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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在亮身份,生怕崔南山不给旁人吹嘘。

“草民不敢冒犯郡主!”崔南山仿佛吓了一大跳,躬身作揖:“方才之事,郡主就当草民说笑吧。”

“起来起来。”程曜灵拉他起身:“你是一曲千金,我是一诺千金,我送你钱,你拿着就是。”

“草民……”崔南山不知道还在犹豫什么。

程曜灵见他如此,似有所觉般拍拍脑袋:“你放心,我只买你曲子,不买你的人,也不会动用权势欺压你。”

崔南山却问她:“草民听说,郡主有不少食邑田庄,怎么会连千金都……”

“你竟然是在琢磨这个……”

这么大胃口,不愧是风雅颂里的,果然志存高远,可惜……

程曜灵摇了摇头:“别想了,那些东西都是我母亲在打理的,我不可能为你跟她开口拿钱。”

随后程曜灵带崔南山去见了平溪居士,平溪居士颇意外地上下打量她,脸上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这时候时间也差不多了,师生二人走出风雅颂,整好仪容,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慕容瑛给程曜灵讲女学人丁稀少、不容乐观的现状,二人齐齐叹息,而后程曜灵提出可以引些宫女入女学,慕容瑛眼前一亮,觉得是个法子,遂去寻太后商议。

程曜灵闲着也是闲着,没在空旷的大吉殿多呆,去了掖庭,想见见阿白,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结果找到了阿白,阿白却不搭理她,写字也不理,教习武也不理,完全视她如无物,自顾自舂米,就跟刚认识她的那会儿一样。

程曜灵满头雾水,从阿白的态度里,依稀猜到阿白是在跟她置气,但……阿白在气什么呢?她什么时候得罪阿白了吗?

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有宫人找到程曜灵,说天授帝知道她进宫,要见她,程曜灵只好先离开了。

天授帝先是劈头盖脸骂了程曜灵半炷香,而后又做起了慈父,捏着程曜灵的脸道:

“瘦成这样,知道人间疾苦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逃家出走。”

“没瘦。”程曜灵拿出了一贯的诚实:“我在外面过得挺好的,丫鬟量了我的腰身尺寸,一点没瘦。”——

作者有话说:10就这样传出了风流的名声~

第66章

“你啊你……”天授帝失笑,敲了敲她的脑袋: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程曜灵抬眼看着天授帝:“我想吃点心了。”

天授帝摇摇头,对一旁无奈笑道:“你来评评理,这小没良心的,几个月不见,不惦记朕,倒先惦记起点心了。”

贴身太监也知道皇帝这是高兴着呢,跟着凑趣儿:“碍了陛下天伦之乐,这倒是御膳房那伙儿人的错处了,老奴这就派人去敲打他们。”

“老东西,你也开朕的玩笑。”天授帝笑着踹了贴身太监一脚,又正色嘱咐道:

“新来那个江御厨做的海棠糕不错,曜灵还没尝过,别忘了呈上来。”

贴身太监应了一声,下去安排人上点心了。

程曜灵随天授帝在饭桌前坐下,还是说了不嫁的事。

天授帝道:“你年少爱玩乐,难免心性不定,朕也还想多留你几年,左右婚事已经定下了,婚期倒可以再推一推。”

“好了,点心也都上来了,不谈这些了,你先尝尝海棠糕,趁热吃,朕想该是合你口味的。”

碰了个软钉子,程曜灵倒不意外。

之前都是这样的,只要是她想说正经事,天授帝就有一万种岔开话题的法子,她也习惯了,面色如常地咬了口海棠糕,继续开始思考阿白为什么不理她。

吃完了点心,从天授帝的紫宸殿离开,到合仪殿跟慕容瑛敲定了引宫女入学的事宜,临近出宫时刻,程曜灵又往掖庭跑了一趟,想跟阿白说说x入女学的事,奈何这回阿白连见都不肯见了。

次日她去问慕容瑛,慕容瑛笑道:

“你为旁人想都不想就撂下她,现在又跟没事儿人一样凑过去,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怎么可能呢?”

“越好的朋友,越是过不去这个坎儿。”

“就像当年崇城之战,若不是你母亲在最后关头,选择去驰援你父亲,后来和武阳长公主最好的,也就不会是我了。”

程曜灵有些诧异:“北地四姝之间……也会有远近亲疏吗?”

“没有远没有疏,但有更近和更亲。”慕容瑛拉过程曜灵的手,拍拍她手心: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最重要的、唯一的、心尖儿上的,只有一个,也只容得下一个。”

“对你母亲和圣慧皇后而言,那个人都是丈夫。”

“那对师傅和武阳长公主而言呢?”

慕容瑛笑了,好像就等着学生问这话似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炫耀:“你说呢?”

她常是无所顾忌的,仿佛什么事都不会挂在心上,但也时刻透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像团冷透了的灰烬。

鲜少有这样骄矜热烈的劲头,如此认真,如此笃定,眼里熠熠生辉,泛着少年时不可一世的光彩。

明显到程曜灵只要一看她的脸,立刻就能明白她和武阳长公主对彼此的偏爱。

程曜灵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有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从心底冒出来:

为什么她和杨之华没能如此呢?为什么?

明明她们说好要做武阳长公主和平溪居士的。

她好不甘心。

七月中,上上吉日,宜嫁娶,太子大婚,满京轰动,万人欢庆。

禁军开道,华盖遮天,彩车流转若龙,红绸翻飞如云,从黎明开始,至黄昏结束,队伍照明的火把甚至烤焦了沿途的树木。

东宫内,卧房中,太子在左,杨之华在右,并排坐于婚床之上。

有福寿双全的命妇们向床帐内外抛撒花生、莲子、喜果等物,口中高声念着“早生贵子,多子多福”之类的吉祥话。

一片热闹喜庆里,程曜灵站在宾客们中间,神色是异于常人的寂寥和默然,若非许多女客都知道她的身份,恐怕她会直接被请出去。

新人饮过交杯酒,诸礼毕,众人退去。

但程曜灵没有走,她隐在房梁上,没人知道她在那里,也没人看到她是怎么上去的。

等门扉“吱呀”合上,只隔了几息,程曜灵纵身跃下,利落地、毫无敬畏地打晕了太子,站在了杨之华面前。

二人相对无言。

还是程曜灵先开口:“方才我在人群中观礼,见你的手一直在颤。”

“大约是你看错了。”杨之华满身的朱缨宝饰、满头的金钗步摇,说话时鬓边流苏微微摇曳。

厚重妆容遮掩了她的神情,只留下塑像般的端庄沉静。

程曜灵唇线紧抿,觉得杨之华面上的平静格外刺眼,话里顿时掺杂显而易见的怒气:

“看错的人是你,你想清楚!现在你床边的是一个傻子!你看的诗,你写的字,你弹的琴,你喜欢的风雅之事,你的喜怒哀乐,他全都不懂也不可能懂!

他是个傻子!你那么聪明!为什么要空耗生命和他在一起?”

“如果……”程曜灵俯身去看杨之华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后悔做这个太子妃了,我可以带你走。”

“走去哪里?”杨之华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私奔被抓回来才多久,又想做蠢事?”

程曜灵攥住她的手:“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不是王土,没有王臣,我们可以去那里。”

“那里是哪里?”

程曜灵犹豫半刻,还是说了:“是我家乡,她叫九妘,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

她跟杨遥臣也没透露过任何关于九妘的事,一个人流浪最孤独的时候也没想过回去,在这个时刻,却什么都不顾了。

可是杨之华打断了她,目光漠然:“塞北蛮夷之地,无甚可去。”

她把手从程曜灵那里挣开,程曜灵却又紧紧拽回她手腕,眉目决然,眼里渗出血丝:

“九妘不是塞北蛮夷之地,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后悔做这个太子妃了……”

“你后悔过跟杨遥臣私奔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杨之华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你不会想说,你是为了真情,而我是为了权势吧?”

“那你真高尚,是我沦为俗流,是我低你一等。”

程曜灵怔愣一瞬,缓缓放开杨之华的手腕,流露出受伤的神色,灯火映出她眼里泪光:

“杨之华,这么跟我说话,让你觉得很开心吗?”

杨之华垂下眼睛,默了许久。

那天之后,她每回面对程曜灵,心中总有种无端的残忍和恶意,好像只有伤害程曜灵,见到程曜灵难过痛苦,她才觉得痛快,才觉得公平。

但其实程曜灵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就像你一样。”杨之华轻声道。

程曜灵神色僵硬,勉强提了提嘴角:“你总是这么冷静,做什么都聪明。”

可话没说完,眼泪还是落下来,喉间哽咽:“或许我母亲说得对,我们本来就不是同道中人。”

程曜灵用衣袖胡乱抹了把泪,从怀里掏出半块锦鲤玉佩,送回杨之华手上:

“祝太子妃得偿所愿,万事如意,臣女告退。”

她离开后,杨之华低下头,注视着手中那半块玉锦鲤,攥紧了它,久久未动。

直到牙关都咬酸了,泪水终于倾泻而出。

后来程曜灵听说这次婚礼上,洞房前,男客席中,杨弈为太子挡酒,恰巧挡下了不知谁递来的一杯毒酒,还面色如常地撑过了场面。

若不是后来发现得及时,命都要没了。

天授帝当时也在场,立刻就知道了此事,念在太子大婚,隐忍不发,只让御医全力抢救杨弈。

而杨弈醒时,第一句话是问太子如何。

天授帝不胜感慨,又念及当年先高唐侯为他而死的事,说杨弈到底是多年伴读,与太子少时情谊,非旁人可比。

没多久朝上便掀起腥风血雨,三皇子被贬去行宫,杨弈复起为太子洗马,又成了皇帝近臣。

有次恰巧在宫中遇见,程曜灵叫住杨弈,问了句身体恢复得如何。

杨弈低眉敛目,客气行礼,道多谢郡主挂怀,已无大碍。

于是程曜灵颔首离去。

曾经再亲密不过的两个人,就这样在彼此的生命中退场,变得一句话都无法多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连客套都觉得无所适从。

但也只能接受。

八月初,程曜灵出入风雅颂、万金买曲的事,京中只要是消息灵通的,大致都知道了。

但靖国公府不知为何,却一直没有提退婚。

众人诸多猜测,但并无定论,更没人敢当着靖国公的面提,最后也只能以此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谈多了也乏味,流言传着传着便无力了。

事实上,靖国公是问过儿子的,结果谢绥看了他一眼,竟然得意道:“你知道在风雅颂被她万金买曲的人是谁吗?”

“是我。”

靖国公无话可说,又见谢绥近来难得消停,不但无病无灾的,连活丧都不办了,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不去管儿孙事。

八月中,程曜灵见流言根本撼不动婚事,也死了心。

而后她花费积蓄给崔南山赎了身,让他回江南老家。

她已经回不去家乡了,就想看别人如愿。

结果崔南山平时跟她说什么江南美江南好的,这会儿又赖着不走了,说好不容易攀附上昭平郡主,他要攒钱在京城开乐馆。

程曜灵也不勉强他,还请教崔南山应该怎么讨好年轻女子,崔南山说了些时兴的玩意儿,程曜灵一一记下,都买下来,带进宫去,想送给阿白,与她和好。

可再见到阿白的时候,阿白站在住所门口,神色厌恶而冷漠,对她道:“我恨你,滚出去。”

声音无比清晰,一字字扎进程曜灵脑海,让她脑中空白,步步后退,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早知解散后,各自有际遇作导游

奇就奇在,接受了,各自有路走

却没人像你,让我,眼泪背着流

第67章

睡眼惺忪,醉眼迷离,泪眼朦胧。

再掀起眼皮的时候,阿白的面容依稀浮现,程曜灵看着那张脸,神思恍惚,低低呢喃:

“……你到底恨我什么呢?”

“什么?”x程曜灵声音太小了,段檀没听清。

程曜灵这才看清楚面前人的样貌,皱着眉头定定盯住他许久。

段檀避开程曜灵的目光,心倏地沉下去,那股从在襄侯府听到“忘忧散”三个字就泛起的不安完全倾吞了神智。

但越不安,他反而越想撑出寻常的样子,小心捉住程曜灵胳膊,欲搂她去床榻上:

“夜里凉,窗户还开着,怎么倒在桌上就睡,真是喝酒喝糊涂了。”

“我不记得我认识过你。”

程曜灵甩开段檀,倚在桌前不动,面色是醉酒后的酡红,目光却极度明亮清醒,神色比月色还要冰冷,带着深重的警惕。

段檀动作僵住,面容在一瞬间苍白如死,胸口淤堵,脏腑里像燃起一把滔天大火,又被巨浪扑灭,只余滚滚浓烟席卷满身,让他喉头呛住,头昏脑涨。

这个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让他讳莫如深严防死守的一切,让他左支右绌挖肉补疮的过往,终于尽数来到眼前。

“我……”段檀闭了闭眼,身形轻晃,不敢碰程曜灵,无力地扶住桌沿,眉目间流露出无法压抑的痛苦:

“曜灵……我头好疼。”

程曜灵扯了扯嘴角,手腕转动,没有去扶段檀,而是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心里像有把刀在搅,语气却锋利无比:

“我还没喊疼,段世子倒是先呼起痛了。”

段檀额上冷汗涔涔,更用力地拧紧眉头,手指重重按在太阳穴上,呼吸都艰难起来,好半晌才颤着唇出声:

“别……别这么和我说话。”

“那段世子要我怎么说话呢?”程曜灵猛地转头看他,神色自嘲而悲怆:

“我知道你喜欢我,放心吧,我也喜欢你,不会喜欢别人的。”

“是这样吗?”

这是不久前傍晚时在襄侯府门口,程曜灵因为段檀吃谢绥的醋,想哄段檀开心时说的。

然而彼时的两心相惜浓情蜜意,此刻出口,却都化作千刀万剐般的痛苦折磨。

“曜灵……”段檀仍不敢看她,好像除了中邪一样念她的名字,什么都不知道了。

程曜灵闭目仰头,从肺腑深深呼出一口气,勉强冷静道:“我不想说难听的话,段世子请回吧。”

有大滴的泪砸在地上,段檀单手压住眼睛,竭力隐忍,喘息许久,才接上这句话,却也只是从齿关挤出来一个近乎盲从的“好”字。

踉跄着转身迈了两步,他兀的脚步一顿,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和恐慌,立刻回头,跌撞到差点绊一跤,拼尽全力将程曜灵锁进怀里。

段檀狠命咬自己的舌尖,用浓重的血腥味唤回一点神智,喉头滚了滚,惶然开口:

“我不走、我不走、曜灵,别赶我走、别扔下我……”

咸涩的泪滴滴落在程曜灵只有一层寝衣的单薄脊背,烫得她心头皱缩,如濒死的鱼般大口吸气,却还是没忍住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

程曜灵颈间青筋凸起,但骨头酸软,竟提不起推开段檀的力气。

她闭上眼睛,竭力攒起些气力,却没去推开段檀,而是只手提起桌边酒坛,扬手将半坛酒都泼在了脸上,好像这样就能当做自己没有哭过。

酒坛被丢在地上,片片碎裂开来。

程曜灵指甲在掌心攥出血痕,再睁开眼,目光冷漠死寂,一根根掰开段檀陷在自己身上的手指,狠力往他膝盖踹了一脚,冷眼看着段檀脱力般跪在她脚下。

“你不走,那就解释。”

段檀头晕目眩,死死扯住程曜灵衣角,将全身重量都系在那一片单薄的布料上,垂下头拼命思索。

几息后,他颓然放开手,浑身虚软地撑在地上,语气支离破碎、近乎乞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我对你是真心的,曜灵,你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

要怎么解释呢?

说他是曾经那个恩将仇报的阿白,说他次次冒充欺骗其实都是为了得到她的喜欢,说他既想她回到从前轨道又不看想她悲伤,还贪婪地想满足自己的私心,所以才阻挠她恢复记忆?

他怎么敢?光明坦荡如程曜灵,根本不会多看这样的卑劣之人一眼。

可他就是这么卑劣,他已经这么卑劣了,而且卑劣了这么多年,他还能怎么办?

“我还要怎么相信你?难道我待你就不是真心?从头到尾我对你还不够宽容吗段司年!”

“我知道你别扭你吃醋你心窄,你脾气大你容易不高兴,哪回不是哄着劝着惯着、不是上赶着表衷心?”

“我甚至帮你找借口!我告诉自己你有苦衷你爱我你不会害我!”

“结果你这么骗我?段司年,你就这么骗我?!”

“青梅竹马!先帝赐婚!两情相悦!看着我深信不疑!看着我沉溺不醒!看着我自作多情!现在东窗事发,还敢觍着脸要我相信你?!”

这样近乎敷衍的答案,程曜灵怎能不怒,她眼中凝泪,泪里浸火,痛得一脚踢开桌子,桌脚蹭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段檀仰起脸看她,眼睛红得几乎渗出血来,看着比面上酒渍淋漓的程曜灵还要狼狈,浑身都在抖,却哑巴般说不出一个字。

程曜灵抹了把脸,缓了口气,俯身看段檀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前被骗得还不够惨?闹得笑话还不够多?失去得还不够彻底?

所以即使如今知道了一切,还会继续像个傻子一样陪你唱戏?被你玩得团团转?”

她眉目透出深刻的疲倦和隐忍的恨意:

“段司年,段世子,你的手腕我见识了,你的为人我也领教了,看在你从前终究救过我性命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也无意清算什么。

我放过你,现在,拿出你往日的高高在上,站起来,滚出去。”

段檀如同被判了死刑,面色惨白灰败,素日里倨傲上扬、璨若星辰的一双凤眼像埋进了积年的冰层里,一切都被冻结,一切都被灰尘深掩,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瞥见身旁的酒坛碎片,徒手抓起,不要命、没有知觉似的紧攥在手心,递向程曜灵面前,鲜血刹那间流出指缝,源源不绝。

他却一点不觉得痛,整张脸都是木的:

“别放过我,跟我计较,跟我清算,恨我也好,杀我也好,求你别放过我。”

一贯冷峻强硬、阎王似的小良王,在这个时刻,流着泪把尊严踩进泥里,字字泣血,不堪一击地跪在地上卑微说着“求”。

程曜灵真想杀了他,可是牙都快咬碎了,最终看着段檀那只鲜血流涌的、刺目的手,却只直起腰身,转头望向一旁,双眼空洞地开口:

“那你放过我吧。

如今先帝宾天,太后崩逝,红缨军消散殆尽,武阳长公主和师傅死了,杨之华杨遥臣也都跟我反目,和谢千龄的婚事更是早就告吹。

现在我身上除了这条命,已经没有任何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了。

你要是真的对我有过一点真心,就放过我吧。”

曾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懂利害得失的、意气疏狂的、满腔热血的程曜灵,竟然也会有今天,竟然也学会将自己一斤一两放在秤上,计算起利用价值。

段檀呼吸一窒,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重重落下,碎瓷片裹着浓稠的血跌落在地,他双唇颤抖着张开,想说些什么,却还是绝望地闭上了。

他痛苦地按着心口喘了口气,泪水晕得眼前一阵模糊,全身都火燎似的疼,耳畔嗡鸣,仿佛又听不见了。

紧紧抿唇,强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段檀仓皇落魄如丧家之犬、深一脚浅一脚地起身离开了。

四周安静下来,程曜灵无力地倒在床上,八月的天,她身上却跟尸体一样僵冷。

她隐在黑暗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睁着眼睛,直直望住头顶床帐,目光涣散,连流泪都没力气。

次日大清早,段檀仪容整洁,只是眼睛还红得吓人,一声不吭地跑过来,要为她洗漱。

程曜灵瞥他一眼,把整盆水都泼在了他身上。

如此侮辱,段檀却平静得像个疯子,嘱咐丫鬟进来收拾残局,自己出了房门,换了套程曜灵说过好看的深色衣裳,又干干爽爽地端着饭食进来了。

昨夜那张桌子被程曜灵踢散架了,房里又换了张结实的新桌子。

段檀坐在新桌子旁,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缠着绷带的手盛了碗粥出来,对程曜灵道:“今天这羊骨粥煮得不错,鲜而不腥,滋补暖胃,你尝尝。”

程曜灵x从不浪费粮食,于是没把粥也泼在段檀身上,坐在离段檀最远的位置,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整顿饭。

等饭菜都撤下去,她擦擦嘴离开卧房,段檀还是像个游魂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我去找我母亲,你要干什么?”程曜灵转过头,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段檀。

段檀抿抿唇,口中冒出句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不干什么,我保护你,怕你遇到危险。”

程曜灵险些被气笑了:“你有病是不是?”

段檀顶着张绝顶凌厉、绝顶傲慢的脸,面对这样的话,却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程曜灵见不得他装疯卖傻,眉目肃然一沉:“别逼我跟你动手。”

段檀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抽出鞘,刃尖对着自己,将匕首柄端递到了程曜灵手心。

程曜灵见此怔了怔,而后神色冰冷,攥紧匕首,兀的笑了一声:

“段司年,是不是经过昨晚和方才,你就以为我不敢?以为我心软?以为自己可以得寸进尺?”

话音未落,匕首就干脆地扎进了段檀左胸,程曜灵松开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段檀直直站在原地,唇角竟然勾起一点解脱般的笑意。

身上一疼,好像心里就没那么疼了。

只要能让程曜灵对他释放一点真实的情绪,那泼水也好,痛也很好,都比赶他走、视他如无物好太多。

何况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连扎刀都避开了致命处,不是心软是什么?

也就是程曜灵没法知道段檀在想什么,否则恐怕会怀疑自己那刀没扎在左胸,而是扎进了段檀脑子里。

程曜灵走到忠节夫人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屏退了房内所有下人,紧闭门扉,靠在门上默了许久,望着忠节夫人开口道:

“为什么跟段司年一起骗我?你明知道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为什么还是看着我陷进泥淖?”——

作者有话说:我哇哇大哭

第68章

忠节夫人靠坐在摇椅上,听见女儿问话,捏紧了手里的书,掩住眉目,叹息般开口:“你还是都想起来了。”

“是啊,都想起来了,很多从前没想过的事也忽然明白了。”

程曜灵接着轻声问道:“当年霍冲事发之时,我真的是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大病许久,以至于落下胃疾的吗?”

忠节夫人放下书册,看着女儿的眼睛,面上仍是母亲的恩慈:“已经是当年之事了,何必问得那么清楚呢?”

“是你做的,对不对?”程曜灵单刀直入,只要一个答案。

忠节夫人悲悯地摇了摇头:“母亲也是为了……”

“为了我好。”程曜灵迅速地、严丝合缝地截住了这句话,眼里流露出深切浓烈的哀伤:

“让我生病是为我好,伤我也是为我好,骗我还是为我好。”

“可是我一点都不好。”

“母亲,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直为我好,我却一点都不好?”

忠节夫人眉目低垂,从晃荡的摇椅上起身,轻柔地抚摸着程曜灵的脸颊。

程曜灵没有推开她,程曜灵舍不得推开她,程曜灵只是感受到她温暖的触碰,就已经委屈得眼眶泛酸了。

忠节夫人温柔而怜惜地看着女儿:“从前很多事,是母亲没有顾及你的意愿,擅自做主,不但苦了你,也让咱们母女间生了嫌隙。”

“你跟小良王的事,到底也是我考虑不周,我见你喜欢他,私心想着让你欢愉一天是一天,咱们母女也能有个契机重归于好,何况他……他又实在势大……”

忠节夫人说到这里,垂下眼帘,语气也有些滞涩,双唇轻抿,似有难处。

程曜灵立刻就捕捉到了,神色骤变:“他真的威胁你什么了是不是?!”

“我一个出家之人,他能威胁我什么呢?”忠节夫人仿若无事般笑了笑,面容略带苦涩:

“说到底,还是母亲从前对不住你,如今又顾虑太多,才让人拿捏摆布。”

程曜灵闻言,眉目凛冽如寒冬,捏紧了拳头,只觉得自己方才捅段檀的那一刀还不够深,准备走出房门就去和段檀对峙算账。

奈何忠节夫人见到她这般情状,眉头轻皱,眼泛哀戚,欲言又止。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程曜灵心脏像被攥了一把般揪着疼,刚来时候的兴师问罪、委屈失望浑都忘了,全化作对母亲的心疼。

这毕竟是她的母亲,是承受了怀胎分娩之痛带她来到世上的母亲,是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能一眼认出她的母亲。

忠节夫人用手帕拭了拭眼角,握着程曜灵的手恳切道:“阿羲,今天你跟母亲交心,母亲也跟你交心。”

“你的性子太烈,太过较真,是非曲直面前,一定要分个明白,但这世道并非如此,你从军几年,在边关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回朝又……又落得那样结果,也该有这个见识了。”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见过圣慧皇后的下场,武阳长公主的下场,你师傅的下场,你还没有吃到教训吗?”

忠节夫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将女儿的手捂在心口,眼中淌出热泪:

“我、我活到这把年纪,父母俱丧,知交死尽,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也只剩下你这一个女儿了。”

“可偏偏你又是这般性情,你跟小满太像了,有时候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第二个她。

你重回京师之后,我日夜忧惧,煎灼不安,我害怕你重蹈覆辙,我害怕你满腔义愤,我害怕你又落得一个尸骨无存。”

程曜灵看着母亲,也落下泪来,哽咽道:“那、那难道就要苟且偷生吗?”

忠节夫人轻轻揩去女儿脸上泪水:

“母亲也苟且偷生了这许多年,想你父亲当年为先帝替死,端的是‘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我心中岂能不恨,恨你父亲,恨先帝。

可是我再恨,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因为你父亲已经死了,而他替的那个人是皇帝,我要怎么恨一个死人,又要怎么恨一个皇帝,何况当时你还在我腹中,我只有叩谢皇恩浩荡。”

“后来你又执意从军,你离京的那些日子里,我总是做梦,梦见你满身是血,梦见你跟我喊疼,梦见边关传来你的死讯……”

“你方才说我为你好,你却一点都不好,你可知、你可知这已经是母亲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才换来的一切?”

“三年前我就失去过你一次了,去年有回我点起灯深夜读史,读到‘生无可与语,死以青蝇为吊客’,寒意彻骨,不觉间泪下沾襟。

我的阿羲,好孩子,丧女之痛,难道你要让我经历两回吗?难道你要让我死后只有蝇蚁凭吊吗?”

“母亲……”程曜灵抱住了忠节夫人脖颈,哭得泣不成声。

忠节夫人轻抚着她的脊背,语气也哽咽了:“答应母亲,就苟且偷生好不好?遇事能忍则忍,别再出声,别再出头。”

“母亲这辈子恨够了,别让母亲生前无一人可语,无一人知己,含恨而终。”

“至少,把你的英勇赤诚,你的义不容辞,你的粉身碎骨,都留在母亲身后,那时候母亲在下面等着你,已经为你开好了路,咱们母女又能团聚。”

程曜灵抱紧了母亲,神色动容,重重点头,忠节夫人从未对她如此敞开心扉过。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这样爱她,这样牵挂着她,这样在乎她,原来母亲也会为她这个女儿辗转反侧痛苦难眠,原来母亲并不是看上去那样游刃有余无动于衷。

这就够了。

这一天她期盼多年,也等待多年,此时胸中极度激荡,只觉母亲一生委屈求全,艰难至极,心疼得无以复加,从前种种欺骗伤害心酸难堪,全都在心里一笔勾销。

程曜灵一遇到忠节夫人,是真正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忠节夫人就算捅过她一百刀,在捅第一百零一刀之前,只要还肯对她流露出一点爱意,她就自己跑去上刀山下火海了。

“我陪母亲说话,我来做母亲的知己,将来母亲身后事,也都有我。”

忠节夫人摸摸女儿的头:“你若真能如此,那便是我的幸事。”

“母亲不相信我?”

“相信。”忠节夫人笑道:“你出了这个门,别再跟良王父子起什么冲突我就信。”

程曜灵抿唇,不甘道:“他们哪儿就那么厉害了?竟要我时刻避忌?”

“你又故态复萌。”忠节夫人眉头一紧,摇头轻叹:“金鳞铁x骑那样的威势,岂是你一人勇武所能抗衡的?”

“我不是一人勇武。”程曜灵凑近母亲耳边,低语道:

“武阳长公主把天鹰卫留给我师傅,我师傅又留给我了。”

忠节夫人目光骤变,眨眼间又恢复如初,语气如常:“原来天鹰卫到了你手里。”

程曜灵拉母亲坐到榻上,底气十足:

“天鹰卫人不多,虽然跟金鳞铁骑打不了正面,但要是由我带着搞突袭,怎么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如果能再有一万正兵相辅……”程曜灵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个带着杀意的笑:

“纵横北郡、未尝一败的三万金鳞铁骑,我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忠节夫人毫不犹豫给她泼了盆冷水:“如今谁能借你一万正兵?”

程曜灵泄了气,蔫巴巴道:“没人。”

忠节夫人斜她一眼,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原来你知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不说这个了。”程曜灵烦闷地转了话头:

“母亲,你之前不是想让我跟段司年和离吗,帮我拟一份和离书吧,今日就和离,咱们带着阿宁尽快搬出良王府,眼不见心不烦,也免得跟他们起冲突了。”

“这倒并无不可,只是……”忠节夫人顿了顿:“良王恐怕不会让你将阿宁带离王府,那可是他的亲儿子。”

二人就和离之事又探讨了几番,最后程曜灵妥协,同意先维持现状。

她心中暗道,等过段时间良王在去皇陵的路上被飞雪盟杀掉,段司年又不喜欢阿宁,到时候孩子还不是她想带走就带走。

怀着这样的心思,程曜灵等到了八月二十,良王轻车简从,前往绍陵祭拜穆元太后。

段檀作为皇孙,自然是跟着去的。

程曜灵想去皇陵附近的邙山祭拜武阳长公主和林安,又想第一时间知道飞雪盟此次刺杀良王的结果,忠节夫人还让她带一纸祭文去绍陵烧给圣慧皇后,再加上本就对穆元太后心存敬爱,于是也跟着一起了。

烈日,密林,羊肠小道,树影婆娑。

吊在车队后方,程曜灵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荡,余光瞥着四方,依她来看,这片林子是这一路最适合埋伏的位置。

就是不知道没了她的飞雪盟,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眼光。

没有也无所谓,大央皇室夺权内斗,与她程曜灵无关,她只要在后面看看风景,保全自己就好了。

忠节夫人还说她不懂明哲保身,这不就是明哲保身,有什么难的。

结果程曜灵正看风景的时候,段檀不知道又发什么疯,领了队人跑到后面,非要跟程曜灵齐头并进。

他这一掺和,程曜灵立刻从队伍末尾变到队伍中央了,心中不可谓不烦。

程曜灵斜了段檀一眼,扯着缰绳就回马往后去,结果段檀又跟着追过来了。

段檀侧头对她道:“队尾灰尘大,容易呛着,你别总往后面跑。”

“后面看不见你。”程曜灵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段檀,轻飘飘一句话就刺穿了段檀的肺管子。

段檀脸色在一刹那变得极难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把其他人留下,自己一个人去了最前面。

连段檀的背影都看不到以后,程曜灵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最前面因为良王在,刺客肯定会聚集猛攻,段檀到时候恐怕就首当其冲,但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提醒什么。

战场上总有取舍,于她而言,良王死比较重要。

她是喜欢过段檀,甚至不否认段檀对她也有喜欢。

但就到喜欢为止,因为痛,因为欺骗,所以放手,所以了断,所以不做纠缠。

程曜灵在大央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九妘人,谈情说爱最恨勉强,讲究随缘聚散,喜欢时直白热烈,分开也洒脱干脆。

更何况,段檀并不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也不是她第一个放手的人。

段檀在她那里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好人。

快行至密林出口之时,有清风挟落叶飞过程曜灵发梢,她心中一跳,眯起眼睛看向左手方向。

飞雪盟,来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上刷到一个评论,说“这种文还要配个男的,有病。”

我第一反应是回ta:首先,这里是言情,有病的是你。

但最终还是没回什么,这种对抗是无意义的,所以直接把评论删掉了。

说说我的想法。

女主无疑是我付诸最多心血的人物,ta第一句话其实说挺对的,我就是给女主配了个男的,甚至是配了三个男的。

因为在我看来,女主,包括所有母系氏族出身的女性,绝不会避男人避恋爱如洪水猛兽,因为她们背后是整个氏族的托举和兜底。

那里没有婚姻,她们在感情里来去自如,男人没那么重要,她们接触男人也不会被剥夺任何东西。

她们的人格、理想、与世界相处的方式,都与男人无关。

女主就来自这样的地上天国,她是从一个理想的乌托邦,到了一个现实的、我们熟悉的、女性总是在爱里、婚姻里被扒一层皮的地方。

这是世道的问题,不怪大家警惕,因为我们只见到现实,没见过天国。

而女主,她很不幸地离开了家乡,但她又很幸运地成为了封建社会的特权阶级,她还有家乡赋予她的武艺傍身。

所以尽管她闯入了一个对她并不友好的世界,虽然最初也有无所适从,但却没那么敏锐,因为她太强了,无论是地位还是身体。

而且她离开家乡的时候也太小了,只有一点懵懂的直觉,她还不能够彻底地理解封建社会这种压迫,这种窒息,这种剥夺。

而这种压迫,这种窒息,这种剥夺,就是我选择古言的原因。

压迫越深,反抗越大,我不能想象我在一个仙侠世界写这些,那会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有病。

话说回来,虽然在我的设计里,女主算是站在封建社会顶层了,但这个世道不会因此放过她。

所有的压迫、窒息、剥夺,她都会经历一遍,但她最终会重塑世界,而不是被世界限制成畏首畏尾的样子。

前两天有宝说女主赤诚柔软,我看到的那一瞬间心里其实有羞愧,因为女主最后会变成最锋利的样子,变成一把神剑,斩碎这个旧世界。

可是在锋利之前,她甚至是钝的,她连恨也不会,她是在一次次的对抗中磨去锈迹的。

她是大女主,是最强大的人,但她不会最正确,她是人,不是标签。

我甚至有意识在避免她讲出一些课文似的金句,因为她对语言就是没那么敏感,她对经史典籍诗词歌赋就是不懂,而这种不懂其实也保护了她,让她免受封建社会的文化污染。

最敏锐的反而是我的女配们,她们或是表里不一,或是前后反差,她们才华横溢,各有志向,她们有妥协有变节,也有坚守有不渝,有明有暗,忽明忽暗。

人性就是这样复杂,有坏人对女主好,也会有好人对女主坏,女主在和这些人的欢笑与眼泪中,构建自己,构建自己对待世界的方式。

包括今天写了这么多母亲的篇幅,我可以说,我对她的论定是:大叛逆者,往往表现出顺从的姿态。

所以她不会是一个好母亲,世上就是有这样不会做母亲的母亲,有这样不爱女儿的母亲,她有多温情,就会有多残忍,女主终要接受这一点,这一点也会让她变得更加剔透锋利。

我想写的,不是男人有多烂,而是就算男人很好,女人也有自己的困境、志向和理想。

完美如女主父亲,英俊深情才能卓越还死得早。

可他再好,也不能帮女主母亲躲过这世道的压迫,不能熄灭女主母亲心中真正的志向,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这就是我想说的,虽然还有很多没说,但再写下去,今天就没法日更了,就先到这里吧。

对了,还有其实真的很感谢各位追更的宝,感谢你们关注我书中人物的命运,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这本书写到这里几乎还有一半,发一章的时候没想到会写这么长,但写的都是自己想表达的,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第69章

兵戈声起的时候,程曜灵不动声色地往后撤,远离斗争,将明哲保身贯彻到底。

段檀带过来的那队人本来围在她身边,这会儿留下几个人保护她,剩下的全都上前厮杀了。

在队尾等了半晌,结果令程曜灵很失望,良王没死。

她下马走到被抓的那批刺客面前,扫了眼,发现没有眼熟的,想来是盟主自己养的精锐。

良王的副将本想审问他们,可这些人都是死士,齿关一咬唇间便涌出黑血,十几具身躯顿时如断线木偶x般齐刷刷栽倒在地,尽数自尽了。

段檀对此并无惊讶,也不关心,径直走到程曜灵身侧问她:“你没受伤吧?”

程曜灵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发丝都没乱,段檀完全是没话找话。

她懒得接,目光掠过段檀玄衣上左胸处晕开的深渍。

那里随段檀呼吸正缓缓渗出暗红血色,但并非那些刺客伤的,是她前几天捅的。

应该是方才动武的时候,伤口裂开了。

“先关心好你自己吧。”程曜灵撂下句话就上马了。

这回段檀在她后面跟了一路,直至抵达皇陵。

太后的祭日是八月二十五,所有人要素服斋戒,在绍陵附近住五天。

程曜灵先去给圣慧皇后烧祭文了。

圣慧皇后当年是烧死的,尸骨焦黑,不成人形,但还是被先帝抬进了他的陵寝,在先帝百年之后,帝后合寝,民间传为佳话。

天近黄昏,众人安顿之时,程曜灵踏过层层阶石,走进绍陵中部供人祭祀的享殿,站到了右侧焚帛炉旁,从怀里掏出那方写着祭文的丝绢。

有守陵的宫女向她恭敬捧来一盏白烛,让她借火。

就着烛光,她将祭文在手上展开,仔细看着,发现是一首诗。

“少年侠气……似黄粱梦……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

忠节夫人大概是怕圣慧皇后看不懂,诗后还附上了长篇通俗易懂的解释,方便了程曜灵。

程曜灵细细看完,忍不住为圣慧皇后哀愤,心中郁气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她点燃祭文,扔进了焚帛炉里。

身后细瘦扭曲的青烟袅袅而上,走出享殿,段檀正在阶下等她。

程曜灵近来都对段檀没什么好脸色,虽然忠节夫人三令五申不让她跟良王父子起冲突,但段檀实在是过于阴魂不散,还听不懂人话,程曜灵被纠缠得不胜其烦,实在没法好声好气。

从段檀身边走过去,果不其然又被他跟住了。

程曜灵也不意外,到绍陵外的土坡上坐下,看着黯然欲落的斜阳,默默无言。

段檀坐到她身边,望着日落处轻声开口道:“那边是邙山,林安就葬在那里。”

想起从前,程曜灵神色不禁有些恍惚:“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还是根本没认出,不过当个幌子,以图与杨遥臣合谋扳倒岑大将军?”

段檀说出了一句让程曜灵意想不到的话:“我从前见过你。”

程曜灵转头打量段檀:“可是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她以为段檀是想圆谎,嗤笑一声:

“你不会想说,你以前在大街上对我遥遥一望,一见钟情,从此情根深种吧?”

“不行吗?”

“收起你这套没用的。”程曜灵毫不留情地把头转了回去:

“世间大多数男子见到我的第一眼,心生的应该是忌惮,而不是情思。”

段檀摸了摸自己还未愈合的左胸伤处,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程曜灵压根儿没看他,继续道:“段世子,你不要因为知道我的过去,就自以为很了解我。”

“我重回京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我不喜妾妇之道,你知道这话多可笑吗?”

“我就是妾妇,我的道就是妾妇之道,是你们这里的人糟蹋了妾妇这两个字,却说是妾妇不好,还要把强硬的、正直的、能上阵杀敌的女人都剔除出妾妇的队伍。”

“说到这个,或许我还该谢谢你,至少你没说我是‘女中丈夫’”

段檀默了一瞬:“对不起。”

“真稀罕。”程曜灵带着点讥诮笑了一声,转头回望绍陵,良久后道:

“先帝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会儿就算在他坟前我也这么说,他外宽内忌、阴狠刻毒,辜负过许多人,也亏欠许多人。

但他是真心拿我当女儿,我为武阳长公主与他反目时,抬棺堵宫门,闹得惊天动地,可他到底没把我怎么样。”

“之后没多久我又死了,死得太快也太早,他固执地为我找活人冥婚,虽然荒诞,可想来也还是挂念我的。”

“当年你接下这桩晦气事,他多少会对你另眼相待,所以旁的宗室子弟都被死死拘在京里,而你却可以刚接过世子之位没多久,就去沙场染指兵权。”

“但现在他已经离世,这桩晦气的婚事不能再带给你更多利益了。”

“你我二人阴差阳错被先帝捆在一起,今天当着他的陵墓分开,也算有始有终。”

“段司年,真的别再纠缠了,等回了王府,我就把和离书递给你。”

程曜灵难得心平气和地跟段檀深谈这些。

于是段檀也心平气和:“我不会和离。”

“你这是逼我杀夫?”程曜灵瞥他一眼。

段檀竟然点头:“我可以做你亡夫,但不会跟你和离。”

程曜灵扶住额角,看着段檀干脆直白道:“别装深情了行吗?看着恶心。”

段檀虽然这两天对这样的冷言冷语也听得不少,但还是不能习惯,脸色一下子白了,垂下眼睫避开程曜灵目光,执拗道:

“我没有装,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又怎么样呢?”程曜灵目光冰冷:“我此前对你也是真心。”

“但你得知道,如果我不曾死过一回,根本不会成为你的妻子,如果我没有失忆,我也绝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真心这种东西,我自己有,而且有很多,不稀罕你的。”

“和离之事,你好好想想吧,别跟着我了。”程曜灵起身离开。

程曜灵回到住处,收拾了些轻便实用的东西,赶往邙山。

她先是去林安坟前摆上供品,烧了些纸钱,跟孩子说了会儿话,而后去了武阳长公主那里。

武阳长公主当年在沧州殉国,尸骨归于山阿,邙山这里只有一座衣冠冢。

这么多年过去,因着先帝刻意打压,程曜灵本来以为武阳长公主的坟地会荒草丛生,还想赶在天黑前好好打理一番,为此都没跟林安说太久。

不料到坟前一看,竟十分整洁,不但没有杂草,墓碑前还供着粗瓷碗,碗中几枚时令山果被垒成了塔形,果子饱满鲜亮,应是近几天才摆上的。

原来还有人记得武阳长公主。

程曜灵看着红彤彤的供果,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眼里有些微泪光闪过。

她祭拜过武阳长公主之后,见供果上沾了纸钱灰烬,拿起来,用衣袖擦了擦。

“哪里来的贼!敢偷吃供果!”

这声音极尖利洪亮,把程曜灵吓了一大跳,供果都差点脱手扔在地上。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分神气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的三色绣花彩衫,正对她怒目而视。

程曜灵放好供果,走过去蹲下跟她说话:

“我没有偷吃供果,我是来祭拜武阳长公主的,刚才那些果子脏了,所以我拿起来擦一擦。”

“你胡说!”小女孩高声反驳她:“我和母亲在这里这么久!会来祭拜的人就那么多,每个我都认识,从没见过你!”

“你母亲……”程曜灵想了想:“能带我去见见你母亲吗?你不认识我,或许她认识我呢?”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将她带回家了。

进小女孩家门之前,程曜灵其实十分忐忑,激动又情怯,不知会不会遇到当年的红缨军旧部。

而事实上,小女孩家里的确有红缨军旧部,但有些太旧了,是小女孩的祖母,与小女孩母亲三代同堂居于此。

老祖母看着还算健朗,记性也不错,可惜并不认识程曜灵,也没参与过沧州之战,她脑海中的红缨军,还停在当年北地四姝各司其职的时候。

饶是如此,程曜灵也已经很是惊喜了,与那老祖母聊了许久,忘情到夜已过半都毫无知觉。

还是小女孩困得不行,让她们小声点,二人才停了话头。

程曜灵被小女孩的母亲引至偏房歇下,心潮澎湃,难以入眠,辗转反侧间,又反刍起了当年。

武阳长公主当年,其实是因她才解了圈禁的——

作者有话说:下章写沧州线,就剩这一处回忆杀了,应该不会像之前那么长

第70章

天授十七年二月,北戎人犯边,举全境之力,起兵三十万攻打沧州,来势汹汹,时任沧州牧无力抵挡,死战殉国,边郡十城九陷。

而此时,前沧州牧、被誉为天将军的邓显,因x天授帝猜疑制衡之心,早被调任朔州,接过霍燃朔州牧之位已近两年。

三月,急报抵达京师,北戎人势如破竹,已攻至沧州首府昆吾,军情如火,但朝中竟无一人可挑起大梁,接过帅印领兵反攻。

天将军邓显用兵如神,也有对北戎人的辉煌战绩,但若此时将他从朔州调走,难保东翎人不会趁火打劫,就势拿下朔州。

前将军岑丰告病避战,可就算他不告病,天授帝也没法用他,北戎人可是三十万,大半还是骑兵,岑丰是强将,但并无挂帅的威望与才能,面对这样的大战,十有八九是折戟沉沙。

襄侯慕容霸已经年迈,又自己请旨要去燕州守边,天授帝知道他是私心重,一意向着故土,但情有可原,加之燕州与沧州为邻,也紧挨着北戎人,正所谓唇亡齿寒,若被波及,局势会更难以收拾,于是并未阻拦,迅速准了。

僵持拖延到四月,昆吾战况异常惨烈,血沃焦土,岌岌可危,更成了烫手山芋,天授帝焦头烂额,日夜难眠,众臣喧沸,割地议和之论甚嚣尘上。

死战派梗着脖子不肯服软,这个新秀那个老将推推挤挤,争得面红耳赤,却都底气不足,不敢放言接过担子。

而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人,正值盛年,追亡逐北,威震内外,从无败绩,对北戎人更是无比熟悉,尤擅大规模作战。

可满朝公卿,无一人敢在朝上提及她的名号。

倒是民间有了追忆她的论调,可惜还未成风气便被官府扼杀。

但人心如何杀得尽,她的名号,她从前的功绩,在朝无声无息,在野却是如飓风般席卷,人们给她取下无数代称,默契地憧憬她,向往她,思慕她。

直到月末,人心归向,野火燎原,势不可挡。

昭平郡主程羲持凤凰令,闯金銮殿,跪呈万民书,慷慨陈词,直谏皇帝,请武阳长公主挂帅出征。

天授帝静默,群臣危惧,汗透重衣,莫敢作声。

但也有不怕死的,毅然出列,跪在了昭平郡主身后,一同请命。

满殿死寂中,天授帝拂袖而去,朝会骤散。

“你这凤凰令,日后怕是废了。”

合仪殿,偏室书房中,慕容瑛与程曜灵师生对坐榻上,看着中间矮几上躺着的御赐金令道。

慕容瑛没说的是,程曜灵以后的恩宠圣眷,怕是也将从此断绝了。

“废了就废了,沧州等不了,现在只要能让武阳长公主挂帅出征,怎么都是值得的。”

情势危急,程曜灵心急如焚,根本什么都顾不得。

慕容瑛定定看了程曜灵一会儿,垂下眼帘:

“你知道吗,当年之事,陛下最恨的人其实不是武阳长公主,是我。

因为是我把事情告诉小满,拉小满去趟浑水的,他心里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了小满。”

程曜灵知道慕容瑛说的是禁止议论的“四姝僭政”之事,也知道慕容瑛有分寸,于是没有多问,只静静看着师傅。

“但偏偏我没事,之后还能依仗着太后胡作非为,而武阳长公主却被终身圈禁,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容瑛落寞而自嘲地笑了声,端起酒壶,自斟自酌,自问自答:“因为我无用。”

“百无一用是书生,陛下厌恶我,恨我,却并不忌惮我,所以不杀我,甚至放任我偷生,就是因为我无用,活着无用,死了却会坏他仁德的名声。”

望着程曜灵正看向她的、清澈明亮的、怜惜哀伤的圆眼睛,慕容瑛眼角忽地划落一滴泪:

“是师傅对不起你,我害了小满,如今又害了你。”

“不是的。”

慕容瑛素来狂放不羁无所顾忌,骤然如此悲戚伤神,程曜灵吓了一大跳,连忙起身到一旁抱住慕容瑛:

“我知道师傅一向对我好,绝不会害我,就算害了,也一定是无意的,何况我如今很好,无论什么事,师傅真的不必挂在心上。”

“我不是无意的。”慕容瑛额头抵在学生肩上,低声道:

“去年年末太后病重,你向陛下提议建济慈院,是我有意推动,因为那块地皮本是襄侯看中了想建祖祠,将龙城慕容氏嫡支都接来京中,以图荫护全族、扩充势力的。”

“树大招风,盛极必衰,我不想让他做这样引陛下猜忌、将慕容氏推进火坑里的事,所以借了你的手拦下此事。”

“如今为了武阳长公主,我又算计你,把你推在前头,让你做出头鸟冲锋陷阵,世上竟有我这样软弱无能的师傅……”

程曜灵已经和慕容瑛一样高了,她摸摸师傅单薄的脊背,语气诚恳而柔和,带着茸茸暖意:

“这些事都是我自己也想做的,也都是好事,师傅别难过。”

“我知道你爱我,也是因为心里想护着我,所以现在才这么内疚的。”

“但我也爱你,我也想护着你,要是不做这些事,现在内疚到钻进你怀里哭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如此稚拙的安慰,分毫文采也没有,却出自她最好的学生。

慕容瑛紧紧搂住程曜灵,泪湿透她襟抱,久久未动,直至暮色吞没窗棂。

当晚,紫宸殿烛火通明。

寅夜时分,天授帝銮驾出宫,秘至武阳长公主府邸,兄妹二人隔案对坐,彻夜深谈,直至灯油燃尽,天泛鱼白。

次日,天授帝辍朝。

而辍朝三日后的黄昏,重明宫里传出旨意,敕封武阳长公主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掌帅印,总摄军政,于月末出征沧州。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流落京畿的红缨军旧部纷至沓来,几乎踏破武阳长公主府门槛。

也因此,直到几天后的深夜,慕容瑛才领着程曜灵见到武阳长公主。

家丁将这师徒二人引到了公主府后院的一处菜园。

“呦,这不是咱们天下兵马大元帅吗?怎么还要亲自种菜?”

目光触及提着灯在地里翻土的武阳长公主,慕容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出口就是戏谑。

“没有你慕容鸣玉给我写平戎策,我当然就只能看些种菜书了。”

武阳长公主接得极自然,提灯起身,含笑走到慕容瑛面前,就像这十多年来,她们从未分开,也从未音讯断绝。

这是程曜灵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武阳长公主。

她身量中等,穿着灰蓝色的麻布衣,发髻全部用木簪盘起,脂粉钗环一概不用,手上脚上还有泥印,一眼望去平平无奇,不像公主,也不像元帅,倒像个寻常的农妇。

只有一双已爬上细纹的眼睛,在昏暖的灯光里熠熠生辉,程曜灵在那双眼里,同时看到了经天纬地的豪俊和悲天悯人的温厚。

慕容瑛夺过武阳长公主的灯,用一种程曜灵从未见过的、独属于她少年时的俏皮和生动语气,扬着下巴命令武阳长公主道:

“先给我和我学生炒两个菜去,也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的种菜书读得如何。”

武阳长公主拍拍手上泥土,转头看了看程曜灵道:

“原来这丫头是你学生,我还以为是你女儿,就说瞧了半天,鼻子眼睛怎么没有一处像你。”

慕容瑛哼了一声:“炒菜去。”

等武阳长公主的菜端上来,她也知道了程曜灵的身世,坐在桌前摸了摸程曜灵的头:

“原来是明舒的女儿。”

慕容瑛拿起筷子,先夹了口菜给武阳长公主:“我看明舒这几天都没来找你,可见这回又要缩进乌龟壳子不出来了。”

武阳长公主比程曜灵反应还快,立刻用筷子头敲了敲慕容瑛手背:“对女议母,曜灵该咬你了。”

“何况明舒人虽未至,礼物却到了,也是念着从前情谊,你何必苛求。”

慕容瑛没再说什么,喝酒吃菜,评价道:“手艺不错,这回去沧州,算是够资格给我当火头军了。”

瞧她话里的意思,似乎武阳长公主这个元帅给她烧灶做饭,还应该很引以为傲似的。

武阳长公主却很习惯,也明白慕容瑛这是在说要和她共赴沧州作战的意思,笑着奉承慕容瑛:“荣幸之至。”

这时程曜灵给慕容瑛倒酒,顺手也给武阳长公主倒了一杯,却被慕容瑛把酒樽夺走了。

程曜灵疑惑地看了看二人。

武阳长公主夹了块肉给程曜灵:“我向来是滴酒不沾的。”

慕容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色促狭:“因为一沾就倒。”

武阳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一种馨然静好的氛围在此间天地流淌。

程曜灵看得出慕容瑛很高兴,她从没见慕容瑛这么高兴过,高兴到几乎要醉了,而这也是程曜灵第一次见到她醉酒的样子。

菜被撤走的时候,慕容瑛端起桌上灯盏,在房内游来荡去,梦游似的绕圈,最后走到武阳长公x主面前,眯着眼睛用灯盏照清楚她的脸,轻声呢喃: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武阳长公主目光灼亮,毫不辟易地、认真地看着慕容瑛眼睛,也轻轻接她的话: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慕容瑛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哽咽道:“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她话里溢出的难过与憾恨连程曜灵这个外人都深为所动,辛酸至极,几乎落下泪来,又何况是武阳长公主。

武阳长公主绷紧了下颌,闭上眼睛偏过头去,程曜灵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