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鹤鸣打起精神,努力保持平衡。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能听到一些稀碎的声响从各个角落传来。
声音不大,似嗡鸣又似呓语,既不成字句也没有语调,零零碎碎地充斥于各个角落,隐藏在他每个动作的缝隙里。
渐渐地,他觉得腿越来越沉,那呓语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竟像万人在他耳边齐唱,祂们的声音圣洁又高昂,像一只只白鸽扑腾着翅膀从他眼前划过。
他眼前只剩一片祥和的白,柔和的圣洁的白,他的主,他古老又崇高的神明,混沌里最原始的造物主归来了快要归来了
“时鹤鸣!”
“时鹤鸣!!!”
“你他妈快醒醒!!!”
“你被污染了!!!啊啊啊啊啊快给我醒过来啊!”
时鹤鸣被电了一下,剧痛过后逐渐清醒。
“系系统?”
系统见时鹤鸣终于清醒了,喜极而泣。“呜呜呜你吓死我了!你看看眼前那是什么东西!你差点被同化你知道吗!要不是我回来的早你就成它们中的一员了!”
时鹤鸣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白光跟前,与一个人形物体离得极近,眼看就要吻上去了。
那东西有着毫无生气,和墙体一模一样的惨白色,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蜷缩着,双臂紧紧环抱着弯曲的双腿,头颅深深埋在膝盖之间。材质看起来像是粗糙的石膏,表面布满细微的龟裂和灰尘。
它只需静静地“坐”在这里,难以言喻的冰冷恶意就从这个蜷缩的白色人形上散发出来。
“系统,你刚才说被同化?”时鹤鸣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那是什么?”
“还得是我吧!唉,没有我你真是寸步难行呀~”系统头一回见时鹤鸣受挫,嘚瑟了一会儿,“这个世界很特殊,它是两个世界的叠加态。此间世界交点处于叠加态中,而你不一样,你更像一个bug。”
“你的□□属于A世界,灵魂既不属于A世界,又不属于与之交叠的B世界。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被管理局叫走,本来想给你找个B世界没受污染的皮囊的唉,都怪管理局,什么时候罚我不好,真会挑时候。”
系统噗叽一下团到地上,慢悠悠开口:“总之就是,你这个身体是天外天这副本的原住民,早就被污染透了,要不是有更高维的灵魂撑着,就变成怪物了。你也得注点意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污染源,像刚才这种情况再来两次,你就得裸奔啦~”
第76章 宝想要,宝得到! 他……
他应该害怕。
他现在应该蹲下身, 环抱住自己的肩膀,把头深深的埋进膝盖里借以避过身边人探查的神色。
等到那人无知无觉的抚上他头顶再缓缓抬起头,用微红的鼻头和盈盈泪眼攻破那人的防线。
帮帮我。
我好无助,好害怕。
他知道自己有一张极具迷惑性与杀伤力的脸, 这张脸使他无往不利, 只要是他想要的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
他不会害怕, 也感知不到悲伤, 愤怒之前类的情绪。可他算是个一看就会的好学生。
很棒吧!他曾经痛恨被情绪抛弃的自己,直到他开始感激这一切。
但此时他身边空无一人。处心积虑的示弱不会得到任何他想要的结果。
魏安怀撇撇嘴,大步流星地沿着湿滑的路向前。
眼前明显是个异空间。
漆黑的穹顶, 一望无尽的小路分割了同样漆黑的水面。
水里似乎有东西。
他走的同时分神观察水面。水面微微晃动,时不时传出一点水声,好像什么东西游动时尾巴溅起的水花。
魏安怀走了一会停下脚步,空间似乎在无限延伸。脚下的路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不能再往前走了,他手上的腕表微微发烫。
之前那个老玩家“贴心”地为新人们解惑时对天外天的积分商城绝口不提, 那并非是什么只有老玩家才能知道的机密。而是玩家生存的唯一助力。
天外天的副本素来险象环生, 什么“新人越多难度越低”纯属无稽之谈, 是猎人吸引那些愚蠢的小羊走向他的陷阱。
副本开启,十不存一是常有的事。
玩家想要顺利活下去, 除了自身过硬的素质和狠辣的手段, 最重要的依仗还得是手里头的积分。在积分商城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找不到的。
他手上发烫的腕表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一个危险指示器。按照商城的描述,这腕表曾经属于一个数次直面不可名状之物后坚强地活下来的探险家。
魏安怀揭开腕表的绑带将其平放在掌心,上面的红色指针晃动了两下指向他身后,绿色指针则是一动不动。
还好…这里的污染程度并不高, 只是他身后的东西有点麻烦。
魏安怀把表往胸前绣着小熊眼睛的口袋里一塞,悠哉悠哉把身体往后一转。果然不出他所料,身后依旧是身前的样子,一条湿滑的,蛇一样朝无尽黑暗中延伸的狭窄地面。
按照他的脚程,纵使周围再黑回头应该也能看见来时的入口,所以现在….魏安怀叹了口气,猛地一跺脚,真讨厌!他最讨厌水了!
讨厌归讨厌,既然破局之法在水里,就捏着鼻子下水呗。
魏安怀张开双臂,直直朝漆黑的水面倒去。
水瞬间灌满了鼻腔,沿着鼻喉管一路冲到气管,肺里像被点了一把火,火辣辣地疼。溺水的感觉并不好,四周都是水,在这种地方,任凭你如何扑腾都是徒劳,脚踩不到坚实的地面,手抓不到救命的浮木,无法呼吸,只要张开嘴水就会一口接一口地涌进去。
可越窒息,越想要呼吸,越试图呼吸,就越会因吸进去水而窒息….恶性循环,如此往复,直到最终停止呼吸。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如此绝望地去死。
但他面对的危险不止于此,在人的想象中,光照不到的地方总是潜藏着很多危险。就像深夜里漆黑的暗巷,会不会有一个身影躲在里面,手里拿着尖刀等谁路过?就像一个人独居的房间,会不会有人先你一步,钻进衣柜躲在床底,然后在谁熟睡之际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悄无声息地盯着谁看?
就像此时,漆黑的铺天盖地的水里,会不会有什么庞大的,未知的生物静静地蛰伏,等着谁落下来?会是什么生物呢?
它应该有青绿色的鳞片,庞大的笨重的身躯,黄澄澄的眼睛和一口……钝钝地毫无杀伤力的小短牙它来了!
魏安怀在水里猛地转身,躲过身边猛地撞过来的生物。它的尾巴擦过他手臂,仅一个照面,尖利的鳞片就在他胳膊上划出密密麻麻数十道口子。
那生物见一击不中,立刻调整身形重新朝他冲来。魏安怀看见那生物黄色的,冷血动物般无机制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那生物身形是令人震撼的庞大,魏安怀小小的一个在它面前犹如蜉蝣撼树一般,但他面对如此庞大的体型差确丝毫不慌,甚至慢悠悠地将手背到身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一人多高的重剑,对着生物向他冲来的头重重一挥!
血消失在水里,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魏安怀踩着生物死去的尸体借力,一鼓作气冲出水面成功落到路面上。
“我~听见了可怕的声音~爸爸妈妈都没有~听见~”他嘴里哼着歌,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小兜,里面的腕表完好无损,真棒!
“被漆黑的水~紧紧包围的身体~已经濒临腐烂的~边缘~啦啦啦~”
可原地等了一会儿,四周依旧漆黑一片,那条路依旧诡异的延伸着没有丝毫改变。
怎么回事?难道还有别的污染源?
魏安怀低头看了眼胸口里的腕表,神色剧变——那一直静止的绿色指针出此时正疯了般剧烈转动,最后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弯折,向上。
魏安怀随着指针的方向仰头上望,天穹逐渐褪去黑暗,一条相同的路逐渐显现,而路的两旁是波光粼粼的黑色水面。
就像有人横着放了面镜子,上下空间以此对映。但有一点不同,头上的空间里突兀地多了一点白光。
他看不清白光是什么,光是凝视它,试图感知它,一股十分陌生的,令他后背汗毛寸寸倒竖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能去,不能去…那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东西,会死,真的会死。
他腕表的两根指针,一根红色的指向危险即将来临的方向,一根指向使用者死亡的地点,这两根指针曾无数次带他躲避死神的权杖,大多数时候都是红色指针在变,绿色指针仅动过一次,而那一次,几乎要了他的命。那次他没了半个身子,用牙咬着其他人的腿在最后一刻逃出副本,回到任务大厅。
这一次呢?
他该如何逃出副本?
长久极限的仰头使头部供血不畅,紧绷的颈部肌肉压迫喉管让他止不住地干呕,魏安怀按住不断收缩痉挛的喉咙,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点白光。
他忽然发现白光身边出现一点黑影,米粒大小的影子在缓慢移动。那又是什么?
他伸手从背后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单片眼镜夹在鼻梁上。
商城出品的眼镜,能看清使用人想看清的东西。
米粒大小的影子在他面前逐渐放大,变成一个人。那人有一头顺滑的,缎子般的黑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神秘又危险的气质。
是时鹤鸣,那个他颇为在意的新猎物。
他看着男人冲那白光伸出一只手,轻抚于其上,白光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变得黯淡,直至熄灭。
就在光熄灭的瞬间,绿色指针就像失去了什么似的,立刻软下来,变回原状。
看来这有个幸运的好孩子再一次逃离了死亡,魏安怀冲着不小心把他救了的人伸出手,中指和食指与大拇指合在一起,那人被圈在他手指的空隙里,毫无察觉地低下头,蹙着长眉,神色悲戚,似是为消散的白光哀悼。
魏安怀看见那人被圈在他指尖小小空隙的清俊眉眼,一咧嘴,笑出了声儿。
呜~怎么办,这样强大又悲悯的美丽灵魂,他好喜欢,好喜欢,他想要的不得了。
想把他染黑,想看他浑身浴血,想把他从天上拽下来就像撒旦拽下上帝的大天使长,想亲手把他象征力量和优美六个羽翼一一打断,想把这等完美造物囚进黄金鸟笼。
想看他哭,看他落泪,看他眼底猩红又强自忍耐,想看他仰起修长的脖颈看他随着胸口剧烈起伏的喘息,想把他吃进去,一口一口,一点一点。
怎么办?仅仅是想想,快感就像电流,让他呼吸逐渐急促,让艳丽的红蔓延上他的脸,好像即将抵达高/潮,好像所有的欲望找到奔腾的出口。
啊~真害羞呀~魏安怀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笑的甜蜜。
安怀想要,安怀得到。
他会得到他的,他保证。
第77章 时鹤鸣…. 你吐信子了 ……
“把它吃了。”他听见系统说, “你眼前的东西是污染源,只要祂存在就永远找不到出口。”
吃 ….?怎么吃?时鹤鸣试探着向前伸手,却又被系统叫停。
“但你得知道,吞噬过多污染不是一件好事情。当这具身体容纳的污染超出灵魂所能承受的极限时, 即使是你也会被污染, 异化成一团人不人鬼不鬼的烂肉。”
系统说完就后悔了。它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时鹤鸣既然知道了此间世界支点最终死于这次副本就一定会选择牺牲自己, 换魏安怀的安全。
果真, 时鹤鸣听了他的话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将手按在人形雕塑的头顶。
手触上的瞬间寒意沿着皮肤爬行至后颈,时鹤鸣感觉自己正经历一场极为痛苦的斗争, 他看见无数奇形怪状的组织疯了一样冲进他身体,在他血管里炸开了花,血和碎肉淅淅沥沥糊了他一身,他看见自己面带微笑仰头迎接这场血雨。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唱歌, 想用尽力气哈哈大笑, 想做尽一切不能之事。
去掉坏的, 留下好的。
剜除腐烂的,剩下圣洁的。
去审判, 神的代行者合该拥有裁决生死的权利;去快乐, 偷酒神杯中酒,抢走自诩为神之人盘中珍馐,再割下他们丑陋的头吊在百尺竿头。
快,快冲着底下那些面露贪婪的家伙大喊!说谁能从我手上把头抢走,谁就是下一个救世主!无限宇宙之王!
忍耐无用,一味压抑只会换来误解和背叛,去释放, 放纵自己心中的恶,当你足够强大,是非对错,罪恶与圣洁不都是你来制定的?你是天才,是万中无一的强者,你生来拥有肆意的权利,为何要学那些庸人,用道德和责任将自己规训成他们手中走狗?被一群碌碌无为的弱者牵着鼻子走,被爱这个蠢词唬的团团转?
你觉得他真的爱你吗?掉几滴眼泪,说几句不走心的甜言蜜语,伤害你把你像个物件一样掠夺囚禁,威逼胁迫,你爱的人可曾尊重过你?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所以快,快高举你手中利刃,为即将归来的主扫清一切障碍,为我主…….
污染来势汹汹,咆哮着争先恐后地冲进时鹤鸣的身体,系统看着时鹤鸣额角暴起数道青筋,牙咬紧牙关面目扭曲,一颗电子心也跟着痛。
它想做点什么,它也确实能做点什么。作为任务失败的惩罚,管理局收走了它对原世界线精确观察的能力,但惩罚机制是每一个系统自带的出场设置,它可以像之前那样,用剧烈的疼痛唤醒时鹤鸣。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加大电流,可它不能这么做。
时鹤鸣并非没有心魔,他顺风顺水的修行路将每一位天才最致命的毒种到他心里,静待一击致命的时机。
它此时出手,虽可解一时痛苦,却难过未来之关。它和这个老古板伪君子假正经一起走过这么多世界,早已将他视为挚友。
电子心如何理解友情,系统觉得如果时鹤鸣想做个救世的战士,那它就做他的战友,绝对信任他,在更为艰难的时候彼此相携着不后退。
系统吸了吸鼻子,努力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污染侵蚀的情况,手中电流虽蓄势,但不发。
时鹤鸣这边情况不好,甚至算得上糟糕,那些恼人的絮语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试图从各个毛孔钻进他的身体,他看见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肤都密密麻麻附着着东西。
像一只只漆黑的眼睛,像一把把雪亮的尖刀,他看见一把把刀割在他身上,沿着肌肉纹理剥出一块完整的人皮。
疼…但并非难以忍受。
他应该听从这些环绕着他的呓语,这些神谕,但隐约间他又觉得那里不对,好像…不是这样的。
神谕,谁是神?他是神吗?显然不是,他只是一个苍生道上步履蹒跚的初学者。那他又要为哪位神扫清障碍呢?
如果这个神认为强者可以制定标准为所欲为,有所偏颇,祂有私心,就不是神。
人有情,才有私,神无情,所以人可以无数次忏悔,无数次走上磨练品性,力求完美的朝圣路。
而爱说到底是他和安安之间的事,和祂这个伪神有什么关系?
等待的时间越长,系统的心越焦,它对着时鹤鸣已然变得漆黑的眼无比纠结,动手吗?动手吗?
啊啊啊烦死统了!!!!
就在它抓狂的当口,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辛苦你了。”
系统发誓它从来没觉得时鹤鸣的声音如此好听,这声音简直是天上仙乐,是金玉相敲,碎玉裂帛之绝世美音!
“吓死我了你!你刚才眼睛都黑了卧槽!”听着系统话语中传来劫后余生的激动,时鹤鸣不愿扫了它的兴,强忍着不适吞下喉头涌出的鲜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喂~大哥哥!能听见吗!”
“能听见吗~?”
头顶有喊声传来,拖得老长的仿佛浸过蜜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emmmmm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系统见他的钦定挚友从危险中脱离,绷得死紧的心一放松就开始恢复本性,忍不住打趣道:“你不觉得这个支点好假好装吗?”
时鹤鸣没听懂它的意思,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作答:“安怀确实活泼了点,但我很高兴。”
他仰头向上看,视野里是一片漆黑,隐约可见一条曲折的小路和周围水面明灭的反光。看样子安怀就在上面。
“他在这个世界应该过得很辛福….”
系统闻言翻了个白眼,夹着嗓子喊了句“大~哥~哥~”又不出意外地被自己恶心到,抖了抖身子缩回去不说话了。
“我在。”时鹤鸣给魏安怀回应后便开始观察头顶与地面的交界,试图找出到魏安怀身边的方法。
“大哥哥,要接住小怀哦!”
“嘟嘟嘟~小怀来啦!”
魏安怀话音刚落,漆黑的上空就出现一个红通通的东西,因为隔得太远,加之异空间里没有足够的光,导致时鹤鸣没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那东西是什么。
魏安怀单手握着伞柄,像一片单薄的红叶在空中飘摇。
啊….这该死的伞好慢!
他就不该为了危险之后令人心动的浪漫相遇,选这把中看不中用的破伞,放弃悬浮车的!
过了好一会儿,魏安怀都飘到跟前了时鹤鸣才看清。
那红东西竟是一把华丽非常的巨型洋伞。金桂缠枝造型的伞骨,明红色的伞面撑开足足三米,伞的边缘点缀着一圈圈精致的金色裙边。
魏安怀还穿着那条绣着小熊的背带裤,他似乎下过水,粉色小卷毛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依旧笑得明媚,正快快乐乐地朝他挥手,慢悠悠往这边落。
“啊看不下去了!他是不是觉着自己很可爱!”系统在他心底跺着脚大声吐槽,“喂老古板,你不会也认为他这样很可爱吧….不会吧不会吧。”
时鹤鸣嘴角上扬,冲悄然而至的爱人伸出手,握着那人的腰将其稳稳接住后轻轻放在路面上。
很可爱….
“完了没救了,你崩人设了你知道吗?”时鹤鸣十分自然地忽略了系统,对着魏安怀轻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魏安怀脚尖刚落地,伞还在手里举着呢,猝不及防被时鹤鸣这张放大的俊脸突然攻击,一时间把路上想好的说辞忘了个一干二净。
脑袋里的某个零件似乎罢工了,宕机了,往日鬼点子层出不穷的脑子如今白茫茫一片。
啊….他该说什么来着,说小怀很勇敢,说他和水里的大怪物呼哧呼哧打了好久,说他本来已经没力气了但一想到要和哥哥见面就打起精神哼哼哈嘿把怪物打死了……但…好美的眼睛啊,深邃的盛满了忧郁和温柔的,神秘银河上漂浮的孤舟一样的眼睛。
一股内心生出的强烈冲动使他不由自主伸出手,着魔似的试图摸上去,他想触碰,想品尝…想占有,想在这糅杂了日月星辰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可眼睛的主人见惯了春雨晨露,雾凇沆砀,宇宙的浩渺和太阳的金黄后,还会看见他吗?
好奇怪,这感觉在此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他忽然感到窒息,感到危险,感到一股强有力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知道自己的汗毛直立,背后冷汗直流,肌肉因为过于紧张而颤抖。
他甚至下意识摸上腕表,两根指针纹丝未动。
难道他还在水里,已然无知无觉地溺毙了吗?这一切俱是他幻梦一场?可这念头很快就被打破了,魏安怀呆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冲他轻轻眯起,长睫半敛,眼尾微垂。
而眼睛的主人很自然地将脸凑过来,极轻地触上他的掌纹,又微一偏头,用高挺的鼻梁亲昵地蹭他的指腹。
魏安怀被蹭得身体一软,刹那间泄了力,手拿不住红伞,伞沉沉一歪,时鹤鸣伸手去扶,但无比巧合的是,纯金的伞柄刚好将空间中仅有的一缕白光打碎了折射过来。
光点像寰宇中万千破碎星子,在时鹤鸣含情的眼里为呆若木鸡的男孩,下了一场黄金雨。
“时鹤鸣….你故意的吧?都快吐信子了……”
第78章 “会讨回来的,向天外天” ……
两只含情眼对上一颗玲珑心, 系统的噩梦就开始了。它无语地看着两人定格成爱情电影里的一帧,气得飙起了方言。
“拜托时鹤鸣,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什么地方?你俩都快被污染腌入味了!不赶紧寻思出去搁这儿噶啥呢!”
系统说了一通,发现那人一点回应也无, 只好自抱自泣, 自己安慰自己说, 没关系的, 老古板有自己的节奏。
是这样没错,时鹤鸣确实有自己的节奏。他握住抚上自己脸颊的手,眼睛仍旧温柔地看着魏安怀。
魏安怀听见他问, 怕水吗?
水?不怕啊….他生来有缺,不知道怕。
妈妈曾经遇见一个会算命的道姑,那人说正常人有三魂七魄,而他少了一魂。他看着妈妈往道姑手里塞了一沓子钱,求她帮忙将那一魂找回来。
可道姑没收钱, 她只是冲他笑笑, 扔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她说, 那魂有放不下的人,找不回来的。
妈妈闻言红了眼圈, 看着他一个劲儿的抽泣, 一言不发。他拍了拍妈妈的背,觉得没什么,不知道就学,学不会就演。
所以他仰头望着时鹤鸣,他充满光辉的大天使说,“哥哥….小怀害怕…”
时鹤鸣看着魏安怀的黑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圈,知道这小狐狸又在装柔弱扮可怜, 也不恼,只极轻柔地把毛茸茸的粉色小脑瓜按进怀里。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去了。”
魏安怀脸颊陷在柔韧的肌肉里,鼻尖萦绕着温暖又干燥的檀木味儿,幸福得快飞起来了。
“准…”他话刚开了个头便感觉身体向前一倾,时鹤鸣抱着他仰倒在水里。
柔软的水迅速将他们包围,他们在这一方幽深天地中不断下坠,像剑和它的剑鞘。
魏安怀感觉周身的水齐齐化作群星远去,它们远去的轨迹不断向外扩张,扩张成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巨大的模糊不清的镜子。
他把手从背后缩回来又摸了摸腕表,腕表指针依旧。
镜子依稀照出他的身影,他垂着头,似与谁相拥。但奇怪的是镜子里没有出现一直抱着他的人的身影,时鹤鸣分明在他身边,却不曾出现在任何一面镜子里。
坠落还在继续,镜子里出现更多模糊的影子,无一例外都是他,又不完全是他。这偶然撷取的一鳞半爪使他无法理解,他听见镜子的震颤,低频的噪音在他耳边化成一个难以形容又无比熟悉的意识,像有人轻车熟路地溜进他脑子,在里面投影出一串符号。
“想起来你是谁。”
他试图去想,但总有一股力温柔的将他推远,还不到时候,它说。
坠落似乎结束了,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魏安怀感觉自己的脚踏上了坚硬的地面。
他睁开眼睛,眼前的情景使他绷紧了肌肉。
昏黄的地面,金属的栏杆,橘红的座椅和上面随着列车晃动的把手,把手上贴着互联网公司的广告。
他又回来了,回到最初那个空旷的地铁车厢。
时鹤鸣呢?他在哪?魏安怀猛地扭头,发现要找的人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塑料糖棍。
是自己放在地铁座椅上的那根。
这个认知使他瞬间脊背发凉,得去找时鹤鸣,快点!
他跳下座椅小跑过去,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脚步,手慢慢背到身后。
这车厢有问题,从座位到门边这段路上分明一个人都没有,他跑的过程中却几次感到身体碰到什么东西,有时是手,有时是肩膀。
“大哥哥~”他夹着嗓子,脸上绽开一抹甜笑,放在背后的手插进皮肉,握住剑柄。“你在干什么?”
时鹤鸣听见魏安怀在叫他,转头去寻,视线却被拥挤的人群阻隔。
地铁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大哥哥,你在看哪里….?”魏安怀见这个“时鹤鸣”转过头对着自己,视线却没有落点,在空气中乱飘,立刻抽出重剑狠狠一抡,同时双腿蓄力向前一跃,劈头盖脸照时鹤鸣招呼过去。
时鹤鸣正全神贯注观察地铁上具体多出哪些人,就见人群上方跃出一个粉色人影,定睛一看竟是一向柔弱的魏安怀。
他看着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人单手举着一把快一米八的巨剑有些想笑,但又觉得笑出来有些冒犯,只能忍住笑意喊小人的名字。
“安怀?”
魏安怀在空中听见时鹤鸣喊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正牌货,在空中一个拧身紧急制动,最后连人带剑颇为狼狈地摔到地上。
“呜呜呜哥哥…小怀痛痛~”
他向左偏了偏脚踝,纤细的小腿在地面上延伸出优美的线条。
是不是还应该扭下腰,这样显得屁股更翘…….魏安怀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地照做,等所有造型准备好,他轻轻仰头,小巧的唇微张。
“哥哥…好疼。”
时鹤鸣笑盈盈地看着他在地上扭来扭去地做小动作,他不觉得这样的安怀别有居心。相反,他很喜欢这样的魏安怀。
“小苦瓜成了小甜瓜了。”系统见到这一幕也感到好笑,“肯为朕花心思就是好,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少上点网….会上坏脑子。”时鹤鸣笑着骂了一句,弯腰欲把某人扶起来,结果他手刚碰上魏安怀就被一股蛮力向下狠狠一拽。
时鹤鸣原本很轻易就能稳住身形,但目光触及男孩脸上,发现他神情严肃,不像是撒娇,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便从善如流地顺着力道向下扑倒在地上。
魏安怀立刻缠上去,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极小声地说道:“时鹤鸣……别回头!贺宇在你后面…”
贺宇?贺宇在他后面又怎么了?
时鹤鸣虽然不解,但安怀既然说了,便有他的道理。于是听话地没有回头。怀中人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柔软的短卷发扫在脸旁。
有点痒….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脸颊,但痒意不光没有停止,反而逐渐扩大,好像什么柔软又湿润的东西在他脸上不停蠕动。
他甚至听见了那东西在皮肤上爬行时产生的黏腻水声。
一只眼球忽然不受控制的上翻,视野变得一半正常,一半闪着细密的雪花点子。时鹤鸣摸上眼眶,手指触碰到一个湿滑的条形物体,那东西好像有生命似的,卷着他手指不放。
“别回头,别让他们看见…”
他听见魏安怀说,“别让他们看见你的眼睛……”
他的眼睛?
时鹤鸣将手指连带着卷着他手指不放的东西拉到眼前一看,那柔软的东西竟是一条触手。
一条青灰色,上面有黄绿纹路的细小触手。
随着他移动手指,更多的触手陆陆续续地从他眼眶里探出头,他甚至听到最大的触手挤开眼球向外时,吸盘剥落发出的一声“啵”。
“你….你们也回来了?”
就在此时,贺宇发现了不远处的他们,转过身朝他们走来。
啧!真是!魏安怀见此暗道不妙,哥哥的眼睛里钻出章鱼的事情不能让这个老玩家看见。
“贺叔叔……”他嘴一撇,挤出几滴眼泪,“呜哇——!贺叔叔你去哪了!小怀好害怕!呜呜呜呜有大怪物…大怪物要吃小怀,大哥哥把他打跑了呜呜呜哥哥受伤了…眼睛….都是小怀的错呜呜呜对不起大哥哥!”
时鹤鸣听见魏安怀的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攥紧最粗的几根触手狠狠一扯——眼球随着撕裂声脱离眼眶,带着被生生扯断的半截视神经垂在他手上,而从眼球上延伸出来的触手,正带着半透明的,不知是血还是组织液的液体疯狂扭动。
时鹤鸣脸色不变,手指骤然发力将眼球捏爆,玻璃体化成血水溅了他一裤子,仍旧不停抽搐的触手被碾碎成泥,趁着贺宇注意力全在魏安怀遇见的大怪物身上时被悄无声息地弹到座椅下方。
系统目睹时鹤鸣面无表情将自己异变的眼球扯出来捏爆,甚至结束后还把手指伸进眼框里仔细摸索有没有剩余的触手,平白被惊出一身冷汗。
狠人….时鹤鸣真是个狠人,他连呼吸都没乱。
时鹤鸣一只手轻抚装哭的魏安怀的脊背,另一只手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轻声说:“没关系的,不是小怀的错…”
听他这么说,魏安怀才像模像样地擦干眼泪从他怀里退开,却在看见时鹤鸣脸时一愣。
血流了时鹤鸣半张脸,而那双他爱极了,藏有日月星辰的眼睛如今只剩一只,另一只成了黑黝黝的空洞,薄薄的眼皮覆盖其上更显干瘪。
“呜呜呜是小怀的错,大哥哥你没事吧。”
时鹤鸣个子高肩膀又宽,他背对着贺宇坐在地上将魏安怀的脸牢牢遮住。所以贺宇只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伤心哭声,不知道发生什么。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魏安怀阴沉着一张脸,用和他声音极度不符甚至算得上割裂的神色拉着时鹤鸣的手,以指做笔在他手心里写——
会给你讨回来的,向天外天
而手的主人则垂着头,神情温柔的几乎能滴出水,他拉过气鼓鼓的男孩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好。
第79章 山上小课堂开课啦~ 贺宇……
贺宇走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重且带着腐水臭的血腥气。
“你….这是怎么搞的?”他显然刚经历一场大战,不复初见的儒雅。浑身上下都是水,头发杂乱,金丝眼镜消失无踪, 那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都被不明液体洇出重色, 裤脚处还不断有暗红的液体流出来, 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汪深红的湖泊。
这个老男人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惨…此情此景使魏安怀的假哭声在喉咙里卡了一半, 他仓惶地看了一眼贺宇,又飞快移开视线,故意语无伦次地开始描述:“黑暗里出来的……大怪物, 特…特别大,有很多牙,水里太黑看不清样子….但是滑的……呼地一下撞过来,大哥哥为了救我……被划坏了眼睛。”
贺宇听了魏安怀的话只是沉默,面无表情, 也不知心里信了几分。
“这小狐狸精演技真的没得挑, 煞有介事的, 搁我我也信了!”系统听了魏安怀的描述,在心里为他举起大拇指, “让他开个班儿吧!名我都起好了, 就叫山上课堂,怎么样!”
时鹤鸣在一旁看了半天,同样为眼前人精湛的演技折服,对系统的提议给予肯定。“安怀确实很棒。”
魏安怀是个出色的演员,那些出自他口的不成调的可怕描述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撞击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又被窗外隧道里呼啸而过的风声撕碎, 给这个本就恐怖的车厢增添不少恐怖气氛。
最后一个字说完后,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地铁轮轨摩擦产生的规律而单调的“呜呜”声,像一把钝锯,持续不断地切割着贺宇紧绷的神经。
贺宇显然相信了这番描述,他眼神在时鹤鸣脸上血肉模糊的空洞停留了几秒立刻移开,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声音里带着竭力掩饰的恐惧,“其他人呢?你们…路上,碰到其他人了吗?”
魏安怀茫然地摇头,眼神涣散,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贺宇见此不再追问,长舒一口气后靠着车厢内壁滑到地上,也不顾地上脏不脏了,好像再没有多余的力气挪动几步坐到地铁空无一人的座位上。
他低下头从湿透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银制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唇上。奇怪的是他分明没有点烟的动作,烟上方却升腾起细小的灰雾。
“啧…有点家底,积分商城的神仙烟。”魏安怀见此朝时鹤鸣努了努嘴,用气音在他耳边说道:“这人不是一般的老手,神仙烟五积分一根,可以快速恢复体力。”
“小怀也有~哥哥要不要也来一根?”魏安怀说完极骄傲地仰起脸,但见时鹤鸣不但没给他夸夸,反而颇为不解地歪了歪头,立刻敏锐地发觉了眼前人是个连积分商城都不知道的纯新手。
他最开始认为这个对他笑的一脸温柔的男人是天外天某个藏拙的大佬,尤其是见到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能致自己于死地的东西,就对这个猜想越加笃定,直到现在猜想被彻底推翻。
自己是最早进副本,也就是最早上车的,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在天外天,信息就是生命。很多时候决定生死的并非只有能力,还有信息差。
来这个副本之前他就以十积分的价格从信息贩子那里买了一些关于这个副本的东西,这些信息有真有假,但关于水里“薛定谔生物”的信息确实给他省了不少事。
关于这个副本,其中一条信息说,最早上车的人会听见车内发车广播,听到广播后无论你坐在哪里都要抓紧离开坐位。
他听见广播时,一抬头就看见时鹤鸣,便以为他是和自己同时上车的,现在想来….魏安怀把眼神放到时鹤鸣脸上,而那人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眼神中混杂了太多情绪,魏安怀不能很好的将其逐一拆解分析,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这里面都不会有任何负面情绪,他就是知道。
现在想来,哥哥应当一开始就在车上。
时间在不断的“呜呜”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车里的人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车顶的灯闪了一下,车厢的门在他们眼里分明丝毫未动,车厢内却凭空滚进来一个半边身子都是血的女人。
是顾灵,她身上的血已经干涸发黑,左边的手掌也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被某种东西粗暴撕裂后形成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断口。她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她看见贺宇眼睛一亮,“JIu….救….我….”她以为找到老玩家就能获救,可她心中的救命稻草只是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块石头。
紧接着令人牙酸的金属音再起,随着灯的明灭又有人凭空出现。这次出现的也是位熟人,是那个自称第一次进副本的黄毛大学生许翔。他的右耳连着小半边头皮不翼而飞,露出底下结着暗红血痂的头骨,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像被野兽啃噬过。他一出现就连滚带爬地蜷缩进角落,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嘶哑。
“看起来…还是许翔更惨。”系统用两根手指捂住眼睛,试图隔绝眼前这血腥的一幕。
“他还好…你看那边,徐惠舟连行动能力都没有了。”时鹤鸣叹了口气,眼睛车厢后面一个角落看去。
徐惠舟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她一条腿自膝盖以下消失了,断茬处血肉模糊,虽然被她用撕下来的衣服死死勒住,但鲜血仍缓慢又执拗地渗透出来,聚成一滩粘稠的暗红。她靠着车厢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
空旷的车厢瞬间被强烈的血腥味和一种似乎源自人类灵魂深处的恐惧填满。人虽然多了,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空气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只余或粗重或微弱的喘息,压抑不住的呻吟以及轮轨单调的轰鸣在空间里碰撞,回响。
贺宇终于动了,他把那支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小心翼翼地塞回烟盒里。然后看向伤痕累累的幸存者,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和评估。
“说吧。”他像在菜市挑选新鲜的白菜一样,对着地上的人命令道,“都碰上什么了?捡要紧的说。”
短暂的死寂。
“说了…说了有什么好处!你会救我们吗?!”顾灵猛地抬起头,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斥着恐惧,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哈?”贺宇听她这么说,笑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她跟前,“有些话,说出口前要过脑子。”他一边说,一边用脚狠狠踩上顾灵手臂上断口。
顾灵已经不知道疼了,她只是木然的,朝着前方一片空气发愣。
“是管子…肉色的管子…像我下的胃管……又像止血带…它们……它们从我鼻子里钻出来….是活的…会动!会分裂!”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失控地挥舞着断腕,动作剧烈得几乎要将自己甩出去。
“胎儿…”许翔只是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头部,指甲刮过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好多….好多…水里……它们来了!来找我!手脚….好多手脚…爬出来…”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徐惠舟还是没有说话,她扭头朝顾灵看了一眼又转过头,随即痛苦地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所有人。车厢的顶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绝对的黑暗瞬间降临,浓稠得如同实质,瞬间淹没了每个人的感官。紧接着,“呜呜”声猛地拔高,变成一种极其刺耳,如濒死之人不甘的尖叫般的“吱呀——”声。
时鹤鸣在黑暗中抓紧魏安怀的手,将他扯进怀里护好。
很快,众人发现这声音不是来自车底,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尖锐地穿透耳膜,直刺大脑深处。整个车厢仿佛都跟着这种高频的噪音剧烈地震颤,金属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啊——!”黑暗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随即被那可怕的噪音彻底吞没。
“滴——”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突然出现,那个极其温柔甚至有点甜腻的女声再次出现:“乘客您好,科学园站到了。本站车门将于右侧打开,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右侧车门下车。”
第80章 在这里,美德即恶德 车……
车停了。
依旧是没有丝毫缓冲的立刻停顿, 车门缓缓滑向两侧,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仍然笼罩着一切。
“操…操….”有人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 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投向外面站台。
没有光, 连上一次那奇诡的红绿色线条都消失了, 眼前只剩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那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 又像是某种拥有实质的活物,无声无息地包裹着站台。
“又….又来了!”顾灵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带着哭腔。她认出了这站台的轮廓, 或者说,认出了这份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但此时的站台和上次的还有不同,门打开的瞬间,寒风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猛地灌了进来。
幸存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抓紧了身边扶手,时鹤鸣侧过身, 替怀里护着的魏安怀挡去寒风。
可能是他的错觉, 他似乎听见风里夹杂着一股极其细微的, 近乎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这声音准确得说,倒像是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摩擦着什么。
没有人动, 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心脏。
最先崩溃的是顾灵, 她猛地尖叫一声后便抱着血肉模糊的手臂,疯狂地往车厢最里面的角落缩去,“我不下去!我不下去!死也不下去!”
“我也…我也不下车!我已经这样了!再下车….”许翔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下车…你们想我去死吗!?”
贺宇也沉默了,他盯着那片黑暗良久,最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声音嘶哑:“留在这里等死吗?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在车下找到了离开副本的线索,恕我不拿出来和你们这群懦弱无能的小人共享。”
他说完环视四周,见众人脸上隐有松动痕迹后再度开口:“但你们既然开口叫了我一声贺哥,那我就做个保证,跟我下车的人,我会尽最大努力保证他的安全。”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车厢,徐惠舟是第一个跟上去的,她落地时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许翔也捂着脑袋下了车,最后是顾灵,她见车里人所剩无几,按耐不住心中的恐惧追了过去。
时鹤鸣同魏安怀对视了一眼,跟上贺宇的脚步。
“哥哥,你觉得他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好心吗?”魏安怀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憨态可掬的毛绒小熊抱着,趁众人全神贯注地找出口时,小小声对时鹤鸣说。
“我愿意相信他的话….”时鹤鸣眼睛一直盯着自动扶梯,只用余光扫了一下贺宇他们,“守望相助….人一直都在这么做。”
魏安怀闻言撇了撇嘴,低头摸了摸小熊,不再说话了。
车外还是一片漆黑,贺宇和其他几人正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他们的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而是一片连绵的腐朽尸骸。
嗯…应该说就是。
时鹤鸣垂下眼,在他仅剩的一只眼里,贺宇他们的的确确在一片堆叠的尸骨中打转。
如今的站台已面目全非。如果说之前他看到的还能称为正常,还是地铁站台该有的模样,此时就只能用地狱来形容了。断肢枯骨铺满了地面,大理石上的血凝了一层又一层,黑的发亮。电梯已经停止工作,上面横七竖八地卡着肢体,尽是枉死之人的躯干。断骨刺破肌肤,在粉红的创口上像一粒粒灰白的蛆虫,脂肪像一条黄油溪流,顺着扶梯流淌到地面。
心肠肺腑和血污烂肉狼藉地混在一起,像把人囫囵个塞进绞肉机里绞作一团,再对着地面一股脑儿泼洒下去。
他用力地握紧了魏安怀的手,弯身说道:“安怀,我去救他们,你在这儿呆一会,等我回来,好不好?”
可他刚松开彼此相牵的手,就被人拉住衣角。一回头,魏安怀仰脸望着他,白生生的娃娃脸上全是真实的不解。
“为什么?他们对哥哥一点用也没有啊?”他问。
魏安怀是真的不明白,他甚至觉得时鹤鸣有点过于圣父了。诚然他最开始就是被他身上那悲天悯人的气质吸引,但也仅仅是吸引,不代表他要容忍自己的东西因为救人把自己撇在一边。
他也不明白时鹤鸣身上这悲悯源自何处,莫非他真是上帝身边宣扬真善美的大天使长?
不过没关系,魏安怀花了点时间把自己说服,天外天不需要真善美,它像个充满野蛮与暴力的角斗场,在这里存活下来的人都抛弃了文明社会规训后的道德,转而拥抱更原始的欲望——生存。
在天外天,美德即是恶德。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怀中小熊的头,扯着它的耳朵小声嘀咕:“这些我都会教哥哥的,是时候教哥哥做个成熟的大人啦~”
时鹤鸣见魏安怀松开了扯住他衣角的手,十分欣慰。
这一次,安怀果然还是个好孩子。
魏安怀站在原地,看时鹤鸣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贺宇,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滋味。
他不受控制地咬紧牙关,身上的肌肉不停抽搐,甚至不由自主地向那人离开的方向迈出脚步试图追上去。
那人再一次为了别人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你是英雄,是拯救苍生的神明,那我呢?是永远只能注视你离开的背影的可怜虫?是注定被留下的,英雄的遗产?还是世人口中试图揽月的,不自量力的狂想家?
咦?他为什么要说再一次?
就在魏安怀不解的当口,时鹤鸣带着一群人回来了,他们沿着扶梯走到出口,眼前再次闪过一道刺眼白光,那张材质不明的白纸又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但这一次,它变得不同了。
上一次那些大团大团覆盖纸张,如软体动物蠕动的紫黑色物体此刻竟然消退了大半!它们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露出了纸上大片大片原本被覆盖的区域。
“如若自由xx是xxxx,您准备,选择xxx获得xxx,还是xxxx,xxxx?”
可辨认的只有这么多,其余依旧被残留的紫黑色物体死死覆盖着,无法辨认。
“如果自由?”贺宇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脸贴到纸上,他的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被愚弄的躁狂,“妈的……说清楚点啊你倒是,自由什么?!”他甚至用手去抠那些覆盖在上面的东西,但那些紫黑色物质看似柔软却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那边!它变了!”许翔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大喊,眼睛几欲从眼眶中跃出。他猛地往按黑暗深处一指。
在场的人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边缘里有什么东西的轮廓,极其模糊地浮现。
不是上次那座冰冷的灰白色的建筑,而是一个巨大又扭曲,超出了人形能理解的范畴的…姑且称之为房屋的东西。
它像是无数个几何体强行碰撞,彼此相融形成,表面覆盖着某种昆虫或是诸如蜥蜴毒蛇等无脊椎动物特有的鳞片或甲壳。在绝对的黑暗中,隐隐散发着金属光泽,形成片片破碎,令人头晕目眩的点状光斑。
“这他妈是科学园?”也许是人体在恐惧的作用下开始自我调节,许翔一改之前的怯懦,变得狂躁,言语之间极富攻击性。“妈了个巴子,小爷倒要看看这里面藏着什么鬼玩意!”
“来啊!来啊!许爷爷可不怕你!都是他妈是纸老虎!”贺宇阻止了几次无果,只能冷眼旁观他作死。
许翔连续喊了几声,脖颈处青筋都冒了出来。
一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一分钟接着一分钟,大家松了一口气,准备向建筑里探索。
许翔哈哈大笑了几声,大张着手臂庆贺自己的“勇敢无畏”,可就在他回头准备向大家邀功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蔌蔌——蔌蔌——”
四周出现一股细微的,如虫虺蚕食的声音,在场除时鹤鸣以外的人不约而同地捂住自己的头颅。
痒…
好痒…!
好像有虫子顺着鼻孔,耳道钻进大脑,小口小口地咀嚼吞咽着自己的脑浆。
魏安怀扯了扯时鹤鸣的袖口,示意他捂住耳朵抬头看许翔。
许翔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僵在原地,仿佛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的蜡像。他脸上那猖狂又得意的表情凝固,定格。
他眼球向外凸,嘴角拉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他似乎想尖叫又或是最后一次放声大笑,但喉咙里只挤出半声短促而怪异的“咯”。
时间在他身上冻结。
然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许翔的头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物结构的方式,极其突兀又迅速地向他的左肩方向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血液倒流的骨裂声悄然出现。
他的脸完全扭到了背后,正对着贺宇,而那双失去焦距,不断扩散的瞳孔正空洞地“望”着他们。
这恐怖的景象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
“噗嗤”
一声如同装满液体的破口袋被撕裂的闷响过后,他的脖颈彻底断裂。整颗头颅,带着一截喷溅着滚烫血液和白色骨茬的颈骨,缓慢地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扯了下来。
动作之慢足以让众人看清他脖颈处的肌肉是如何在超自然力量下一丝丝崩裂,血管是如何被扭曲,被拉长,最后难堪重负寸寸断裂的。
“….好恶趣味的副本。”魏安怀躲在时鹤鸣温暖的怀里嫌恶地噤了噤鼻子,“表演什么手撕人头,又没人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