随之消失了。
奚华回头看身后那人,以为他是筋疲力尽握不住她的手了,哪知根本不是,他掉头又往水下游去。
还想干嘛?明明溯安剑的碎片已经全部找齐了,奚华有几分气恼,眼下没机会发作,又担心他的安危,只好无奈地游过去跟上他。
离得近了,才看清他在追一样东西——在潭水中不断下沉的一支白玉发簪。
尘染?
她心底蓦地冒出这名字,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尘染留给他的,或是他曾经没及送给尘染的发簪。
这念头突如其,教人莫名心烦。
他是剑尊,为了修复一把剑铤而走险,她很理解。再加上那把剑和她性命相关,他看重那把剑,她甚至觉得自己偷偷占了他的便宜,悄悄得了好处。
但现在,为了一女子,他不顾性命安危要取回她的发簪,她很不理解,也越发相信了卢聿之之前所说的是真的——
他果然忘不了尘染。
算了,管他心里惦记着什么人,那都和她毫不相关。她还指望他修好溯安剑,便不能眼睁睁看他这样不要命地折腾,于是她加速游到了更深处,抢先一步抓住了下沉中的玉簪。
回头想要递给他时,才发现他双目已经阖上,唇角附近飘散着一丝血迹,人已经失去意识陷入昏迷状态。
奚华自己也没几分力气了,还要费劲带他回去。一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终于把他送回房间安放在竹榻之上。在确定他性命无虞之前,她还不能离开。
“主人,醒醒。”她喊了几声,对方不应。
“剑尊,醒醒。”戳了戳他的胳膊,他还是没反应。
“宁天微,醒醒。”
“喂,醒醒,醒醒。”
“……”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不动。用指尖试了试他的鼻息,幸好还有一丝气流,微弱但还存在。侧着身子靠近他的胸口,万幸听见了他的心跳,只是远远不如上次那样有力那样强烈。
他一定不能死。
因为她还想活着,还指望着最后几天时间里他顺利修好溯安剑。
若他死了,她岂不是要陪葬么?
绝对不行。
她得救他,联系不上卢聿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先用毛巾擦掉他嘴角残留的血迹,明明没有一丝痕迹了,房间里还飘散着血腥味。
那气味的源头是他的手心,他把溯安剑的碎片握得太用力了,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尚在流血。
奚华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笑他太痴迷,又庆幸他痴迷。
之前在水下,她一心寻剑,除了彻骨冷意,没有感受他手心的异样。现在再看血淋淋的伤痕,轻轻碰一下都觉得疼,心里难免生出一丝不忍。
她小心翼翼地清理了他双手的伤口,又慢慢做了包扎,虽然样子不美观,但止血足够了。
“醒醒,主人。”
“醒醒,剑尊。”
“醒醒,宁天微。”
“……”
她把这几句话颠前倒后,翻覆去喊了好多遍,嗓子都快哑了,也没能喊醒他。
到后半夜自己也累得不行了,就地蹲坐在竹榻边上,偏头睡了过去。
睡着了,她好像如愿回到了溯安剑。剑中不再是一片荒芜、满目狼藉,广阔天地间开满了一种芳香四溢的花。她叫不出那花的名字,只觉得香气很熟悉。
她在香气中沉醉,希望自己性命无忧,希望溯安剑永远完好无缺。
可惜眼前的景色倏地变幻了,天降红雨,每一朵花都染上刺目的猩红。香气不复存在,血光泛滥成灾。
随后“噗嗤”一声,她与溯安剑一起,穿透了某一温热的地方。铺天盖地,是心碎的声音。
“不要,你不能死。”喊出那句话时,她还在梦魇中挣扎。
“怎么了?”头顶上方有虚弱的声音问她。
“你不能死。”她在半梦半醒中重复。
“为什么?”他从她侧脸下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整条胳膊都被她压得发麻。
“不行。”宁昉脸色极差,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说不行如何也躲不过受一场罪,还有用吗?小公主上次参加选拔,被独幽攻击那天夜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出现?”
又说到那天,宁昉有所察觉,那夜或许是症结所在。
紫茶愤愤不平:“陪天机阁星姬赏月很开心吧?毕竟当夜月色动人。”
第 83 章 第八十三眼
自本届万仞会开办以,锦麟心中颇不平静。
第一日,接待小龙君时,惊闻万仞会是为寻回未婚妻。震惊之余,一直留心关注,好奇那神秘的未婚妻是何许人也。
但奚华知道不是,他就是趁机报仇——初见时折腾他许久,还咬了他耳朵的仇。她杵在原地,想伸手摸摸耳朵,手都僵硬得不灵活了。
“耳朵还在。”他走过去盯着她的耳朵,直到看见那小小的耳廓上泛起红晕,他才伸手,隔空将竹剑抓握在手中。
随后他径直走向竹林中开阔地带,执剑演示了几招式。
数息之后,凌厉的剑气消退,翻飞的衣袂停顿,竹剑也安静下,他问:“看清了吗?”
显然没有,奚华摇头。
紧接着又是一番教人眼花缭乱的动作。
结束之后,探寻的目光再次落在她愁云密布的脸上。她眼神闪躲,仍是摇头。
“这是最简单的,这都看不懂?”宁天微一边暗叹悬霁宗好没出息,一边走回把剑递到她手上,“还学不学?傻了么?”
奚华回神,接过竹剑,握住剑柄上那一丝余温,试着比划了几下,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她好歹是剑灵,在练剑一事上应当有些天赋,今日却不知为何,半分也不开窍,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志。
宁天微看不过去,耐着性子又演示了一遍,中途听见她小声喊他“慢一点”,后半段他用有史以最慢的速度收尾。
结束后,回头在她瞳仁中望见了自己——
一身白衣,执剑而立。
多久没有练剑了?五百多年前,他用最爱的那把剑镇守万魔窟,眼睁睁看它毁灭却无能无力。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任何一把剑。
今日算是破例。
今日为何破例?
是一时兴起,心血潮么?
山风吹拂,竹叶翩然飘落,一小片青葱之色划过奚华眼前,遮盖了眼中凝固不动的身影。也像一把细小而尖锐的刀刃,轻巧割断宁天微朝她凝望的视线,让他从恍惚中清醒过。
“在想什么?”
话音落下时,脚步已经快要走到她跟前。是问她么,还是问自己?
“啊?”奚华解释不清,在短短一瞬间,除了魂牵梦绕的溯安剑之外,她好像想到了别的东西。
那些影像朦朦胧胧,像斑驳的竹影,像竹影之外,遥远天边的烟云。
是什么呢?还不及辨别,朦胧影像便被他突然的提问打断,遐思戛然而止。
“还是没看清,主人能不能再教教我?”奚华上前一步靠近他,见他没躲开,再走一步靠近他,两三步下,离他很近了。
宁天微遂又把竹剑递给她,她握着剑柄转身,没有走向开阔处,反倒抓着他的右手搭在自己手上,硬着头皮问:“太难了,可不可以这样教我?”
这是一种相当大胆的冒犯,宁天微想问她是不是不要命了,还没说出口,便感觉她握剑的手在发抖。
看她也知道害怕的。也罢,仔细想想,她不就是一直这样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也不是头一回占他便宜。
“可以吗?”她又问了一遍,鼓起勇气想偏过头观察他的表情,下一瞬,手背被握紧,手臂跟随他的动作抬起,一举一动都被他牵引。
奚华没想到他会同意,这样一前一后的姿势,让她近距离感受到了溯安剑的存在。很好,只要不被他推开,她想一直这样练下去。
“专心些。”宁天微加快了速度,动作幅度也更大些,“心不在焉,要学到何年何月?”
奚华志不在此,表面上装模作样学着他的剑法,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已经开始幻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到溯安剑中,什么时候能完全脱离本源剑活下去,什么时候能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想得出了神,没注意身后那人动静,只感觉后背一空,她又刚好往后一退,重重跌坐在地。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站起继续练,练到天黑再回。”宁天微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奚华心知自己惹他不高兴了,不敢再造次,只能眼巴巴看他走出竹林,看他清瘦的身影在丛丛青绿后隐去。
他一走,溯安剑随之离去,她就变得无精打采,仿佛一条缺水的鱼。用竹剑撑着地想站起,想再练练好回去交差,但手脚乏力,脑子也昏昏沉沉。一呵欠还没打完,眼皮不听使唤地阖上,她就地昏睡过去。
入夜后,月光透过疏密不一的竹叶洒向地面,竹林中光线不算明亮,斑驳的树影随夜风摇摇晃晃。
在摇晃的竹影之中,一条细长的青蛇缓缓爬行,与草叶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但不远处那女子睡得太熟,什么声响也没有听见,对危险浑然不觉。
离猎物近了,或许是嗅到了诱人的香气,青蛇忽然加速,冲向那人贴靠于地面的脖颈。蛇杏儿伸出,扫过雪白的肌肤,发出急促的咝鸣。
蛇口张开,尖牙利齿刚要咬住那女子,一枚雪亮的银针不知从何处飞,刺中青蛇命门。青蛇骤然耷拉下去,又被一股强劲的气流狠狠甩开。
一身着月白长袍的人影走向熟睡的女子,脚步匆匆,眨眼间到了她身边。他居高临下打量她的背影,因她趴着,他看不见她的脸,认不出她是谁。
但不论她是谁,都不该出现在幽篁岭。
在他的认知里,那独独往的高傲剑尊绝不会允许别人留在幽篁岭。
他不禁皱眉,俯身欲查看她是否被青蛇所伤。
恰在此时,女子在睡梦中翻了身,一张清秀动人的陌生面孔转向他眼前。
惶惶月光下,她眉心那道魔纹清晰可见。
他愣怔片刻,几乎同时,数枚银针从他袖口齐刷刷飞出,刺向那张一无所知的睡颜。
“脑子有毛病吗——”
话还没说话,嘴却被堵住了。酒壶碎在地上“咔嚓”一声。
紫茶双目圆睁,望着微红的脸呆住了,倏地想起从前在碧落潭里见到锦麟真身,那条漂亮的锦鲤拱到了小小的浮萍。
“天师还没好?”奚华倏地松手,那黏腻的触感竟然是血。
第 84 章 第八十四眼
清风徐,清冷香气萦绕身侧,比前几日更近更浓郁。
“是送的花好,还是送的花好?”
有人在耳边说话,把睡梦都吵醒,奚华迷迷糊糊睁眼一,宁师兄站在面前,双手搭在头上,正仔细打理的发髻。
“这些年你离开凌霄宗以后,宗门内流传着一说法。”卢聿之抬眼警惕地瞄了一眼他的表情,又偏头去看他身后安睡的女子,“他们说,‘女魔头尘染对剑尊并非一厢情愿,剑尊早已被她迷了心志,只是囿于身份才没能和她在一起’。”
“笑话。你们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宁天微音量一直很低,气势却越越咄咄逼人。
卢聿之解释:“不是我,是他们。这种流言我自然是不信的,但是……”
“你觉得她是尘染?尘染长什么样,你没见过吗?”
“她们的确长相不同,但那道魔纹,确实一模一样。”卢聿之这次幽篁岭,本就有很多事告诉他,“当年仙魔大战,尘染被你用溯安剑斩杀,想是该魂飞魄散了。但近日魔族频频异动,修真界不知从哪儿查到的消息,说是尘染没死,很快就要卷土重。”
“若尘染没死,我会再杀一次。但她不是尘染。”宁天微在幽篁岭避而不出,对外界情况知之甚少,“魔族异动,何时开始的?”
“上月,太息真人带亲随弟子去了万魔窟,发现溯安剑不见了。”
“嗯。”他知道取走溯安剑可能会引发变故,但没想到变故得这么快,魔族余孽沉寂已久,竟然这么快又躁动起。
“他们说,是尘染复活,毁了溯安剑,解开了万魔窟封印。还说当年万魔窟一战,是你有意放水,因为你舍不得她……”
“一派胡言。情爱之事于我如同毫末微尘,更何况尘染作恶多端,我怎么可能舍不得她?”
“我听闻,越是清心寡欲之人越危险,这样的人一旦起了什么心思,很快就要野火燎原。”卢聿之忍不住追问,“我还听说,你之所以堕入魔道,是因为杀了尘染又追悔莫及,痛失所爱,求而不得,才会疯魔。是不是真的?”
宁天微白了问话的人一眼,眼神无疑在说他怎么能问出如此荒谬的问题,“无稽之谈你也相信?我只是多年与魔族交锋沾染了魔气,有入魔的风险,但眼下还能控制。再者,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师兄就这么肯定?”卢聿之忍不住又瞅了一眼侧身躺在地上的女子,心想她怎么这么能睡。
“魔族狡诈,尘染临死前,在我身上下了一道咒术,倘若有一天我有了在意之人,魔气便会越越强劲,倘若我爱上一人,便会心性大乱,彻底入魔。这就是尘染的卑鄙伎俩,她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宁天微冷笑一声,言语间尽是不屑,“她这是多此一举。这道咒术不可能成真,因为我绝不会爱上任何人。”
卢聿之眯起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心里泛起不安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仿佛一种不祥的预兆。那痕迹细小轻微,却不容忽略。
宁天微撇开尘染这话题,转身随手抱起地上那人,又捡了一把竹剑,往竹苑方向走去,边走边问:“你离开悬霁宗多年,可还能查到弟子名册?”
“这有何难?我爹还等我有朝一日回去继承家业。”卢聿之阖上眼睛,双手掐诀,“你怎么突然对悬霁宗的弟子感兴趣?”
宁天微放慢脚步,“悬霁宗有没有一叫奚华的?”
卢聿之用神识在紫府中扫过一页页发光的小字,没找到那名字,以为是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是哪三字,“找理由?”
“奚华。”宁天微冷声复述,忍着性子把每字解释了一遍。
说话时,他随意抱在怀里那人似乎动了一下,只一下,就停了下。
“悬霁宗没这人。”卢聿之反复确认之后才睁眼,追上宁天微与他并肩同行,边走边探头去看他怀里那人,悠悠地说了一声,“她骗你。”
宁天微没理他,原想用衣袖掩住她的脸,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
“那悬霁宗近日可有灵兽作乱?”
“这倒是真的,你怎么会知道?也是这爱找理由的小骗子说的?”
宁天微加快了脚步,手上力气稍稍加重了几分。“小骗子”似乎在睡梦中吃痛,闭着眼要紧了牙关。
“奚华是吧?她路不明,额头上还有魔纹,你怎么会让她留在幽篁岭?”卢聿之实在无法理解。毕竟这五百多年,他是唯一一被允许进入秘境的人,而且他这里,是为了帮宁天微治疗伤势,想办法帮他压制魔气。
宁天微不想再听他絮絮叨叨,只说:“这些年我在找一人。”
“什么人?”上翘的尾音带着点八卦的意味。
“误我飞升之人。”-
奚华完全清醒过时,发现自己已不在竹林中,抬眼望向窗边,明月徘徊在竹制小窗边缘。
她起身出门,穿过长廊去找教她练剑的人,临到门口,望见他房间里还有陌生人。
“主人,你的胳膊?”她觉得奇怪,下午他离开竹林时只是心情不佳,身体是好端端的,怎么半日不见,他手臂上都缠上纱布了?
卢聿之双手正在给纱布打结,闻言指尖一顿,饶有兴味道:“她叫你什么?主人?越师兄何时需要仆人?”
宁天微瞪了他一眼,在他开口告知实情之前,先说了:“定期诊治而已。”
“?”卢聿之彻底停下动作,眼神分明在问:“面对误你飞升之人,你有必要事事解释?还隐瞒这伤口的实情。”
“是不是?卢聿之。”宁天微用冷冷清清的眼神回应对方的质疑。
“是是是,越师兄为了避免自己入魔后失控,封印了所有修为,换一副病恹恹的身子,还主动和宗门断绝了关系,谁能想到你做得那么绝?”卢聿之对这件事心情复杂,几分感佩,无限痛惜。
奚华这才明白,堕魔和飞升一样,都是虚假的传言。宁天微为了避免成魔,选择不再做那风光无限受万人景仰的剑尊,而是变成了深居简出隐姓埋名的病秧子。
既然他封印了修为,那她对溯安剑是不是有机可——
“那谁,听说你是悬霁宗的?”卢聿之忽然喊她。
奚华一番遐思被掐断,硬着头皮“欸”了一声。
“不知是哪位长老的徒弟?”他转过盯着她,意欲刨根问底。
宁天微:“外门弟子,没有专门的师父,否则也不会这么不成器。”
“你至于这样说么?”卢聿之哭笑不得,奚华也不知那阴晴不定的人是帮她还是损她。
“不成器的弟子,入不得你的法眼。有这功夫,你不如趁早回去把作乱的灵兽收拾干净。”
“越师兄要不要这么冷血?我离开自家宗门去凌霄宗追随你之前,那些灵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哪舍得处置?”
奚华心头暗叫不好,这人不但是宁天微的师弟,还是悬霁宗的重要角色。她怎么那么倒霉,随口编了身世,偏偏把自己编到了别人家门里去?
卢聿之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道:“我离开悬霁宗这些年,灵兽孤零零无人照看,小公主既然是悬霁宗弟子,不如——”
“奚华,你先回去。”宁天微抬手“啪”地一声阖上了门。
“你就这么——”“护短”两字还没说出口,卢聿之被身边那人的一口乌黑血迹惊得噤了声。
直到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他才沉声问:“越师兄,这又是怎么回事?”
“溯安剑,在我这里。上月,去万魔窟的人,是我。”宁天微低声解释。
“万魔窟是什么地方,你拖着病体去哪里,还当自己有多厉害么?”卢聿之气得脸色发青,“为了一柄废剑,何至于此?”
宁天微擦掉嘴角的血迹,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接话。
“神剑除魔,师兄再舍不得,万魔窟也是它的归宿。”
这道理他自然都懂,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对一柄废剑朝思暮想。
“再说,它在你身边那么多年,却连剑灵都没有,你何必这样念念不忘?”
檀栾剑尊的溯安剑没有剑灵,整修真界都觉得匪夷所思。所有剑修都曾经等着它出现,想看看它到底生成什么模样。还没等到,溯安剑便折损在万魔窟,从此尘封在无边黑暗中,不可能再生出剑灵。
“师兄说得没错,师兄的确不可能爱上任何人。”卢聿之喜忧参半地叹气。
“因为那把剑占据了你全部的心。”
梦果然是假的。
复又躺下,侧身望着近处的屏风。屏风上多了一只圆月,一叶扁舟,右上角还有一行小字: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1]
望着那字画,会不会也像梦一样消失不见。
第 85 章 第八十五眼
电闪雷鸣,夜雨猛打窗扉。
宿月峰客舍,白榆一边奚华身子向绯云湖倾斜,坠落的过程中,望见水花飞溅,有白衣仙人于浩渺湖面踏浪凌波。
关窗一边问:“定亲的消息已在万仞会上公之于众,星姬得偿所愿不该开心吗?为什么还忧心忡忡?”
奚华沉默片刻,眨了眨眼,端起第二杯酒,一边喝一边拧着眉说:“不会。”
且不说宁天微带着碎裂的溯安剑一走了之,就算她找到其他办法暂时活下,就算她等能到本源剑修好的那一天,她也不会和他结契,她才不要对他惟命是从。
她想,要是还能遇见他,要是他真的把剑修好了,她一定要找机会回到剑里,再也不要出,再也不要见他,再也不要过这种成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你们有没有听说万魔窟的事?三月前万魔窟封印已解,魔族又开始活动了。这太平日子没过多久,眼看着又要没了……”酒肆里聚集了各路修士,旁边那桌有人神神秘秘地聊起敏感话题。
雍游看了奚华一眼,小声说:“观音祭都过去三月了。”
“你方才说保命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再过五日,我真的要死了。雍游菩萨,你大慈大悲救救我吧。”奚华若不是喝多了,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刚要回答,又被旁桌的交谈声掩了过去。
“五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万魔窟是由凌霄宗的檀栾剑尊亲手封印的,谁能解开剑尊的封印?”
“当初和他实力不相上下的只有一人,就是那女魔头尘染……”
“难道那女魔头没死?她明明是被溯安剑一剑封喉的……”
那话题越聊越起劲,酒肆中绝大部分人都围了过。奚华和雍游原本就离得近,坐在原位没动,结束了对话安安静静听着八卦。
起初挑起话题那人又说:“什么一剑封喉,说不定是手下留情。宁天微怎么舍得杀尘染,他只不过是表面上装装样子,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怜香惜玉……”
奚华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仔细想想,三月前她掉进浸雪潭那晚上,灵霄宗有人幽篁岭找宁天微。就在那时,她也听过那声音。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雍游提高音量搭腔,但视线还是落在奚华脸上。
她知道他是在问她,她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晕乎乎地又喝了几杯酒,没有回答。
“怎么不可能?偌大的修真界,你们一都被他的假仁假义骗了过去……”
酒肆里其他角落忽然安静了,整大堂只剩下这一声音,众人将信将疑,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有年轻人跳出反对:“檀栾剑尊一身清正,如今早已得道飞升,别胡说八道诋毁他的名讳,小心他在天上看着你!”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怀疑的表情又消退了几分,变成心虚。
“飞升?你哪只眼睛见到他飞升?我告诉你,他已经堕入魔道,很快就会成为新的魔尊。”
一众修士倒吸了一口冷气,无人接话,大堂里针落可闻。
好一阵,才有人打破沉默:“胡说什么?你是想出名想疯了吧?”
“你才想出名想疯了,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大开眼界。到时候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是正是邪,看看他疯成什么样子。”
“……”
围成一团的看客起了骚动,掺进这场争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大打出手,搏斗之中打翻了桌椅,酒壶酒杯砸了一地,一片狼藉。
奚华蹲下去捡酒壶,喝多了有点神志不清,伸手摸了摸歪在地上的酒壶,自言自语道:“小公主,你怎么掉地上了小公主?真可怜,差点摔碎了都没人管你……”
雍游俯身要去扶她,右手刚碰到她的衣袖,闹哄哄的人群骤然安静下。
一人身着黑袍戴着黑色斗笠的人倏地走到人群最中心处,速度之快仿佛是凭空出现,一手掐住最初挑起话题那人的脖子,阴恻恻地逼问:“你说尘染没死,尘染在哪里?”
那人手脚并用,慌乱挣扎,唔唔叫唤了几声,一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一众看客深怕殃及池鱼,忽然作鸟兽散。
奚华听到那名字,纷乱的意识清醒了片刻,行为上依旧是酩酊大醉,低着头蹲在地上摇摇晃晃,连“小公主”也不捡了,脑袋装上雍游的胳膊,绯红的脸顺势躲进他的穹灰色衣袍里。
等到雍游扶着她走出酒肆,两人重新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才费劲地抬起头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保命?雍游你这骗子,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死了也找不着你了,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是允生丹,否则你以为这么多人拼命想去悲云阁是为了什么。”雍游看着她迷迷糊糊的醉眼,难得换了正经的语气,“你若想要,我可以帮你。”
奚华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踮起脚尖,胡乱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宁天微赶回客栈时天色已晚,上二楼走到房间门口,瞧见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
她还在睡觉?是不是因为昨日一整夜都趴在他床边说话,所以积压了更多困意?
他推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声“奚华”,没人回答,房间里静悄悄的。灯火亮起之后再看,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明明给她说了“晚归勿念”,她却连一天都等不了,不肯安安分分一人待在客栈里。宁天微料想她是外出找他去了,便又带上刚摘下的帷帽,走向人人往的街市。
和昨日一般无二,即使用白纱遮盖了脸,也有很多人盯着他看,甚至有女修大胆走到他身边当众向他示好,“我观公子宛若天人,不知公子往何处去?”
“失礼。”他施以微薄的法力推开那女子,加快步伐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走。
人越多的地方视线也越密集,在幽篁岭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清净,此时心里颇不平静。等找到奚华,他一定要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么黏人,不要这样连一天也不能等。
因为悲云阁开放幽屏山一事,各路门派齐聚在幽屏山下这小镇,大街小巷全都挤满了人。想要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一人,并非易事,宁天微走过好几条街巷,也没有看见她。
一路上总有人往他身边靠,矫揉造作地与他搭话,起初他只是沉默不理,次数多了只想把碍事的人挥到一边去。
他突然想到,路上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和她搭讪,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往她身边靠,她那样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应对。
于是走得更快,又想起她眉心那朵花,他不应该画得那么精致,不应该让它那么引人注意。
这样一边想一边找,忽然被人从旁扯了一下帷帽的白纱,他差一点喊出她的名字,余光瞥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于是重重拨开停在他下颌处的手,冷眼离开。
直到路过一家酒肆,听见大堂里有人说起他的名号,也有人对他直呼其名,他放慢脚步,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外,准备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说他的。
这一看,看见了角落里一名面目红霞的女子,她正和一名男子举杯对饮。
他当即想进去把她叫出,脚已经迈开一步,却又在门口停下。他看见她很自然地伸手捂住身边那人的嘴,很快又收回,仿佛害羞似的。
他在门口站定,不想再往前一步。她的确很粘人,但并不是只黏他一人。否则当年,她怎么会消失得那么彻底?
是他忘了她本性难移,早晨离开时竟还告诉她“晚归勿念”。她怎么会念?他才离开多久,她就和别人相谈甚欢。
是不是过去的几百年里,她这是这样?不是因为受伤或者意外而失去记忆,就只是自然而然地把他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眼前酒肆里嘈杂一片,身后街市上人声鼎沸,只有他冷冷清清,像是隔绝在人群之外。
没有人看他。
她也没有看他。
纷纷扰扰的尘世忽然变得莫名遥远,他独自离开酒肆回了客栈。
没有点灯,他面朝墙壁独自侧身躺下,不想理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大半时辰,房门“咿呀”一响,有人推门进。
他有片刻惊讶,但仍然不想说话,也不想叫她。
但那人迷迷糊糊走向床榻,挨着他背后躺下。
那就再问一次吧“现在比如何?不就是面纱么?”玉声似乎察觉不到危险,举手投足间始终保持着头牌歌姬的媚态,“人人上赶着这绯云湖画舫,都是为了听忘忧之曲。天师何苦,偏要听一曲俗世悲歌?
奚华松口却不想退后:“为何明明爱,却不肯留下?”
气息依然炙热,言语却开始变凉:“何时这样说过?”
第 86 章 第八十六眼
奚华闻言扭头,鼻尖堪堪与擦过,惊觉距“捉妖?假借一番姿色,胆敢冒充天师,妖言惑众想骗们。这假天师,老实交代,是想独占佛灯,还是上了发灯的仙女?”尖脸男子还不罢休,带动更多人跟一起站出队伍,意图拦住“假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