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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我打开了一扇门,却再也关不上了 ……

顾灵想跑, 但很快目光就被雕像吸引,这尊雕像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让她无可避免地将目光投注于其上。

她感觉自己身上被扣了个玻璃罩子,看什么都像是隔岸观火。她回过头, 时鹤鸣正朝她冲来, 但动作像是被放慢千百倍, 她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 像掉了帧的黑白默片。

哈哈哈,太奇怪了。这荒诞的搞笑戏码。

他说什么?顾灵忽然有些好奇,于是凝神去看他的嘴。

“p-a-o-”

抛?泡?还是——跑!

念头如同闪电劈入她混乱的大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精神。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试图逃离这扇带来欺骗和死亡的门。

可一切都太迟了。

就在她身体微动,脚跟刚刚离地的瞬间,一直安静呆在门后的雕塑微微抬头。两道无形的视线将她锁定。

无法抗拒的力量,犹如亿万齐发的钢针刺穿顾灵的皮肤,扎入她的血肉深处, 游鱼般沿着血管逆流而上。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皮肤。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和弹性, 呈现出浸透了水的劣质纸张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紧接着, “纸张”开始软化、塌陷,显露出肌肉纹理。几秒钟后肌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变成一滩凝胶样的东西。

一层层灰白色的、纤细的神经束从凝胶下浮现。它们密密麻麻, 相互纠缠,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并以极快的速度覆盖了她的手臂、肩膀、胸膛、脸庞……像一张巨大的、不断收紧的渔网,将她整个人一层层地包裹、勒紧。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由她自身神经构成的“网”却越来越厚,越来越密。身体轮廓被这层不断增生的神经取代、覆盖。她的脸也逐渐变得模糊。

门依旧开着没有消失。两尊灰白色的雕塑静静伫立在虚无里,像两个墓碑。

好人有好报吗?也许有, 也许没有。

可不管有没有,门剩下两扇,生的概率变成二分之一。

“二分之一,你怎么选?”贺宇走到时鹤鸣身边站定,嘴里叼着半根神仙烟。“你们可以先选….概率一样,一切都看命了…”

时鹤鸣没接他的话,反倒是魏安怀替他回了话,“贺叔叔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们选好了没开门,概率自然是二分之一。我们开了门,你这边概率就是百分百了,风险我们担,收益你全收。天外天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事了?”

贺宇看着魏安怀越说离他越近,甚至用那把血红色鞭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问你呢,天外天有这么好的事吗,贺叔叔~”

“安怀,回来。别为难人家了。”时鹤鸣担心魏安怀真的把人扔过去试门,皱着眉头阻止这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把鞭子放下来,这流氓动作是谁教你的?”

“好——哦——”魏安怀拉长声音回应时鹤鸣,脸上表情却不变,狐狸眼危险地眯着,朝贺宇露出一侧的尖牙,发出无声地恐吓。

“老-实-点!”

有魏安怀在,骗时鹤鸣试门算是不可能了…贺宇站在原地,泄气地把嘴里的烟蒂狠狠吐到地下。

“我们三人不能分散,要选一扇门。”时鹤鸣看他这样,走过去拍了拍贺宇肩膀。“如今找到生门的概率不是二分之一,而是三分之二。”

“……你确定?”

“在顾灵打开最右边的门之前,我选了左边的门。”

时鹤鸣拉着魏安怀的手,捂住他的眼睛,经过两座人型雕塑走到左边的门前。

“在顾灵开门之前,三扇门中生门的概率是三分之一。在她打开一扇死门后,这扇门是生门的概率就从三分之一增为三分之二。”

他说着走到中间的门前,修长的手指触上莹白的门把。

“……怎么可能?”贺宇听他的话先思考了一会,而后瞪大眼睛发出触及知识盲区的声音。“你你骗我也得打个草稿吧?我像是没上过学的人吗?”

“啊呀~贺叔叔不是读过很多书吗?怎么连三门问题都不知道啊~”

贺宇对魏安怀的嘲讽接受良好,面上平静如水。

他向来能屈能伸,这个打不过,说就说骂就骂吧!

“在哥哥已经选了一扇门的前提下,顾姐姐的做法正好符合形成三门问题的所有条件。选左边门是生门的概率为三分之一,另外两扇门中出生门的概率就是三分之二,当顾姐姐打开其中一扇,确定为死门时,死门的概率为一,中间的门就继承原先两扇门的概率,变为三分之二。”

魏安怀说着扑进时鹤鸣怀里,趁其不备,抬头对着那人唇角就是“吧唧”亲了一大口。“哥哥最棒啦!连三门问题都知道诶!哥哥的知识好渊博!”

时鹤鸣对上怀里小,如今是大人儿的星星眼,偏头抿了抿唇,说了声“走吧。”

“系统,三门问题是什么?”他在心里默默问。

“不是吧?你不知道?那你咋算的概率啊?”系统脑瓜子都快烧冒烟了,“真就天纵奇才呗?”

时鹤鸣没再问下去,他按住魏安怀后背,把人固定在自己怀里,一手推开了门。

门外人声鼎沸,交谈声,机器嗡鸣声,播音员报站声不绝于耳。

时鹤鸣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心沉入谷底。

发黄的灯光、橘色的座椅,座椅前的金属栏杆、栏杆上整齐挂着,印有互联网公司广告的拉环、车厢里只有他看得见的拥挤人群。

他们回来了,回到那截地铁车厢。

“滴——“

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再次出现。温柔有礼的女声回荡在车厢中:“列车即将到达的是终点站科学园站,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

“我就说那家伙没安什么好心,邪神的邪又不是正得发邪的邪。”系统嘟囔了一会问时鹤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副本还没结束,安怀仍处在危险中。

“哥哥。”

人群中传来喊声,时鹤鸣看着魏安怀缩成一团,艰难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跑到他身边。

“这次的车厢里怎么多了这么多人?简直像现实世界的早高峰…”他一边抱怨,一边对着车窗的玻璃整理被挤皱的衣领。“前几次最起码有个座儿,这次连扶手都没轮到我抓。副本世界也有007的牛马吗?”

“换个体面的词吧,我们怪物也是要面子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诸多杂音中脱颖而出,像有人在涂满颜色的画布上,重新用刷子涂上的浓墨重彩的一笔。其他声音依旧可以入耳,但都缥缈的好像离他们很远,唯独那道声音格外清晰。

祂站在车厢中央,像地铁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乘客那样用手拉着上方的拉环。祂周围的乘客有的低头刷着手机,有的旁若无人的同伴大声交谈,皆视这个穿着破旧隔离服,皮肤脱水皲裂的奇怪女人为无物。

“比起牛马,我更喜欢你们最近流行的那个新词,主理人。”说着,祂歪了歪头,用一根枯瘦的手指在脑袋右侧的血洞里抠出一只被血得分不清模样的东西。

“师姐说和人交谈的时候要把耳机摘下来,和你们聊得太开心,差点忘了。”

时鹤鸣看着祂捏着那只耳机,小心翼翼地塞进隔离服里。

“主理人?这词听起来真洋气。”魏安怀眯起眼睛,用和人闲聊的语气和祂交谈,手却慢慢背到身后。

妈的,这个打不过…….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时鹤鸣笑得弯弯的眉眼,“别-担-心-”那人冲他张了张嘴。

说来也奇怪,紧绷的肌肉,提起的心脏在看到那人笑容的刹那便放松下来,一句轻飘飘的别担心如同一颗定心丸。

喜欢哥哥的理由又加一条,喜欢他给予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好像有他站在身后,阴曹地府他都敢闯上一圈。

“你们邪神也上网吗?小土豆还是颤音?我可以关注你一下,给你转发点赞收藏推荐一条龙服务。”

“哈哈哈,我可不是什么邪神。”祂歪了歪头,忽略骇人的外表的话,这动作算得上娇俏。“我还没到那个级别,硬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零号病人…”

“这个世界最先感知祂降临的人….”祂松开拉坏,缓缓朝时鹤鸣走来。“祂说这个世界病了,病入膏肓,治不好的。”

随着祂的动作,四周景物包括地铁上熙攘的人群一齐朝后退去,越退越快直至化作片片白光,再站定的时候,周围已是斑斓霓虹下人头攒动的十字路口。

“最开始我不觉得,然后祂说,睁开眼睛,不是头上这寻常肉眼,而是打开你的脉轮,睁开心眼。”

“你会害怕人群吗?”

没管时鹤鸣的沉默,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破落剧场夜半的独角戏。

“我会害怕,活着会遇见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从身边走过,他们看起来都长一个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可真是一个样吗?你会不会好奇,路上与你擦肩而过,与你点头致意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明争暗斗、虚与委蛇、尔虞我诈,这世界就像一锅粥,好的坏的一齐放里头炖了。他说人心隔肚皮,我就从肉皮里把心掏出来看看。可是都一样啊,好人的心不是七彩琉璃瓦,坏人的心也没咕咚咕咚冒着黑水,都是拳头大的肉瘤子。”

“她说要相信科学,所谓想法都是大脑中神经元电信号的传递,我又失望了。好人坏人的脑子也都一个样子,不如红糖水里的嫩豆腐好喝。”

“我打开了一扇门,却再也关不上了。”

第92章 想起一生中最后悔的事 在……

在还没成为祂之前, 女生颜研最后悔的事是放弃到手的高薪工作选择去读研,在成为祂之后,最后悔的事是打开了那扇门。

她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把地狱拉上了人间。

“你做了什么?”祂听到眼前人皱着眉头问道, 身后一轮明月高悬, 月光泼洒下来, 照的他像一尊菩萨。

祂已经很久没见过月亮, 没听人说话了。四周遍是被污染异化的怪物,他们的灵魂已经消失,□□成为化蝶后地上留下的蛹。故人已逝, 留给祂干枯的遗蜕。

想起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我做了什么?你们自己去看看吧。”祂挥了挥手,于是一切回到原点,回到那个拥挤的地铁车厢。

“哥哥!哥哥!”

思绪回笼,时鹤鸣低下头, 对上魏安怀关切的眉眼。“到站了。”

不知不觉间, 他们搭乘的地铁行至终点, 科学园站。

车门向两侧缓慢滑开,他们顺着拥挤的人潮下了车。这次的站台十分正常, 行色匆匆的路人, 沉默着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还有站在原地注视一切的他们。

他们乘上扶梯,头顶是一片刺目的阳光。

“叮——”魏安怀耳边传来系统的播报,“玩家副本探索度为90%,本轮存活人数2。解锁核心问题:如果自由意志成了生存的阻碍,您选择,拥抱力量逃避痛苦, 还是坚持信念走向灭亡?”

“请玩家谨慎作答。”

存活人数2?魏安怀转头看了看站台,贺宇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逆着人流朝他们走过来。而旁边时鹤鸣长睫半敛,眼神落在脚下运行的扶梯上,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哥哥在想什么?在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吗?可他早知道哥哥不是玩家,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天外天里不会存在哥哥这样的人,天外天只盛产豺狼鬣狗,可长不出如此高洁、富有神性的鹤。

“等我一会儿!”贺宇气喘吁吁跑上扶梯,追到他们身边。“我有预感,这是最后一轮了…”

贺宇是个聪明人,听见存活人数为2时立刻猜到时鹤鸣的身份有异。面对如此诡谲的副本环境,除了顾灵在内的几个新人,其他人多多少少都用上点从积分商城换取的东西,只有时鹤鸣从头到尾,凭着一双手走到现在。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副本里混进玩家中的鬼?

但对着魏安怀,这所思所想,他一个字都不能透漏,一丁点儿都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一旦表现出来了,比他的话最先落地的,就会是他的头了。

听见他半点没提及系统播报的事,魏安怀勾了勾嘴角,没有任何动作,斜起眼睛瞥了他一下,懒洋洋开口道:“贺叔的预感准不准,小怀不知道,但小怀知道贺叔叔做人,真是相当聪明啊~”

如此明显的话里有话,时鹤鸣又怎会听不出来。

他想起上扶梯时,安怀有一瞬间,望着某个地方失神,推测出可能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不过也没关系,如果祂说的是真的,这轮过后,副本就该结束了。

三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一路走到科学园,与前两次不同,这次的建筑正常的让人想哭。

在刻有科学园三个大字的金属门牌之后,是一栋五层高的灰楼。为了美观,楼前特意铺就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午后三点,灿金的阳光散落下来将女孩雪白的裙摆染成一片金黄。

女孩正趴在草地上刷着手机,她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个不停。

“你又去哪儿了?上午要你做的转化做了吗?”屏幕的顶端跳出一条消息,女孩皱起眉头点了进去,看着发信人的头像,表情称得上厌恶。

“催催催!一天到晚的就知道盯着我!”清脆的骂声从她嘴里传出来,“我从上午忙到现在,下楼摸个不到五分钟的鱼,消息就跟着过来了。真是服了…”

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拍拍了裙子上沾的草屑。

屏幕上接连跳出来几条消息,她先是把手机拿远,又不情不愿地点开。

“师妹,昨天样品的对照你取了吗?”

“说了几遍了,用过的抗体要放负二十,不能放常温,抗体放常温你怎么想的?!”

“颜研!你人呢?快点回来,一会的实验我看着你做。””烦死了!”女孩大喊一声,跳起来在草地上踩了几下,“看不起人呢怎么?一个qpcr还要看着我做?”

女孩像没看见时鹤鸣他们似的,在草地上发泄一通后,径直往楼里走。

“跟上去。”时鹤鸣拉住魏安怀的手,跟上女孩的脚步。

他们跟在女孩身后过了人脸识别进到楼里,一楼大厅和之前大差不差,不同的只有两边的挂画。不是眼珠子乱转的人像,而是一幅幅科考队在各地采样时拍摄的风景照。

他们跟着女孩坐上电梯来到二楼,电梯门刚打开,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半扎着马尾的女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女人似在电梯前等了很长时间,像没看见电梯里的他们似的,看见女孩就厉声责备道:“转化做到一半,人没了?这是你自己的实验不是我的,是你要毕业不是我要毕业?能不能上点心?”

女孩绷着脸不说话,抬脚刚要走出电梯就听女人再次骂道:“颜研!我说了你多少次了!在实验室要穿实验服,不能穿裙子!我们做的东西很危险,你穿个裙子,万一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知道了知道了…别骂了师姐….”颜研被骂得难受,只能开口认错,然后拉着女人的手撒娇转移话题,“我现在就套上实验服,别生气了。”

“我先把昨天的对照取了…”颜研的话刚开个头就被夏琳打断,“别取了,隔了一晚上,对照取了也不能用,不是一批取的,它结果波动太大,不可信。”

夏琳皱了皱眉头,在实验室高强度工作到现在的她头本就痛,看见这个吊儿郎当的师妹更痛了。

师妹进组一年了,实验还没学几个,这怎么行?不说之后她走不走科研这条路,就是出去找工作,基本的东西也得会啊。

自从意识到师妹无心科研,她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在实验结束后找了很多公司招聘的资料,做了一个ppt,归纳了这些公司需要的实验技能,准备一个一个教会她。这样一来,即使毕业了他工作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原本看她的材料长的差不多了,打算盯着她做一次qpcr,看看这个实验她是哪儿出了问题,现在可好,做不成了。

算了,先教别的吧…

“去取个面罩和隔离服,然后在细胞间门口等我…”夏琳说着转身回了实验室,她是赶着实验间隙出来的,手上手套都没摘,现在得回去加样了。

颜研看着夏琳的身影撇了撇嘴,昂着头往备品间走,经过培养间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记得上周,师姐跟着导师出差,在深山老林里发现一种新的、找不到记载,本地人也从未见过的生物。

严格来讲,是不是生物也未可知。她是科研人,在这方面还是很严谨的。她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关着的、贴有夏琳名字的培养箱,犹豫了一会后,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她刚一进房间就感觉哪儿不对劲,可具体让她说,她又说不出来。整个屋子好像从现实世界剥离了般,过于安静了。

对!太安静了!

她终于意识到哪不对劲了!这个屋子放着好几台培养箱,平日里充斥着机器运行时发出的嗡鸣,除了断电,没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她过去摸了摸培养箱的散热口,触手一片冰凉。

培养箱坏了?得和师姐说!它坏了不碍事,再买一台就是了,可师姐的实验材料不能有事。

想到这儿,她焦急万分,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打开培养箱的门。

里面果然断了电,八根紫光灯管一个没亮。完了,里面的材料不会死了吧?

她拿起其中一个培养皿,上面安静地躺着一个光滑的肉粉色团块。

咦,好恶心….这长得像变异的太岁似的东西,就是导师口中震惊世人的又一篇顶刊?

老头子还是这么爱吹牛,就凭这?她冷哼一声准备把培养皿放回去,就在培养皿离手的瞬间,里面安静躺着的肉粉色团块忽然诡异地蠕动起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分裂出数条剥了皮的蚯蚓似的东西,顶开培养皿的盖子朝她袭来。

这场面太过骇人,她原以为自己是胆子大的那类人,天不怕地不怕,可面对如此恐怖电影成真的场面还是被吓得呆愣在原地。

人在极度恐惧中会陷入木僵状态,浑身肌肉像是被冻住,逃不开跑不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落在自己光裸的手臂上,顺着肩膀爬上她的脸。最后,她目眦欲裂的看着那东西沿着眼眶一点点、一点点挤进她的眼睛。

外物入侵大脑带来难以忍受的巨痛,她跌在地面上,手指抓进头皮试图将不停作乱的东西抓出来。

可终究是徒劳。

剧痛之间,一个念头闪过心底。

这个世界病了,你,你的师姐,都病了,治不好的…

你若不信,我指给你看……

第93章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在基督……

在基督教的教义里, 神先开口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光是遵从神明的意志出现的,可若神未怀抱对生灵的善意, 不期望万事万物在各自的轨道上蓬勃生长, 转而殷切的盼望众生抛弃信仰、灵魂这些好的, 美的东西。抹杀每一个独特的灵魂, 消磨个人意志,让所有人共用一个大脑,让世界变成祂的一言堂还要得意洋洋地大放厥词, 将自己的行为美其名曰团结。

那依托神的意志出现的就不再是光,而是地狱之火。

再次睁开眼时,疼痛已经减轻了。她躺在一间收拾出来,上了几重锁的实验室里,冷眼看着导师和师姐在玻璃外争吵。

这个世界病了, 治不好的。一个声音出现在她脑海里。

玻璃前那个人, 是你的导师。你知道他和师姐在吵什么吗?

颜研从床上下来, 双手按在玻璃上,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不断开合的嘴, 试图根据唇语听出他们在说什么。

她说, 您疯了?您不能一直将她关在这里,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您也看见了….她…

他说,你知道这个发现对我们、对科学界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这真是一种新型病毒或是寄生生物,它迟早会大面积爆发,那时候怎么办?我们如果不提前研究…

她说, 可这是颜研!

他说,是谁都一样…

接下来这楼中发生的事情让时鹤鸣不想再看,他在一声声痛苦的尖叫中闭上眼睛。

“时间竟已过这么久了,这些事情,我都快忘差不多了….”接连不断的尖叫声骤然停滞,祂平静里带着些许怀念。

祂从虚空中浮现,与玻璃后痛苦的身影重合。

颜研在雪白的无影灯下转过头,透过玻璃直勾勾地盯着时鹤鸣。她身前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实验员,为首的那个是她的师姐夏琳,手执一把闪着寒光的柳叶刀划上她裸露的腰腹。

时鹤鸣对上祂的眼睛,祂笑了一下,嘴唇一张一合。

“师姐说,做实验要秉承人道主义精神,尽量减少实验动物的痛苦,下刀尽量稳和准,不要伤及其他组织,如果不需要活体取样,先处死再解剖。”

“师姐是所有人中手最稳的。”祂转过头,望着眼圈泛红,眼睛含泪的师姐,“她本可以不插手的。”

“她怕你疼。”这个结论显而易见,时鹤鸣走到玻璃前站定,里面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他和魏安怀。

魏安怀赤裸着躺在实验台上,笑看着冰凉的手术刀将他开膛破肚。“喂,你还在吗?颜研。”

“在。”

“就这么死在她手里面,也挺好的。你是不是也这么想?”托她的福,他头一次看见眼中含泪的哥哥。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但哥哥脸边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还是让他心痒。男人最大的魅力来自他的眼泪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最顶级的春药莫过于看强大者脆弱,坚强者落泪。

“你这人也是挺复杂的,面上表现得有多讨厌她,嘴上又句句不离她。”魏安怀从实验台坐起来,双手张开伸了个懒腰,“傲娇这个类型已经过时了,现在打直球才是萌点。”

祂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哼起歌,“that girl is go i,that girl is go i still try….”

随着祂的歌声,周遭景象飞速变换。眨眼的功夫,亮着白光的实验台消失不见。

他们出现在闪着红光的走廊上,看着一群穿着实验服的人在接连响起的警报声中,无头苍蝇般的乱撞。

“他是我的导师…”祂出现在一间屋子门口,静静地看着屋内。

屋内一片狼藉,所有培养箱的门都被打开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焦急地试图关门。

“他很严格,眼睛里只有成果和数据,把学生当耗材,稍有不满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屋内的导师躲过一条朝他扑来的肉团。

“他从没在乎过我们,对我们的毕业置之不理….”

导师绕过培养箱,从地上搀起来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

“他有一个乖巧又聪明的女儿,他把这个女儿看得比命还重要….”

导师艰难地带着青年跑到门边,把他往走廊一放,嘱咐了几句,在青年的泪水里折返回去,毅然决然地关上门。

“他不是个好老师,却是个好人…”

屋内小老头用身体挡住门,慢慢淹没在一拥而上的肉团里,化作一具行走的骷髅。

祂转过身,绕过地上放声大哭的青年,带着他们往另一个房间走去。

“是那个有书的屋子”贺宇凑到时鹤鸣身边悄声说道。

时鹤鸣看着屋内,穿着实验服、满身是血的夏琳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颜研躲在桌子底下,神色惊恐地看着门外。

“导师以为只要他把放培养箱的屋子的门关住,污染就不会蔓延。可他错了,污染是从我身上爆发的,只要我在,科学园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污染,被异化成不人不鬼的样子。”

“看着自己慢慢异化是很痛苦的过程,与心理相比,□□的痛苦不值一提。大多数人很快就投降了,他们放弃独立人格,变成只会赞颂他们所谓伟大的主的怪物,我和师姐是坚持到最后的…”

时鹤鸣看着祂的身影穿过厚厚的防弹玻璃出现在屋内,看着祂枯瘦的手抚上桌子下她师姐的脸颊。

“我们坚持了二十一天。”祂说。

“只要没彻底异化,无论身上长出什么东西,都还属于人类的范畴,不是祂的眷属。还需要吃饭、喝水。屋子里的东西很快就没了,我又饿又渴,师姐没办法….”说到这儿祂笑了笑,笑声里隐约出现一声呜咽。“她以为自己的血很好喝吗,又腥又臭的…….”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她决定出去给我找吃的。”

“她打开屋子的门,穿过满走廊的怪物,直到晚上回来,带着一袋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泡面。”

“笨死了,倒是拿点水回来啊。”祂嘴上抱怨着,望向女人的眼睛却写满眷恋,“后来我闲着没事,想知道她是如何穿过满是怪物的走廊的,就回放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她真笨,明明转身躲回来就好了…”

“我看着她浑身是血,忍着痛把异化的部分一点点剜掉,眼球,耳朵,手指,大腿,十二指肠…她最后就剩个空壳,虚弱地倒在门口。都这样了,却还记得把泡面扔给我。”

祂低下头,捧起自己身上隔离服的衣角,上面画着一个眼熟的小爱心。

“师姐真麻烦,自己要死了还要交待事情给师妹。”

“她倒在地上,叫我坚持住,她看着我说,对不起,太疼了,她坚持不住了。她说颜研,你要坚持住,把科学园的门关上。她说颜研,只要你保持神智,污染就不会向外蔓延,祂就不会降临,这个世界就有救。”

可是师姐,她也是人,她也会痛。

自你走后,她的世界晨昏颠倒,她看着你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浑身皮肉化做白沙,亮如星子的眼睛逐渐浑浊。

她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撞开门拼命地喊你的名字,下一秒听见你口中喃喃,为我伟大的主。

灵魂如坠冰窟。

你走了,你竟真这样走了,抛下她苟活?

“师姐生日那天,我送了她一本张枣的诗集。那天她实验排到很晚,我忍着困在实验室等着她,她做完实验后整栋楼灯都灭了,就剩我们俩。我看着她拿着诗集,笑着对我说她最喜欢张枣的一句诗。”

想起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只要想起一生中最后悔的事…

她开了一扇门,此后再未能将其关上。

可是师姐,你走后她去了一楼,科学园的门早就关上了,但外面依旧不平静。没了她这个零号病人,也会有其他一号二号,只要人们感到痛苦,只要他们还逃避痛苦,污染就一直存在。

到最后,这个世界只剩她一人苦苦坚持。

祂忽然抬头,对上时鹤鸣那只空洞的眼眶。

“我很累了,请你吃了我,代替我成为新的零号病人。”

“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似是感受到时鹤鸣的抗拒以及他身边魏安怀的躁动,祂顿了顿又说,“我太想她,太想太想,已经坚持不住了,只要我选择逃避痛苦,邪神就会降临,那时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拒绝污染被邪神杀死或是逃避痛苦被自己所杀。”

“但只要你吃了我,成为零号病人,你就能把他们送出去,让他们回到你们口中的那个现实世界。”

“牺牲你自己,换爱人的平安。很划算不是吗?”

祂的声音又慢又轻,近乎蛊惑。

“我的时间不多了 ,该怎么选你心里清楚。”

魏安怀用力按住时鹤鸣的手,不要,他不要,他早就说过,与其失去你然后苟活,不如一起携手赴死。

可令他感到无比痛苦的是,时鹤鸣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缓慢地冲祂伸出手。

耳边传来愉快的歌声,歌声在爱人身边绕来绕去。

“i think it’s over now ,

i think it`s over now …”

第94章 他要疯狂,要没有退路的去爱 ……

“吃了我, 或是让邪神降临,很难选吗?”

不难选,时鹤鸣伸出手。手掌还未触碰到祂枯瘦的身体便被另一只细嫩的手中途拦住。

魏安怀挤到他身前,倔强地仰脸看他。“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了贺宇还是为了我?”

若是为了他, 那他就明明白白、庄庄重重的再讲一遍。他不怕死, 死不过一瞬, 心脏停摆的瞬间, 一切化乌有。可他若活着,就得时刻挣扎在爱人离世的痛苦里,睡不着醒不了。

白天尚好, 还有些事情可做,等到了晚上,后背贴着床板,整个身体就像被架在火上,小火慢炖, 把全身的血烧得冒起密集的小泡, 再大火收汁, 心焦成碳。

如此反复,说不清到底是□□上的痛引发精神上的痛, 还是精神荼毒了□□。别说什么时间是一剂良药, 医治一切由爱引发的病痛。时间没那么仁慈,它不治病,它只磨去你的记忆,钝化你的感官,最后爱人只剩脑海里一具模糊的形体,激烈的感情都随着心气和年龄一起消散了。

他不要那样,他要疯狂。

他要激烈的、近乎暴戾的爱。他要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甚至没有退路的去爱他。越是缺乏, 越是渴望,他越是缺乏对情绪清晰的感知,就越要从自己贫瘠的身体里抽取这东西,补贴给不缺它的人。

可这些话他来不及说出口,就眼睁睁地看着时鹤鸣绕过他,将另一只手放在颜研干枯的头皮上。

他可能中了副本的奸计,不然如何解释心脏上骤然传来的、灭顶似的撕裂感?

丢下他自己离开?不!时鹤鸣!

你想都别想!就算是你把他送出去,他也会回来,找到你跟着你,像鬼一样缠着你。你等着吧,前脚踏上黄泉路,后脚他就出现在你面前!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甩脱他!

想到这儿,魏安怀猛地朝时鹤鸣撞去,将其扑倒在地,一口咬住身下人的脖颈。

锋利的犬齿持刺破柔韧的皮肉,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原来爱人的血不是甜的,是一种泛着苦的辣。辣是一种痛觉,这痛觉还没过,苦味就沿着舌根一路麻到心脏。”我恨你,时鹤鸣。”

“我恨你……明明是你,明明是你不好,是你先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你先闯进他贫瘠的生命,成为一道伤口,但为什么?在他心中刻下的这名为爱的肉/缝就只有他一个人痛?

他从不质疑你的爱,他只是太过贪婪,贪婪的想摄取更多,他想成为你欲望的全部,你世界的中心,他想做你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想起的人。

时鹤鸣先是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上,还没回过神,颈子又被人叼着咬一口。他这个苦主还没发表意见呢,加害者倒先瞪着一双泪眼说恨他了。

“安怀。”时鹤鸣抬起眼睛注视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因那人荡开一片令人心醉的温柔。

看过秋日微风吹过的湖面吗?晴朗的长风像一双手,把落日灿金的余晖揉碎在湖面,洒在爱人多情的眼眸里。

“相信我。”他微微弯起唇角,手慢慢轻拍被情绪淹没之人的后背。“听话,我没想离开你。”

“我是不是——从来没对你说过我爱你?”

查觉到身上的人停止了颤抖,他继续说道:“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我模糊的态度将你置于一个毫无安全感的境地,你无法信任我,你以为自己奔跑在追逐的路上,是我给了你这个错觉。对不起。”

“你早已在终点了,我爱你的时间比你想的早上很多。我真真切切地被你吸引,你是我循规蹈矩生命里闯入的唯一鲜活的东西。”

“你是我的老师,教我如何感受爱,付出爱。也许我爱你的部分不如你爱我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想和你有未来,想和你一起生活。无论如何,无论我现在做出什么选择。”

“我需要你,安怀。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热烈而持久的爱把我从盲目的行走中拯救出来,我们的一切——”说这句话时,他顿了顿,近乎叹息地说了一句:“从来不是我在救你,而是你一次次救我于水火。”

一两句单薄的情话本身不具备杀伤力,具备杀伤力的是一个向来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克己复礼的君子说情话。

他温暖的手指擦去你眼角的泪,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你眼前,握着你的手放在胸口,你感受到他胸中心脏的悸动与你脉搏相连,仿佛自己繁复的掌纹正丝丝缕缕地缠住他复杂的命运线,至此,你们命运交叠。

他说,我需要你。

他展示给你他的痛苦,他的忧郁,他心中月亮照射不到的地方,他在用这些东西打动你。

他仰起自己脆弱的脖颈,将其塞入你手里。他赐予你伤害他、使他痛苦的权利,他对无法抗拒的爱俯首称臣。

神啊,如果这是梦,就请让他睡的久一点、更久一点。他要死在这场美丽的幻梦里,如同被海妖迷惑着赴往深海,再不回人间。

但是不行,他仍保持清醒。

“哥哥,你一边说你需要我,一边又在劝我放你去死?”这算哪门子的未来?

“听话。”时鹤鸣的指腹轻轻拂过魏安怀的手背,带着他一贯的温柔和毋庸置疑的坚定。“信我。”

“咱能快点不?只是让他接替我,又不是要他下一秒就原地去世?你们在这儿生离死别什么呢?”

祂虽然对天外天知之甚少,但这些年也陆陆续续从不少玩家口中听过一些,知道自己这类存在在玩家口中被称为副本boss。

听听,就算祂看起来有多么好说话,那也是个boss,boss该有的排面祂得有吧?怎么这俩人好像都没把祂放在眼里,在祂眼皮子底下互诉衷肠上了?

这可不行….于是祂一个闪身出现在时鹤鸣身边,十分贴心地俯下身子。

一股庞大又冰冷的气息从祂低垂的头上爆发,有生命似的朝时鹤鸣身体里钻去。刚开始只是极细的几缕,而后汇聚成小溪,在祂们周身化作青黑色的实体,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来自零号病人的污染已然变成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将时鹤鸣雪白的身影吞噬的一点不剩。

“不!哥哥!你回来!回来——”

痛苦的嘶吼无法换回风暴中心的爱人,魏安怀的视野里只剩翻滚的浓黑。

哥哥消失了…他下意识抚上手背,这里依旧留存着爱人的体温,温度的主人却在沥青似的洪流里泯灭了。

骗子….哥哥是个骗子。

说好的想和他有未来,又这样头也不回的走了。所以结束了,都结束了….哥哥用他自己,换了一条生路给我。

“贺叔叔,你走吧。”魏安怀闭上眼,任由自己被诸多纷乱情绪淹没,“我不走了。”

“你…你别丧气啊,我感觉时鹤鸣不是光说不做的人,他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有他的意图。你要不先…先等一会儿?”一旁的贺宇见到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魏安怀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黑眼珠子里汪着一泡坏水,但凭心而论,这一路上除了和他吵架外,并没做什么害人的事。相反,某种意义上他还算救了自己,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如今看他这一幅苍白枯槁、死气沉沉又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升起同情和不忍。

“你….你不能这样…叔是过来人,你听叔一句劝。”贺宇硬着头皮走到沉浸在痛苦中的人身边,试图用其他羁绊打动他,“你还年轻,经历的太少。人生还有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你的梦想,欲望和你存在的意义。你为什么活着?你在追求什么?”

“你不能把自己的命牵连到另一个生命身上,你不能这么极端的爱他,这不是爱。”见那人依旧闭着眼不为所动,贺宇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害怕了,把心里想的一股脑诉诸于口:“小怀!你只能给出你有的东西,爱只能经由你流向别人,你要先爱自己!如果你如此轻易地就放弃生命,那时鹤鸣为你做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贺宇的苦口婆心似乎起了一点效果,他看见魏安怀睫毛像一只淋湿了翅膀的蝴蝶,极轻地颤动了几下。

有效果!

他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你还记得叔的那只渡鸦吗?当时有一件事叔没和你们说….我的牧宁不是完全体,它读取记忆时有一个很严苛的限制,只有篡改记忆和被篡改记忆的人同时在场时,记忆才能成功被读取投射。“

“我刚开始以为时鹤鸣的记忆是被副本boss,也就是颜研篡改的。后来细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记忆所处的时代不对。”

“你我都知道时鹤鸣不是天外天的玩家,他来历不明,是一开始就在车上的人,他又对你这么上心,再加上他说的话,有没有可能——你俩的缘分不止于此?”

第95章 我们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请求 ……

贺宇的话像一道惊雷, 在魏安怀心里炸响。

他猛地睁开眼睛,与此同时,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芒犹如阿波罗神箭,朝着吞噬了时鹤鸣的黑暗疾射。

浓稠如墨的黑暗顷刻间退避的无影无踪,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是时鹤鸣, 像是终于拨云见月, 取珠玉于箱箧, 他不再身着简单的衬衫,而是一身月白法袍,漆黑的长发无风自动, 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神光。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还是时鹤鸣,是苍生道修者,是走下神龛,到红尘里滚了一圈儿学会了爱与被爱的温柔神明。

他眼中的悲悯分毫未改, 在润物细无声的温柔上又添了几分含着烟火气的人欲。

立于云层的神明缓缓抬手, 指尖一道金辉凝结, 像一把拥有劈开鸿蒙力量的剑,朝着远方天穹, 并非副本所栖的方寸之地, 而是更高、更远的、属于天外天的混沌虚空轻轻一划——

轻描淡写的一指引发一股堪称恐怖连环效应,伴着巨大的崩裂声出现的,是一道纵贯整个天幕的裂痕,裂痕内部无数纷乱的色彩翻滚着、咆哮着着试图将其合拢,最终不甘地弥散在华光下。

“哥哥!”魏安怀朝着天上的人大喊。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凭空出现,如同爱人温暖的怀抱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他甚至来不及再看哥哥一眼, 身体就被这股力量轻柔地送入裂缝中。

他挣扎着回头,那人立于风暴中心,眉眼弯弯,冲他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被外力撕裂的空间周围产生的乱流犹如道道银河,将他和他的爱人分隔两端。

但他读懂了他的意思。他说,想起你是谁。

他说,原点见,我执着的爱人。

包裹在他周身的力量骤然增强,不容分说地将他推到空间裂缝的最深处。视野被光怪陆离的扭曲色彩彻底吞噬,意识在轻微、如同母亲怀抱的摇晃中沉向黑暗,坠往一片黑甜。

一场酣眠…

意识消失的最后瞬间,他在余光中隐约看见一棵树冠铺天盖地、散发着莹白光芒的树。

“她就是世界树,亿万世界的母亲。”

“欢迎来到世界管理局,我是能量回收部负责人z39001。”

时鹤鸣环视了一圈眼前这无法用常理揣度的空间,又礼貌地蹲下身,冲地上正襟危坐的黑猫伸出了手。

“您好,我是苍冥界修者时鹤鸣。刚才情势所迫,多有得罪,请不要放在心上。”

黑猫向后摆了摆耳朵,金黄的眼睛盯着他的手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把爪子搭上去,用漆黑的肉垫拍了拍。

算了,它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他也为自己光滑的皮毛,矫健的身姿,优美的步伐着迷的份上,原谅他读作沟通写作威胁的行为吧!

对,就是威胁。

从他第一次进入副本接触污染开始,时鹤鸣就算好了一切。他从系统过于焦急的表现中猜出,系统,或者说它背后的管理局,比起任务的完成更在意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灵魂能力更强?或是只有“时鹤鸣的灵魂”才有价值?

但这只是个猜测,他还无法排除系统的表现是出于它个人情绪还是为了管理局,是为了它的朋友“时鹤鸣”即将消失而悲伤,还是因为管理局失去了一个力量强大的灵魂而惋惜。

在谋划布局方面,他理智的近乎冷酷。

紧接着他又想到系统曾暗示他,所有任务世界支点都是一个人,拥有同样的灵魂,是同一灵魂在不同世界的投影。

他的任务是通过杀死世界支点来摧毁濒死的小世界,对此系统的解释是提高能量的流通率。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这套说辞在逻辑上根本说不过去。

除非任务是假,要他参与是真。

他需要进入不同世界,遇见同一个灵魂,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没错,若把小世界比作戏台,他和安怀就是轮番登场的两个主角,在戏台上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地演着生离死别的苦情戏。

他不要这样,他好歹是苍冥界为数不多的半步金仙,一直被动地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温柔,不是没脾气,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在哪个世界都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他决定主动出击,打破这望不到头的轮回,结束他和爱人永无止境的爱情苦旅。

既然他的灵魂如此重要,那就拿做筹码,逼系统背后的管理局的高层领导现身。

时鹤鸣的运气一向很好,没过多久,机会就主动送上门了。

他看着颜研站在血肉涂地,一片狼籍的走廊上,听到祂说出“吃了我”的瞬间,几乎笑出声。

所以他不做抵抗,放任来自邪神的污染侵入他五脏六腑,在他躯体里游走,在他耳边发出蛊惑的低语。

“时鹤鸣!你疯了!?你在干什么?!”系统察觉了他身上的异常,情急之下顾不了太多,小手一伸,试图用电流唤回他的神智。

可系统不是皮卡丘,身上储存的能量有限,最后它把空间跳跃的能量都用尽了,也未如愿唤起挚友的神智。

“时鹤鸣!你坚持住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电流不好使了啊啊啊啊啊啊….”它眼看时鹤鸣的眼白逐渐被消失,灵魂即将泯灭,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眼一闭心一横,朝时鹤鸣吼了一句“你等着!我去找人救你!在我回来之你可要撑住啊!”就迅速消失了。

没过多久,熟悉的万人声重新响起:“你找我有什么事。”

时鹤鸣在纷繁呓语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想和你做个交易…”

再睁眼他就来到了这儿,目之所及是光滑如镜、仿佛由凝固的星辉铺就,延伸向无尽远方的地面。

头顶是深邃浩瀚,缓缓旋转的星河。其间亿万星辰明灭闪烁,构成一幅壮丽到令人窒息的宇宙图景。无数根半透明的管道如同植物的筛管,在星海与地面之间纵横交错。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纯白能量如同奔涌的星河在管道内流淌。在这片星辉与能量管道的中心,一株庞大到贯穿了整个视界的巨树静静矗立。

世界树,亿万世界的母亲。

她并不纤细柔软,粗壮的主干表面覆盖着类似青铜的纹理,闪烁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枝桠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枝桠的末端都悬浮着数个光球。

那些光球形态各异,有明有暗。有的牢牢挂在枝头,接受枝桠上传来的能量的供养,有的光芒暗淡,将落未落,随时等待化为一颗纯粹的能量团,落到地面回馈养育它的母亲。整株巨树散发着一种非生非死、亘古长存的磅礴气息,冰冷而精密,和谐又原始。

“我想从你们这里带走一个灵魂…”时鹤鸣的声音清晰地传到z39001毛茸茸的耳朵里,小耳朵抗拒地往后背过去。“他是我的爱人。”

又来了…这群说话不算话的碳基生物!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这无尽空间里回荡,“我只求一世,一世相爱,我寿数将尽之时,自愿投身世界树,以弥补带走爱人灵魂造成的能量空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世界树庞大的枝桠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

z39001听闻此话叹了口气,愁眉苦脸了半晌,最终举起黑亮亮的爪垫痛苦地捂住眼睛。“就说你们碳基生物都是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的骗子!”

“之前苍冥界闯进来一人,不由分说掐着我的脖子威胁我,说要与我做交易。我说这事与我无关,我是能量回收部的,这事是涉外沟通部的工作范畴,不归我管。可他根本不听,还眼睛发红,像个大狮子似的威胁我要毁了世界树,真的是…”

“后来我把这事加急上报给部门领导,领导让我直接和他对接。他说要投身世界树成为其中一根主枝,以自身灵魂供养他衍生的世界。每当他衍生的世界毁灭,我们都可以从中抽取15%的能量供给世界树上其他世界。”

“但要求我们从苍冥界中接出一个人,将那人灵魂投身他创造的世界里。”

原来…原来是这样…时鹤鸣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分不清心中涌起的情感是对爱人疯狂举动的愤怒,还是对他这般无望,乃至破釜沉舟爱意的疼惜。

“我们根本不在乎他要和那人在小世界玩什么大人的游戏,我们只是一群守护世界树的、毛绒绒的小猫咪,只在乎他承诺的世界毁灭后我们应得的15%能量,可谁知道…谁知道才过了四个世界!你们就要变卦!”

z39001越说越激动,最后竟一个挺身,仅用两只脚站了起来,尖尖的爪子冲他一指,怒声喊道:“说的就是你俩!时鹤鸣!时怀瑾!”

“你们这对坏师兄弟!轮着来骗我们!”

随着z3900的喊声,世界树前方传来几声电流“嘶嘶”的响声,一个雪白的平台缓缓从地面升起,平台或坐或立着几道猫咪形态的影子。

一只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质的长毛白猫率先跳下平台开了口,另外几只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