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周漓听说温雍终于肯转让股份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甚至顾不上思考这其中的种种问题，当即便决定在明天带着周麒跟自己出去会会这位新股东。
“姐,你不觉得很不对劲吗？”周麒到底还是长了脑子,一把拽住有些得意忘形的周漓，示意她动动脑子，“任我们之前再怎么暗示温雍,那老家伙都好像读不懂我们的意思，一直拖着不肯不回答，现在怎么可能突然就愿意转让股份？”
“那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周漓哼笑一声,盯着自己新做的美甲看了几秒钟,旋即慢悠悠道,“我比你谨慎,明白吗？我查过了，那个姓王的就是个有钱的富二代，急于向自己的哥哥证明自己,便拿着钱到处找合适的公司想要入股，但觉得小公司不靠谱,一来二去竟然找上了咱们。”
“你确定吗？”周麒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是那边给的情报，你说我该不该相信？”周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最终竟然乐呵呵地哼起了歌，“真好啊，其他几个小股东都被咱笼络得差不多了,再加上那个姓王的……周氏最后一定是我的。”
周麒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最终也跟着笑出了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你还真是……懒得装了。”周麒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旋即将烟夹在手里，“也行，功成名就之后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弟弟就好。”
已经没什么好争的了。
*
温郁同宋屿去吃饭的路上，恰好遇上了个熟人。
六中食堂附近基本都是树，楼的侧面还有块被树围起来是偏僻空地，平日里只用来放垃圾桶，一到夏天垃圾的臭味便会散发出来，所以很少有人经过这里。
温郁原本还在和宋屿探讨人生，话说到一半却突然被角落里的争执声吸引了。
“……你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潼潼，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你为什么要喜欢那个小白脸！我除了没他有钱，哪一点比不上他！”
“……你再过来我就要喊人了！离我远点啊！”
两人的对话声不算小，对话内容听上去也不太正常。温郁怕出事，眨巴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同宋屿对视上后用眼神示意：“去看看？”
于是两人就顺着小路往声音源头走去，等他们逐渐靠近后入目的却是一个男生将陈潼抵在墙角，歇斯底里地捏着他的肩，神情近乎疯狂。
陈潼已然挤出了两滴眼泪，苍白着脸，睁开眼的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看向微微怔愣的温郁，瞳孔猛地一震，旋即颤颤巍巍开口道：“……救救我。”
抵着他的男生很明显地僵住了身子，等他转头看到温郁那张可憎的脸后，眼里一瞬间拉满了血丝。
宋屿见情况不太对，向前走了一步，俨然一副将温郁护在身后的模样，神色有些冰冷。
温郁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男生看了一会。从刚刚起他就觉得这人很眼熟，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温郁将目光移向他身后面色苍白的陈潼，突然反应过来。
怪不得他会觉得这人眼熟……这个男生是考试那天，唐浩宇提到过的那个喜欢陈潼的人。
男生默默握紧了拳头，但还是无法克制住涌上心头的恨意，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凭什么……你这个小白脸凭什么……”
温郁：“？”
谁是小白脸？怎么了？
正当他们僵持时，温郁身后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等回头时，温郁却见杨霖正微微喘着气往这边赶，见到温郁时有明显的怔愣，脚下险些一个踉跄，稳住身体后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在这儿？”
“呃……我听到声音了就过来看看。”
杨霖的到来几乎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个男生显然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紧接着杨霖便瞥了远处心虚的男生一眼，扯唇笑了，愣是没说出一句好话：“哟，谁把你这坨翔放地面上来恶心人了？不去厕所里待着，来这儿脏人的眼？”
男生的火气“蹭”地上来了，怒吼道：“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听不懂吗？”杨霖也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冲男生露出了个阴森的笑容，“不服？不服的话来打一架。”
男生顿时怂了，嗫喏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终挪动步子从陈潼身边快步走开，带起来的风扑了温郁一脸。
男生在经过温郁时还特地顿了顿脚步，旋即歪过头狠狠地瞪了温郁一眼，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别得意，迟早有一天我会弄死你。”
温郁闻言也蹙起眉，很不客气地回赠了男生一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嘲笑：“怂成这屎样，还想弄你爸？你爸爸会一直等着你，看你能怎么弄死我。”
男生瞳孔猛地一震，克制住挥起拳头的欲望，用不小的音量嘟嘟囔囔地往前走，直到脱离他们的视线，咒骂声才从众人耳边消失。
杨霖这张嘴也是十分不客气，在男生经过时还用不小的声音说了句“怂包”，旋即便看了身边的温郁一眼，轻笑道：“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温郁：“……”
紧接着杨霖越过温郁走到陈潼身边，弯下身子询问他感觉如何，见没大事后才直起腰，继续交代了几句。
宋屿懒得再多管闲事，拽了拽温郁的胳膊，用眼神询问他还要不要去吃饭。
“走啊，为什么不走？什么都可以不干，但是饭不行。”温郁冲他抛了个媚眼，“走吧宝贝儿，我们去吃饭。”
杨霖微微眯起眼瞥了宋屿一眼，紧接着伸出手，虽说行为很礼貌，可说出来的话里却带这着些火药味：“你好，我叫杨霖。”
宋屿只垂下眼皮淡淡地看了杨霖悬在半空中的手，平淡地道：“宋屿。”
丝毫没有要和人握手的意思。
“谁还能不知道你？从某些方面来说，你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啊。”杨霖这话说得有些歧义，言毕后还轻轻笑了两声，将目光移向温郁，“美人儿，你要去吃饭？带我一个呗？”
“你能别碍眼吗？”温郁感觉自己厌蠢症犯了，头一次觉得自己长了一张帅脸并不算好事。
宋屿全程听着两人拌嘴，听出温郁是真嫌弃杨霖，杨霖也是真的大脑皮层光滑。于是他微微眯起眼后心生一计，靠咳嗽两声来吸引温郁的注意，等二人对视上后，宋屿冲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温郁也突然反应过来，非常配合。
“……哎呦，宝贝儿，你这怎么还咳嗽了呢？”温郁抚了抚宋屿的背，眼里满是心疼，“宝贝儿是不是着凉了？咱们回去休息啊。”
杨霖：“……”你俩拿我当傻逼玩儿呢？
宋屿越咳越起劲，而且还挺像模像样，听得人人一揪一揪的，怪惹人怜惜。
饶是正在揉着自己被捏得生疼的肩膀，平复心情的陈潼也不由得揪起自己的心，真怕宋屿出什么事。
“宝宝，我们赶紧走吧，待会给你要一碗粥，下午好好休息啊。”见宋屿可怜兮兮地瞧着自己，长长的睫毛一扑一扑的，温郁真生出了点怜爱之心，放软声音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宋屿，“杨同学，陈潼还要麻烦你了，我先带人走了。”
说着，宋屿又非常配合地咳了几声，最终两人在杨霖和陈潼嫉妒得牙痒痒的眼神中跑路了。
等两人离开，杨霖才将头转向靠在墙上平复呼吸的陈潼身上，眼底的笑意在一瞬间退去，被审视取代。
杨霖拿了根烟出来，叼上后瞥了陈潼一眼，语气同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等白烟被吐出来时，杨霖却突然开了口，陌生的眼神让陈潼有些心虚。
“咱俩谈谈。”
*
等两人跑出来时，池惹恰好经过教学楼，见他俩气喘吁吁的，还以为他俩去锻炼身体了：“该不该夸你们太能坚持了，离校了还要跑操？”
温郁连忙摆手，一边扇风一边喘气道：“哎哎哎，此言差矣。我俩刚刚貌似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池惹瞬间起了兴趣。
温郁见他那副期待的模样，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你还真信啊？我俩刚刚搅进人家的情感纠纷里了。”
池惹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连忙拉着他开始问东问西，而温郁也在他的追问下彻底没了耐心，大喊一声“饶了我吧”后向前狂奔。
池惹则追在他身后跟着一起跑：“你等等我啊！”
宋屿看见这一幕却笑不出来。
那个男生总让人有些在意……毕竟那样的眼神，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只有恨一个人，才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那种恨不得希望对方去死的神情。
思来想去，宋屿还是不太放心，拨通了筱柘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
第42章
下午是数学竞赛,池惹提早留好遗言，视死如归一般走了。而他刚走没多久，黎寒便冷着脸,揣着手机出了寝室。
于是整个寝室里就只剩下温郁和宋屿两人面面相觑。
温郁头一次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在寝室里转了两圈后瞥了眼窗外，朝宋屿道：“咱俩要不出去逛逛？反正也没事干。”
“去哪儿逛？”宋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将耳机摘下来放到一边,“别忘了这里是郊区啊。”
“嘶，也是。”温郁长长地叹了口气，旋即又想起了些什么,转过身去看向宋屿,“那来聊聊你吧？”
“……我有什么好聊的。”宋屿有些不解,“你如果实在无聊,可以做一会数学题。”
“啧，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属木头的？”温郁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跟我聊聊你以前的事吧，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好遥远。”
这么说着,温郁又用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卖萌，宋屿实在是招架不住,便只能挑一两件儿时有印象的事拿出来说。
“哦……你小时候还捅过蜂窝呢？看着不像啊。”温郁一联想到宋屿被蜜蜂追着跑的场景就想笑，最终也确确实实这么干了，由于笑得太疯说话时都有些颤,“你说你小时候那么好玩，怎么长大了就成这样了？”
闻言，宋屿的表情仍旧很平淡，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后便没再说话。
“那你爸呢？上次去医院的时候没看到他啊,难道他在外地工作？”
“他死了。”宋屿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的确……算是死了。
温郁闻言讪讪地挠了挠自己的鼻尖，没想到这张小破嘴一开口就在人家雷区里蹦迪，双手合十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闻言宋屿轻轻笑了一声，再次沉默，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思绪突然被拉回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记忆中的孩子比起同龄人有些瘦小，明明怕极了蜜蜂，却在同身后那个面带笑容的男人对上目光后鼓起勇气，哪怕被蜜蜂追着跑了半里地，也仍然能同那个一直护着自己的男人相视一笑。
这般想着，宋屿慢慢闭上眼睛。
如果时光能倒流，留在那时候最好。
那个时候，一切谎言都没被拆穿，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那么美好，以至于他天真地认为可以永远。
*
当天晚上竞赛成绩就出了，负责老师将很麻利地将成绩单发在群里，并非常细心地圈出了通过的人。负责老师照例安慰几句惨遭淘汰的人后，便让其余的几人好好休息，准备最终的决赛。
虽说心里早就有底，但温郁还是对于自己能留下来这个事实有些惊讶，略有激动地一把搂住身旁的宋屿，抓着他狠狠地晃了几晃：“我留下来了！其实原本有几道题是拿不准的……真没想到，比我预期的还要高些！”
被这么晃着，宋屿也不生气，从始至终都含笑看着他。见温郁一脸雀跃的表情，宋屿突然觉得时间好像都跟他们一同慢下来了。
自己明明是个无时无刻都盼望着未来、厌恶当下和过去糟糕的生活的人，可此时竟也鬼迷了心窍一般，心甘情愿地为了某个人停驻片刻。
他突然想。
如果你在，就算时间永远静止也没有关系。
于是他没忍住抬起头揉了把温郁的脑袋，旋即轻声道：“嗯，你很棒。”
接近你的时候，就好像触碰到了太阳。
*
经过一轮的筛选，人少了一大半，此时考场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决赛的试卷相比起预赛就要难许多，不出半个小时温郁便从考场里听到了摔橡皮的声音，搞不懂这是要干什么。
毕竟整张卷子里，你是找不出一道单选题的……
最终温郁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放弃垂死挣扎，将确定的答案都写上后便果断往后做，不留丝毫犹豫的时间，一来二去最后竟然比宋屿还早两分钟翻卷。
考场里摔橡皮的同志见状开始汗流浃背，显然没想到一中的人都这么变态，有点稳不住心态，直觉完了。
最终温郁答完了整张卷子的85％，在最后的二十分钟里返回去啃剩下的15％。
最终温郁踩点将那15％做完，铃响的时候仿佛遇见救星一般，竟觉得无比轻松。
等收卷老师走后整个考场里全都是咒骂声，已经有几个按耐不住的去跟熟人对答案。
温郁生怕自己听到任何答案，直接拽起宋屿就往外跑，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
竞赛结束后一行人坐上返程的大巴，准备回学校。
返程路上就没有座位要求了，所以温郁再一次狠心抛弃了何许，邀请宋屿跟自己坐一起。
宋屿倒也是个不客气的，这次没再推脱，反而在何许和池惹震惊的眼神中大大方方地整了整校服，真就坐在温郁身边，还顺嘴问他需不需要吃点什么。
于是傻眼的两人这回算是真的明白了。
他们两个，肯定背着所有人谈了！！！
最终池惹也跟黎寒坐在一起，何许这回是真欲哭无泪，板着脸和别班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坐在一起，吓得那男生出了一身冷汗。
负责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从车上薅了个话筒来，问有没有人想唱歌。
显眼包总是有的，温郁看到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疯狂举手，从负责老师手里接过话筒后扯着嗓子开始高歌一曲，只是频繁的跑调和破音让温郁不敢恭维。见周围的人都在嗨，温郁撅起嘴瞥了眼身旁冷冷淡淡的宋屿，突然起了坏心思。
两分钟后，原本闭着眼睛打算小憩的宋屿感觉到了什么，掀开眼皮后却发现温郁鬼鬼祟祟地戳着他的衣服，脸上还带着抹坏笑。
宋屿感觉心累，呼出一口气后伸手抓住温郁那只在自己身上乱动的手，不自觉地滚了滚喉结后沉声道：“……你别乱动。”
温郁瞪大眼睛看着宋屿，最终一扁嘴，摆出了个柔柔弱弱的姿势，再次放软语气，鼻翼微微翕动着，看上去有些可怜。
“你果然还是有女朋友了，不愿意让我碰。唉，也是，香香软软的女朋友就是和大男人不一样。”
温郁一向语出惊人，这话让本就心情复杂的宋屿更加无法冷静，红着耳尖支支吾吾了半天，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哎！你这手怎么了？”温郁一边憋着笑，一边指着宋屿用来扶额的手，语气有些惊讶，“哎呦宝贝你这手怎么了！”
原本就陷入沉默的宋屿：“……”
手……又怎么了吗？
宋屿一时间陷入自我怀疑，试探性地想看看自己的手出了什么毛病，却被眼疾手快的温郁一把抓过去。
“原来是手控福利啊，我就说嘛，怎么好端端看到了这么一双骨节分明还修长的手。”温郁抓着他的手把玩了一会，不是拨拨宋屿的手指，就是将整个手都抓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对比一下后感叹道，“哇，好大啊。而且怎么比我的烫那么多？”
见宋屿迟迟没有反应，温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见宋屿此时的表情有些奇怪，轻轻咬着嘴唇，眼底的情绪也有些陌生，一抹淡淡的红色爬上他的脸颊，显然一副被调戏狠了的模样。
“……你怎么了？”问完这句话后温郁停止了动作，还以为是玩得太过火，惹人不高兴了，“是不是我让你不开心了——”
“不是。”宋屿几乎是在一瞬间出声打断他，见温郁的表情后又咬牙补充道，“你……继续。”
温郁：“啊？”
不过他也懒得再管，继续托起宋屿的手，不过这次稍微注意了点分寸：“我来给你看看手相吧？”
“唔……我来帮你看看感情线怎么样？”说着，温郁用食指顺着宋屿手上那条顺着小指下方延伸向中指的线条走了一圈，“嗯……线条比较直，说明你这人特理智，值得人托付感情，但缺乏情趣。”
宋屿忍着手心里的痒意，抽了抽嘴角：“……”那还挺准。
“而且你这个有点向上分支，说明你情感发展顺利，要遇上良缘咯。”说着，温郁冲宋屿挤眉弄眼，疯狂眨巴眼睛示意他，“良缘良缘良缘！良缘！！！”
“你想说我的良缘是你？”宋屿失笑，再一次想用可爱来形容眼前这只生龙活虎的小猫。
“对啊，我这么好的人上哪儿找？”温郁微微眯起眼，揪住宋屿的校服衣领，试图让眼前有些怔愣的宋屿擦亮眼睛认清内心，“我不信你对我没感觉。”
宋屿盯着他清澈的眼睛看了两秒，旋即扯唇一笑，起了逗人的心思：“你不是说我有女朋友了？”
温郁：“……”
他松开揪着宋屿衣领的手，清了清嗓子后侧目瞥了宋屿一眼，叹了一口气后带着些许无奈道：“那我就等呗。”
“……就算我结婚了，你也要等？”宋屿明显一怔，显然没想到温郁会这么回答他。
“等。”
温郁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你等我多久，我就等你多久。
第43章
车上的气氛总体而言还是比较愉悦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坐在后排黑着脸的杨霖。
他双手环胸，黑着脸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整个人仿佛被低气压笼罩着,饶是同他关系很好的哥们也不敢去轻易打扰。
杨霖长出一口气后看向坐在自己斜前方的陈潼,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旋即又将目光移向温郁和宋屿所在的位置，最终蹙着眉闭上眼,不愿意再多去想这些闹心事。
*
没过多久，一行人再次回到城里，顺着熟悉的路返回到一中。
等车子在一中门前停下时,车里再次响起哀嚎声,温郁则慢悠悠地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全程扁着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屿还是不肯正面回应他的感情。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宋屿这块冰有了融化的迹象。
明明是好事,温郁却愁得不行。
因为想要叫醒一个装聋的人，比登天还难。
这么想着,温郁幽怨地瞥了没事人宋屿一眼，开始思考要不要下点猛料刺激刺激他,要不然他追人得追到猴年马月去。
宋屿显然不知道此时温郁内心的想法，反而对于那天那个男生有些在意。
就在不久前，他收到了筱柘发来的信息。
信息上写,那男生名叫张伟，亲生父母原本在b市开厂，却因得罪了荆家人而被迫倒闭，其母因无法承受打击果断和其父离了婚,父亲为了还债便四处奔波，所以张伟一直和自己的奶奶生活在一起。
而张伟自那之后便有些不太对劲，十分偏执过激，并疯狂地爱上了曾给予过他零星帮助的陈潼，开始了骚扰式的病态追求。
结合这些，再联想到学校里的传闻，宋屿便有些在意张伟那天在临走前到底同温郁说了什么。
*
二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下了车。
宋屿跟在温郁身后，等张伟低着头往学校里走时才松了口气，表示自己要去跟家里人打个电话，绕开人多的地方。
杨霖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微微蹙着眉目送张伟离开，旋即又将目光移向站在不远处的温郁，低垂下眉眼，在做了长达一分钟的内心挣扎后深吸一口气，挪动步子走到温郁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后道：“跟我过来一趟。”说完便像宋屿那样找了个没有多少人聚集的地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温郁微微挑起眉，原本以为杨霖叫他没什么正事，但联想到他的表情后最终还是决定跟过去。
*
“你叫我来干什么？”
见杨霖没有率先开口的打算，温郁便先发制人，言语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继续道：“长话短说。”
“……我是来告诉你，小心张伟。”杨霖盯着温郁那双眼睛看了一秒钟，旋即便抬手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压低声音碎碎念着，“你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呢。”
“你说什么？谁是张伟？他要干什么？”闻言温郁紧锁眉头，眼底的吊儿郎当也被严肃取代。
“就是那天那个男生，堵了陈潼的那个。”杨霖越说越烦，感觉自己烟瘾犯了，但碍于还有老师在便没伸手去兜里拿烟，继续道，“那家伙不对劲。我那天跟陈潼聊了好久……先不说陈潼了，张伟这人的心理有点问题，那天他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想来也不是好话，所以你一定要多加提防，心理变态的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温郁微微愣住。
“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这件事。陈潼很早之前就跟我提过张伟，说对于他的追求一直都很苦恼，但没有别的办法。自你转校后陈潼便将对宋屿的感情寄托到了你身上，当然我也不知道这个说辞是真是假。总之，他一开始只让我帮他摆脱张伟，但我不知道张伟竟然会把矛头指向你，实在抱歉。”
杨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不自在，但这些信息对于温郁来说有点多，一时间接收不过来。
最终温郁将自己已经捋清楚的部分总结了一遍，总结完后杨霖那头便是良久的沉默，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算作示意。
见情况真是这样，温郁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将陈潼，张伟还有眼前这三个坑货拉出去暴打一顿，最后再放到马路上鞭尸。
于是温郁只能拖着自己僵硬的尸体给杨霖竖了个大拇指：“……我真不知道是该谢谢你还是该骂你。我之前是不是就说过，你们之间的矛盾，不要将我牵扯进去？”
语毕后温郁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默着闭上眼。等他再睁眼时，却见杨霖一副等着挨骂的模样，看上去怪可怜的。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温郁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后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这么一看，他真得把张伟那天说的话当回事了。
这么想着，温郁背着包同身后不远处的宋屿挥了挥手，在杨霖极其复杂的眼神中跟着宋屿一同进了校门。
*
原本张伟只会是给他招致麻烦的祸害，但温郁灵机一动后却想到了个好法子。
借着张伟让宋屿认清自己的内心，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么做虽然是高风险，但回报也一定不会低。
这么想着，温郁真忍不住夸自己是个小机灵鬼。这个年纪的人向来藏不住事，喜怒都写在脸上，于是宋屿就眼睁睁看着温郁的表情一会凝重一会轻松，最终只能轻笑着叹气。
几人在回班的路上恰巧遇上陕妍，满心只有升职加薪的女人见到他们后连自己要去干什么都忘了，逮着人就问考得如何，弄得人好不自在。
“哦，这样啊。没事，数学上失利了，咱还有物理。”了解清楚情况的陕妍对此满不在乎，“那赶紧回班吧，还能赶上下一节课。”
“陕老师，你去干什么呀？”姜念年见她方才风风火火的，没忍住问了句。
“哦，荆家那边给咱们学校赞助了桌椅和空调，校领导让我去跟那边对接。”
跟在温郁身边的宋屿闻言绷紧身体，不可置信地瞥了陕妍好几眼。
荆家？荆戾那老家伙要干什么？
姜念年这番话倒是提醒她了，她一拍脑门儿后指着宋屿道：“我差点忘了，校长让你去找他一趟，赶紧的别耽误了。”
宋屿：“……”
在场几人也默默将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宋屿，面面相觑后都有些懵逼。
那个超雄校长竟然放着年级第一不叫，叫第二？
很不对劲……宋屿估计是犯事了。
温郁瞬间了然，想来这校长办公室里除了校长，估计还有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于是他轻笑着拍了拍宋屿的肩膀，等对方回头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更为标准的笑，在宋屿看来有些渗人。
“去吧，别耽搁了。耽搁了的话，有人要不高兴了。”
宋屿：“……”
最终陕妍拽着宋屿走了，快到脚下生风，独留下三班的人在原地懵逼，纠结宋屿到底犯了什么事要被叫去校长室，最终只能发出一声长叹，替宋屿默哀。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温郁轻笑着扶了扶额，旋即也迈着步子往班里走。
另一头的陕妍将宋屿带到办公室门口后便拍了拍他的肩：“唉，可怜的孩子。待会校长骂人的时候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吧。”
宋屿：“？”
陕妍说完这话便撒腿跑路了，宋屿沉默一下后便敲了敲校长办公室的门，旋即推门而入。
倒还真如温郁所料，办公室里除了校长，还有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男人，此时正背对着他，透过窗户看向学校操场。
校长平日在学生面前可谓是十分威风，今日却不同于以往，对着那大高个男人做小伏低的。见宋屿进来，更是松了口气，笑着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宋屿同学，竞赛顺利吗？”
宋屿微微蹙起眉，但出于礼貌还是冲校长点了点头，旋即便看向一袭黑西装的男人，迟迟也无法将那个称呼说出口。
“去外面野了几天，就不知道叫人了？”
不等宋屿开口，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办公室响起，这一下可给大腹便便的校长吓得不轻，又掏出帕子擦着虚汗，求救般地看了宋屿一眼。
“……爸。”
三秒后，宋屿最终还是将握得死紧的拳头松开，长叹口气后还是叫出了那个字。
即便他从来都不把眼前这人当作父亲。即使他有再多的怨念，也不能当着这个男人的面说出来。
此话一出，男人便没再多说话，深邃的眼盯着操场里肆意奔跑的学生，冷哼一声后转过身来，盯着同自己身高相差不多的男生看了两秒。
对视的瞬间，宋屿也不禁被男人那双狭长的眼睛震住。
和自己实在太像了。
“听说你最近干了份兼职？既然你母亲的医药费已经有着落，那这不体面的工作就辞了吧。”说着男人让身边的下属替自己点了根雪茄，戏谑的目光锁在宋屿身上，仿佛能将人看穿。
第44章
宋屿一直低垂着头,略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他的上半张脸，让人读不出他脸上的情绪。
男人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游走,最终轻轻哼笑一声,挪动步子慢慢走到宋屿面前，露出一个笑来：“行，不辞就不辞。年轻人玩儿心大,我完全可以理解。如果只是谈谈恋爱，我自然不介意，但是绝对不可以耽误正事,该断的时候还是得断,你懂我的意思么？”
宋屿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男人看了好几眼,甚至开始怀疑荆戾刚刚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很惊讶？”男人微微挑眉，旋即将自己的身子靠在办公桌上，抽了一口雪茄后才继续解释,“其实我一直有在好好留意你，连你一日三餐吃什么都知道。所以你身边的这号人物被我注意到也不奇怪吧。”
宋屿轻轻眨了一下眼,没急着回应他，反而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盯着男人的眼睛，清澈的眸里流转着些什么。
父子俩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整个办公室静到落针可闻。
正当校长准备以身犯险,开口缓解气氛时，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冲身边候着的大块头道：“带小姐过来。”
旋即又将目光移向宋屿：“反正也快放学了，你带着你妹妹在学校里逛逛,提前熟悉一下新学校。”
于是十分钟后，宋屿和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出了校长室的门，在楼道里面面相觑。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宋屿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低头看向身旁那个比自己挨一大截的女孩，沉默三秒后道：“呃，你饿吗？”
荆璎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因为眼睛问题没少被人排挤，所以相较于同龄孩子更成熟些。闻言她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宋屿一眼，说出来的话却不太好听：“哥，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像机器人。”
宋屿：“……”
“我不饿，刚从你们食堂里出来。对了，小王，你完了记得跟爸爸反映一下，哥哥学校的食堂很难吃，让他们换个厨子。”荆璎甩了甩自己的头发，同身旁的保镖交代完后才继续看向宋屿，冷着脸的表情竟出奇地和宋屿有几分神似，“走吧，带我去你们班逛逛。”
此话一出，宋屿身子一僵，老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
三班这节是自习课，温郁一回班就被唐浩宇等人供起来了，扬子浩甚至扯着嗓子唱了句“没有你陪伴我真的好孤单”，整个班里全是笑闹声。
“栀姐，听说今天荆家人来咱们学校了，这事儿是真是假啊？”也不知是谁将话题引到了荆家上，李栀的前位突然这么问了一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李栀懒得吭声，点了点头算作示意，旋即便下意识将目光移向远处的温郁，反应过来后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卧槽，真来啊？！那荆家那个家主荆戾也来了？”
“他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人类的天性就是吃瓜，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何许听到这个事的时候先是撇了撇嘴，等想到什么后突然僵住身子，鬼使神差间没忍住瞥了温郁一眼。
荆家人来了的话……宋屿被叫走就说得通了。
一想到自己身上背着这么大的瓜，何许开始担心自己这张爱八卦的破嘴能不能憋得住，能憋到什么时候。
这么想着，何许在众人的讨论声中默默闭上嘴，在温郁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掏出卷子开始做题。
温郁见他那模样，其实心里门儿清，不过还是忍着没说，没事人一样开始写作业。
这对同桌俩就各怀心事地熬到下课，何许几乎是在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就撒腿跑路，温郁则慢悠悠地串了一趟二班的门，从池惹口中得知宋屿这节课没来班里。
于是等宋屿带着荆璎从楼梯口往这边走时，温郁凭他5.2的视力精准锁定目标，“嚯”了一声后开始守株待兔，等人快过来的时候随手拉了个同学跟自己聊天。
“……你也看动漫啊，那我给你推荐一部吧？”
“哦，行啊。”温郁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了眼往这边走的宋屿，“你推荐个热血点的吧。”
他话刚说完，余光里的宋屿突然顿了一下脚步，缓了一秒后才继续僵着身子往这个方向走来。
见状温郁没好气地抽了抽嘴角，只不过脸上依旧带着笑，等宋屿和自己只有三米距离时才状似不经意地掀起眼皮往那个方向瞅了一眼，有些夸张地“哎呀”了一声后笑着同他挥了挥手。
“好巧呀，你回来啦？”
声音同他本人的笑容一样甜甜的，但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森。
宋屿讪讪地挠了挠自己的鼻头，一时无言：“……”
荆璎淡淡地瞥了温郁一眼，又慢慢地将目光移向尴尬地搓着自己头发的宋屿，木着脸眨巴两下眼睛后继续看向温郁。
“校长叫你去干什么呀？你见到荆家人了吗？你身边这个小妹妹是谁啊？”
温郁笑眯眯地抛出三个死亡问题，问完后又笑着等宋屿回答。
“呃……”
荆璎抬起头看了宋屿一眼，想起自家哥哥在来之前再三叮嘱自己的事项后淡淡地回答：“你好，我是荆璎。这是我们家管家的……亲戚，你们校长叫他过来陪我逛逛学校。”
温郁“哦”了一声，蹲下身子冲荆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你是荆家的那位小姐？你好哦，我是你……家管家的亲戚的朋友。”
荆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冲他点了点头后指着宋屿道：“你好，你是喜欢他吗？”
此话一出，走廊里竖起耳朵偷听的同学全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三愣，面面相觑后疯狂同身边的人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郁：“……？”
宋屿：“……”
温郁僵着脸笑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现在的姑娘思想居然这么超前，欲哭无泪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只喜欢有钱人，越有钱的我越喜欢。”
荆璎盯着他看了一秒，表情始终都淡淡的，只不过这次却语出惊人：“可没人比他更有钱了。”
周围人：“……”
当天晚上，这事在学校里传疯了。
其实一开始的走向还比较正常，只是越到后面传得越离谱，也是彻底让人没脾气了。
*
没几天后，一中因为某场考试要被用作考场，提早放了假。
而这天恰好是温郁母亲的忌日，也是周家董事会召开的日期。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一天竟罕见地下起了密密的小雨，天空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着，黑压压的一片，莫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何许为了以防万一，提早便同何天皓商量好，父子俩一起出席会议，周奕清那边也打点好了一切，就等今天。
成败在此一举。
“喂？温郁。”
何许这通电话打过去时，温郁正在前往墓园的路上。
车子在马路上飞速行驶，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雨滴敲打着玻璃窗，汇聚成水柱，顺着玻璃窗滑下。
温郁怀里抱着一束母亲最爱的百合花，木着手指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我们马上就要进去了，等好消息吧。”话虽如此，何许的语气却有些沉重，很显然，他们接下来要打的是一场并不轻松的硬仗。
即使有七成的把握，可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出现突发情况。
温郁没回他，按下挂断后将目光移向窗外，直到眼睛有些酸痛时才合上眼。
是忌日，也是令人烦躁的下雨天。
榆夏的雨，是很有节奏的。同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同样的天色，同样的云，同样的雨，同样的温度，同样令人窒息。
等他降下车窗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时，眼前清晰的景物突然同他的记忆开始重合，像幻灯片一样开始在脑海中不断播放。
等意识回笼，一切清明时，温郁突然想起，那也是一个下雨天。
暴雨过后，乌云还未散去，路面上到处都是水洼和蚯蚓。
偏偏是在那样的一天，室友带着温郁一起去打篮球。
等他们到达篮球场时，鼻腔里萦绕的都是同青草的气味混在一起的新鲜空气。温郁拍了两下怀中的篮球，将篮球丢给室友后便识趣地站在一旁看他们打篮球，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拿着把雨伞从篮球场旁路过，走出些距离后又折返回来，站在不远的地方，透过篮球场围网，安静地注视着球场内肆意挥洒汗水的几人。
站累了的温郁活动了一下身子，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后回过头去，好巧不巧地和那个男人对上目光。
男人戴了个口罩，将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估计是不希望别人将他认出来。
可惜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格外吸引人的目光，眼里浸着水光，微微扬起的眼尾更是让人难以忘记。
等他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逐渐变得清晰时，画面突然像镜子的碎片一样四散飞溅。而等嗡鸣声响起时，温郁却猛地睁开眼。
泪水滑下的瞬间，困惑他许久的那段记忆，也终于有了另一个主人公。
第45章
其实知道有个叫宋屿的人一直默默守在身边时,温郁第一反应是疑惑。
他记忆中对于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哪怕看见他的脸，也只是莫名觉得眼熟,完全想不起同这人有过哪些交集。
而到今天,一切终于浮出水面。
篮球场边那个人是他，在路上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是他，将便利店里最后一瓶冰水让给自己的是他,每次感受到的灼热视线，也来自于他。
都是宋屿。
原来他们早就在无数个地方相遇过无数次。
只可惜一个对此毫不知情，另一个渐渐动了真心,却在隐忍克制中得知对方有了男朋友,于是只能把感情寄托在每一个眼神中。
而他现在才知道。
其实从死后看到宋屿替他报复秦方知的那一刻,他心里就隐隐有了底。他清楚地明白,他们肯定在哪里见过，还不止一次，否则一个陌生人绝对不会费心思在他身上。
只是那时的他因为愧疚心理,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逃避去回忆那些可能的点滴日常,任由这些记忆被尘封在脑海深处，自欺欺人到了现在。
等一切浮出水面的同时,温郁突然觉得压在自己心里的大石头被搬走了，身心全都放松下来的同时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
温雍透过后视镜看到的，是抱着花发呆的温郁,似乎是刚哭过，脸上还有泪痕。
等到车子到达墓园前时，温郁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泪抹干净后捧着花下了车。即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在看到一排排墓碑后也不免有些心酸。
快到墓园的时候雨就变大了，此刻温雍撑着伞，朝墓园看了几秒后又将目光移向温郁，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还难过？”
温郁吸了吸鼻子，闷闷道：“您就当我太感性了。”
其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告诉温雍实情，怕吓到他老人家。
温雍对妻子很是上心，下葬的时候特地找了个大师看风水，挑了个极好的位置安葬妻子，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再婚。
“媳妇儿，我带咱儿子来看你了。”言语间温雍将温郁搂过来，“这小子最近是真长大了，没让咱失望。”
温郁原本攒了好多的话，但真到了这时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墓碑上的女人面带微笑，眉宇间都是温柔之意，哪怕是陌生人见了照片都能说一句“看着就是个心善的女人”。
照片上的那张脸同记忆深处的人重合在一起，自此，在乡下同他一起捉蟋蟀的女人，终于从模糊变清晰，脸上的笑意远比照片上的更加灿烂。
于是他记忆中的残缺，终于被补全。
想起秦方知曾经费尽心思地处理他母亲的照片，阻止他从温雍手里得到一点关于母亲的东西，温郁轻轻地笑了。
他蹲下身子，将花放下后，对着照片很认真地说：“妈，我和爸很幸福，您也一定要幸福。”
在这之后温郁没再说话，反倒是温雍一个人碎碎念了好久，情到深处时揩了揩泪水，声音克制不住地哽咽。
温郁从他爸手里接过伞，替人遮住雨后在哗哗的雨声中垂下眸子，露出个释然的笑容。
*
等温雍终于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温郁拿出帕子递给他，拍了拍温雍的肩膀后示意他擦擦泪。
“你不再多跟你妈妈说点话吗？”
“不了。”温郁轻轻舒了口气，再次低下头同墓碑上的照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可以常来。”
可以常来。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受制于人的温郁，没有了秦方知的束缚，他将会是最自由洒脱的那个人。
于是父子二人上了车准备回去，怎料温郁刚上车，手机就一直响个不停，还吸引了温雍的注意力。
只见电话上有个红色标识，何许足足打了八个电话给他。
微信也有很多条未读消息，全是何许发来的，其中最醒目的一条便是“清清现在还没到现场”。
温郁微微蹙起眉。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周奕清居然还没到场？可她也不像是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啊。
这个想法令温郁有些不安。
车子在马路上飞速行驶，急促的雨莫名惹人心烦，温郁攥着手机，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安慰自己。二十分钟后他们进了城里，温雍将车开到一个早餐店前，下车去买早点。温郁则降下车窗，盯着手机蹙眉。
为什么现在何许也不回他的消息？
思绪间两个路人从车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女生大声“啊”了一声，惊讶之余停下步子：“你说滨河路那边发生车祸啦？我朋友就住那条道上，我得赶紧问问她什么情况。”
“咦，他们把视频转发到我们业主群了，可吓人了。而且滨河路那边堵车特别严重，也不知道现在送医了没……”
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全部听去的温郁瞳孔猛地一震，连忙开口：“你好，我打扰一下，车祸是怎么回事啊？”
“啊？哦，这好像是二十几分钟前的事儿了吧？”其中一个女生起初被突然开口的温郁吓了一跳，旋即便继续道，“一辆商务车和大货车撞一起了，好像还挺严重的。”
“商务车里的人是男是女？”温郁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女生看了他一眼，最后狐疑道，“呃，要不你加我联系方式？我这里有视频。”
“好，谢谢你们。”温郁很麻利地扫了女生的微信，那女生很快就将一个视频发给他，旋即表示自己和朋友还有事，不再多停留。
拍视频的人离车祸现场有点远，拍起来有点模糊，连两车相撞的惨状都没拍下来，更无法判断那车是不是周奕清的。
话虽如此，温郁还是放不下心来，等他看到温雍就提着早餐从店里出来时，连忙朝他爸招手示意。
“爸，你能把车开去滨河路附近吗？开快点，这事很急！”
温雍倒真是支持儿子的全部决定，二话没说就踩着油门往滨河路的方向赶。
*
此时事故车道已经被警方封锁，温雍将车停在附近后看向不断给别人打电话的温郁，这才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出什么事了？”
“今天不是周家的董事会吗？但周奕清不在现场，也不接我电话。这条路是从她家到公司的必经之路，所以我……”
温雍闻言微微蹙眉，拍了拍温郁的肩膀后也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你先别急，我给周老爷子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没准不是她呢。”
那头回电话回得很快，周家的老爷子的保姆接了电话。颤抖的女声混杂着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先生，我们家小姐出车祸了……现在在赶往医院的路上，过段时间我会让老爷回您电话。”
保姆说完便利索地挂了电话，温雍则沉默着收起手机，同温郁对上目光后轻轻摇了摇头。
温郁脑中一片嗡鸣。
居然真是周奕清……
怎么会……上辈子她也死于车祸，难道这次一切都会重新上演一遍吗？
偏偏是在今天。
正当父子俩站在路边犯愁时，温雍突然被一通电话叫走，于是温郁便先让他去忙，自己则沿着这条路慢慢地走着，久久不能回神。
这场车祸应该和周家姐弟脱不开关系。无论是时间点还是车祸，一切都太巧了。
思绪间温郁突然想起，上辈子周奕清出车祸的那天，也是个雨天。她的车也是同一辆大货车相撞，而剧烈的撞击使得她当场死亡。
这个想法使温郁脚下一个踉跄，没拿稳手中的雨伞，雨水也迅速打湿他的肩膀。
正当他恍神时，原本下得又快又急的雨水突然开始减速，最终彻底静止，悬浮在半空中。
等温郁再抬眼时，入目的却是一袭红衣，墨发如瀑的男人，他五官十分精致，微微上扬的眼睛以及眼尾的泪痣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吸引了温郁的注意。
这也是温郁第一次用“美”来形容一个男人。
短暂的怔愣过后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手中的伞掉落在地，温郁愣愣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直至眼前人的身影同死后脑海中的那人重合，瞳孔猛地一缩，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