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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司年,我要你不争这个天下了,好不好?”程曜灵并不迟疑,一语戳破了这件事。

段檀动作一滞,许久后道:“那我要你。”

“我不是在跟你置换。”程曜灵道:“即便你选择争这个天下,我也会爱你的。”

“你说得轻巧,日后两方对战,你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去,真能不恨我?”

程曜灵摸了摸鼻子,强行接道:“你不相信我。”

说完自己都心虚。

段檀轻嗤一声:“你我之间,从来都是你不信我,我什么时候不信你过?”

程曜灵回想了一下,一时半会儿竟没找到能驳这句话的。

段檀扔了手中已经湿透的巾帕,双手捧过程曜灵的脸,看着她剔透的圆眼睛,认真到近乎虔诚:

“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还有,你永远不会再抛下我。”

“我永远不会再抛下你。”

“说你爱我。”

“我爱你。”

段檀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好,我答应你,这个天下,我不要了。”

只要你不再为天下放弃我,我就可以为你放弃天下。

谁让你比权力,更早来到我身边。

何况其实他早在更早之前,用玉玺跟皇后换程曜灵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真不要了?”程曜灵还有些难以置信,几句轻飘飘的话而已,段檀真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他筹谋半生的天下?

“真不要了。”段檀抱住她躺下,在她耳边轻轻道:

“鸠鸠,这世道对你太不公平,旁人不肯给你的,我来给。”

程曜灵忽地眼眶一热,哽咽良久才道:

“可明明你拥有的也很少,也都要用命去争。”

“没关系。”段檀很眷恋地蹭蹭她的脸:“我不争了,我把我的命给你,而且本来也是你的。”

“你我之间,总要有人让步,你不能属于我,那我就属于你。”

“我们要好好活着,好好相爱。”

程曜灵郑重应他:“好。”

第106章

程曜灵搜寻赫连先的尸身许久,终不可得,于是一个明月夜,在澹江边,将从邓家讨要来的那些遗物都烧给了她。

“见不到,有时也是好事,我母亲当年自绝,我看着她的尸身整整一夜,从此梦魇多年,至今回想,都心有余悸。”

火光中,段檀单膝跪在程曜灵身旁,与她一起焚烧赫连先的遗物。

程曜灵脸庞被火光映得明亮,低声问:“你母亲推你下水,要你性命,你不恨她吗?”

段檀默了默,涩声道:“再恨也都过去了,毕竟是母亲。”

“何况,其实当年她推我下水,也并非全然无情。”

“那日你救我上岸,我满心郁恨,冒着大雨躲在角落里,直至夜晚才返回住处,然后就见到了她悬在梁上的尸首。”

“我后来才想明白,她是因为决心自尽,不肯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受苦,所以杀我。”

听明白段檀的话,程曜灵望着火光怔然片刻,感受不到灼烧似的,竟伸手去触碰那团烈火。

段檀一把抓回她的手:“你干什么!”

程曜灵脸上有着孩子般的执拗和天真,看着段檀道:“我就是突然很想问她,她是不是也像你母亲那样想。”

“她是不是,也不想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段檀定定凝视着程曜灵笼在火光中的清晰面庞,心中涌上铺天盖地的闷痛,面色哀郁,目光深如渊海。

“你……你怎么了?”程曜灵被段檀的神情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轻声道:“祭我母亲,我都还没怎么,你为什么难过成这模样?”

段檀喉头发紧,双唇微微颤了颤。

“你可怜我啊?”程曜灵恍然间明白了些什么:“别可怜我,我如今丰衣足食大权在握,甚至野心勃勃意图天下,哪里可怜了?”

“哪里都可怜。”段檀低声自言自语一句,紧紧拥她入怀:“你要记得,我就在你身边,你在这世上,不是一个人。”

“嗯。”

……

澹江决堤后,昆吾受灾不小,北戎亦然,营盘损毁大半,军心溃散,人人思退。

根据赵女王传来的消息,北戎单于此前贪心不足,存着以小博大的心思,所以被赫连先说服,愿意兵行险招,自损八百伤敌一千来拿下昆吾。

没想到最后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却连昆吾的城防都没破,罪魁祸首还自绝而亡了,所以如今迁怒赫连氏,正变着法儿地找由头打压泄愤。

程曜灵得知此事,心道赫连先从一开始水战就没顾及过北戎士兵的死活,完全是奔着同归于尽毁灭一切去的。

这一生,大央误她,北戎疑她,所以她一个也不肯放过。

可如今她的女儿程曜灵却轻轻放过了北戎,任由北戎大军放弃沧北,撤回塞外,并未追击,也并未设伏,只是慢悠悠地追回失地,重建秩序。

段檀对此道了句:“没想到你也会养寇自重这一招。”

“倒不算养寇自重。”程曜灵回他:“我只是不想为他人做嫁衣裳。”

“等沧州事毕,我重归中原争夺天下,如果最后赢了,那么无论北戎,还是东翎,为了我想要的新天下,哪怕是豁出命去,我都会一一扫除。”

“但如今大央还是旧天下,我不会再为旧天下平患,也不会再为旧天下效死,于我而言,那是助纣为虐。”

话到此处x,程曜灵顿了顿,声线沉下去:“来日我若败了,身死人手,那之后旧天下是花团锦簇还是洪水滔天,也都与我无关,由他们自己去管吧。”

段檀与她十指相扣,拉起她的手轻吻手背,看着她的眼睛笃定道:“你不会败。”

程曜灵神色柔和下来,下颌微扬,勾起唇角:“当然。”

九月初,北戎军彻底退出大央国境,程曜灵再无后顾之忧,分兵稳住沧北各城后,拔擢近些年有功德有贤名的民间女子百多人,极大程度地补足了战后沧州中低层官吏的缺位。

医署也顺利设立,医官们不辞劳苦地穿梭于昆吾的街头巷尾,将可能蔓延的疫病扼杀于雏形之中。

周别驾当街斩首那日,昆吾太守遣人请程曜灵观刑,程曜灵忙着清算当年逼退红缨军女兵的那群人,并没过去。

后来听手下的都尉说,昆吾太守特意请了个女刽子手行刑,也只是笑笑,道了句太守好心思。

沧州诸事毕时,已是十月中旬,程曜灵的威望无可动摇,比当年的天将军还具盛名,简直被民间百姓当作神佛降世,庙宇无数香火不绝。

时机已然成熟,程曜灵领兵一万,七千新兵三千老兵,预备从燕州入明州,与杨皇后会和。

沧州之后的管理,她钦点了三个文官主事,但兵权却留给了昔日的旧部下,今时的随行都尉叶海心。

她给了叶海心压制一切的兵力,却不让叶海心管沧州政局,特意嘱咐了任由他们斗,只要没闹出人命,就以和稀泥为主,实在不能息事宁人,就直接镇压,押入大牢,等她回来决断。

程曜灵离开时,叶海心单人单骑,追着大军跑了大半日,眼看要追出昆吾境内了,程曜灵回马去劝她,让她掉头。

叶海心一个年逾三十、复起后素来冷面重威的中年人,当着程曜灵和她身后亲兵的面,红了眼眶,哽咽道:

“我、我怕你又是一去不回,就像当年一样,我们很多人都怕,这些时日焦灼不安,日夜难眠,只是不敢告诉你,怕乱你心志,当了你的绊脚石。”

叶海心顿了顿,还是看着程曜灵哀切道:

“为什么一定要去中原呢?就留在沧州不好吗少帅,这里没有尔虞我诈能伤到你,所有人都愿意为你效死,没有人敢在这里对抗你、忤逆你。”

程曜灵驱马离她更近,拍了拍叶海心肩膀,柔声宽慰她:“别怕,当年之事,不会再有了。”

“我不会死,你们也不会再次失去力量,被逐出军伍。”

“少帅……”叶海心眼中涌出两行热泪:

“当年元帅、军师、唐将军,你们都在时,咱们何等骄狂痛快、不可一世,但后来你们都离开,只剩下我们、只剩下我们……我们现在只有你了……”

“没事。”程曜灵心头滚烫,忍着泪笑道:“相信我,这一回,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失望。”

“我不在的时候,可以带几队轻骑,多出去找北戎人练练兵,其他的都不必太上心,守好武库,等我回来。”

领兵抵达燕州仓原之时,程曜灵与段檀得到消息,北戎退后,东翎独木难支,没法趁火打劫,没坚持多久也退了。

东翎这一退,鄢王就能腾出手来逐鹿中原。

如今中原大乱,杨皇后、杨弈、飞雪盟、穆王、定王、益王六方混战,程曜灵和鄢王再入局要分一杯羹,就只会更乱。

十一月初,金府这个常年无雪之地,天降奇雪,杨皇后诞下男婴,出生即为太子,天下震动。

程曜灵还未出燕州,得知此事,攥紧拳头,神色吓得探子不敢张嘴,她沉默良久终于发觉不对,稳了稳心神,让探子继续说。

探子说是太子降生那日,金府初雪,天降祥瑞。

彼时飞雪盟主力流窜到明州已三月有余,他们人数虽多,却大都是字也不识几个的百姓,没什么深谋远虑,粮草军械向来短缺,内部松散,也常有冲突,所以最后勉强达成共识,想让朝廷将他们招安,要一个功名权位。

但杨皇后有意以其为磨刀石,制衡驯化慕容栩与金府本土势力,于是一直不允,态度坚决,认定飞雪盟皆为反贼,让慕容栩和金府军轮流出战剿贼,放任两方争赏抢功、互相算计、内斗拖后腿。

三个月,她是磨出了两条遂她心意的忠犬,飞雪盟中人却尽皆绝望,濒临崩溃,于她生产之际,尽起兵戈,真认了反贼之名,要鱼死网破,做最后一搏。

此等危局,正兴帝做不了主,也没人敢去打搅临盆中的杨皇后,所有人都一筹莫展,慕容栩甚至做好了私自出击的准备。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此时长宁公主竟站了出来,要以段氏皇族之名,孤身出使敌营,说服飞雪盟罢战。

当初帝后至金府,长宁公主没多久也投奔了去,一直默不作声,安静得仿佛她不存在,可这会儿飞雪盟大敌当前,事急从权,长宁公主作为除帝后外身份最高之人,是唯一有资格出面应对、并能抗下所有后果的决策者。

慕容栩等人起初并没指望长宁公主真能退敌,只是想着让她拖一拖时间,最好能拖到杨皇后平安生产,神智清醒。

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长宁公主孤身入敌营,不知怎么说服了飞雪盟大部分头领,与飞雪盟盟主闭帐对坐,单独长谈后,盟主竟召集飞雪盟三万盟众,于高台之上,跪向了长宁公主。

老盟主声嘶力竭,涕泪横流,说愿以一死洗刷飞雪盟此前所有罪孽,只求朝廷接纳、公主庇佑,最终当着众人的面,自刎身亡。

据传盟主死后,三万人的哀哭声使得天地变色,长宁公主见状,跪在了盟主的尸体旁,对盟主结结实实叩了个响头后,脸上血泪横流,望着众人高声宣示:

“今日这一跪,不跪天,不跪地,只跪我大央愧对多年的子民。”

大雪顷刻间纷扬而下,三万人口中呼嚎着的老盟主名号,渐渐变成了“求长宁公主庇佑。”

自此,飞雪盟过了明路,洗雪了反贼之名,也被长宁公主纳入囊中,成为长宁公主的死忠。

举世轰动,金府这场初雪之后被传得神乎其神,民间有了个说法:“瑞雪降,圣人出。”

飞雪盟众人自然认为这说的是长宁公主,但太子也于初雪之日降世,杨皇后能理事后,遣人干预,后来这“圣人”到底指的是长宁公主还是太子,就有些说不清了。

程曜灵听完所有,垂下头掐了掐眉心,神情不甚明朗。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一路她都在默默祈祷,希望杨皇后能平安生下一个女儿,那无论多难,她都会愿意扶杨皇后和小公主上位。

偏偏事与愿违,杨皇后生下一个男孩儿,顺理成章成为太子,拥有了继承整个旧天下的资格。

她与杨之华,又不同路了。

程曜灵脑中止不住地刺痛,像有一万根针同时在扎,那日不顾一切撞笼自戕留下的后遗症席卷颅内。

段檀屏退了其他人,用之前从大夫处学来的手法,为程曜灵轻揉太阳穴,想减轻她的难受。

不久后,程曜灵满额虚汗,唇色苍白,却抬起眼,目光坚定,毅然开口:

“不去明州了,改道,过钊关,直抵京城。”——

作者有话说:天下大势,瞬息万变——

第107章

行军至钊关时,夜间军队驻扎休憩,程曜灵趁段檀熟睡,秘密出营,策马奔袭五十余里,到路旁客栈拜访了孟萱。

孟萱开门见到她这位深夜访客也是一惊,往程曜灵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段檀,顿时急道:“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没在一起?还是王爷他出了什么事?!”

程曜灵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慰,温声道:“并没什么要紧的事,段司年他无碍,我这次一个人过来,是有些事想问问孟姨。”

听到程曜灵的解释,孟萱神色松缓下来,猜测道:“是关于王爷的事吗?”

程曜灵点点头:“咱们进去说。”

二人到了孟萱的卧房长谈。

程曜灵想问的,是关于段檀手臂上那道伤的事。

“那道伤口重重旧疤叠着新伤,显然是他自己动的手,对吗?”

孟萱长叹一声,神色无比伤怀:“公主何必非要问得那么清楚呢?王爷他定然不想你知道的。”

程曜灵得到答案,深深闭目,缓了许久x才低声道:“就是因为他回避此事,我才专程来问您的。”

“我想知道,他这样自伤,有多久了?”

“公主话里的意思,难道是王爷他又……”孟萱历尽沧桑的脸上,流露出长辈深切的悲伤和哀痛。

“嗯。”程曜灵俯身,手肘撑在大腿上,把脸严严实实埋进双手里,闷声道:

“在沧州的时候,我们发生了些冲突后,晚上他屏退所有人,又割开了那道疤,还把自己泡进浴桶里,如果……如果不是我发现得及时……”

她没能再说下去,孟萱也懂了她的意思,眼中浮现出些许水光,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王爷自伤……应该是四年前他听到你死讯的时候,就开始了。”

“原本我对此也并不知晓,是去年年末,他在客栈养伤的时候,有天深夜,我偶然路过他房门口,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竟然传来了血腥气。”

“我吓得魂飞魄散,怕是出了事,立刻找出钥匙开了门,门里的场景,我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那晚寒风凛冽,月光亮得渗人,段檀就倚在大开的窗前,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寝衣,微微垂着头,半张脸隐入黑暗里,目光漠然,面无表情地看自己小臂上正往下淌血的狰狞伤口。

他另一只手,还紧攥着刃尖泛出血色的匕首。

血珠嘀嗒下落的清晰声音中,孟萱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段檀才突然发现似的抬眼。

彼时孟萱眼里的泪汹涌而出,不敢走近,也不敢碰他,捂住心口踉跄着退了两步,泣不成声:“你母亲、你母亲要是见到你如此,该有多难过……该有多心疼……”

段檀垂下眼睛,手指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沉默。

之后孟萱执意给他上药包扎,他也一直不曾言语,只在最后低低吐出两个字:“抱歉。”

但后来段檀再见到她,却如同这件事没发生过一般,孟萱有时候都疑心那晚看到的是否真实,或许只是她的一场梦。

直到今年年初的一天,段檀白日里得到京中情报,照常与手下谋划,但夜里孟萱又在他房间附近嗅到了血腥气。

是混在浓重酒气里的,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只是孟萱经过上回的事,格外留心,所以才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味儿。

这次她推开房门见到段檀时,段檀脚下浇了一地的酒,人却很清醒,倚在窗前半低着头,目光清明,看着自己的血滴滴坠落,与上回一般无二。

“你还在病中,大夫嘱咐过不能饮酒……”孟萱甚至不知该怎么劝了,搬出大夫来压人。

段檀见到她,轻轻叹了声,收起胳膊,道:“我并未饮酒。”

“那这些酒是……”

“不想给你添麻烦。”

段檀的意思,是想用酒味儿掩盖血腥气,只是没想到孟萱如此上心,这也找了来。

孟萱闻言既哀且怒,声音颤抖,几乎是语无伦次道:“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糟践自己?!”

“你是死过一回的人,好不容易活过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仰赖着你,想要你好好活着,你却如此自毁……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段檀默然片刻,自己给自己把伤口包扎好,不知怎的,又自嘲一笑,另一只手狠狠摁了把伤处,直到看见血渗出绷带,声音极低地说了句:

“有人不想要我活着。”

“谁?”孟萱后知后觉地迟疑道:“是……昭平郡主吗?”

“已经是公主了。”段檀平静地纠正。

“你不是说……公主她是受了奸人蒙蔽,你们之间有误会,才错手杀你吗……”

之前段檀初初恢复记忆,孟萱在他面前提起保华寺围杀,说了句程曜灵狠心冷血,立刻被段檀反驳,说程曜灵并非如此,其中定有误会。

可此刻段檀再无那样的笃定,垂着眼睛神色晦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或许误会的人是我吧。”

“怎么会呢。”孟萱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极力安慰他:“公主要是见到你手臂伤口,定会心疼的。”

段檀盯着绷带上渐渐扩大的血渍,怔然良久,忽然道:“这个伤口,是我们初遇的时候,她留给我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像是终于被人找到开口,撬开了坚硬外壳的蚌,将他与程曜灵之间的一切都告诉了孟萱,告诉了这个难得对程曜灵没有恶意的身边长辈。

孟萱静静听着,数度心酸落泪,其实她不是对程曜灵没有恶意,段檀差点死在程曜灵手里,其中有没有误会更是未知,她怎么可能轻易就原谅程曜灵。

只是她知道段檀不喜欢听旁人说程曜灵不好,所以把那些恶意都深深埋在了心底,不在段檀面前显露。

但那晚之后,她对程曜灵的一切恶意都消弭,她像段檀一样爱着程曜灵,希望程曜灵好,期盼保华寺真的是个误会。

因为若非如此,她不知道段檀要怎么活下去。

“我后来跟探子打听过,年初的时候,你是不是跟信平侯在一起?”

程曜灵坐在孟萱对面,捂着眼睛久久无言,哽咽道:“我和杨遥臣一起过年节,登高塔,看了满城烟火。”

孟萱恍然:“原来他是为这个……”

她搂过程曜灵,抚着程曜灵的头发,温柔道:“好孩子,别难过,不怪你,都是命运弄人。”

“只要以后你们好好的,那一切就值得。”

程曜灵往孟萱温暖的怀里钻了钻,把眼泪抹在她衣服上,重重点头。

等心绪平复,她与孟萱告别,被孟萱语重心长地拉着手嘱咐了一句:“小心金鳞铁骑,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深恨着你。”

程曜灵一直知道此事,所以并不惊讶,谢过孟萱便上马离开了。

马蹄匆匆掠过官道,听见道旁传来的异响时,程曜灵朝天上望了一眼,心中喟叹,月黑风高,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杀人夜。

她干脆利索地制服了来袭的蒙面人,卸了人兵器,反剪双手压着人跪在地上时,程曜灵往左右扫视一眼,轻轻笑了声:

“就一个人也敢来截杀我?真是胆量可嘉。”

但揭开蒙面人的面巾,看见那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的面容,她却笑不出来了:“高将军?”

段檀已经许久不曾亲领过金鳞铁骑了,此人乃是金鳞铁骑如今的主管者高峻,曾是良王极倚重的副将,现在则是段檀的属下,前天才来到军营,向段檀述职。

程曜灵神色冷肃,逼问道:“谁派你来的?”

高峻冷冷道:“我为谁效命,就是谁派我来的。”

“你的意思是,段司年要你来杀我?”程曜灵眉头抬了抬:“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是程少帅你自己的事,没能一命换一命,是我技不如人,程少帅杀了我就是。”

程曜灵大致猜到了他的意图:

“你杀我是想为老良王报仇?”

高峻梗着脖子,神情激烈,连胡须都在颤抖:“更是为了如今的良王!”

“你不死!王爷不会有天下!”

程曜灵抿唇,顿了顿,问他:“金鳞铁骑所有人,都是你这么想的吗?”

高峻撇过头去不肯回答,程曜灵知道了答案。

孟萱说的话,竟这么快就来了。

她迟疑分神的刹那,高峻趁势捡了刀挣扎而起,全力挥动刀柄向她砍去。

程曜灵下意识反击,一脚将刃尖踢进了高峻心口,高峻瞪大了眼睛,登时毙命,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段檀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程曜灵被鲜血溅了小半的青衣。

他急切地几乎是跌下马,扑到程曜灵身上将人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才稍稍松了口气,扣住程曜灵双肩,仍带着些紧张地问询:“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程曜灵深深看着他:“段司年,高峻死了,我杀的。”

段檀这才将目光投向地上高峻的尸首,见高峻一身夜行衣,明显的刺客打扮,眉峰顿时隆起,将视线转回程曜灵:“他刺杀你?”

程曜灵点头:“高峻说,是你派他来杀我。”

“我自然不信这个,但有句话他说得对。”

“我不死,你不会有天下。”

段檀整个人都燥郁起来:“我说过我不争了,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你。”程曜灵立刻抱住他拍拍脊背:“但金鳞铁骑与我深仇大恨,如今又都拿我当你的绊脚石,恐怕我们之间终有一战。”

段檀攥紧了拳头,神色紧绷,冷硬道:“我不跟你战。”

“x战也没关系。”程曜灵宽慰他:“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准,真到了那天再说吧。”

“你还是不信我。”段檀垂下眼睛,不想看她。

程曜灵轻轻掐他腰上的肉:“你又来劲了,非往牛角尖里钻是吧?”

“我信你也不影响金鳞铁骑恨我,这就不是我信不信能改变的事。”

“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及时行乐,眼下就只着眼于眼下的事。”

段檀有些不甘心地抿唇,终究作罢了,回抱住程曜灵,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闷声道:

“我醒来看不到你,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守兵说你出营了,你大半夜的出营做什么?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找孟姨问点事。”

段檀瞬间警惕:“什么事?”

程曜灵笑了声,故意道:“不能让你知道的事。”

段檀用脸贴着她脸颊,蹭了蹭,野兽般啃了一口,恋恋不舍地放开:“你肯定是去问我之前的事了。”

“别问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这话说迟了,我都问完了。”程曜灵拉他上马,二人并驾齐驱。

段檀在马上看向程曜灵:“她全都告诉你了?”

“是啊,全都告诉我了。”程曜灵叹了口气:“你是真没干什么好事,对自己都能下那么狠的手,胳膊伤成那样……”

“所以你是因为可怜我,才跟我在一起的吗?”

段檀忽然道——

作者有话说:最近事多,手机打的字,如果有错误多多担待,后面会改的[捂脸笑哭]

第108章

程曜灵深吸一口气,真拿段檀没辙了:“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种……呃,奇思妙想?”

“那为什么你见到我手臂伤口之后,就愿意跟我在一起了?”段檀紧紧盯住程曜灵的眼睛:

“明明在那之前不久,你还说我是你的头一号敌人。”

程曜灵一掌拍上自己额头,简直百口莫辩,许久才无奈道:

“我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可怜一个人就跟他在一起?我哪有那么大义凛然?”

“你有。”段檀立刻回道。

程曜灵无语望苍天,苍白无力地否认:“我没有。”

段檀坚持道:“你只是还没有发现。”

程曜灵唯余苦笑,点点头,开始破罐破摔:“行,我现在发现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段檀扬起下颌,语气霸道而偏执:“你还是要跟我在一起。”

程曜灵登时乐了,坐在马上笑半天,笑完却收敛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段檀道:“你说我不信你,其实你也不信我。”

“你信任我的品性,却不信任我的感情。”

段檀攥紧了手中缰绳,顿了片刻道:

“你信任我的感情,却不信任我的品性。”

没料到段檀会如此回应,程曜灵怔了一瞬,又听见段檀道:“但这不怪你,你不相信我,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有做让你相信的事,我从前的确骗过瞒过你太多。”

“我是愿意相信你的。”程曜灵静静思索许久后,坦诚道:

“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天下,你我都是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也都背着前人留下的包袱,将心比心,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甘心放弃。”

“所以……”程曜灵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就像我师傅从前最喜欢的那句诗吧。”

“将来苦难,口干舌燥,今天快乐,全都喜欢。”

“段司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至少今天喜欢,明天也会喜欢,只要想到你,就会打心眼儿里觉得快乐。”

“你要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段檀从她念诗开始就没忍住悄悄勾起了唇角,这会儿干咳两声,低低道:

“平溪居士喜欢的那首诗好像不是这么念的吧。”

程曜灵眨眨眼睛。

段檀带着点笑意抬眼看她:“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这是古时陈王的诗。”

“意思差不多就行。”程曜灵不爱咬文嚼字:“咱们在一起一天是一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向来遇到任何事,都会第一时间冲上去解决的人,竟然也有了搁置回避的时候。

意识到这点,段檀心中怦然一跳,四肢百骸兀的涌过一阵暖流,唇齿微微动了动,却终究还是没有对程曜灵之前表露出的感情做出回应。

他一直知道,自己本不是程曜灵会喜欢的那种人。

程曜灵现在所有的豪言壮语,他很愿意相信,也很想相信,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问:

“她真的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她真的永远不会厌烦你吗?她真的不会再一次抛弃你吗?”

他实在不能确定。

次日,巡查兵发现了高峻的尸体,段檀将其厚葬,调了金鳞铁骑主力回身边,程曜灵并未插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金鳞铁骑到来前,尽力约束了红缨军,避免两军冲突。

而金鳞铁骑抵达后,段檀将他们的驻扎地安排在了百里之外,在距离上和红缨军完全隔开,掐灭了两军所有发生摩擦的可能性。

但也因此,他开始了两地奔波,每日回到程曜灵身边已是深夜。

程曜灵第一回睡着睡着突然被人裹进怀里的时候惊了一跳,下意识以为遭遇刺杀,差点掐断身边人喉咙,睁开眼才发现是段檀,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吓得够呛,冷汗湿了半个脊背,苦口婆心地劝段檀别再折腾,就歇在金鳞铁骑处。

段檀却充耳不闻,一边让程曜灵不要靠近金鳞铁骑,一边坚持每天半夜从金鳞铁骑那里返回,简单洗漱之后钻进程曜灵被窝又天不亮就离开。

程曜灵都怀疑是自己的被窝给段檀下了什么咒,否则真不知道他那惊人的精力是从哪儿来的。

十二月中,一帝一后五王两公主齐聚京畿,杨弈及其所立伪帝覆灭指日可待,但之前最先出头攻城的定王铩羽而归,非但没讨到好,反而损失惨重伤了根基,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各方心中都在计较,没人想为他人做嫁衣。

程曜灵抵达之时,见到的就是僵持不动、作壁上观的诸军。

安营扎寨后,她本想先去与杨皇后会面,但半道遇见许久不见的齐婴,惊喜非常,说了两句就被齐婴亲亲热热地挽着手截走了。

程曜灵对久别重逢的老友很是温情与宽纵,一路笑着听齐婴讲她在朔州的建树,她是如何教化驯服朔州境内归化的东翎人的,战争突起时是如何组织边城力量抵御外辱的,又是如何得了鄢王青眼、为他所用、借他军伍来到京畿的。

直到进入齐婴的营帐,她见到一个披着银色轻甲的陌生背影。

“你有客人?”程曜灵转头问齐婴。

齐婴强行按着她在帐内坐下:“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程曜灵顺着她坐在位置上,敛了面上笑意,满心疑惑地蹙眉问了句:“什么自己人?”

身着银色轻甲的背影转过身,程曜灵目光触及她清隽面容的刹那,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长宁公主见此也并不恼,温声道:“还请公主不要怪罪守心姐姐,是我请她去截你的。”

程曜灵一言不发地定定望着她。

齐婴看着程曜灵的脸色笑了声,转向长宁公主道:“显而易见,曜灵没怪我,她怪的是你。”

长宁公主于是也笑:“倒是我没有自知之明了。”

“你知道就好。”程曜灵直截了当:“少些废话吧,寻我何事?”

长宁公主的笑容苦涩起来,目光无奈,看向齐婴。

齐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拍拍程曜灵的肩膀:“语气别这么冲嘛,人家今天请你过来,好言好语好脸相迎的,就是想跟你化敌为友尽释前嫌,没有恶意。”

“我有恶意。”程曜灵挪开齐婴的手,不想废话,站起身撂下一句:“恕我不能相陪。”抬腿就走。

“曜灵,先听听她说什么再走不迟啊,说不准就多了个朋友呢。”齐婴抱住程曜灵胳膊拦她。

“我不缺朋友。”程曜灵坚定地推开齐婴,控制了力道,只是将人推开,并未伤到她分毫。

“当年那封北戎单于给姑母的情信,是姑母亲手交给我的。”

将将走到营帐前时,长宁公主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程曜灵停下了脚步。

长宁公主见状继续加码:“姑母给我的,不止是那封情信,还有前朝废太子的身份玉牌。”

程曜灵回头:“那玉牌是你送去给段司年的?”

“是我。”长宁公主承认得极干脆:“当年之事,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简单。”

“你x这是欺负元帅在九泉之下,没法上来戳破你的谎话是吗?”程曜灵眉梢微挑,冷静道。

长宁公主平静回她:“以姑母的能力,我能从她那里拿到的东西,只会是她本就愿意给我的。”

的确如此,程曜灵走到长宁公主面前,微微低头,俯视她的眼睛:“告诉我,当年我没有看到的,是哪些?”

“当年红缨军中,真正的监军不是岑伯勋,是我。”

“自从军后,我与姑母形影不离,因为姑母的性命,就握在我手里。”

见话到此处,齐婴动身往营帐外走,到帐外看守,也将地方留给了她们二人。

长宁公主的目光随齐婴而动,却很快被程曜灵捏着下巴扳回。

程曜灵目光沉沉,盯着她道:“说清楚,什么叫‘握在你手里’?”

长宁公主掌心覆上程曜灵钳制自己的手,直直望向程曜灵眼底:“你有没有听过一种毒,叫阎罗引。”

程曜灵何止听过,她还中过,回忆片刻,她想起了当初戚娘告诉她的:“我知道,那是你们大央皇室掌握的奇毒。”

“准确来说,是段家嫡支男子掌握的毒,它出自我的皇祖母——穆元太后。”

“嫡支男子?”程曜灵反问:“此毒既是出自穆元太后,怎么会只被段家嫡支男子掌握?”

长宁公主带着淡淡嘲讽轻轻笑了声:“那是皇祖母继承自南疆本家祖传的至宝,祖训是传男不传女,若非她族中惨遭变故,后辈仅剩她一人,那毒也传不到她手上。”

“她嫁给我皇祖父后,用自己一身本领助段家成就了宏图霸业,也将阎罗引,传给了自己诞下的两个儿子。”

“然后她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父皇,将这毒用在了他的同胞妹妹身上。”

“在沧州的那些年月里,师傅私下里和姑母一起时,没少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话。”

“可她不知道,父皇防的就是这句话。”

“当年姑母能出征沧州,除了军情如火无人可挡,最重要的,就是她同意了父皇将阎罗引用在她身上。”

“而我,就是那个掌管着从京中送来的解药,不让姑母毒发身亡的人。”

程曜灵难以置信地松开了钳制长宁公主的手:“你当时还未曾及笄!他竟将这样肮脏的事交给一个孩子来做!”

“你知道的,这就是父皇,我的身份,我的年纪,我与师傅的关系,我和姑母的亲缘,我被囚深宫的母亲,都是他看中我做那件事的原由,那时候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长宁公主轻声叹:

“其实幼时因他一向冷落我们母女,我并不如何孺慕他,但有时候听到他对你、对昌平姐姐的宠遇厚待,心中难免也会有些奢望和幻想。”

“可我出生后,第一回被他召见,就是要我做这样的歹毒之事……”

程曜灵攥紧了拳头,整个人被怒火席卷,气得牙关紧颤:“畜生……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畜牲……”

长宁公主低眉敛目:“当初姑母上奏要与北戎决战后,京中便再没有解药送来,但我手里也只剩下两剂解药,只够再撑两个月。”

她微微扯了扯唇角:“我那时还很软弱,无人处常抱着姑母哭,倒是姑母一如既往地平和,一个中毒将死之人,竟能分得出精神来安慰我。”

“服完最后那剂解药时,她将那封情信和先太子身份玉牌都交给我,让我拿回去交差,不至于被父皇迁怒。”

“她还说……还说让我不要管她的身后事,以自保为上。”

“所以,就算元帅没有死在决战中,等毒发时也活不过那个月……不,是她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个月,才有意死在了决战里……难怪、难怪她当时那样舍生忘死奋不顾身……”

长宁公主轻轻抚上程曜灵紧绷的脊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战死沙场,归于山阿,是姑母的夙愿,也是她为自己选的结局,她是没有遗憾的。”

程曜灵深深闭目,胸膛起伏着,缓了好一阵才开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姑母已经死了,我不能害得你们也丢了性命,何况……”

长宁公主垂下眼睛:“何况就算有父皇胁迫,我也的确做了对不起姑母的事,你们恨我、看不起我也是应该的。”

“冤有头债有主,那些烂事不能怪你。”程曜灵想到什么,陡然抓住长宁公主的手,眼中闪着微微水光,问了句:

“长公主她知不知道,那毒是她母亲……”

“她不知道。”长宁公主回握住程曜灵的手:“皇祖母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好……”程曜灵胡乱点了点头,不知该庆幸还是哀痛:

“太后当年对师傅那样庇护纵容,师傅说她是爱女儿,所以对女儿的至交爱屋及乌,可太后明明那样爱长公主,却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圈禁十多年也无能为力,甚至最后阴差阳错害死了女儿……世道如此……世道如此!”

长宁公主定定看了程曜灵一会儿,猛然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颈窝,声音里带着些许破碎的哭腔:“是我对不起你们……”

程曜灵轻拍长宁公主脊背,低声安慰她这积年的苦楚和委屈:“不怪你,之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怪你,不怪你……”

二人多年宿怨就此和解,又互相慰藉许久,程曜灵想起飞雪盟的事,问长宁公主:

“飞雪盟的盟主绝非善类,他手里也有阎罗引之毒,想来应是皇室中人,即便不是嫡支,地位也定然不低,他怎么会把飞雪盟拱手让给你?”

第109章

“飞雪盟原本是我三哥的势力,当年他意图毒害太子被贬去行宫后,一直心有不甘,依靠他母家,暗中扶持起了飞雪盟,妄图日后东山再起。”

“但父皇临死之际,为防他将来祸乱江山,秘密将其赐死,飞雪盟盟主自此没了靠山,却也没了枷锁,便生出自立的野心,吞并融合不少民间势力,日益壮大,渐成气候。”

“当初信平侯擅行废立之事,京城大乱后,飞雪盟更是揭竿而起,声势浩大,攻城夺邑,连官府也不放在眼里,很是风光过一段时日。”

“不过飞雪盟中人毕竟多是流民出身,体魄和武器都不及官军,后来从者甚众,争斗频发,粮草更成了问题,几乎将他们拖死,积重难返之下,连盟主都只能勉强压制。”

“所以他们又想起了朝廷,想要归降,到金府遣使者拜见陛下,说他们当初是不耻逆贼篡国,替朝廷讨贼,非但无过,而且有功,朝廷该接纳他们才是。”

“可世上事哪有他们想得那样容易,有利为贼,无利乞降,若人人如此,这天下何安?”

“朝廷不肯接纳,飞雪盟走投无路,起了鱼死网破之心,官民相残,何其可悲,我不忍见两败俱伤,便舍命前往和谈。”

“谁知飞雪盟盟主竟看中我的身份,以死赎罪,只为飞雪盟洗刷反贼之名,他们……也都是可怜人。”

这么多话,看似都回答了,但细细想来,却完全避重就轻,并未真正解决程曜灵提出的疑问。

程曜灵眉梢动了动,察觉出长宁公主有所保留,却并不勉强,也没再追根究底。

她历经巨变后,已经不再执着于所有真相。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了解得太过清楚,反而可怖,倒不如雾里看花,知道个大概就好。

何况她与飞雪盟早已决裂,恩仇都了结,长宁公主无论是用何种手段得到飞雪盟,与她无关。

又与长宁公主叙了会儿,程曜灵估摸着耽搁够久了,便告辞去见杨皇后。

营地守兵通报过后,她被引入杨皇后的营帐,帐中只有杨皇后和瑶光二人。

“单刀赴会,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胆气。”带路的守兵退去后,杨皇后端坐首位,看着程曜灵道。

“我没带刀。”程曜灵没有行礼,一袭轻裘,孤身站在营帐中间,肩背挺拔,直视着杨皇后:“你要杀我吗?”

杨皇后神情困惑,像是不明白她何出此言:“你救我出宫,又为我借来救兵,我感激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杀你?”

程曜灵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却尽力心平气和地跟她解释:“我没有跟慕容栩一起回金府见你,是因为去了趟九妘。”

杨皇后一副她想多了的大度姿态:“鸟飞反乡,狐死首丘,你挂记故里,是人之常情,不必经过我允准。”

程曜灵看着她继x续道:“我遇见段司年却没有杀他,是因为之前的事是个误会,杀死阿宁的人不是他。”

“我突然去沧州,是因为沧州沦陷近半而我母亲当时就在沧州,我不能坐视不管。”

她顿了顿,又微微抿唇,补了句:“但就算我母亲不在沧州,我大概也会去,我不会看着沧州落到北戎人手里。”

“沧州战罢,我原本是想借道燕州,去金府见你的。”

“但你生下一个男孩儿,封为太子,我不愿意把天下让给他,所以又改道,直抵京城。”

“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其余你还有什么介怀的地方,都可以问,我不会说假话。”

她毫不回避自己的所有选择和念头,先摊了牌,主动列出自己在杨皇后那里可能犯下的罪状,可谓坦荡至极。

奈何杨皇后闻言却只眉稍微动:“即便你说了假话,难道我还能杀你不成?”

程曜灵暗暗咬紧了后槽牙:“你不要跟我绕来绕去的说话,行吗?”

杨皇后却仍不肯正面回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这可是我的驻地,我的营帐,帐外围着的都是我的兵马,你竟敢这样肆无忌惮,真是有恃无恐。”

程曜灵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稳住胸口弥漫的烦躁心绪后,径直走到一旁的桌案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敌不动,我不动,杨皇后不肯明白回话,她也不再开口,姿态悠哉地自斟自酌起来。

“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不肯再站在我这边,还过来见我做什么?”

帐内静寂许久,杨皇后垂眼看向衣袍上精细繁复的金线刺绣,出声道。

“我不是不肯再与你站一边,我是不肯与你儿子站一边。”程曜灵放下茶盏,回话无比直白。

杨皇后立即摆明了态度:“无甚差别,如今我是皇后,太子的生母,将来会做太后,名正言顺地与他共有天下,他即是我,我即是他,你不肯站他,就是不肯站我。”

“共有天下?”程曜灵只觉得这话荒诞,轻嗤道:

“先帝和穆元太后共有天下了吗?穆元太后在先帝手里处处掣肘,连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都葬送了!”

“大央的男儿真的看重母亲吗?他们有多少是愿意跟随母亲姓氏的?有多少是愿意帮母亲争夺母家财权的?有多少是愿意生女儿、只生女儿,再让女儿成为别人母亲的?”

“你告诉我有多少?你见过吗?”

“就连你,就连你自己,也不愿意生下一个将来会成为母亲的女儿!”

“大央男儿掌权几千年,他们的母亲三从四德,他们的父亲三妻四妾,他们的姊妹逐出家门,他们的兄弟共分家产,他们的女儿嫁鸡随鸡,他们的儿子光宗耀祖。”

“杨之华,我知道做太后已经是在世间女子眼里最好的路,但这条路你走再远,也还是被困在笼子里。”

“我生来就在笼子里。”杨皇后不为所动:“我知道怎么在这个笼中站到顶点,也很快会在这个笼中站到顶点。”

程曜灵怒其不争:“但你明明可以打破笼子的!”

“然后呢?”杨皇后平静反问:

“打破笼子之后呢?路在哪里?通往何方?有人抵达过终点吗?又有多少人抵达过终点?终点是什么样的?你见过吗?一定是我想要的吗?一定比笼子里面更好吗?”

程曜灵一脚踹翻了身前矮几,猛然站起身,双眸烈火般灼亮,盯着杨皇后道:

“那难道人人都要像你一样看见笼子也装瞎吗!”

“像你一样只要自己站到高处就不管脚下堆积成山的尸骨吗!”

此刻茶壶茶盏碎了满地,泼洒在地上的茶水和茶叶梗遇冷浮升出阵阵热气,可周身水雾却并未模糊程曜灵的锋锐,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更加鲜明凌厉。

“那你要如何?改朝换代自立门户吗?”杨皇后抬眼望向程曜灵:

“段家宗王还没死绝,他们手里握着朝廷大半的兵马,程曜灵,你真以为你能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天下吗?你真以为你能够改变延续几千年的世道吗?你真以为你为之不平的那些人会感激你吗?”

“你只会举世皆敌。”

“那就举世皆敌。”程曜灵道:“师傅教过的,不破不立,你觉得是以卵击石也好,螳臂当车也罢,要么我死,要么这个世道死,再没有第二条路。”

“杨之华,你不必恐吓我,我知道你放不下唾手可得的权力,放不下汲汲营营大半生才换来的地位……”

“原来是跟我决裂来了。”杨皇后打断了程曜灵的话:“你就那么笃定你是对的?”

“我只是笃定你那条路是错的,而且只会越走越错。”程曜灵头颅高昂,神情无比坚定:

“大央给女子最尊贵的位子,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帝的妻子,一个是皇帝的母亲,都是依靠着能做皇帝的男子才得其位,所以都越不过皇帝,都在皇帝之下。”

“但没有女子生来就是妻子,生来就是母亲,女子生来是女儿!”

“杨之华,你也做过女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杨遥臣这个假儿子都比你这个亲女儿尊贵?为什么你要离开家人嫁作人妇?为什么你要生活在别人的家里孝敬别人的父母?”

“因为在这个世道里,女儿生来无权,生来没有资格承继祖业,生来便是外人,将来诞下的孩子也是外人。”

“所以少有人愿意扶持女儿,因为终归是别家的。”

“也少有人愿意爱惜儿媳,因为反正是别家的。”

“至于母亲,做女儿生来低人一等的母亲,做儿媳半生寄人篱下的母亲,只有生下男儿,生下一个又一个别家的男儿,才能吃到世间男子指头缝里漏下的一点甜头!这和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杨之华,天下女子的命运,如今就系在我们身上,她们是从前的你我,是现在的你我,也是将来的你我,救她们,就是救自己。”

杨皇后默了许久,兀然轻笑一声:“如果我就是不愿意救呢?”

“程曜灵,现在是天下女子需要我,不是我需要天下女子,我为什么要背弃从前,离开一条明朗的、即将抵达终点的路,损耗自己的权力去反叛天下,给旁人开路做踏脚石?”

她叹道:“你到底是读书太少,无知者无畏,竟然天真到妄想推翻几千年来层层加码、根深蒂固的世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程曜灵深深看了杨皇后一眼:

“天鹰卫和回舟还给我,我的人我要带走。”

“回舟已经遣人送到你的营地了。”

“那天鹰卫呢?”

“此前依我令在金府附近剿贼,但毕竟是你的人,你自可传信召回身边。”

说得好听,那么多兵马,为什么偏偏就让天鹰卫留在金府,程曜灵传信到金府,一来一回至少月余,更别说那里或许还有别的能绊住脚的东西,到京畿不知是何时了。

杨皇后这是从一开始就想削弱程曜灵手里攥着的力量。

程曜灵听了这话,定定望着神色寻常、看不出半点纰漏的杨皇后许久,撂下一句:

“杨之华,人和人之间,除了防备、利用、操控,还有别的东西。”

语罢转身便走。

程曜灵离开营帐后,杨皇后仰靠在座椅上深深闭目,瑶光为她轻轻按揉着肩上穴位,试图缓解她的疲惫。

“娘娘近来劳心劳力,身子总是困乏,是不是该找雪姑来看看?开些舒缓提神的药。”瑶光轻声道。

雪姑此番也随军来到了京畿。

杨之华微微颔首,同意了瑶光的提议。

而程曜灵则在回营的路上,碰巧遇到了送回舟返程的程鸢。

第110章

“姐,你去见过皇后了?”程鸢将程曜灵拉到一旁林间空地里,压低了声音道。

程曜灵点点头。

程鸢瞧出她脸色不好,试探着问道:“你们又吵架了?”

“分道扬镳了。”

程鸢不经思索地脱口而出:“怎么又分道扬镳了?”

程曜灵立刻甩了她一记凌厉的眼刀。

程鸢自知失言,挠挠后脑勺,冲程曜灵讪笑,弱弱冒出一句:“你们分道扬镳了,那我怎么办?”

“什么叫你怎么办?”程曜灵脑海中浮现不久前杨皇后说她只会举世皆敌的声音,顿了顿,问程鸢:

“你想怎么办?日后跟我还是跟她?”

程鸢眉头纠结地皱起,飞速眨着眼睛,神色为难,半晌才期期艾艾道:“怎么就到这地步了……你们……真的不会再和好了吗?”

程曜灵道:“生死之争,势不两立。”

“x姐,别说气话。”程鸢扯了扯程曜灵的袖子。

程曜灵看着程鸢冷静道:“是气话,也是实话。”

程鸢怔住了,有心转移话题,强笑着跟程曜灵叙起家常:“姐,你去沧州见到伯母了吗?她近来如何?身体还康健吗?”

这话打了程曜灵一个猝不及防,她神色一滞,垂下眼睫,缓缓吐出几个字:“她过世了。”

“过世了?!怎么会!”

程鸢的眼圈儿刹那间就红了,鼻子酸堵,心都停跳一瞬,语无伦次道:“伯母……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就……我、我还没有、还没有……”

她咬紧下唇,说不下去了,望着程曜灵呆呆流泪。

程曜灵深深呼出一口气,伸手将程鸢揽进了怀里,轻声在她耳边道:“以前我说母亲厌恶你,是自己有私心,故意骗你的,母亲她……其实从没厌恶过你。”

程鸢在高唐侯府的处境几乎和幼时的邓明舒如出一辙,都有弟弟,都不被母亲看重,忠节夫人从前照拂她,未尝没有存着弥补自己的心思,程曜灵想到这些,对程鸢难免有几分移情,更加抱紧了她。

“姐……”

程鸢的泪水在程曜灵肩上洇出一大片湿痕,她没骨头似的压在程曜灵身上,手下死死攥住程曜灵的衣襟不撒手,整个身体都在颤动,抽泣着说话,急促又含糊:

“我跟你……姐,我以后、我以后都跟你……”

“没事,慢慢说。”程曜灵轻抚着程鸢脊背,语气异常柔和。

程鸢仰起头大口呼吸着,努力稳住心绪,许久才能正常开口,却还是不敢看程曜灵,窝在姐姐颈窝出声:

“姐,我以后都跟你,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程曜灵叹了声:“皇后到底对你有知遇之恩……”

“不止知遇之恩,她救了我整个人生。”程鸢道:

“我以前……我以前能抓住的太少了,我什么都没有,把自己能触及的一切都看得太重,满心偏狭,满心怨恨。”

“尤其是你突然死而复生,赢了我拿到青鸾司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觉得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恨你恨得几乎想与你同归于尽,觉得只要能毁掉你让你消失,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很恶毒吧。”程鸢自嘲地笑笑:“但我此生最恶毒时候,老天却送了我一份大礼。”

“皇后竟然钦点了我做青鸾司的副统领。”

“姐,明明你赢了,但青鸾司的掌权人竟然是我。”

“这太不公平了,但我也太高兴了,我高兴得几乎要疯掉,从前刻苦十多年一无所获,一朝落败,却天降大运,捡到这么大的便宜,我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那个时候在我心里,你突然不重要了,皇后也不重要,你们之间的恩怨更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青鸾司,我最重要的青鸾司。”

“姐,青鸾司让我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让我在保华寺里能对良王父子挥刀,从前被逼讨好攀附旁人的耻辱在血里全被洗刷了。”

“我此生从没那样畅快过,那样轻松过,我头一回愿意回望、愿意正视、愿意承认从前的屈辱,因为全都过去了,因为拿起刀的人变成了我。”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断指绝亲,才有了我们的尽释前嫌。”

“如果不是皇后那次突如其来的任命,我不敢想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也不敢想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程曜灵摸摸程鸢的头发:“她存心折腾我,却阴差阳错成就了你,也算是功德一件。”

程鸢把头从程曜灵颈窝抬起来,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问:“你们真的不再和好了吗?”

程曜灵别开眼睛:“我不会让她儿子继位的,也不可能让傻皇帝继续统御天下。”

程鸢思量斟酌许久,小心翼翼道:“姐,良王不会比皇后更可靠的……”

“我没选段司年。”程曜灵知道程鸢是误会了,解释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男子坐上皇位,只要我活着。”

程鸢被这话吓傻了:“姐……”

程曜灵笑了笑,问:“我要女人做皇帝,现在你是决定跟我,还是跟皇后?”

“可是、可是姓段的那些亲王现在都屯兵京畿虎视眈眈,陛下有皇后支撑,还有太子,又占据正统之名,就连信平侯手里也捏着个血脉纯正的小皇帝,怎么可能……”

程鸢满面恐慌,飞快分析着,言语焦急又无措,其中却潜藏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发现的希冀。

程曜灵异常沉着地截住了程鸢话头:“我都知道。”

她将手搭上程鸢肩膀,认真看着程鸢眼睛:“事在人为,我只问你想不想要一个女皇帝?想不想要一个新天下?”

“我……”程鸢的心在胸腔内咚咚狂跳,胸膛猛烈起伏着,呼吸急促,目光却愈发闪亮。

“我想。”她最终紧紧按住跳得发疼的心口,斩断身上最后一层束缚,坚定地随程曜灵走上一条有史以来最大逆不道的路:“姐,我陪你谋朝篡位。”

“我要做皇帝的妹妹。”

程曜灵失笑,敲了敲她的头:“想得美。”

“我可没说我要做皇帝。”

“啊?”程鸢又懵了。

程曜灵看着她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的傻样儿,没忍住笑了声,而后跟她解释:“有个人比我更适合做皇帝。”

程鸢不明白:“谁啊?”

“今晚你就知道了。”程曜灵卖了个关子。

程鸢用衣袖抹了把脸,忧虑道:“那人靠得住吗?”

“要不……要不你扶持我吧姐,至少我绝不会背叛你。”

程曜灵有些惊诧地挑挑眉毛:“好志气啊程若鱼,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出息呢。”

她上下打量了程鸢一会儿,还真的考虑起来:“你嘛,身体不错,也够狠心,能自省,而且爱权力,这都是好处。”

程鸢听到这几句难免窃喜,嘴角压都压不住,可程曜灵后面的话却让她变了脸色。

“但差些智谋,坚忍不足,行事轻率急躁,心性弱爱依附……”

“姐!”程鸢恼了。

程曜灵瞥她一眼,又加了一条:“还听不了实话,往后严重了就是刚愎自用,昏君一个。”

程鸢满眼幽怨地盯着程曜灵。

程曜灵上手掐掐她的脸,笑道:“你年纪小,经的事也少,要再多历练几年才行。”

程鸢脸色和缓了些,但仍带着点不服气:“我倒要看看晚上那个人有多老成多坚忍多有智谋,让你连帝位都甘心让给她。”

“不是让。”程曜灵道:“她确实比我合适坐那个位子,你也比我合适。”

至少身体都比自己好。

程曜灵咳了声,不想让程鸢深究这句话,又道:“其实皇后让你送回舟到我营地,就是把你也送还给我了。”

“毕竟我们是亲姐妹,从前宿怨又已经和解,我跟她分道扬镳了,你就算回去,她也不会再重用你的。”

“的确如此。”程鸢抱住程曜灵的胳膊,挽着姐姐一起往营地走:“皇后在回京路上就有意让慕容栩接手青鸾司了。”

程鸢话中尽是失落惆怅,程曜灵拍拍她勾住自己小臂的手:

“世上不止青鸾司一个去处,她有青鸾司,你姐也有红缨军,你给我当副将,我给你三千兵马,不比跟着她强?”

青鸾司满打满算才八百人,程鸢听了程曜灵的话,纵有遗憾,心中也开阔大半,弯着眼睛笑起来,亲昵地贴着姐姐撒娇:“还是咱们自家人好。”

及至夜半,二人裹着厚氅,顶住当头的彻骨寒风,秘密出营,赶到了胭脂河畔一间偏僻无人处的茅屋中。

屋中陈设简陋,正中央的方桌上一灯如豆,颤颤巍巍地小心晃着,映出桌边长宁公主和齐婴昏暗的影子。

程曜灵拉着程鸢落座后,齐婴稀奇地望着姐妹俩:“我离京的时候你们还势如水火呢,这会儿又亲亲热热起来了?”

程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都是我不对,守心姐姐快别拿我们取笑了。”

“齐守心,咱们以后可都是一个战壕里的自己人,你少促狭点吧。”寒意蚂蚁似的在骨缝里爬,程曜灵用力裹紧了身上大氅。

“诶?我还没说什么呢,你俩就一块儿堵我嘴。”齐婴转头看向长宁公主,故作哀怨地喊冤:“只怪我没有个好姐妹,双拳难敌四手,平白叫人欺负啊。”

长宁公主抓住齐婴的手拍了拍,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们聚这一趟不容易,不要辜负好时光。”

齐婴也知道正事要紧,面容一肃,姿态端庄起来。

“若鱼即日起是我红缨军的人,和青鸾司那边再无瓜葛了。”程曜灵率先开口道。

“恭喜恭喜,弃暗x投明啊。”齐婴拍了拍程鸢肩膀:“往日是沉鱼在渊,今后便要鸢飞戾天了。”

程鸢细细看了看她,眼中浮现些许讶然和欣慰,回应道:“守心姐姐去了趟朔州,看着疏朗豁达许多,和在朝那时的阴郁凶戾简直判若两人。”

齐婴目光沉了沉,神色冷傲,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程曜灵的话打断了。

“公主白日里请我一叙,挑准这个时机与我和解,是想拉拢我吧?”她一如既往的单刀直入。

长宁公主并不遮掩,干脆道:“本来是想循序渐进,好好铺陈一番的,不料曜灵姐姐竟这么快就再次约见。”

程曜灵直直望着她道:“擅自压下先太子的身份玉牌多年,在风起云涌之际送给风口浪尖上的段司年,这份胆魄和眼光,恐怕不是武阳长公主教你的吧?”

长宁公主神色谦逊:“实在惭愧,无师自通。”

程曜灵继续道:“今年上元节,你坐在我身侧,你身后那两个嘀咕皇后异状、诱我探查真相的宫女,也是你刻意为之?”

长宁公主对答如流:“彼时能破局者,唯有曜灵姐姐一人。”

她还给程曜灵戴了个高帽。

程曜灵轻笑一声:“有你布局,才有我破局。”

她又问:“杨家兄妹明争暗斗那段时日,你筹谋了多少?长河营有你的人吗?”

“有,不多,但你们救皇后脱困之时有暗中出力。”

“羽林军呢?”

“有,也不多。”

“北府兵呢?”

“博阳侯以家族为重,一心自保,视北府兵如私有,避战避险,在其中安插人选,并无意义。”

程曜灵望着长宁公主那张清雅宁和的容颜,面上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告诉我,你蛰伏多年,隐忍多年,是志在天下。”

“我的确志在天下。”长宁公主坦荡承认,随后紧紧盯着程曜灵郑重道:“那么曜灵姐姐,你接受我的拉拢吗?”

程曜灵当即笑开了,欣然应允:“臣程羲,愿为殿下效忠。”

她话音刚落,程鸢便追随姐姐道:“臣程鸢,愿为殿下效忠。”

程鸢此刻倒是乖觉,全忘了自己下午还在不服气程曜灵口中想选的那个人。

齐婴见此也立马跟上:“臣齐婴,愿为殿下效忠。”

长宁公主忍俊不禁地斜了齐婴一眼,齐婴是一回京就抛弃鄢王投了长宁公主这个至交好友的,所以这会儿跟着程家姐妹表忠心,完全就是在凑热闹。

齐婴干咳两声,道:“我不出声显得多不合群。”

众人齐齐笑起来。

笑声歇时,长宁公主神色认真,问程曜灵:“为什么不选皇后,不选良王,选我?”

程曜灵深深凝望着长宁公主静如平湖的眼睛:

“因为你姓段,是先帝的女儿,你承继天下,就意味着天下所有的女儿,都将有资格承继这个天下,你认可吗?”

此话一出,程鸢和齐婴也转头将目光死死钉在了长宁公主面上,等着她的回答。

长宁公主明白她们的意思,收敛神色,肃然颔首,应下这具有千钧之力的一问:“亦我所愿也”

“好。”程曜灵抚掌而笑,畅快到极点,程鸢和齐婴对视一眼,也无比激荡,心中那团火猛烈到几乎要冲破身体。

齐婴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布,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其上写下了四个字。

写完后,她将绢布递给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见到那四个血字的第一眼便心领神会,也咬破手指,添了一个字。

随后她将绢布推给程曜灵,程曜灵看清上面字迹后,心中巨震,但并未动手,而是推给了程鸢。

程鸢目光触及那行血字,心潮澎湃得不能自已,却犹犹豫豫地看向程曜灵,想把绢布推回去。

程曜灵则单手将绢布按在了她身前桌案上,神色坚定,就是要她写。

程鸢推拒不得,目光移向绢布,浑身都在颤,手抖得险些咬断半截食指,差点喘不上气,艰难地在绢布上落下了那个她从前朝思暮想,却从来不敢表露半分的奢求。

她写完后,程曜灵轻轻咬破手指,也将自己想要的那个字烙在绢布上。

最后齐婴拿回绢布,落指题字,完成了这一句话。

她将绢布铺陈在桌案正中央,四人齐齐盯着那行简短血字。

昏暗的灯光里,长宁公主先起身,单手按在绢布上,沉着地吐出了第一个字:“王。”

程鸢看了看程曜灵,程曜灵直接抓着她胳膊往上抬,她有些仓促地站了起来,身下座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但她听不见一般,痴愣愣将手覆在了长宁公主手上,口中发出一声紧张到变形的声调:

“侯。”

程曜灵随之站起,牢牢按住程鸢的手,掷地有声道:“将。”

齐婴扬起头颅,缓缓起身,掌心落在程曜灵手背,姿态从容而傲然:“相。”

四人齐声道:“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