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第一百一十一眼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1]
宁昉蓦然置身一场烟雨中,从盛怒的巅峰坠入一片迷离的水泊。
原本只想把浮析仙山鸾凤台上那一缕神识还给奚华,但的抗拒惹怒了,等反应过,已经失控闯入了的识海。
一眼就望见心心念念的所在,那一抹纤瘦灵动的身影背对着,独立在荒凉水畔,被烟雨沾湿了衣发。
奚华回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鸣溪。她的确夸过雍游的剑好看,但那很大程度是出于羡慕,并不是真的想要一把剑。
剑冢中漆黑一片,气氛也阴沉沉的。置身其中,她好像回到了万魔窟,好像回到了没完没了的噩梦,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淹没她的头顶。她试着解释,却说不出话。
像溺水之人需要一段浮木,她朝宁天微原先站的位置伸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试了好几次,连一小块衣角也没有碰到,无一不是落空。
她忽然明白,月亮并不会依照她的心意随时随地发光,在她最需要被照耀的时候,月亮也可能会隐藏。
眉心隐隐作痛,很快变成刺痛,疼痛蔓延,脑袋昏昏沉沉。她知道他就在剑冢之中某地方,只是不说话也不理她,但她实在难受,也没有力气解释,只好忍痛问他:“我们可以走了吗?”
还没听到他回答,山洞入口处忽然传聒噪的交谈声。
“硬闯剑冢,你是不是找死啊?”
“这不是没死嘛?以前檀栾剑尊还在灵岩山时,凌霄宗弟子没得到他允许便进不了剑冢。现在他不在了,洞口这结界越越弱,不过是形同虚设,你当它还能拦得住几人?”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这么怕死就感觉滚出去,废话恁多!”
那战战兢兢的弟子没再说话,也没有离开,跟着同门一起进了剑冢。两种脚步声从洞口处传,越越近,越越清晰。随着脚步声一起靠近的,还有一道光亮,在石壁上不停移动,逐渐逼近剑冢中心。
奚华心想,这下完了,他还说剑冢中不会有人,现在不就困在这里等着被发现吗?
正焦头烂额之际,她手腕被人一拽,一眨眼的功夫,被他拉进了剑冢西南侧一不起眼的小角落。此地被一面石壁遮挡,与剑冢中心区域隔开,外面的人若不细看,倒也不会注意到它。
奚华原想趁这机会抓住他的手臂,但刚一躲进暗角,他立刻松开了她的手。那举动再明显不过,就是在说“别碰我”。她知趣地打消了这念头,背靠着冷冰冰的石壁小心翼翼躲着。
“刚才是不是刮过一阵风?阴森森的。”
“疑神疑鬼,哪的风?”
交谈之间,两名弟子走到了剑冢中心。
奚华躲在狭小的角落里,双手撑在身后凹凸不去的石壁上,双脚勉强站稳。借着一缕微弱的光线,她能看见宁天微站在她面前。在昏暗幽深的空间里,他明明离她很近,却没有看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碰到她。
她怎么会看不出,他这是刻意划清界限。离开幽屏山之后,她时不时感受到他的冷淡,此时此刻,这种冷淡在正攀向顶峰。
那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顶峰,横亘在两人之间,岿然不动。
奚华头痛不已,额头越越热,眉心处亮起一抹红光。她害怕被发现,立刻伸手捂住,不让那光亮照到别处。
但那道魔纹不知怎么回事,在剑冢中越发嚣张,也许是周围剑气太浓它想要抵抗,光线越越强。红光从她指缝间露出,照在了近处的石壁上。
她撩起衣袖捂住额头,但仍然无济于事,整块衣袖都被映照成红色。
“咱凌霄宗有发红光的剑吗?我从没见过。”
“哪有什么红光?你眼花了吗?”
奚华只觉得走投无路,马上就要被发现了,忽然眼前一黑,被揽进一熟悉的怀抱中。她顺势抱住他的腰,埋头在他胸口躲起,没想到还是不够,眉心的红光依旧闪闪烁烁。
宁天微沉默地解开外衫,掀起左右两侧衣衫罩在她身后,如此一,勉强将红光禁锢在这块狭小的角落。
为了遮挡得严实一点,奚华还在他衣袍之内钻了钻,脑袋埋进他怀里,发热的额头抵在他胸口,鼻尖隔着一层纤薄的里衣戳到了他的皮肤。
也许因为离得太近,她嗅到一缕独特的气息。并不很浓,但无处不在,教人无法回避。
那气息如同他的衣衫,将她覆盖包裹。仿佛着迷似的,她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气,抱紧了他的腰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了那一层外衫,她觉得他的腰变得更精瘦了,不如以往柔软灵活,似乎有些僵直,她要用更多力气才能紧紧环住。
“剑冢中名剑无数,你这样一把一把地挑要挑到什么时候?时辰不早了,不如我们改日再。”一名弟子从石匣中拔出一柄剑,催促同伴离开。
另一人恼怒道:“你懂什么?要走你先走。我可以在这里挑一辈子。”
奚华一听,心头凉了一大截。照这样下去,她还要在剑冢之中躲避多久?难不成她要抱着宁天微在小小的暗角里站一夜?
脸埋得太久,她脖子有点酸了,呼吸也不通畅,于是微微抬头调整角度,侧脸靠着他的胸口,额头依旧躲在衣物之中。
虽然换了姿势,鼻尖不再碰到他的皮肤,但那种气息仍源源不断,将她笼罩。因为紧紧相贴,耳朵里听到一阵心跳,扑通扑通,逐渐变强。
她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心跳,却是第一次感到紧张。上一次她还能开玩笑对他说“你的心不要跳得那么快,太快了不好”,这一次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堵住咽喉,说不出那种漫不经心的话。
“心跳这么快做什么?”
她忽见听见一陌生的声音,以为是被旁人发现了,却见宁天微镇定自若,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他听不见我们讲话,因为他如今修为不足,灵力不够。”
“那两傻子也听不见我们讲话,你别看看去了。”
“……”
又有好几声音掺和进,剑冢中忽然变得吵吵嚷嚷。奚华这才明白,和她搭话的是一群寂寞的剑灵。因为见到了新鲜面孔,所以话变得特别多。
她在心里默念,试着回话:“我也不知道他心跳这么快做什么?我以前问过,他也没说。”
“?”聒噪的剑灵忽然安静了。
片刻之后,又有声音问她:“我们问的是你,不是他。你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吗?”
奚华一怔,着急解释:“不可能,你们听错了,我哪有?”
一群剑灵七嘴八舌地讨论起:
“你听到了吗?”
“当然听到了,这么明显。你嘞,听到没有?”
“那么大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不是都听到了?”
“想捂住耳朵都难。她还不承认。”
“……”
奚华势单力薄,争论不过,停下仔细听了听,不得不承认,这一群剑灵说的好像是真的。是她的心在不安地跳动,不受控制,扑通扑通。
“所以你的心为什么跳这么快?你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吗?”这一语既出,其他剑灵全都安静了,兴致勃勃地看她怎么回答。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什么非分之想?她想要他的溯安剑,算是非分之想吗?除了这一点,她好像没有别的想法。
“真的没有吗?那你怎么脸红了?”
她解释不清,只好别过头去,把脸埋得更深了。
一群剑灵与她开够了玩笑,收起笑意开始抱怨:“那两蠢货怎么还不走?谁要是被他们挑中,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不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吗?”一剑灵幽怨道。
“你们不觉得,剑冢之中气氛不大对劲吗?”
“是不大对劲,好像是有,魔气?”
奚华闻言一惊,以为是自己眉心处的魔纹散发出的魔气。但细细感受了一下,那魔气自宁天微,渐渐变浓,取代了她之前嗅到的那一股气息。
她拍了拍他的后背,想问他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一样的动作,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从肩膀拂过背脊,停在腰间,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
她不敢再问,也不敢再动了。只希望那两弟子赶紧离开剑冢,否则这地方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在做什么?怎么会有魔气?你走火入魔了吗?”迟迟选不好剑的弟子忽然回头质问。
“你才走火入魔了,是不是挑剑挑疯了!”同伴也感受到了危机,变得很紧张。
剑冢开始摇摇晃晃,气氛压抑沉闷,让人心慌。
石壁上碎片剥落,砸在地上哐当作响。成百上千把剑忽然腾空而起,发出铮铮轰鸣。
两名弟子再顾不得猜忌和争执,扔下剑落荒而逃,只怕慢了一步,就变成剑下亡魂。
待那两人走远,凌空的剑慢慢回到剑匣之中,剑冢重新安静下,浓郁的魔气渐渐消散。
“现在要走吗?”宁天微低头问奚华。
奚华点头,想从他怀抱里钻出,腰却还被他揽住,她根本不好活动,只是担忧地问他:“你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他恢复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语调,“吓到你了吗?”
奚华没说话。
“抱歉。就这样回去吗?”他虽然这样问,却还没放手。
结合此前种种,奚华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也不抬头,只小声试探:“其实我有一把想要的剑。”
他果然很认真地问:“什么剑?”
不,迅速反击下手更重。哪敢后悔?照眼下这架势,若是选了另一种,可能已经死了。
居然了:“如此甚好,不要再见旁人。只有了。”
第 112 章 第一百一十二眼
奚华做了一纷乱不堪的长梦,梦中困在幽暗的禁地,寻不到出路,还要对付一头气势汹汹的猛兽。
从别处抢了一件法器驯服猛兽,没想到法器不中用。束缚之下,效果适得其反。
有人教徒手相搏,然而手腕都要断了,迟迟没能战胜对手。
“公主小心些。”紫茶撑着木椅起身,跑过扶着奚华,把天师隔开,再从头到脚将打量一番,
真费解,既然能教,那自己就能解决,为什么非得拽上呢?猛兽又不是非不可。
那人似乎洞察的懈怠和迷思,附耳告知这件事就是非不可。只想要,一直渴望着,其任何人都不可以。
“公主小心些。”紫茶撑着木椅起身,跑过扶着奚华,把天师隔开,再从头到脚将打量一番,
这种偏执的占有,数次让想要撒手撤退。每有逃离之意,便被另一只手拉拽回。以至于也分不清楚,到底想要对猛兽做什么,惩戒亦或拯救?
梦中时间是错乱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几度抽身欲,皆被拦住路。教动作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修长手指尽数嵌入指缝。
后知后觉,缠斗好几回合之后,才发觉那人和猛兽其实是同伙……
许久之后,长梦尾声,奚华想要离开禁地,头发却被不知名的事物勾住。
“别哭了,我还没死。”宁天微微微偏头,看见她散在床边的青丝,“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就这么伤心?”
奚华茫然地抬头,梦中的一切已经不复存在,但那片染血的花海、那种穿透不明物体的可怕触感,仍教人心有余悸。
“趴着睡了多久?脸都趴红了。”宁天微指着她的侧脸询问。
奚华上半身从床沿边上退开,恍惚道:“你醒了。”
“嗯,从浸雪潭回多久了,衣服也不知道换一身。”宁天微淡淡瞥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转而看着旁边地面上的水迹,单手施了法术,水迹消失,她的纱衣不再凌乱地贴在身上,头发也完全干了。
奚华惊讶:“你不是封闭了修为吗?怎么突然又能施法了。”
“不是有人叫我不要死吗?”宁天微拆下手上的纱布,掌心光洁如新,仿佛之前淌血的伤痕从未存在过,“我解封了半分修为。”
叫他不要死。奚华知道他是在说她,但她真的是在叫他吗?那只是她稀里糊涂的梦话,梦里那“你”,她也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他把那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啊?”她明白他在问什么,也还记得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但那是梦话。现在清醒了,即便把那句话当成是唬人的谎话,也好像不能再脱口而出了。
宁天微直言不讳:“为什么舍不得我?”
“……”奚华没想到他这么爱刨根问底,抬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因为你长得好看。”
“?”他不经意间眨了几次眼。
奚华面不改色:“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我舍不得你,所以你不能死。”
不然怎么说呢?老老实实告诉他她只是把他当成工具人,之前千方百计靠近他是为了贴近溯安剑,现在寸步不离照顾他是指望着他修好溯安剑?
她没有那么大胆,真实想法不敢说出口,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好了,挂在嘴边的都是些阿谀奉承的好话。
这些“甜言蜜语”想必已经有很多人对他说过了,他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不会为这理由感到丝毫惊讶。
宁天微果然没再追问,只是朝她伸出手,问她:“我的东西呢?”
奚华从袖口掏出一支白玉发簪,心道,他果然看重得很,一醒就找这支宝贝簪子。这样一想,忽然觉得发簪有些烫手,再不敢耽误,急忙把它放进他的手心。
“不是这。”宁天微接了发簪但没收手,“你如果喜欢,它可以送给你。”
奚华急道:“不不不,我不喜欢。”
她又不是尘染,她怎么敢喜欢?
她看见他的目光黯淡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他的眼角也忽然有点发红,该不会要哭了吧?至于这么伤心吗?
她后悔看他的眼睛,无意中发现了他的情绪,只好回避。毕竟她只是替身。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些事完全不感兴趣,她只想早日回到溯安剑里去,做长命百岁无忧无虑的剑灵。
“溯安剑的碎片,全找回了吗?”宁天微把那支白玉簪收进了袖口不再看,随后双手稍稍用力,将剑的碎片全部吸引过,在空中拼凑成溯安剑的形状,完整无缺,一片结构也不差。
奚华心中一动,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指尖都还没碰到它,碎片便纷纷落下,完整的剑形不复存在。
“当初仙魔大战时,溯安剑在激战中遭受重创,折损严重。其后几百年又一直被封印在万魔窟镇压魔族,我带它离开万魔窟时,它已经碎了。灵气消竭,也是早晚的事。”宁天微把一片片碎片捏在手中轻轻摩挲,再慢慢放进储物袋,“想修好溯安剑,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奚华总算搞清楚龙去脉,原这些日子感应越越弱不单单是她的原因。
溯安剑或许能等到恢复如初的那一天,但百日将尽,她这落魄剑灵又还有几朝夕呢?
朝不保夕罢了。
宁天微见她神情凄恻,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为溯安剑痛惜,便也不细问,转而道:“明日我要离开幽篁岭,你——”
“我跟你一起离开。”奚华急道,“我不去悬霁宗。”
“离开幽篁岭,你这里——”
奚华望着他手指的方向,瞬间意识到他想用什么理由拒绝她,“你带我一起去,我会想办法清理掉它。”
宁天微收回手,没答应她。
没听到回答,奚华不想走。
“还赖在这里做什么?指望我给你想办法?”他望向窗外,不再看她。
奚华起身出门,为眉心那道该死的魔纹焦头烂额,没看见他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红光-
第二日拂晓,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感觉腰酸背痛,腿脚酥麻,唯一让人好受的,是火辣辣的额头触碰到一小片清凉。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一声音在她额头上方响起,语调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奚华疲倦地睁眼,视线被近在咫尺的一只手遮挡,那一小片惬意的清凉,原自他的指尖。
绕过他的手朝旁边看,才想起她在长廊上晃荡了一整夜,怕他太早离开幽篁岭,便一直等在他门外,直到睡着。
“你就算抠破一层皮,它也会在骨头上再次长起。”宁天微打破她的幻想,想说她笨手笨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被戳到伤处,奚华忍不住“嗞”了一声。
“你还知道痛?忍着。”他移开手重新沾了一小团药膏,再按到她红通通的眉心上慢慢抹匀。
“它还在吗?”她还不死心。
“你说呢?要不你自己看看?”宁天微突然停下动作,手离开她的眉心,撑在她耳边的门框上。
他半蹲在她面前,头部位置比她高出一截。奚华抬眼看向他的脸,在他清透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眉心,很遗憾,那魔纹还在,丝毫也没有消减。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魔纹,看久了,忘记了她一直注视的东西不是一面镜子,而是另一人的眼睛。
“看够了吗?”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稍稍往后退了些距离。
他收手准备起身。
“主人能不能帮帮我?”奚华忽然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不让他退后,“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宁天微没说话,想拨开她的手。她察觉他的意图,不仅不放开,反将双手在他脑后交叠,上半身前倾,靠他更近了。
“奚华。”他的语气变得低沉,是生气的前奏。
奚华不敢看他,干脆将头靠在他右侧肩膀上,埋头避开他的目光。
下一刻,一些温热的液体落进他的颈窝,原本要推开她的那只手,在她背后停下,静止在熹微的晨光中。
“你就这么想去?”低沉中带了几分无奈。
奚华没说话,额头在他肩上碰了碰。她必须得去,否则他一走,带走了溯安剑,不出十日,她就死到临头了。
“抬头,不要再把药膏蹭蹭去。”他实在受不了肩上黏糊糊的感觉,那种灼热仿佛穿透了湿漉漉的衣物,贴近他的皮肤。
奚华好像没听到,不抬头,继续蹭蹭去。
“你是还想再一遍吗?”他抹的药全都白抹了。
“主人恢复了半分修为,还不能帮我抹掉这道魔纹吗?”
“不够。”
听到这两字,她连蹭都不想蹭了,脑袋耷拉在他肩上,眼角的泪都快风干了。
“抬头,奚华。”他的手垂下放在身侧,没推开她,也没扶着她,“再不抬头,我走了。”
她心里很慌张,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再说一遍,过时不候。”他也不知道他的耐心还能消耗多久。
“你想到办法了吗?”她终于抬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嗯,你闭上眼睛。”——
深夜,奚华半梦半醒之时,察觉后背有人贴了过。
推开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冷斥:“不是恨吗?”
“是,所以才把关起。”宁昉语气也极冷淡,双臂揽在腰上,和贴得更紧了。
奚华很郁闷,使劲拧的手臂:“不能这样,不能强留在此地,也要出门。”
“好啊,从今往后哪里就哪里,见谁就见谁。”宁昉任由发泄怒气,手臂紧紧箍着毫不松懈,“们可以同进同出,形
宁昉却很淡定:“不愿意,那就只好被关在这里,哪里也不许。”
早有预期,不会愿意与携手同行。在无相渊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更不可能。
奚华放弃和讲道理,过了很久,才又开口:“玄苍殿里什么也没有,一人呆着很孤单,很想雪山,把雪山带。”
“可以,但有条件。”这次没有拒绝,也没有轻易答应。
奚华直言:“什么条件?”
抱翻过身面朝自己:“说呢?想要什么,难道不知道吗?”
第 113 章 第一百一十三眼
眼神比夜色更浓稠更晦暗,极易教人失足深陷,奚华觑一眼就避开。
有些“画舫上有鬼。”奚华冷不丁地回答。
佯装不解其意,不料后颈被扶住朝前一带,脸就要挨到的脸。
躲不开,但真不想让如愿,“画舫上有鬼。”奚华冷不丁地回答。
索性咬住左侧唇角,也不松口,听见吸了一口凉气。知道疼才好,很疼就对了。
以为会推开,没想到一概不拒默然承受了,仿佛无论怎么反击怎么挑衅,无一例外都落入的陷阱,从始至终被随手拿捏。
奚华不解气,近距离瞪着清隽俊逸的脸,破坏欲飙升,倏而在侧脸咬了一口,落下一处鲜红的印记。
“就是这样求的?”宁昉没有斥责,随把的脸折腾成什么样,都无意阻止。
垂眸被怒气烧红的脸,微微涨红的脖颈,双手握拳抵在胸前,:“不想要雪山那便罢了,起也没有多想。”
奚华气坏了,在脸上又咬又掐又拧,恨不能亲手把这白璧敲碎,咬牙切齿也不足以泄愤:“怎么这样?到底要怎样!”
奚华“噗嗤”一笑,“我才没有——”
“他以为你是尘染,所以才这样关照你。”卢聿之以为自己编出了一套绝佳的理由。
奚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正欲询问,又听他说:“魔尊尘染,是他不得已而杀之的爱人。他只是把你,当作尘染的替身。”
“……”奚华怔了一怔,再试着确认,“你说我是——替身?”
“嗯。”卢聿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苦口婆心地规劝她,“因为你眉心这道魔纹和尘染的一模一样,所以他才将你认错。总之你要记着,即便他对你再好,你也不要动心,因为你只是替身。”
“嗯,替身,我是替身。”奚华摸摸眉心,絮絮叨叨念着“替身”这词。
“他必定不愿有人告诉你这件事,你也不要当面戳破他的心思,免得惹他不高兴。”卢聿之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当她心里受了重创,一时也不忍再多说,只嘱咐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直到他终于离开幽篁岭,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了,奚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天助我也!”
原偷剑贼有一位死去的白月光,而她竟被当成白月光的替身。
她丝毫不觉得难过,反而心情愉悦。
利用这层身份,她岂不是可以与他更亲近?如此这般,拿到溯安剑,岂不是指日可待之事?
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眉心,第一次觉得这路不明的魔纹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卢聿之离开之后,幽篁岭再度变得安静,宁天微整日无影无踪。
直至入夜,他仍然没有出现。
仅仅一日不见,奚华对溯安剑十分挂念,忍不住在临睡前敲了他的房门。
无人应答,只有朦胧的月色如水波一般,轻轻晃荡,渐渐漫上竹墙。竹影映射其中,像水波中幽幽摇曳的藻荇。
她推开门,“咿呀”一声,月影随之涌进房间,没人撵她走,她抬脚进屋。
空荡荡的,宁天微果然不在。
但很奇怪,她感受到了溯安剑的存在。他怎么可能把剑留在房间里独自外出?
奚华循着那感应往里走,一步一步靠近屏风,绕过它进了里间,赫然发现竹榻上躺了一人。
白衣铺散在床榻上,掩着单薄的身躯,像一枚受伤的月亮,坠落于此,散发着苍白的光。
她确信他是病了。
虽然他口头上不承认,但白日里卢聿之已经说得很明白。他封印了所有修为,换一副病恹恹的身子。
先前被掐断的心思又冒出了,今夜她或许真的有机可乘?
她走近床榻,离得越近,那感应越强,像一味解药,她想要得到。
到了榻边,不能再更近一步了。她俯身看他的睡颜,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毫无反应,看是真的睡着了。
她俯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拎了几下他的白色外袍,见他依旧不动,动作便稍稍放松了些,不再那么拘谨。她纤长的手指滑过白袍,轻轻按了按,没有感受到溯安剑的形状。只好一点一点移动位置,辗转游移,继续找它。
寻遍每一处边边角角,处处皆是落空。
怎么可能不在?初到幽篁岭掉进浸雪潭那晚上,她还抓住过它,总不可能是她搞错了吧?
到底藏在何处了?有必要连睡觉都把它揣在身上吗?
奚华不愿放弃这大好时机,灼灼目光落在了他的腰带上,双手指尖随之跟上,又轻又慢地扯了几下,衣袍略有松动。
她低头凑近,目光填满那道狭窄的缝隙,仍然没有见到溯安剑。
离他太近了,鼻尖险些蹭到他微微隆起的衣袍,她不禁屏住了呼吸。因为憋气的缘故,脸颊染上了红晕,即便在并不明朗的夜色下,也不容忽视。
一口气憋不住了,她准备速战速决,正欲掀开他半身外袍,手腕忽然被紧紧抓住。
“做什么?”宁天微冷声诘问,忽然睁眼望见她炙热的眼神,两相触碰,冷热交错。
太吓人了,奚华眼神闪躲,飞快避开他目光,更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她第一想法是跑,想挣脱手腕没成功,整人摇摇晃晃没站稳,正好顺势倒下,上半身贴在他身上。
“主人一整天没有出现,卢聿之走之前叫我多关照你,我发现主人昏睡不醒,所以才……”
“你便是这么关照的?”宁天微捏了捏她的手腕。
奚华不知该怎么解释,心里惴惴不安,身体却倍感惬意。是溯安剑,就在他身上,就算拿不到,就这样贴一贴也好。
“干什么?起。”宁天微抬了抬肩膀试图推开她。
奚华猜想他根本没力气,否则为何只是口头命令,为何不一巴掌把她拍出去。
既然如此,她才不要起。不仅不起,她还慢吞吞挪了挪位置,找了更舒服的姿势,心想他最好永远也别恢复体力了,就这样柔柔弱弱多好。
“奚华……”他喊那名字,言语间已是一副山雨欲的架势。
月亮隐去,夜色变得晦暗,她不必再刻意隐藏奸计得逞的小表情,假意关心道:“主人不要动怒,我只是担心你,你的心不要跳得那么快,情绪太激动有害无益。”
“你——”他想狠狠训她一顿,被她这样一说却觉得心口发紧。
“真的很快,我听得清清楚楚。不要那么快,太快了不好。”她侧脸正好贴在他心口位置,耳朵里灌满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生气,不安,急促,强烈,还有一丝熟悉。
怎么会觉得熟悉?她正欲细细分辨,忽然被一股强劲的气流一推,整人倏地被推离了床榻,推出了房间。力度之大,她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出去。今夜就回你的悬霁宗去。”话音落下,房门“啪”地一声。
明明是凶神恶煞,装什么手无缚鸡之力?明明答应过让她留下,现在又要赶走她。阴险,虚伪,偷剑贼!
奚华敢怒不敢言,只好愤愤而去。一路咬牙切齿,将刚才在他身边感受的那一丝熟悉感忘了九霄云外。
夏夜天气多变,后半夜月色全然隐匿,暴雨突如其。
宁天微起身走出房间,穿过长廊,带着满身水汽站在最西侧的房门外,还带着些没有消解的怒气。
这里做什么?下这么大的雨,她总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连夜离开幽篁岭。
他心里分析得条条是道,脚步却已经踏进屋内。
进了屋,才确定那一抹担心全是多余。她哪里有要离开幽篁岭的样子?她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在哗啦哗啦的暴雨声中安睡,连有人走到了床边也浑然不觉。
那便不应再看,也不该留下,否则和她前半夜的无耻行径也没有什么区别。
宁天微转身欲走,天边忽然炸开一声惊雷,像一双镣铐,牵住他正要迈出的脚步,牢牢拽紧。
他讨厌这样的天气。
料想她应该也一样。
但是她好像什么也不记得,让他连开口询问也做不到。
罢了,再回头看一眼,闪电的光亮破窗而入,在她睡颜上一闪而过,照亮眼角的水痕,是星星点点的眼泪。
哭什么?因为他凶了她,因为他赶她走吗?
有一道电光闪过,雷声轰鸣。她眉心紧蹙,额上渗出大颗大颗汗水。
原不是伤心,是在做噩梦。每一次雷声响起,她就握紧手心,一次比一次更用力,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
很久违地,他想起他飞升之前那场雷劫,当时她挡在他身前,比现在更害怕吧?是不是太痛太害怕,所以忘了他?
他转身靠近她,掰开她握紧的手,才看见她细长的手腕上那一圈红痕。是他之前太用力了,现在看着,不禁有一丝后悔。
那红痕再往上,被衣袖半遮半掩的地方,还有三道灰扑扑的伤疤,沿着手臂往上,直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这伤疤他也有过,是那场雷劫留下的后遗症,只是他修为高深,三五年就恢复如初。但是她,时至今日还没有消退,这几百年,她又是怎么过的呢?
上一回在他房间被热茶烫伤,躲躲闪闪不让他看见手臂,是害怕他嫌弃她丑吗?
他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想回房去拿之前没用上的药膏,刚一松手,手忽然被她紧紧抓住。
不知她到底在什么噩梦,要这样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抓着。
“奚华。”他试着叫醒她。
她眉头拧得更紧了,脸色也更加苍白。
“放手,奚华。”他一边喊她一边抽手,掌心和手背都是她的冷汗,滑腻腻的。
她在混乱中用尽最大的力气,却抓不住。手心一空,意识从噩梦中回笼。
宁天微刚要走,腰被她紧紧抱住。
她问:“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不要赶我走”
“不要离开我。”
哭腔被夜雨淹没,雷声震耳欲聋。
是宁昉变成猫,隐藏了许多明面上的差异,忘了这细微之处。
奚华掀开锦被,起身下地夺门而出,甩给一句质问:“是否在心里,永远这么好骗?”
第 114 章 第一百一十四眼
且让长痛不如短痛。
宁昉盯着那一抹纤薄的背影像风一样飘出殿外,没有立刻起身追,而是端坐榻边,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神宫禁制牢不可破,奚华应当跑不了多远。等等,等消气了,自然会回。
“悲云阁自开宗立派以,潜心丹修,避世多年。如今风雨飘摇之际,愈感孤立无援。今夜特开放幽屏山,惟愿广结八方仙缘。”
莲净当众诵了迎客辞,各路修士先是惊讶悲云阁一改作风,又感叹眼下时局艰辛仿佛回到了上一次仙魔大战之前,最后朝莲净真人客套了一番,将话题引到允生丹上。
人群中一小小角落里,卢聿之与身边人低语:“我听闻莲净真人执掌悲云阁千余年,没想到他看上去如此年轻。”
宁天微也是第一次见到莲净,只隔着帷帽看了看他的样子,未做回答。
“兴许除了允生丹之外,悲云阁还有什么别的灵丹妙药,可以使人容颜永驻,也说不定。”雍游接了话。
奚华抬头看莲净,距离太远,人太多,看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模样。那一眼之后,她忽然觉得额头有点发热,头有点疼,于是收回目光,阖眼揉了揉眉心。
月近中天时,莲净又云:“吾自知诸位道友为允生丹而,无奈悲云阁能力有限,近千年只炼出唯一一颗允生丹,无法广济天下,望诸位海涵。幽屏山巅有一问心塔,允生丹藏于问心塔内,诸位可凭实力取得。”
话毕,幽屏山结界打开,各路修士纷纷上了山。
“此去路途艰险,风波难测,诸位保重,莫要为一颗丹药伤了和气。”
最后的劝嘱鲜有人听。
“我看他那样,更像是在说‘你们好自为之’。”卢聿之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细想又说不上。
宁天微掩了掩帷帽,问他:“凌霄宗可有弟子悲云阁?”
那日在酒肆门口,他听见过一弟子聚众谈论他。
“之前了一,死了,被魔修掐死的。”
“魔修?”
“嗯,那魔修在找尘染,找越师兄的旧相好。”卢聿之一边说一边看向奚华。
奚华自然也听到了那名字,但无暇关注,只觉得眉心越发不适,冷眼将他的视线瞥了回去。
“人多眼杂,你不要与我走在一处。”宁天微低声吩咐卢聿之,“即便此地没有凌霄宗弟子,别的门派也许有人认出你,届时他们会猜想与你同行的人是谁……”
卢聿之找不到理由拒绝,只朝他说了声“不要逞强”,随后加快脚步,混进了更头部的人群。
幽屏山环境复杂,山势崔嵬,无数机关、陷阱、秘境遍布其中,外人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山中。浩浩荡荡一行人行至山顶,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数。
问心塔矗立于幽屏山巅最高处,是一座三层塔楼,在月光照耀下苍凉又凄清,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气息。但因为允生丹的存在,那不祥的气息又吸引人前进。
像是盛情邀请,问心塔的入口自动开启,修士们鱼贯而入,进了第一层,才发现内塔塔外截然不同,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不是月光下凄惨的荒山野岭,却是歌楼舞馆中的花天酒地。
许多修士清修一世,过惯了苦行僧日子,何时过这等声色场所?乍一见,只觉得过往皆是虚度光阴,当下只想寻欢作乐,猛一头扎进了结伴而行的男男女女之中。
剩下一些心志坚定的,还在寻找允生丹,或是寻找通往第二层的机要。
“你也是第一次吗?这就看呆了。”雍游拍了拍奚华肩膀,笑她没有见识。
奚华困在万魔窟多年,何时见过这种地方,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只觉得头更痛了。
雍游继续说:“别看了,那些庸脂俗粉没有你好看,那些庸夫俗子也没有我好看。你若想看,直接看我就行了……”
“奚华,跟上。”戴着帷帽的人喊了她一声。她跟过去,原想掀过一片白纱挡住一部分视线,一想到前半夜在客栈里发生的事,一下子压下那份心思,丝毫不敢去招惹他。
刚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黑,双眼被一只手完全覆盖住,熟悉的凉意渗进她的额头。
“别看。”宁天微转身面对她,将她与近处一对卿卿我我的男女隔开。
“怎——怎么了?”因为看不见,她有些茫然。
他说:“不是你该看的。”
“越公子是不是小题大做了?”雍游看不见帷帽之下那人的表情,只能看着他的手,看它覆在她眉眼之上,明明很迫切,又那么小心翼翼。
作为一剑灵,雍游曾经跟随主人见过檀栾剑尊许多次。只不过那时他栖息剑中,剑尊没有见过他。这是第一次,他意外地发现,剑尊那双注定用执剑的手竟也会这样小心翼翼。
“好了么?我们还不走吗?”奚华杵在原地尴尬地询问。
那只手松开,她循着那手掌下方的空隙扫了一眼,发现自己脚边有一方碧青色手帕,弯腰拾起一看,手帕上还绣了一行字——
莫倚玉栏杆,人间风露寒。[1]
“什么酸腐诗句?”雍游随意点评了一句。
酸腐吗?奚华还觉得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心似乎被那酸腐诗句戳了一下,泛起一缕惆怅,这风月场所显得不合时宜。
三人继续往前走,放眼四处,还保持理智的修士越越少了,还在第一层,许多人已经放弃寻找允生丹,沉溺于眼前的欢愉。
空气里忽然飘一缕香气,起初很轻很淡,在鼻尖扫过不作停留。越是轻淡,那一丝余味越是勾人,许多人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继而张嘴大口吸气。
“好香,什么味儿?”奚华话音刚落,那香气骤然变浓,像一阵风暴铺天盖地而。
“有毒,别吸气。”宁天微喊了她一声,正欲带她离开,忽然一大群神志癫狂的修士挤过,将走在一处的三人冲散。
经此一冲撞,她实在有些憋不住气,拿方才捡到的碧青色手帕捂了一下口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只觉得头痛越发剧烈,似是临终征兆,蓦地眼前一黑,那浓郁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香气也闻不到了。
再睁眼时,歌楼舞馆已不复存在,她身在一处金碧辉煌的佛殿之中,是侥幸到了问心塔第二层。
放眼四望,一同到第二层的修士只剩下第一层的一小半。她要在这一拨人里找到宁天微和雍游,奈何佛殿太大,分割成许多房间,一时不知道他们分散在何处。
这一层的风格与第一层截然不同,没了红男绿女,没了靡靡之音,四壁高耸入云形成穹顶,壁上雕刻着成百上千尊佛像,气氛庄严肃穆,即便灯火通明,也透出一种强势的压迫感。
人在其中,显得十分渺小。
“闻到香火气味没有?不会又有毒吧?”
“闻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晕,没事,悲云阁不至于这么老套。”
“你说这问心塔里真的有允生丹吗?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劲……”
“我看是你脑子不大对劲,要走你趁早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丢人现眼……”
修士涌入之后,寂静的佛殿变得十分嘈杂,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看这文殊菩萨,他手里的剑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断了?”
“你眼睛花了吧……”
“不可能!我看得一清二楚。”
“断了就断了,关你什么事,找允生丹要紧……”
两名腰间斜配大刀的男子喋喋不休。片刻之后,更多人发现了异常。
“这千手观音像,刚才明明有四十二只手臂,现在怎么少了两只?”
“这些雕像全都闭着眼,我怎么总感觉有人在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