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7(1 / 2)

第61章

街上大雨瓢泼,叫人无端生冷。

密密麻麻的水珠打在脸上,宋偃隔着雨水回头望去。锦绣楼二层那间房的窗扇还开着,被灌进的风吹打得啪啪作响。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森然空寂得不见半点人气。

他忽然想起,宋家跟薛家确实是有过一桩婚约的。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了。

一旁有亲卫为他把马牵过来,宋偃终于收回眼,转而翻身上马。朦胧的雨雾中,他的面容越发看不清楚,只余那挺拔的身躯像是凝霜的寒松,冷硬,而又肃穆。

不过是随口许下的一段娃娃亲,自然做不得数。

“驾!”

大雨滂沱,只剩马蹄声在雨幕中飞快穿行.

回到宋府的时候。

老管家过来轻声汇报,说二公子已经上完药了,正在屋子里休息。

“休息?”宋偃卸下盔甲的动作顿了顿,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角似是极快地扯了一下,反正不像是在笑,“谁准他回去休息的,不是让他去祠堂里跪着吗?”

说罢抬手将挂回去的鞭子拿起,竟就这么出了门。

任老管家在后面怎么劝说都不抵用。

却说另一边。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昏黄的光照在窗户上,映出一道哀哀叫唤的身影来。那趴在榻上的青年有着张俊丽得惊心动魄的面容,此刻却哭得眼皮红肿,抽抽搭搭地垂着泪。

外边是天色暗淡,雨声交织,屋里却是暖光融融,柔和舒适。

此般场景,用来睡懒觉本该是极其美妙的,可惜宋琢玉却疼得全无心情。

见他乌发垂落在地上,光裸的后背上布着蜜蜡般的暖黄光泽,柔润而温腻,像是涂了层融化的琥珀。只手臂上,脊背上,乃至是被薄纱覆盖着腰臀处,全是被鞭打的红痕。

才抹过药膏,因此现在有些火辣辣地泛着疼。

该说不说,他大哥打人真狠!宋琢玉低骂了一句,又别过头默默抽泣。

从小就是这样,不听他辩解,也不留任何情面,只会拿鞭子说话,试问谁能受得了?

上次这样不由分说的动手,还是宋琢玉第一次偷跑出去逛花楼。回去之后险些没被宋偃打得半死,他气得哇哇直哭,“你打死我吧!你干脆打死我算了!我才不要当宋家的二公子——”

他那时年纪不大,逆反心倒是不小。

毕竟宋琢玉穿得莫名其妙,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连着重活两次是怎么回事。自然是怎么逍遥怎么来,全当是给在现代做牛马时候的自己一次享福的机会。

再者在第二世的时候,他那具身体双亲离世,原身更是醉后撞着头一命呜呼。等宋琢玉自己睁眼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无人管束,他自己也飘飘忘乎所以,只以为这是场过后就散的美梦。

直到死后再重生,成为将军府的幺子,他心中那种恍惚感都一直还在。

很长一段时间,宋琢玉都抱着一种游离旁观的态度,对宋家也没有什么归属感。他那时还想着以后要和道真一起去闯荡江湖,飞檐走壁,劫富济贫,做一个仗剑天涯的少侠。

他以后肯定是要走的。

他在宋府也待不长久。

这种感觉在屡次被宋偃鞭打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宋琢玉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凭什么!你凭什么打我?我不要在这个家里住了,我要跟惠善大师他们一起走!”

逃课要被打,没完成功课要被打,练武的姿势不对还是要被打。

天天都在被打来打去,宋琢玉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真是的,这鬼日子他真是受够了!谁爱来享受谁来吧!

什么破将军府的二公子,他一点好处没体会到,反倒是病没少受,打没少挨。

他要跟着惠善大师和小道真一起游历江湖去。

宋琢玉连包袱都收拾好了,他没拿宋家一分钱,里面装的全是他自己带着道真小和尚在外面坑蒙拐骗赚来的铜板。

此话一出,他便明显看见宋偃的神情一怔,连瞳孔都颤动了一瞬。

见此状况,宋琢玉心头暗爽,自以为拿捏住了对方。刚想说如果对方实在舍不得他离开的话,对他表现得温柔一点,他也不是不可以勉强一下,缓几日再动身走。

哪知道,得意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宋偃眼一眯,对着他的屁股高高扬起了手。

“啊——!”

“啪啪啪”的几下,宋琢玉整个人都被打蒙了。不是,他都搁下狠话要走了,这人还要打他啊?

愤怒和疼痛叫宋琢玉瞬间红了眼,顿时又哭又闹地骂起来,“呜呜呜,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一点也不是人待的地方!不要打啦,你凭什么打我!”

“我都不是你家的孩子!你家二公子生出来就夭折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不是他啊!我就是个不小心上身的孤魂野鬼,你就行行好,放我离开吧!”

宋琢玉呜呜的痛哭着,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感受到身后的巴掌一停,他还没松口气。就听见宋偃越发严肃认真的声音,“你真是满嘴的胡言乱语,张口就来,今日我非得替爹娘教训教训你不可——”

“好叫你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话音未落,那巴掌又开始落下,力道还比刚才更加重了。

“哇啊,没天理了!还要强拘着别人自由鬼做你家孩子的!”宋琢玉哭得要死要活,肝肠寸断,刚开始还要顶几句嘴,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全都招了行不行?”

“我就是你家二公子!我错了,哥哥,你是我亲哥哥,快停下来吧!”

“宋偃你个鳖孙子,我是你弟啊!我是你亲弟弟啊!你舍得这么打我吗,我快要被你打死了”

一嗓子嚎出来,那人总算是没再打了。

宋琢玉哭得伤心地不行,一手抹着眼泪,一手去捂屁股。余光中却瞥见身旁的宋偃长舒一口气的模样,有种自家弟弟终于变得正常了的宽慰释然。

他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好在经此一事,宋琢玉倒也隐隐察觉出自己的被需要来。

其实以前好像也有,在很小的时候,他这具身体是真的很不好,常年生病,宋琢玉有时会觉得自己的魂魄时轻时重。

重的时候是待在身体里,饱受病痛的折磨;轻的时候又好似飘在半空,身体在沉睡,意识却浮在云端。

宋偃每日夜里都会守在他的床边,好像生怕他一睡不醒。有时候,对方会伸出手轻轻地试探他鼻下,宋琢玉精神时就会故意屏住呼吸,看对方骤然变得紧张的神情,乐此不疲。

不过后面渐渐大了,这个游戏就玩不了了,因为惠善大师发了话,说他身子骨弱,就要勤加习武。

如此一来,便开启了宋琢玉长达多年的水生火热的生活。

这一世同样是爹娘都不在身边,好在有个哥哥管束。一鞭子一鞭子的打,硬是抽出了宋琢玉的脾性,叫他深深地紧紧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

但尽管对方初心是好,宋琢玉依旧不耐烦被他打。

谁还能喜欢被打呢?

尤其是今日手上都挨了一鞭子,叫宋琢玉端个茶杯喝水都疼,这般一想,又叫他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抓过身下垫着的软枕就开始使劲殴打,只管当成宋偃来泄恨。

直到门口有凉风吹进,宋琢玉蓦地打了个抖,这才抬头往门口看去。

冷不丁就看见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对方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眸竟也显得有几分柔和。只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又转瞬淡去,变成一种严苛得不容置喙的审视。

宋琢玉瞧见他手中的鞭子,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要往床榻深处躲。

“哥!你怎么又要打我——”

之前在锦绣楼就打过一回,现在还来,宋琢玉都快怕死了。

宋偃见他狼狈逃窜,冷笑一声,大步过来跨坐在床边,将鞭柄往掌中一敲,就这么看着他,“说说罢,你与太后是如何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见过几次,见面时都有些什么人在场”

他这般细细盘问,竟是还在怀疑宋琢玉被人算计了。

可看着他大哥冷静逼供的样子,宋琢玉简直有苦说不出,他还能怎么说?说这其中根本就没什么算计不算计,纯粹就是他鬼迷心窍,被美色所惑?

对方那手中敲击的声响搅得他心头发乱,宋琢玉咬咬牙,只能自己全部抗下,“哥,这事全是我之过,是我在西苑当值的时候碰见前来礼佛上香的太后,一时,一时情难自已”

鞭柄敲打的动作停止了,空气中蓦然沉寂起来。

宋琢玉忍不住开始哆嗦,他又想说些软话,想求饶,可却陡然被宋偃的脸色吓住。

“那是当朝太后!是你能够随意招惹的女人吗?”宋偃猛地将鞭子摔在床上,他看着青年煞白的脸色,眉峰微压,“我有没有警告过你,让你不要跟皇室的人纠缠在一起?”

“可你是怎么做的?转头就溜进了宫,当上了皇子们的骑射教习,还跟后宫女人厮混在一起?”

宋偃眼底泛凉,“我若早知道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早在你第一次去逛青楼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的腿给打断!”

他这一句顿时叫宋琢玉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仿佛又想起了当初痛不欲生的养伤日子。

可一抬眸,又见对方面色冷凝,语气森森的透着股寒意,竟好似当真是这般作想,“当个下不了床的废物,被哥哥养一辈子。也总好过你到处乱跑,到处惹祸,没得把性命也给赔进去”

“砰”的一声,是宋琢玉奋力将装药膏的瓶子扔到地上。

“哥,我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他尖叫道,“你竟然这样看我,你平时用鞭子抽我也就算了,你现在竟然还想打断我的腿?”

“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这么多年来,宋琢玉也是真把对方当亲人了,可是爱也爱,恨也恨,怕也怕。

“不就是怕我连累宋家,连累你吗?”他狠狠一抓脑袋,泄愤般地吼道,“大不了到时候就把我交出去,交出去抵灾算了!舍我一人,来保全整个宋家!”

宋偃“轰然”一声站起来,他身形高大,目光也沉沉。

那一刻,宋琢玉恍惚间以为对方又要打他了,再不济也会骂几声,他吓得颤颤发抖。

可宋偃什么也没有说,就那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连扔在床上的鞭子都没有拿,就这么径直离开了。

转身的刹那,他瞥见对方紧缩的眉头。

哥哥又皱眉了

少年时,宋偃就总是皱眉。大抵生母早逝,父亲远在边关,幼弟还病弱,整个宋家的担子全压在对方一人的肩上,便显得格外厚重。

本就不怎么爱笑的人,渐渐变得更加沉稳冷峻了。

有时候宋琢玉看着那张和自己几分相似的面容,都觉得有几分苦相。只有在他伸手抚平对方额头的时候,那人才会不怎么情愿地舒展眉宇。

想起刚才对方离开时的神情,宋琢玉忽然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床上。

他知道,他又伤哥哥的心了。

作者有话说:是真哥哥,只有亲情[比心]

第62章

宋偃坐在台阶前,看着檐下雨珠成帘。

雨下得真大啊,就像当年他从嬷嬷的手中接过那个孩子的那一天。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地上,又溅出更细碎的白花。风中送来湿润的凉意,膝盖处更是浸入骨头的寒冷。

一门之隔,是母亲字字泣血的喊声,“你发誓!你发誓,你要护住你弟弟的性命,你要一辈子对他好——”

他跪在青石板上,应了这句誓言。

一应,就是这么多年。

宋偃亲眼看着那个病得连呼吸都微弱的孩子,一点点长成如今这般风华万千的青年。白衣翩翩,回眸含笑,惊艳得满楼红袖招,绣帕香囊盈怀,数都数不清。

曾几何时,宋偃还试图纠正他顽劣的秉性,将宋琢玉培养成一个能文善武,诗书画齐全的俊才。

直到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法子用尽,依旧拿这人毫无办法,宋偃终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少年人心性好动,不爱被约束,一见他拿起鞭子就开始哭。府上的老人见着便会围过来劝阻他,“二公子还小,大公子您就别对他这么严苛”

“他小小年纪,早年又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病好了,且让他再多玩些时候吧”

宋偃闭了闭眼,指尖攥得发白,他如何又能不知道这些?

可宋家前路未卜。

现在尚且还有他护着一二,若是今后连他也出了意外,以宋琢玉这般耽于玩乐的模样,怕是连半分自保之力都没有,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宋偃到现在仍还记得当年的那种无力感。

一切都是有踪迹的。

在宋夫人当年怀孕之时,便偶遇过一位云游的算命先生,道此胎宜女不宜男。

若是女孩,便是大富大贵之命,只不过贵到极致,寻常人家只怕是留不住,要往九重深处走。若是男孩,则是琉璃易碎的早夭之相,生下来也活不长。

当时身旁的丫鬟婆子们都没当回事,只当是江湖术士为了骗钱的胡话。

偏偏宋夫人心跳得厉害,越想越怕。

彼时宋家早就因手握兵权而被陛下忌惮,朝堂上已连着削了两个旁支的职。无形中,宋家已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宋夫人回去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反反复复都是那算命先生所说的话。若为男胎,若为男胎便是早夭之相,思来想去,宋家如今确实不适合再添一个公子。

遂隔日便放出话来,说大夫有言此胎怀的是个女儿。

多事之秋,既是为避人眼嫌,也是恐算命的话成真。这胎即便真的不是女儿,生出来时也只能是女儿了。

为了让传言更真些,宋夫人还同自己的手帕交薛夫人商量。两家定下娃娃亲,待来日两个孩子长大,好成就一桩姻缘。

本以为这样已算安全了。

哪知千防万防,已经小心到这般地步上,宋夫人还是悄无声息地就中了那不解之毒,以至于那孩子一出生就是个死胎。宋夫人自是伤心欲绝,哭得几乎癫狂。

虽最后侥幸得惠善大师相救,那孩子又活过来了。

但经此一遭,骤然大起大落,体内毒素复发,宋夫人终于还是没有熬过去,当夜便撒手人寰,只留给宋偃一个体弱得命数未知的幼弟。

当年那场毒下得太隐蔽,查不到源头,可宋偃心中早已有所怀疑。因此这些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提点宋琢玉叫他远离皇室的人,哪知道对方最后还是牵扯上了。

宋偃看着檐外雨下,又想起屋内宋琢玉哭红着眼瞪过来的神情。

对这个弟弟,他向来是没有办法的。

乖巧的时候是真乖巧,宋琢玉会眼泪汪汪地心疼地抚开他的眉宇,也会依偎在他的怀里无声地安慰着他。

这么多年来,他们骨血相连,互为依靠,就这么撑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子。

可淘气的时候也是真淘气,自从弟弟会走路开始,便总想着往外跑。逃课去爬树,翻墙去逛街,总之一刻也在府里闲不下来,好似外面的世界又莫大的吸引力。

书也不念了,武也不习了,就整日里跟隔壁的薛瑶厮混。

他怎么就静不下来呢?

宋偃想,以前宋将军是怎么教导他的,他便照搬过来教导宋琢玉,也没像对方那般哭天喊地。

雨下个没完没了,夜色更黑了,老管家过来催他回屋休息,再不济也披件衣服。可宋偃却看着某个方向,久久没动。

暗色深处唯一一扇光亮的窗户,那是宋琢玉的屋子。

青年畏惧又愤愤不满的面容还在脑中回现,鲜活得烛台上静静燃烧的火焰,近了会疼,远了会冷。

母亲只说了让他管好弟弟,可如果弟弟不愿意被他管教呢?

他又该怎么办?.

宋琢玉自从跟他大哥吵了回架,便一直待在屋子里哪里也没有去过。

倒不是还在生闷气,实在是因为他被关起来了。

其实那日见着宋偃离开的背影,宋琢玉便已经满心懊悔,想要找人道歉了。毕竟对方是来帮他想解决办法的,却被他吼了句那般戳心窝子的话,狠狠伤了他大哥的心。

哪知道一打开门才发现两侧都站着守卫,丝毫不给他出去的机会。哪怕他再三解释只是在院子里逛逛,不出门,这也不行。

连着被囚禁了数日,直到某一日听见窗外的丫鬟们交谈,宋琢玉这才知晓在他被困的日子里有不少人来找过他。

先是薛成碧,来了几次都被拦住。

其次便是以四皇子名义送过来的赏花帖,也被宋偃以他身体不适的理由给推掉了。后面还陆陆续续来了些他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上门,也全都被他哥挡了回去。

宋琢玉本来还奇怪赵宥怎么会莫名其妙给他下帖,直到想到对方身后的太后娘娘,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是了,谣言传遍京城的时候,想必蓉娘就在等他进宫商量了。偏偏他被他哥扣在了府里,如今人出去不得,消息也递不到外面,对方心中必然极为担忧他的安危。

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是想不出办法来,宋琢玉只能又跑到门口去纠缠那几个守卫,让人放他出去。

结果自然是无法。

又过了数日,就在宋琢玉被关得快要抓狂发疯的时候,总算有个机会能够让他出去了——

武秀公主的婚期到了。

第63章

作为陛下最宠爱的公主,武秀的婚事自然是备受关注的。

因其娇纵蛮横的名声太盛,本来见此次婚期如此紧促,还有不少人在暗自揣测,道圣上怕是厌弃这位性情乖戾的武秀公主了。

没曾想出嫁当日,仪仗之盛,场面之浩大,是其他几位公主嫁人时远远比不上的。

驸马府内张红挂彩,人声鼎沸。

宾客宴上,金盘罗列鲜果,银烛高烧映得花影摇曳,更有香雾霭霭绮丽缭绕,还有彩幔闪耀华光震天,好不奢美堂皇。

回廊庭院间,时有仆役穿着崭新的衣服穿梭其中,手中拖着美酒金樽,为客人添注佳酿。

这次不同于别的宴会,推脱不得。宋琢玉这才能够被放出来,跟他大哥一同来赴宴。

旁边宋偃投来的目光如寒芒般,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宋琢玉只觉得坐立难安。

他低头匆匆饮尽杯中酒,竭力想将那道视线忽视掉,可身侧还是冷不丁传来对方的声音——

“你跟武秀公主是什么关系?”

拿着杯盏的手还是没忍住颤了颤,杯中酒液溅出来,洒了几滴在他衣襟上。

宋琢玉蓦地一哆嗦,耳中只剩自己格外清晰的心跳声,面上却故作镇定地道,“公主殿下高不可攀,我能和她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之前教过公主几日骑射功夫罢了。”

他知道,对方这是起疑了。

方才武秀公主下轿的时候,驸马上前搀扶迎接,按礼本该是武秀将手递到他掌心,然后二人并肩入府的。哪知道武秀公主竟然对那只伸出来的手恍若未见,自顾自地就抬脚跨了出来。

一时之间,郭歧的手僵在半空,场面变得有些尴尬死寂起来。

更诡异的是,公主殿下的目光从未落在驸马身上半分,反而是幽幽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待那道视线直直地锁在自己身上时,宋琢玉只觉心惊胆战,他身子竭力往别人身后躲了又躲,头皮阵阵发麻。

连他大哥陡然惊掠过他脸上的视线都没空理会了,宋琢玉只期望着武秀公主能够在婚宴上理智冷静一些,不要真的朝他走过来。

否则大闹婚礼的后果可不是他能够承担得起的。

如今宋琢玉跟太后本就流言在外,若是再来段跟武秀公主的秘情,那简直是要成为京城人人议论的存在了。届时什么一男侍二女,难听的,荒谬的,各种香艳情事满天飞。

只怕这宋二公子的风流艳名,一年之内都消散不下去。

万幸武秀公主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在被身旁的大宫女轻轻一提醒之后,便又收敛了目光。直到进入里面,都没再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此刻宴席间,乍然被问及和武秀的关系,宋琢玉自然是冷汗连连。

“是吗?”身旁的宋偃也不知信没信,只屈指轻叩着桌面,那眼神好似已经里里外外都把他看透,“那驸马呢?你跟驸马又是为何?”

宋琢玉差点被一口喝进去的酒呛住,捂着胸口咳嗽道,“咳咳,驸马?这又关驸马什么事!”

他跟郭歧不就是当过一段时间的同僚,外加小时候见过几次的关系吗,这都不熟,怎么还能攀扯上?他大哥真是疑神疑鬼的,见谁都觉得跟他有苟且。

宋偃见他这副模样,扯了扯嘴角,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关驸马什么事?

他怎么就觉得,里面还真有些事呢。

脑中又回想起方才在堂上时的场景,那两个新人皆是身着大红喜服,瞧着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偏偏这二人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看着他身侧的青年,森然又诡谲,目露病态痴缠,仿佛要把人从里到外剥光。

那样子,哪像是新婚夫妻?分明是两只盯着猎物的兽,渗人得背后发寒。

也得亏宋琢玉心大,又或许是心虚不敢看,倒也未曾察觉到异常。

丝竹声悦耳,渐渐地,席间有人开始醉了。

宋琢玉亦红意上脸,好在还尚存一丝清醒。就在他以手撑额,垂眸歇息之际,又有丫鬟上前来为他倒酒,宋琢玉抬手就要婉拒,忽而感觉到手中被飞快地塞进了什么纸条。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指,脑中思绪万千,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该不会是蓉娘给他的传信吧?

宋琢玉有些坐不住了,抓心挠肺地想要看那纸上的内容,偏偏身旁还坐着他哥。他这一番左顾右盼,扭来扭曲的样子自然吸引来了宋偃的注意,“怎么了?”

猛地站起来,压着飞速跳动的心,宋琢玉小声道,“我我头有些晕,想出去醒醒酒。”

不知是太过慌忙还是怎么的,他起身时竟差点没站稳,身形摇晃了一下,更是增加了话中的可信度。

宋偃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腰,手上的温度烫得厉害,叫宋琢玉陡然颤抖了一下,怕痒似的躲开了。他回过头,见对方即便是在这种场合也肩线绷得笔直,那双淡漠的眼轻轻扫过他,颔首道,“早去早回。”

终于借口成功溜到了外面。

天色渐暗,繁密的枝叶模糊成一团深绿的影,远处回廊上的宫灯已经被点亮,星星点点的暖黄。

宋琢玉站在木桥上,见四下无人,方才打开了刚刚被人塞进手里的那张纸条。然而当目光触及纸上的内容,瞳孔却骤然紧缩起来——

蓉娘约他今晚子时在空相寺后山见面。

是了,今日是公主婚宴,府内人来人往的嘈杂不已,混乱之中即便消失个什么人,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找到。更何况这还是驸马府,并非自家宅邸,他大哥纵有千万般手段,也不敢冒然在此地大张旗鼓的找人。

再没有比这更适合逃跑的机会了。

千载难逢。

宋琢玉将纸条撕碎,扬手便丢进水里。他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的,有点刺激,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害怕。

要走吗?蓉娘这个意思,分明是想跟他一起私奔的。

宋琢玉很早之前就想要往外跑了,做英勇见义的侠客,做劫富济贫的神偷,再不济他就去乞讨,当个丐帮帮主。总之做什么都好,他只要今朝有酒今朝醉,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想到这里,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感觉来。

可还没激动多久,又想起他大哥的鞭子来。若是真逃脱了还好,自此逍遥江湖一身轻松,可若是不幸被抓回去,只怕他这双腿真就要断在这里了。

宋琢玉不禁打了个抖,正纠结万分之间,忽然肩上被拍了一下。他吓得心肝都颤了颤,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啊!太太、太子殿下?”

那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的,可不就是赵麟吗。

宋琢玉这才想起,今天武秀公主大婚,陛下虽没有亲至,但是派了太子出席宴会。

眼下这人便是一身朱红蟒袍,玉冠束发,将那张锋利又带着点苍白戾气的脸完整露出来。但见他轻挑着狭长的眼,带了点漫不经心又似戏谑地道,“武秀成婚了,小宋大人居然还乐呵得出来?”

宋琢玉有些莫名其妙,“这大喜的日子,我凭什么不能乐呵?”

他还没从刚才的拍打中醒过神来,差点以为计划还没开始实施,他哥就找过来了,没想到来者竟然会是太子。

“是吗?”赵麟悠悠地叹着气,语气中似乎颇为遗憾,“孤还以为小宋大人自此少了个可以攀附的人,定然会伤心欲绝呢。毕竟——”

“如今武秀也嫁人了,太后又得避嫌。看来看去,这宫中身居高位的人已然所剩无几。”

宋琢玉听着他的话,脑子像是宕机了一般,“你说什么?”

然而没等他有所反应,又见赵麟慢慢瞥了他一眼,轻嗤道,“或许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小宋大人暗地里勾搭过的,本就不止这几个人选吧?”

“谁勾搭好几个了!”

宋琢玉终于忍不住愤愤出声,听听这人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弄得他跟个淫/魔进宫,要全部一网打尽似的,“我跟武秀公主清清白白好不好?跟其他人更是什么都没有!”

他总共也就只有太后这一个。

“还是说在太子殿下的心中,我随便看一眼就叫勾搭了?”

宋琢玉往前逼近一步,在赵麟骤然睁大的瞳孔中看清楚自己的面容。忽然没忍住心里的恶趣味,捉黠一笑道,“那我现在也看太子殿下了,你可有被我所引诱?”

贴近的手指,本是想去触碰对方的脸颊的。

哪知道才伸到半空中,就被猛地攥住了手腕。宋琢玉惊愕地抬起头,看着赵麟颈部处肉眼可见地窜上一抹红,他还没来得及嘲笑,就见对方飞快低下头,像是耻于被他看见似的。

“你故意的是不是?”赵麟恼羞成怒地将他抵在围栏上,脸上露出阴鸷又可怖的神情来,“孤就知道,我也是你图谋的其中一个!”

他像是恨恨又生气,“你就这么喜欢攀附权势,你就这么想要做孤的太子妃?”

宋琢玉:“”

被诬蔑的时候本来是极为愤怒的,甚至感到荒谬得有些可笑。到最后笑也笑不出,全然没了反驳的力气,竟然能够做到心平气和的地步。

他甚至还能反问一句,“太子殿下,请问您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然而赵麟却好似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脸上闪过挣扎又痛苦的神色。倏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就这么伏在宋琢玉的肩头低低地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太子妃,是其他呢,你愿意吗?”

呼吸喷洒在脖子上,宋琢玉打了个哆嗦,动作极大地往后仰头避开,“什什么?”

他看见赵麟脸上有些疯魔的笑容,对方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地,“不如我们一起从这里跳下去吧?你怕不怕,既然做不成太子妃,那就和孤当一对野鸳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极了,说跳下去,就跟说让我们一起去抓鱼一样轻松。

让宋琢玉恍惚间以为对方在邀请他下去醒酒,但赵麟的声音又满是认真和恳求。

于是他也不禁托着下巴沉思起来,片刻后应了一声,“好吧。”

随后便一撩衣袍,翻身坐在了围栏上,还转过头来询问,“现在就要跳吗?我跳了有没有什么奖励?”

他这么一干脆利索地点头,赵麟反倒是怔住了。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便用手盖住了脸,“奖励?没有奖励。若是死了,便同孤一起葬身黄泉,做对亡命鸳鸯,若是活了”

“若是活了。”他忽地顿住,良久后才道,“那便继续忍受孤的折磨吧。”

宋琢玉蹲坐得有些腿麻了,不由得催促了一声,“还跳不跳了?”他还赶着有事儿呢。

赵麟见状顿时阴沉了脸,“你对孤不耐烦了?”

他冷着脸在宋琢玉周围走来走去,像是隐忍着某这焦躁,最后又无可遏制地问出声,“你怎么就不害怕呢?你难道不怕吗?”

宋琢玉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指着木桥下道,“我的太子殿下啊,这水面清澈干净,可见是有仆人时常下去清理浮萍杂草的,料想也不会深到哪里去。”

再说了,不过一个观赏性的小湖。

“指不定我俩一跳下去,那水面还没我们脖子高,保准死不了。”

赵麟盯着他,脸上的癫狂乃至是刚才所有的喜怒一瞬间都全部消失,他面无表情地道,“你好像从来就不怕死?”

无论是在华英殿那次被剑架在脖子上,还是现在这里说跳就跳,对方都是同样的淡然。

宋琢玉不答反问道,“你好像一直都在寻死?”

冰冷的视线极具压迫性地射过来,宋琢玉抖了一下,但也只是抖了一下。他又想起两人初见时的场景来,“那次你站在屋顶上,是想跳下去吧?”

可怜他跟个傻大哈一样闯进去,大喊大叫地惊扰了这位‘鸟兄’决绝赴死的气氛,于是对方恶意之下扔了个脑袋来恐吓他。

“还有一次我们落水的时候,你一动不动地沉在池水中,只怕也是心存死志?”

宋琢玉想到这里,又是一抖,敢情他都已经搅乱过对方的打算好几次了。

暮色中,几声虫鸣响起,赵麟突然阴森森的开口道,“如果让你陪孤去死,你会愿意吗?”

宋琢玉眨了眨眼睛,那情态依旧迷人不已,他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愿意啊,我虽不在意生死,但只要是人便会有贪念,自然是活得几日算几日,多活多赚嘛。”

更何况这辈子他有钱有颜,活着就是享受。可如果活着已经成了痛苦,那他自然巴不得去死。

“多活多赚?”赵麟不知为何竟然笑出了声,许是天色渐晚看不太清,又或许是醉意上头,宋琢玉竟然觉得对方这一刻的眼神意外的有些温柔,“倒是像你能说出来的。”

他忽然扔了个什么东西在宋琢玉怀中,“如果不想死,那便拿着它吧。”

说罢转身就要走。

宋琢玉飞快地拿起那东西看了眼,见是个龙纹的玉佩,像是某种身份的象征,又像是什么号令的令牌,不由急忙叫住他道,“欸,这是什么?”

看起来很贵的样子,万一掉了他可赔不起。

赵麟挥了挥手,“你勇气可嘉的奖励。”

“那我可没什么能送你的!”宋琢玉忽然抓了抓头发道,“可是,哎呀,我既不做你的太子妃,也不陪你当野鸳鸯,要不,你还是把这玉佩赠给别人吧?”

他声音小了起来,像是窥见了某种隐秘的东西。

觉得棘手极了。

那已经走到树荫下的身影又顿住,好半晌才道——

“收下吧。”

不当也给你。

第64章

太子离开后,宋琢玉也没有待多久。

眼见着前院人声热闹,料想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他这边的情况。宋琢玉咬咬牙,转头就钻进了昏暗的密林深处,寻了个僻静的墙角,手一撑便飞快地翻了出去。

一路紧赶慢赶,不敢停歇,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空相寺。

彼时夜色已深,寺门早已关闭。只有深山空鸣,虫声啾啾,几个值守的小和尚半靠在侧门边,时不时地打着盹儿。

宋琢玉轻道一声抱歉,悄无声息地又翻墙进去。现在离蓉娘跟他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他本是想先去道真屋里躲一躲的,哪知推门进去,屋内却漆黑一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时有些茫然。

这大晚上的,道真不睡觉,跑哪儿去了?

宋琢玉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熟练地摸上了床,本是想靠着等等道真,至少在临走前跟人说会儿话的。

哪曾想,一沾到熟悉的被褥,身体里的那股子疲乏之意便翻涌上来,又加上席间喝了不少的酒,竟然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淡淡的檀香弥散开来,清净又庄严。

在这安神的响起中,他渐渐睡了过去。然而梦里的场景却并不那么美好,宋琢玉看见一个人的脸,雪白的睫毛一颤,两行血泪便流了下来——

是道真。

那场景本该是极为可怖渗人的,然后宋琢玉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痛。

他颤抖着手,慌忙地想要伸手去摸那人的脸,去替他擦干脸上的眼泪,“道真,你怎么哭了?别哭了好不好,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帮你”

可无论他怎么抓,都碰不到那人的身体。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青年和尚脸上的血迹越来越多,像是永远淌不尽似的。道真一如既往的端坐着,双手合十,白发如雪,只眼中透着无限悲悯与哀伤,他说,“琢玉,我要走了。”

“从前一直都是我看着你的背影远去,没想到,如今轮到你送我,却是分别。”

分别?

宋琢玉一下慌了,他像是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于是手足无措般的扑过去要抓住他的衣袖,“你要走?道真,你要去哪里?带上我一起好不好,我们去游历江湖,像小时候说好的那样!”

然而只捞了一场空。

洁白的衣袍如云一般消散在他的掌心,道真低敛着眉目,似叹非叹道,“又是骗人的话。”

宋琢玉顿时心头一紧。

“从我小时候起,你便一直这样说,我也枯等了你一年又一年,可从来都没有如愿过。”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样虚无,“琢玉,你还记得,你有多久没来过空相寺了吗?”

幼时玩伴初初分离的时候,自然是执手相看泪眼,依依不舍,万分不愿。

那时,宋琢玉三天两头就要找借口来空相寺寻他玩,后面渐渐的,对方许是有了新的友人,来得便少了。再往后,便只剩下每月一次的例行检查。

到最后宋琢玉身体彻底病愈,又时常流连花丛,爱上了繁华热闹,爱上了香车宝马。

这枯燥无聊的空相寺,便越发不怎么想起了。

这话一出,如钝刀割在心上,察觉时已见晚,生生的疼。宋琢玉白着脸怔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道真的脸,忽然想起昏灯古寺,微光尘影中这人十年如一日在佛前为他祈福的样子;想起每次离开,那人站在半山腰处为他送行,衣角飘飞无端空寂凄清的模样。

心中一阵恍惚,他有多久没来看望道真了?

记忆中腼腆羞涩的小和尚一转眼就变成了清冷出尘的大师,再一转眼,又变成了这般血泪凄凄的幻影。

是他被京城的事情绊住了脚,困在锦绣温柔乡中,竟忘了一山之隔,静静等待他的童年友人。

宋琢玉动了动嘴唇,喉间一阵发涩,连眼眶都有些发酸起来,“道真,抱歉,是我忘了我改掉好不好?我很快就自由了,我可以带你走,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他突然想起今夜的约定,他马上就能逃离京城,他可以带着道真一起走。

他们还和从前那样,道真扮做算命的假仙人,而他则负责眼尖地挑中目标,然后凑上前去一通忽悠,凭着一张巧嘴坑蒙拐骗。他俩合起伙来,一起赚大钱。

然而面前的人却不待他解释,指尖颤了颤,轻叹一声,从衣袖到面容都一点点的化作飞烟,似要乘风归去。

空中只余下渐渐消散的余音,几近微不可闻——

“琢玉,你骗了我这么多次。如今,就允许我失约一回吧”

莫大的哀痛和惊慌瞬间席卷了他,宋琢玉猛地大叫出声,“道真!”

他倏地坐了起来,身上冷汗涔涔,后背的衣物早被浸湿,脸色更是毫无血色。直到目光触及朴素的床幔与案几,看清身在何处,宋琢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在做梦。

幸好幸好,他后怕地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有些昏暗,夜风微微,宋琢玉闻到一股青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他在床边摸索着,摸到了一只微凉的手,“道真,是你吗?你回来了?”

身旁人轻轻应了声。

是熟悉的,有温度的,还活着的道真。

宋琢玉忽然激动起来,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他一把握住床边人的手,攥得那么紧,那么紧,好像生怕失去一般。连声音都在含颤带泣,“太好了!太好了你还在,道真,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

“梦里你流了好多眼泪,我怎么擦都擦不完。”

像是哭得没有泪水可流,最后连眼眶里都渗出血来了。

“你还消失不见了。”

那个梦简直太可怕了,吓得宋琢玉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手脚冰凉。

只是他握着握着,忽然感受到道真衣袖上的潮意,他有些不安,“你刚才去哪里了?我进来时都没看见你人,还有你衣服上怎么都有些湿润?”

宋琢玉惊慌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指尖很快就蹭到膝盖处的泥土,还带着夜间的凉。

耳边传来道真近乎缥缈失真的声音,他说,“琢玉,我为你点的灯灭了。”

宋琢玉的手忽然顿住。

灯灭了,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血液仿佛瞬间从心口凉到了手指。

可宋琢玉却来不及忧心他自己的安危,他只又急又心疼地道,“所以,你就去跪那正门前的台阶了?道真,你怎么就这么傻?”

跪满空相寺门前的九百九十九层台阶,就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这分明只是给那些执念深重的人一个慰藉,说到底不过是有个渺茫的盼头而已,这哪能当真?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宋琢玉又气急地重复了声。

那么长的台阶,哪里是人能够跪得下来的,只怕膝盖都要磨伤了,更别说还有磕头。

念头刚起,宋琢玉又立马往对方额头上探去,果然触到一片湿黏的温热,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心头猛然一跳,手哆嗦个不停,“药呢?你屋里的伤药呢,还不快去找来,我给你上药!”

宋琢玉看着指尖的血迹,心中却陡然有些失神。

难不成梦中他看见道真满脸血泪,其实就是预兆着对方会为了替他祈求平安而去磕头跪拜,以至于磕出血来?

面前的人却没动。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白茫茫的一片,映着道真的脸也如霜雪般。

他抓着宋琢玉的手凉得冻人,额前的血一点点往下流,恍若梦中那般悚然起来,“你走吧,快些下山,一路往北,千万不要回头。”

“什么?”宋琢玉被他抓得有些疼,忍不住低呼出声。

“我叫你赶紧走!”道真语速飞快,“我刚才为你卜了一卦,劫数已至,前方重重死路,唯有一线生机指向北,再迟就来不及了”

宋琢玉慌忙下床,走到门口却见道真没有跟上,不由急切道,“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阴影中,道真垂首而立,避开了他的眼,面容在昏暗之中有些模糊不清。只听见他轻轻道,“琢玉,师父前些日子写信回来,说要为我剃度了。”

只这一句,宋琢玉便已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意思。

一个是连夜逃跑,一个是寺内高僧,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道真即将剃度,自然就是准备接替惠善大师的位置,做那真真正正的僧人了。从前是对方尘缘未了,无法,如今好不容易才盼来,自然会选择留在空相寺。

更何况,如今他还在逃亡之中,安危未定。他哪好意思再邀请对方跟着他一起去流浪?

宋琢玉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无地自容起来,他蜷缩着手指,尴尬地挠了挠头,“那那我就自己走吧,道真,等我安稳后,就偷偷回来看你”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发涩起来,“道真,你还会记得我的吧?”

屋内那道白影微微点了点头。

宋琢玉顿时勉强一笑,心头发酸,却不敢再回头,只转身扎进夜色里,脚步飞快地跑开。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跑出没几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咚!”的一声,这已经是二更末的最后一声更响,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宋琢玉猛地停住,一边是道真的警醒,一边是和蓉娘的约定。

他一咬牙,又往后山跑去。

反正只差一刻钟了。

夜风中吹来一丝凉意,不知何时起,天上下渐渐起了小雨。

雨雾纷纷,后山的小路也变得崎岖难行起来。宋琢玉跑得又急,时不时地有枯瘦的枝丫阻拦,刮蹭在脸上,细微的疼。

可惜,他没能等来太后。

只等到了一队前来抓他的人.

与此同时。

厢房内,正在打坐的道真猛地呛出一口血,素白的僧袍上染上暗红。

手中的念珠终于坚持不住,“啪”的一下断了线,颗颗圆润的木珠滚得满地都是,在地上撞出细碎的响。供桌上最后一根烛火也被风吹熄了,屋内只剩夜色的凉。

他撑着蒲团想起身去捡,却身影摇摇晃晃,蓦然无力地跌倒在地。

脑中仿佛又浮现出师父的话,“干涉不得,干涉不得”

注定的因果,强行干涉,只会将局势搅得更乱。

许是风拍打窗户的声音太响,将小白鸡惊醒,它咯咯咯地叫着,在屋子里扑腾着躲藏。

嘴角的血一直在流,道真脸上呈现出灰败的死寂之色。他一点一点的爬到门口,终于坐到了门槛上,那边小白鸡也受惊地贴了过来,把头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道真的眼睛看着远方,那是山脚的位置。

夜色深沉,分明什么也看不见。

他却好似看见一道白衣翩翩的身影,年少时的宋琢玉正笑容灿烂地朝他跑过来。那么鲜活,那么好看,比天上太阳还要耀眼。

少年高举着手中的木剑,兴冲冲地说,“道真,让我们一起去行侠仗义,闯荡江湖吧!”

道真闭上眼。

那声音便更近了,像贴在他耳边撒娇,“道真!道真~”

让他想起宋琢玉那缠人的性子,好似只要他不同意,对方就能一遍遍地唤。有时是从窗户里钻出来,有时是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来,或者从任何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嬉皮笑脸的,让人难以拒绝的,亲昵的拉起他的手摇晃,“道真,好无聊啊,我们逃课出去玩吧”

那人的声音无处不在,面容也是,想忽视都难。

道真问,“是只有我吗?还是有其他人?”

“当然只有你。”

道真于是唇角抿出一个很羞涩的笑,他轻轻应了声——

“好。”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