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狂戮
接近午夜的列车站已一片漆黑, 灯光熄灭,只剩下零星的条码反光。
进入鹿岛站的时候一班列车是在10:15分, 随后工作人员就会关闭该车站。之前也有行人意外进入河月车站的事故,但幸好的是,那家伙的灵感差到了极点,即便是在列车强化的领域内也没有看见任何诅咒。
他相当安稳地离开了这片区域。
23:10PM,白川和加茂野梅已经进入了候车站。
一个残疾人,带着一个缠着纱布的孩子, 哪怕是将近半夜,这个奇怪的搭配还是吸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白川虽然绕开了主街区,但东京的夜晚哪里都不缺乏客人。若是普通的打量就算了,更有甚者觉得他们这对组合不是乞丐就是人贩子,还向附近的巡警寻求帮助了。白川遇到了两次这样的麻烦, 还好用证件挡过去了。
咒术师的存在是不为人知的,白川向巡警展示的证件也并非术师资格证, 而是由国家颁发的用于掩盖术师活动的特别资格证,上头盖有当地市长的公文印章。
白川一瘸一拐地顺着步行梯向下走去,假肢和他的腿之间的磨合程度没有想象中的高,他不得不借着拐杖行走。拐杖里藏着他的咒具, 他师承千风道场, 可如今的白川已经无法像之前那般动作灵敏, 他只能将全部的希望投靠在这个家伙身上。
但真的能够成功吗?白川甚至质疑起自己的决定来。
越靠近车站,他的心情就越低落, 他就不应该来到这里。
失去了那激烈的心情,白川只感觉自己成为了没有目的的无头苍蝇。
那苍白的脸蛋,受伤的头颅,还有呆滞的表情, 难道他的上司只是为了和这个孩子过来送死吗?现在就连对方走路的姿势也让自己感到抵触。
但他们已经站在了鹿岛站前,距离河月列车发车只剩下三分钟了。
白川低语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句话不知道是他在对野梅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车站内黑黢黢的,缺少光线的昏暗的环境中,只有头顶的照明灯保持着微弱的光亮。
依照手续将加茂野梅从医院里带出来后,白川还没见他说过话。在离开安山心内之前,虽不屑窃听他人故事的白川还是找医生了解了一些。
他现在正处在“急性发作期”,也就是说,他会做出什么行为都无法预料。据那位医生所说,前三天都是依靠一日两次的安定剂解决的。
白川顿时觉得很冷。
藏在这个故事背后的“玲人先生”就这么消失了。
在这阵犹豫中,电子时刻表上的时间从23:20跳到了23:23。右侧隧道传来了轰隆隆的进站声,两盏照明灯的强光笔直地射向前方。与此同时,已经被关闭的车站播报系统自动打开了,“列车进站!列车进站!请鹿岛站的乘客们做好准备!”
冷漠的机械音重复播报了三遍后就又熄灭了,名为“宇宙号”的列车停靠在了他们面前,车门缓缓打开,其中空无一物,一阵阴邪的冷风“呼”地一声刮了出来。
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白川便意识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与众不同了。他们二人已经进入了「河月列车」所管辖的领域之中,这时候,再写后悔两个字就太迟了。
在踏上列车的那一瞬间,加茂野梅罕见地开口说话了。
“好冷。”
他身上穿着的是住院时带去的衣服,一件亚麻和服。袖子和下摆都有些短了,看起来不是正当年的东西。
白川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他。气温虽然不低,但列车中却散发着无法驱散的寒意。
两扇车门重新闭合了,23:26PM,宇宙号发车了。它的终目的地是鹿岛站,也有可能是死亡。
白川小心地从背包里释放出了三只被咒力包裹的电子飞虫,人证与物证缺一不少。这三只电子飞虫的咒力来源于他自己,一旦力竭或是死亡,飞虫会将它记录到的东西直接传递给本部。
电子飞虫们在这狭长的六节车厢里飞舞着,根据它们传来的信息,车厢里既没有司机,也没有乘客,只有坐在同一条椅子上的他们俩人。
加茂野梅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噜的、猫一样的叫声,可看向他时,又看不见颈间的动作。
擦擦擦……擦擦擦……像是整理指甲的声音。
指甲的声音实在是过于刺耳了,白川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他的视线从头顶往下落去,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落在加茂野梅放在坐席背面的手。
他想叫对方停止制造这种噪音,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却开始响个不停。
“在~充满~希望的~一天~~”
诡异的童谣忽然响了起来。
白川陡然发现,人的手心那么光滑,怎么会传来指甲与椅面摩擦的声音呢?
传说中,只有死人的手指甲才长在手心。
来电铃声自动播放完毕,只听到“嘟”的一声,里面传来了一个男人刺耳的惨叫。
白川掐掉了电话。在「河月列车」离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惊讶了。
加茂野梅一直紧盯着前方的窗玻璃,白川怀疑他到现在都没有眨过眼睛。距离河月站还有至少十五分钟的车程,在那之前,他们除了等待外其余什么都做不了。
在隧道里飞速移动的列车,它的玻璃上也只是滑过一片又一片的黑影。时而庞大,时而瘦长,在前照灯散发的光亮下,影影绰绰得像一群鬼的影子。
窗户上,一直有两个闪烁的红点,不知道是列车车体上的装置的倒影,还是头顶车灯们的缩小。
十分钟。
五分钟。
三分钟。
前方就是河月站。
白川的假肢连接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的脸是被独脚老人吃掉的,腿是被蜘蛛吃掉的,肾脏就被看不见的东西拿走了。
列车的速度明显缓了下来,河月站的站牌完整地出现在了白川的眼中。直到现在,野梅依然看着窗户上的两个红点,红点之间相隔着六七厘米的距离,就像是两只人眼之间的宽度。
车门打开了。
白川的神经也紧绷起来。
“它们要来了。”他提醒着加茂野梅。
一阵更加寒冷的风不停地往列车内汹涌,车内所有的空气都将要被冻结。
咚,咚,咚,沉重而缓慢的声音,白川拄拐行走时的声音,一个独脚的老人慢吞吞地上了车。
白川的鼻子和眼睛抽动着,独脚老人却笑眯眯地坐到了他们对面的坐席上。
接下来,是一名身着列车员制服的男子,年约四五十的模样,拖着一把巨大的斧头。他是“末班电车杀人狂”。
然后来的是抱着一个襁褓的白衣女人,襁褓里空无一物,可女人却一直低头安慰着怀抱里的“孩子”。
紧接着,另一名列车员登录了。他比午夜杀人狂要年老一些,两只手抓着一把足有人大小的裁缝剪。
一堆由眼珠构成的肉块上车了。
一只长得像大象的动物上车了。
一个透明人,上车了。
……
……
……
手机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它又自顾自地唱完了歌,自作主张地接听了,里面又一次传来了男人的尖叫声。这一次,白川终于认出来了,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如今,他已经坐不下去了。白川的咒具从拐杖里抽出了半截,如果那句尖叫属于他,那是否代表着他最后死在了这里呢。
这时候,加茂野梅挪开了正对窗户的眼睛。
一张鬼脸从窗玻璃里浮现,瘦长的身体径直穿过了列车的表面,那惨白、可怖的面孔就横在白川的眼前!一双红通通的眼珠上下翻转着,正如窗玻璃上的两点红光。
那两颗红点并不是灯光,而是这家伙的瞳孔。
白川这才想起来,记录在「河月列车」这一聚合诅咒里的分支——偷窥者汤姆,原来他一直都藏在隧道里!怪不得,原来如此……!
白川睁目欲裂,人根本无法长时间地保持双眼的打开。他召唤来电子飞虫,试图让这造物来充当自己的眼睛。
一旦遇到偷窥者汤姆,就必须一直看着他的存在。一旦挪开眼神,他就会来到你的面前,杀了你。因为他是藏在黑暗里的偷窥者,谁能不能将他所犯的过错暴露在阳光之下。
偷窥者汤姆的异动打破了列车内的平静,骤然间,所有的怪物都一股脑地向他们涌了过来。
咔嚓咔嚓!剪刀男挥舞着他巨大的裁缝剪,列车洁白的四壁顷刻间出现了道道裂纹。
末班列车杀人狂拖着他的斧头猛烈劈砍着,他要吃人的肉,喝人的血,用人类的皮囊做成自己美丽的衣裳。
蜘蛛爬上了顶部,粘稠且坚固的蛛网瞬间形成,白衣女人的襁褓被蛛丝所带走,她坚硬的黑发开始在半空中狂舞。
眼珠们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列车的表面,钻进车轨之中,一股股的停顿感令车上唯二的人类脚步不稳。
透明人张开了嘴巴,它一口咬下了白川的耳朵。
群魔乱舞间,加茂野梅仍然安静地坐在原地,他的眼神有些渺然,仿佛是透过玻璃看到了未来或是过去。
这些咒灵们,怪物们,竟像是没有发觉到他的存在,只针对着白川一人发动着攻击。被撕裂的皮肤与肢体,像雨雾般散开的鲜血,难道说,今天真的是他的死期?
一声破碎的尖叫回荡在列车内,正如那通无名电话里传来的声音。
加茂野梅站了起来。
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突然之间,就从安静变得狂躁,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逼迫着他。
他不停地说:“不对!不是!不对!”像是在反驳某个人的话语。
电子飞虫们被列车内的力量震得七零八落,记录的视频内容也无法分辨东南西北。全世界都是颠倒的,所有的咒灵都是可怖的,男人的尖叫是不绝于耳的……
“不对!”野梅重复着与加茂玲人的争吵,哪怕他的对面没有人类,只有贴着墙壁爬行的蜘蛛与偷窥者汤姆。他的记忆仍然停留在四天之前,就连自己已经登上了列车这回事也想不起来。
但白川压根就无需担忧。
许愿,付出,得到。
这个流程已经完整了。
随着一阵无形而磅礴的力量奔涌而过,列车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寂静笼罩着这节车厢,只有四周迸溅的血液和白川微微的喘息声证明着,就在刚才,这里还发生着某场屠戮。
宇宙号继续前行着,它带着两人穿行在日本的隧道之中,这幽暗的神秘像雾气一样飘散在他们的身边,似乎永不停歇。
第32章 第 32 章 回家
永无尽头的隧道中, 竟然漂浮着点点的萤火虫一样的光芒,数万颗星子一样地微微闪着光亮, 白川拖着自己的残肢重新回到了坐席上。
如此美丽的光景……这里是河月列车制造的幻境吗?白川不禁想道。
一些血红的丝线像两足类一般爬上了他的肩头,在他的伤口中穿针引线。它的主人正焦躁不安地在车厢内部走来走去,他碎碎念叨着,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语,词穷的意识找寻不到新的内容。
加茂野梅的大脑很混乱,构成“卑弥呼”的无数个一千二百人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喧嚣着, 与此同时,无法抵抗的遗传病又在侵蚀他为数不多的大脑体积。福神栖息在纯白的宫殿中等待他人的呼唤,八尺摩擦着指甲整装待发……
白川喘息着,逐渐地,他发现自己被透明人咬掉的耳朵已经彻底愈合了, 本应该存在裂痕的地方绑着一串细细的红线。
“是你帮了我吗?”
加茂野梅没有回答,只是来回走动着, 残存的电子飞虫将他这古怪的、读不懂的行为全部尽收眼底。
没一会儿,两个人类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腾空感,他们几乎在车厢内倒悬过来。在一阵无法忍受的天旋地转中,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时空。
白川揉了揉眼睛, 展现在他眼中的是一片闻所未闻的风景。
「河月车站」真的只是一个传说吗?白川惊恐地发现, 这辆列车已经离开了幽暗的隧道, 飞升至了一片辽阔的星河中。
暗色的世界中,无数颗色彩斑斓的球体发出不等的光亮, 与真正的群星相比,白川只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此时此刻,他已遗忘了恐惧,这无垠的宇宙带给他的只剩下空前绝后的震撼。
一片星星在窗外移动着, 它们之中有些密集地挤在一起,有些隔着很远的距离,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人类的外轮廓。
发作了许久的加茂野梅终于觉得疲惫了,他背靠着列车的扶手,亚麻的和服上不经意间染上血红的斑点,看起来就像是一朵朵的梅花。
白川不由自主地开口了,“我们还能够回去吗?”离开了轨道的列车浪漫地飞行着,白川曾经怀疑过,为什么两趟宇宙号的发车时间之间相隔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在不驶向河月站也不驶向鹿岛站的这段时光中,它究竟停歇在何处呢……他不知道这个答案,世界上恐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够解出这个谜题的答案。
他们只是在星间飞行着,时间像白马一样从手指之间溜走了。
在等候车门再度打开的这段时间里,野梅一直坐在地上,凝视着窗户独自旋转的星体们。也许列车里的时间和现实中的时间不是流通的,白川昏昏欲睡时,窗外传来了电子时刻表的声音——
“列车进站!列车进站!请鹿岛站的乘客们做好准备!”
这堪称黑暗中的黎明之声。
白川看着飞溅在车厢内的满地鲜血,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车门被风吹开了,熟悉的黑暗站台上依然只有时刻表与反光出入口闪着微光。23:23的时间彰显着,在人类的世界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真的出来了吗?白川重新捡起自己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了站台。但野梅却仍然呆呆地坐在一旁,眼见着车门即将关闭,新的恐怖将要卷土重来。白川咬咬牙,用他不拄拐的那只手臂抱起了对方。
他们步伐踉跄地走出了车站,接近深夜,附近只有拉面店和关东煮店还开在角落里。
白川不顾形象地在一家以□□常客作为卖点的拉面店前坐了下来,遮挡行人的帘子后面,正坐着一个肩膀负伤的高大男人。从他肩膀上的牡丹黑龙刺青,就能判断出他百分之百是混□□的。
白川也没有评价对方的资格,因为他们两人的组合更是怪异。
不觉得像那部老电影吗?白川不合时宜地想道。
“两碗招牌拉面。”他从裤子的暗袋里掏出两张带血的纸币。
刺青男相当自然地跟他打着招呼,“兄弟,刚刚干了票大的?”
白川深呼吸着,“差不多。”差不多的意思是,他差点就被干掉了。如今的他不再怀疑身旁这个男孩了,他看见车厢里的一切非人生物被海浪般的力量碾压而过,地面上只残留爆炸开来的鲜血。
也许他被时代抛弃了,听说,这一代还存在着许多可以称之为天才的孩子。像他这样无用的旧时代的产物,恐怕也该跟着退潮的潮水一起离开。
加茂野梅如同白纸般空白的脸庞上落下白炽灯的光芒,白川也无法分辨,究竟是刚才那狂乱的模样更绝望,还是如今的空洞更痛苦。他试探着让对方握住了筷子,可那双筷子就静止在了半空中,仿佛时间也停止在了一刻。
……
加茂野梅根本没办法一个人生活。
从安山心内带回了处方药之后,白川带着他回到了加茂家的宅邸。令他没想到的是,加茂氏在东京的居住地就这样被遗弃了,整座宅子里一无所有,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人带走了。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结果。
也许这个选择是错误的,白川就应该把他送回医院。
电子飞虫所录制的视频已经上交到了总监部,白川的脚一浅一深地踩在干燥的土地上。
房间里还很干净,看得出来主人们其实还没有离开多久。白川默默地想,那些人,你的家人们,就这样把你丢下了吗?
就在他试图烧些热水的时候,有个不速之客翻过了围墙,闯了进来。明明大门敞开着,对方却像是有着某种特别的爱好一样,特地跳过了超过两米的白墙。
“加茂——野梅——”一个有些粗糙的男声正拉长着嗓子呼喊着,那是刚刚进入青春期的男生的声音。
白川冒头一看,是一个穿着青海波花纹和服的男孩。就在他出声的半分钟后,一个穿着素色和服的年轻女人抱着一柄红伞小跑了进来。
“悟少爷——”女人连连呼唤着。
白川与这对年轻男女站在了对立的两面,他蒙着口罩,残缺着一条腿,还拄着拐杖,无论怎么看,他都更像是入侵者。
光是从外表看来就贵气非凡的男孩打量了他一番,他突然“啊”了一声,“地上有很多落叶。”
白川心想,对方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仆人了吧。
抱着红伞的女人也帮腔道:“过两日就要下雨了,倒时怕是玷污了院子。”
真是两朵璀璨的奇葩。白川少见地吐槽了。
来自名门五条家的少爷和他的使女,堂而皇之地将自己当成了这里的半个主人,特别是使女(白川知道了她的名字,花果),一会儿指使着他去打扫这,一会儿又让他去打扫那,仿佛白川的职业是家政工,而并非是一名已经退休的一级咒术师。
虽然后者如今的生活状态还有些比不上前者,无论是从生活质量还是从工资奖金来看,但白川依然坚持着自己的身份。
他的假肢有着非常明显的特征,没一会儿,白川便在廊下歇了下来。花果也坐了下来,怀里仍捧着那把红伞。
“为什么这里除了你以外,一个仆人都没有?”她不解地问道。
“我不是仆人。”白川反驳道,望着这夏意盎然却无人居住的宅邸,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大概是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吧。”
悟稀少地端坐着,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摆设,熟悉的书架上摆放着伊藤流水的悬疑小说,唯一不同的似乎只是当事人而已。
他仍然是随意地说着话,“怎么花都枯了。”大厅里有一支高大的瓷瓶,四年前就树立在角落里。里面的竹枝与花束时常更换着,那一次枯了,这一次也枯了。氧化成褐色的花瓣软软地垂下,肥大的蕉叶也泛着暗暗的铁锈色。
野梅低着头,睫毛几乎盖住了下眼睑,他看起来马上要睡着了。颈间的素戒们夹在衣服的夹层中,上面也留着两条暗红的划痕。
悟拨着地毯上的花纹,又或是翻弄着落在手边的书。他唯一愿意切的水果是柿子,可现在远没有到红柿成熟的季节。
他也是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学会了长大。因为他很聪明,也很强大,在自身的强大里蕴含着其他人对他的骄傲与尊重。
但就像他总是提起的那回事,世界既然有南极与北极,就会有与他截然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的角色。
不被人喜爱、不知道如何面对其他人的恶意、甚至不具备清晰头脑的人——
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可悲的人吗?
对,就在悟的眼前。
悟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语。
他从来都不安慰人,因为也没有人安慰过他。他只是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悟在房间里寻找着那只可疑的熊偶。鬼魂们从屋顶飘了下来,用困惑的目光描摹着这个男孩逐渐变得锐利的面部。
“你的熊呢?”他摇摇对方的肩膀,野梅似乎短暂地清醒了。他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前者的手心里,断断续续地说:“朗尼……找不到……被人抓走了。”
悟早就知道,那种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带走的。
夜色渐渐地遮盖着穹顶,花果央求着她们家的少爷回家去。她和政江一样唠唠叨叨,只是方面有所不同,一会儿是“老爷会骂我的”,一会儿是“我明天是休息呢”。
在这样持续的言语轰炸下,这位少爷不厌其烦,终于打算打道回府。离开之前,他习惯性地戳了戳野梅的脸颊,那种变化的触感让悟意识到了,传闻中的青春期的靠近。
临走之前,悟让花果从钱夹里拿了几张一万元出来。花果郑重地将钱交给了白川,并嘱咐道:“明天就靠你了,别忘了,我们少爷爱吃甜食。”
白川拒绝道:“不。”
可是少爷们的决定总是不容拒绝的,而白川恰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在总监部的消息传达到之前,他必须呆在这里。
当然了,他也可以离开,但离开的话,他就得把加茂野梅送回安山心内医院。可那样子的话,他的良心始终会受到谴责。
野梅坐在屋檐下,浑浊的眼神注视着天空上正在滑行的东西。
一辆白色的列车正在天空中飞行。
也许是因为它从咒灵们的束缚中得到了自由。
也许它从一开始就不是诞生于这颗星球上的生物。
总之,宇宙号终于能够回到宇宙的怀抱了。
第33章 第 33 章 登场
野梅永远要比悟要大上三个月。
就像野梅那样, 悟也有许多高傲的哥哥们,只可惜他们虽然先于自己出生, 却没有获得足以骄傲的能力。
‘明明是分家的孩子。’
‘怎么偏偏是这个目无尊长的小子。’
‘为什么不是我。’
悟脚步轻松地行走在广阔的庭院中,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全都被他收于耳中。他果然不喜欢和这些人呆在一块,总有一天——攒够钱的那一天,他一定会离开这里。
东京的房价最近大幅度起伏着,也不知道再过几年,他是否有买下独栋别墅的能力。
悟来到了库房之中, 他隐约记得自己当时让管家垄断欢乐布朗尼生产的时候,仓库里还放了一些人畜无害的样品。就像禅院家喜欢收集强力的咒具一样,悟会收藏一些特别的东西。
封起的纸箱中,三个中号和一个小号的软棕色熊玩偶挤在一块,它们也有着漆黑的眼珠与长长的手脚, 只不过形状大小恰好能被抱在怀中。
悟拿起其中一只长相较为甜美的布朗尼,像使用手偶那般抓在对方的背后, 晃晃身子,“我——是——谁——?”
“我是谁——?”棕色的玩偶在野梅的面前摇晃着脑袋,憨厚可掬的模样看了直让人觉得欢喜。野梅仍然维持着前一天的状态,上午两餐的布南色林已经服用了, 药物的副作用令他镇静下来, 甚至有些困倦。
见没什么反应, 悟直接把布朗尼塞进了对方的怀里。明明这种大小的玩偶才更合适,可野梅却像是铁了心一样地需要他的布朗尼。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四只欢乐布朗尼排排坐着, 像是在举行一场简陋的茶话会。白川端着盘子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温馨得有些诡异的一幕,他已经知晓了这位少爷就是传闻中的五条悟,从未见过对方的白川还以为有着那种传闻的家伙决定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机器,可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扮家家酒。
悟也觉得很无聊, 他只是看着野梅的眼睛从左边转到右边,再从右边转到左边,仿佛在做某种康复训练。
白川把花果要求的点心拿了来,他最终还是屈服在了对方的淫威之下。附近的三花亭称这是最近卖得最好的,白川只能买了些标着长崎产蜂蜜的长崎蛋糕以及铜锣烧。要他说,所谓的添加了特产蜂蜜的话语,不知道里面有几个音节可以相信。
甜蜜的口感在味蕾慢慢散开,但就像雪融化之后一无所有,甜味出现之后,也意味着消失。
野梅的瞳孔中,映出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来。他意识到这个人是悟,也意识到对方在逗自己开心——无论是恐慌、喜悦,还是伤悲,它们都像是姐姐的术式一样环绕在他的皮肤外侧,与他的内心之间像是相隔了一个光年。
是他的灵魂出走了吗?野梅无从得知。他的情绪与思考都变得十分缓慢,不知道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处方药的抑制作用。
很大一部分人称,灵魂与思想是同一种东西。也有人说,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谁也无法争过对方,但对野梅来说,它们应当是同一种东西。
在他的眼前,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野梅伸出手去,碰了碰悟的手心。那羽毛扫过般轻轻的瘙痒感,让人想要发出咯咯的笑声来。
白川在这座孤寂的庭院里等待着,直到第七日的降临。上帝创造世界花费了七天的时间,咒术总监部的长老们也花了整整七天的时间来探讨这一事件的结论。
直到福神领域的中心,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呼唤“福神”的名字——加茂野梅;二,表达自己的意愿,可能是希望,可能是想要,可能只是一个表示需求的动作;三,许愿之人的身上,有能够作为愿望等价的付出之物,可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也有可能是你的一种情感,它的危险程度上下浮动着。
必须得确定许愿时的范畴才行。
必须在“加茂野梅”的心中植入根深蒂固的想法。
不是希望,不是想要,也不是一个表示需求的动作,必须以同样的话语作为开场白。
白川嘱咐道:“到时候一定要听他们的话。”他不知道会见野梅的大人物们会说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曾与那些人面对面接触过。他把其中一只欢乐布朗尼塞到了对方的怀里,希望到时候他能安静些。
在那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东京某座茶亭中,咒术界的两位大人物屈尊降临。为了避免他人知晓自己的真面目,他们使用着特别的咒术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连名字也是排序的陆与柒。他们懒散地坐在桌后,堂下站着年纪要比他们小上五六十岁、甚至七八十岁的孩子,这副奇妙的构图中,本不应该存在被审判之人。
在一串罗列下的洋洋洒洒的罪行下,陆与柒表达了他们唯一的仁慈。
“……允许,你的生命在世界上继续延续。”
就像救世主那样。
就像救世主那样的口气与言语。
在这个过程中,加茂野梅红玉色的眼珠一直维持着睁开的动作,可他的眼睛却不见疲惫与干涸,仿佛只是两颗纯粹的玻璃珠。
陆与柒自顾自地说完了他们想说的,茶水涌入食管后,还发出了舒适的咕噜咕噜声。欢乐布朗尼刺绣着的微笑表情不知不觉中变动了,它可爱的黑眼珠被一种明亮的鲜红所掩盖,它变得越来越生气,表情也变得无比狰狞。因为它是希望看到人们的微笑而诞生的奇幻物种,而它现在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心。
就在它五官标志的脸蛋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咬齿的声音时,一只并非成人的手挪开了帘子。
“我就说你怎么不在家。”在十二岁就已经超过了一米六的五条悟斜靠在茶屋的柱子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漠,又低又轻。
每一次他的出现,都像是为了引起别人的震撼而来的。
柒当即站了起来,他严厉地质问道:“你怎么能找到这里来?!”他们在茶屋周围设下了隐秘的结界,这样一个小子不应该能够解开自己的结界咒术。
“没办法啊,谁让你们的老人臭都传到外面来了。”悟耸了耸肩膀,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言语对于两位老人来说有多么的无礼。
虽然知道这并非真正的缘由,但被小辈如此的揶揄,柒怎么忍受。他的嗓音立马提高了,像一只年迈的攻击试图发出能够威胁其它攻击的叫喊来。
“五条悟,你不要以为是自己是内定的五条家主,就能在我们面前为所欲为。就连你父亲松风见到我们也是毕恭毕敬,你以为你是谁?”柒以为自己的呵斥能够消减对方的强硬,可一声无情的哼声从少年的鼻孔里冒了出来。
“那是我父亲吗?我可记得,我的爸妈还在京都呢,我想他们也不会太在意我吧,毕竟他们身份低微,是不是。”少年的言语中带着一股浓浓的讥讽,当他被家主的侍从们带离古老的生地京都时,那些人也是这么告诉他:你的父母身份低微,压根就没有资格养育你。
柒的灾难是,他恰好遇到了刚刚进入青春期的、自我意识强烈发展的五条悟。
小布朗尼恢复了原状,它保持着沉默,正如普通的玩偶一般。
陆似乎并不和柒站在同一航线上,从声音里可以听出,他的年纪比柒还要再大上一些。他们之间名字的序列,除了实力,还考虑了年龄。
“你无需和我们置气,”陆抬了抬手,他那只硬邦邦的、骨节嶙峋的手彰显着一段历史,“需要说的话,我们已经说完了,你带他走吧。”
“我听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从老人的嘴里听到这句话,悟觉得怎么都不是味。当他品尝甜食的时候,如果在里面吃到野菜那样的东西,他只会觉得恶心。
他看了看仍在原地发呆的野梅,说不郁郁也不正确。但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曾经观察过好几次加茂堇子的面貌与神情,她的眼珠虽然很完美,却一点都不明亮,永远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只是拉着野梅的手离开了茶屋。夏季的高温愈演愈烈了,哪怕是走在有树木遮阴的道路上,手心里的汗依然在不停地冒出。汗渍渍的、黏答答的,握着他的手,就像是握着一支已经融化的冰棒。
走着走着,悟回头说道:“以后不要随便跟别人走。上一次,上上次,你还没认清楚吗?”成人们都是魔鬼,仗着自己更年长、拥有更多的知识,就想着操纵弱小的孩子。
悟讨厌强大,也讨厌弱小,不想保护每一个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谁,他只会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野梅想要回答他所说的话,可他的头脑仍然运转得很慢,他还没有从陆与柒的要求里明白过来。他缓缓地眨了两次眼睛,睫毛上下合起了两次。
悟把自己有些变长的刘海往后捞了捞,继续牵着对方的手沿着林荫小道向前走去。树影时而变大时而变小,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影子都很短很短,几乎只存在于他们的脚底。
不知打通了什么关窍,野梅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有什么愿望吗?”
无论是谁,都会有想要实现但是无法实现的愿望吧。
悟脱口而出。
“我可没有愿望。”
“我想要的,都会由我实现的。”
第34章 第 34 章 高中
在那之后, 白川一直没离开加茂家。
作为咒术师,他远离了普通人的家庭。作为普通人, 他难以以如今残缺的面貌回去见自己的父亲与兄弟。
他在社会上没有工作,每个月依靠所谓的退休金过活着。前几年也没有存过多少钱,都花在了买咒具上,如今已经捉襟见肘。
白川冒昧地翻了翻其它宅邸,但除了些过季的衣物和大件的家具,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恐怕这座宅邸中价值最高的, 就是这片土地和房屋吧。
野梅也没有钱,钱箱里只剩下母亲的首饰,那是一些简单的银饰,在他的记忆里,桔子几乎不曾佩戴过这些首饰。
白川没能从这家唯一的主人这里得到正面的反馈, 他们很快就陷入了可怖的财政危机。一个残废,一个孩子, 几乎没有多少赚钱的能力。
他甩了甩买点心剩下的钱币,只觉得自己的未来又回到了之前那空荡荡的模样。
这一天的夜里,白川的身影从宅院里消失不见了。
鬼魂们落在了野梅的身旁,它们互相质疑道:“逃走了?”“逃走了。”它们虚浮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两条灵魂依偎在野梅的身旁。
布朗尼一号到四号仍然乖巧地坐在榻榻米上, 绣作微笑的刺绣微微向下弯了弯。
野梅盯着它们一模一样的黑眼珠, 没说话。从布朗尼一号的身体里发出了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生锈的弹簧被人压缩又解开, 反反复复,又像是几个人混合在一起的尖叫,把沙沙声拌在了牙齿里,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布朗尼一号正偷偷地在吃着什么东西。
野梅伸手将它的毛发顺来又逆去,对方被生活所打压,反而变得越来越柔软。刺绣嘴又向着下方移动着角度,看得出来,它真的有些不高兴。野梅趴在地上,带着一些希望对布朗尼一号说:“你知道朗尼在哪里吗?”他身体里也发出了无数个声音,有高又低,有粗有细,有男有女。
布朗尼一号不开心地倒在地面上,接连撞倒了边上的其余三只。
第二天的阳光打散了天空中的灰暗,白川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的风衣上沾染着一些小小的叶片,鞋面上也抹着一层薄薄的尘埃,他一定穿行了某条长满绿树的甬道,然后重新回到了这里。
明明才早上五点(四点多一点的时候,养在农居里的公鸡就开始叫唤了),加茂野梅就已经醒了。他穿着亚麻和服,坐在乌顶的檐廊下,神情恍惚。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醒得很早,但醒来的情况和睡着时并没有多少明显的区别。
白川有时候会想,加茂野梅的人生完蛋了。也许在药物的控制下,他能够保持基本的理智,但药物什么时候失去作用,他什么时候会发狂,这都是未知数。
除了家人,还有谁能够照顾他一辈子呢?
在这种对未知未来的想象中,时间又向前跃进了。
……
2006年5月15日,东京,具有当地宗教扶持的鹿莲高等中学,二年级(3)班临时班长北岛瑞树正从教师办公室返回至班级,至于为什么是临时班长,这都是因为鹿莲高中在第二年的分班后依然保保留了原有的3/4的人数,剩下的1/4是从其他班级合并过来的学生。
曾在一年级时担任着班长桐生琉也在第二年依然被选举成为了班长,只不过,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班主任称桐生同学要回老家办丧事,所以新学期的前一个月就由副班长北岛负责平日的事项。
此时已是下课时间,原路返回的路上,北岛想着要将班级门钥匙交给门卫的事情。可来到班级一看,发现竟然还有一名同学正在慢吞吞地整理书包。
北岛对这位同学印象深刻,这是由附近佛教合办的鸡鸣高中转来的加茂野梅。在新学期的第一天,班主任也向北岛告知过与这位同学相关的简要事项。
“……嗯嗯,安山心内特地发了信件过来。……北岛,不用太在乎他,班级活动只需知会对方一声,不用特意强求。至于那件事,等桐生回来再说吧。”
北岛向来是个好学生,她总是乖乖遵循老师所说的话。
在加茂同学收拾自己的背包的时候,北岛便在门口静静地等待。对方的动作有些慢,而且,(在北岛的观察中发现)总是重复地做着一些摸索的动作。
就这样等候了三分钟左右的时间,这个拖拖拉拉的男生终于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北岛注意到他脸上有一道新生的小小的疤痕,像是剐蹭到了什么尖锐的部分。
“加茂同学,明天见。”北岛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她对每一个人都是这副表情,朋友们都称赞她这样子“很可爱、特别可爱”。
加茂同学对着她眨了两次眼睛,少见的赤红色瞳孔看上去就像是两颗光滑的玻璃珠。
“班长再见。”
北岛纠正了他的叫法,“是副班长。”待到对方离开后,北岛瑞树锁上了班级的大门。
也许是有一段路顺路的缘故,北岛跟在了加茂同学的身后。对方柔软的短发和脖颈上的戒指项链都让她印象深刻,但更惹人议论的是,有着这样典雅五官的加茂同学,家庭似乎并不富裕。
鹿莲高中的每一天都是以晨会祈祷开始的,除了夏季校服外,还需要购买教会服装。新学期一开始就必须购入春夏两季四套校服,再加上换洗的两套教会服装,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在收取校服费的时候,北岛便在加茂同学身上碰了壁。因为转学手续还未完全办理好的缘故,他还穿着鸡鸣中学的棕色西服,在一青蓝色的西服制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报考高中的时候,北岛也曾考虑过附近的鸡鸣中学,但她的父母都对佛教嗤之以鼻,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由当地教会扶持的鹿莲中学。
这么说来,从佛教会转学至鹿莲中学的加茂同学,说不定会在这方面有些困扰。
北岛低头思考着,没想到竟然撞上了当事人的后背。
“抱歉!”对不起脱口而出,北岛抬起头,发现加茂同学的脸上仍然淡淡的,看起来并不在意这回事。
他们俩都在校门口的鹿莲站等公交,在等车的时间里,北岛偶尔会看向坐在一旁的加茂同学。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还有清明的五官,光是站在原地也会令人侧目。
竟然生了那种病……北岛暗暗感慨道,她也说不上悲叹,接下来的事情还有的她忙呢。
加茂野梅先北岛一步上了公交,他坐在靠着车门的那个位子,而他总是坐在这个座位上,就像他每个月都在中旬的星期三去挂同一个医生的号。
距离被判断出具有家族性遗传精神分裂症的萌芽已经过去了四年,距离确诊精神分裂症则过去了两年。
加茂野梅有些健忘,有些迟钝,还有些抑郁。但没多久,这些情绪就会被翻新,好像过去的一天压根不存在,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
上个月,野梅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而十五岁的时候,他从冷清的加茂家搬了出来。
他和悟住在一起。
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离开加茂家的时候,野梅长长地看了这座宅子一眼。原本蕴含着古意的围墙因无人打理已经变得泛黄,一堆葎草顺着角落爬上了墙壁,和庭院里肆意生长的花朵、杂草们融为一体。
野梅难得地生出了怅然若失的感觉来,但这份情感转瞬即逝。
悟突然说:“要是能卖掉就好了。”只不过这是空想,因为房产的拥有者是远在京都的加茂玲人,目前他身体健壮,仍能继续活个几十年。等到他分割财产,不是濒死前,就是要将家主之位移交给其他人的时候。
野梅努力地将房屋的形状记在了眼睛里,然后,他带着自己的衣物和母亲的遗物彻底离开了这里。
悟也离开了家,但更准确的说,他是离家出走了。
“那些傻瓜们竟然想推举我做家主,难不成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脑子不好使了?”悟的语气中带着些兴奋,谈论起家里发生的一系列糗事,他就滔滔不绝起来。比如说他的父亲现在就像退位了,比如说梨华前几天还被树的影子吓哭了。
野梅倾听着悟说的每一句话,他努力地想要聚焦自己的意识,但没多久,思想就像奶油那样化开了。
想了半晌,当悟说起他要去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上学的时候,野梅才将刚才想说的话讲了出来。
“你要继承五条家吗?”他的思绪缓缓地走着上坡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悟背着手,在野梅跟前有些得意地走动着,“当然了,我不像某个人整天无所事事,”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用食指戳了戳野梅脸上最硬的那块额骨,后者像不倒翁一样轻微摇晃着,“我可是很忙的。”理论的学习,凶猛而严格的实践,为了完美地将“六眼”和“无下限”结合起来,为了发挥更大的作用,悟一直都被捆在武斗场。
很快,他的兄长姐妹们就被他打倒了。
很快,他就超越了他名义上的父亲。
被如此调侃,心思敏感的人兴许会觉得不快,但野梅间断性地接收着来自外界的消息,就像白川说的那样,他人总是无法及时地从加茂野梅身上得到正确的反馈。
总有人会累的。
第35章 第 35 章 青春期
2004年五月, 雨季的某个晴天。
加茂野梅带了一个行李箱搬到了位于靠近郊区的鲛岛公寓,而悟的行李则是叫了车拉过来的。
明明说是离家出走, 来送行李的却是野梅见过的司机。对方认命地把一箱箱的行李往三楼上搬,行李中甚至还包含了对方的一整套游戏产品。
到达公寓的时候,悟的妹妹梨华还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含着泪光,长得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野梅没有妹妹, 他只有一堆姐姐。不过现在,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兴许又生下了许多孩子。
就像葡萄的果实一样越结越多、越结越多,刚好,催熟葡萄的夏季也要到了。
浑浑噩噩地将东西搬进了房间, 悟已然在沙发上打起了电动。四月份刚刚发售的《火焰纹章》第七版,众人对它的评价褒贬不一。
但无论是神作, 还是粪作,都需要当事人亲自去尝试。
司机问了声主卧在哪里,然后才将箱子里往里面搬。
悟所租住的公寓格局两室一卫,朝南的主卧迎接着阳光的洗礼。虽说距离漫长的雨季消失还有一段时间, 但雨季的中央总有晴朗的天气。
由于泡沫经济的后遗症, 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租房而不是买房。光是鲛岛公寓的入住率就已经达到了可怕的80%, 也就是说,他们所在的305的上下左右都有着住户。
野梅本以为, 悟会选择接近主干道、设施便利的高级公寓,但他却选择了建造于1989年、几乎有他年龄这么大的鲛岛公寓,离主干道有将近二十分钟的车程,附近也只安置了两家非24小时开放的便利店。唯一值得称赞的是, 周围风景清新宜人,放眼望去,都是郊区民众承包的树林与花田。
野梅住在侧卧,七平方米的房间外接了一个巨大的飘窗,推拉玻璃窗几乎难以看出与外界的隔阂。
母亲的银饰被他塞进了床尾柜里,野梅逐渐有些记不清父母的模样。从加茂家跟随而来的两个鬼魂端坐在榻榻米上的铺就的床垫上,双脚不敢踏足地面,生怕踩脏了刚刚清洁过的木地板。
布朗尼一号到四号排列整齐地靠在飘窗上,似乎也能够欣赏窗外宁静的风景。
等到野梅收拾好东西回到客厅,悟仍然在打电动,只是换了一个斜躺的姿势。
野梅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棕色条纹地毯上带着些许的绒毛,他注视着对方沉浸在游戏中的表情。冷光下,对方的脸上也没有多少动作,除了五官固有的角度,面孔呈现出一种细腻的弧度。
野梅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打着转的话才说出了口。
“我去打工吧。”他欠白川一笔钱,而白川又欠他的兄弟一笔钱。过年的时候,他回仙台去办理残疾证了,他还是难以跨过那道坎。
悟的大拇指灵活地操控着上下左右的按键,他随口说道:“我给你钱不就好了。”他随意地操控着家产,就算不涉及家产的部分,他也拥有着许多不需插手的产业。
野梅往前伸展着,他靠在对方的膝盖上,突出的骨头硌得他有些下巴疼。他的左脸贴在对方的大腿上,说话的时候脸颊一震一震的。
“不要。”细细的眉毛拧做一团,野梅将他在路上被分发的告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附近的餐厅在招服务员,时薪1100元。”
悟只扫了一眼,“你的话只有980元。”
野梅往数字上的横目看去,「兼职招聘,成人1100元/时,高中生980元/时」。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因为他想到,自己连国中都没去过。
“不是高中生就不能去吗?”缺少社会面的知识的野梅开始咬文嚼字,并觉得,告示上如此写着,就必须符合规范。
早知道他应该多看两眼再接过来的。
悟说:“九月初,我要去咒术高专,你跟我一起去不就有高中读了。”
这几个月,悟一直在和家人纠缠这回事。有身世的咒术师们一般情况下都会选择家族的扶持,再不济也会拜其它术师组织为师(比如说寺庙、道场),只有没有家世、也对门道一窍不通的那些初生牛犊们,才会选择成为咒术高专的一份子。
野梅的情绪像水波一样微微起伏着,他瞪着对方好一会儿,又说:“我去不了。”玉荷子的术式像是装饰物一样环绕在他的手臂上,与过去的殷红所不同,如今的它已经渗入了皮肤之中。它是一种外载的物品,不属于他,也不被他所使用。
可悟又说:“反正学校也教普通的课程。”咒术高专表面上是一所宗教学校,这些是拿给非术师家庭的家长们看的。除了咒术师相关的内容外,学校也会教授基本课程,只是教学水平参差不齐,没有普通高校那么有水准罢了。
野梅还是摇摇头。
虽然鬼魂们在他旁边劝说着,可他却装作充耳不闻。
他还是决定去做兼职。
野梅发现,所有的店铺招聘兼职生的时薪都有上下之分,高中生的时薪永远比成人要低100~150元。
他在商业街上四处搜寻着,接近暑假,许多餐饮店铺门口都贴上了招聘海报。
在陌生的人潮里走动,野梅的心几乎提到了喉咙。他几乎不出门,总是在家里消磨时光。哪怕知道路人们都很忙碌,根本无暇去关注芸芸众生的某一个人,可野梅还是觉得有谁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后背。
他回头了。
与安慰自己的话语不同,在野梅的背后,真的有一个男人。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珠,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就连裸-露在衣物外的皮肤也相当的灰暗。他与周围的路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没有一个人是他这般的灰暗,就像一具穿着衣服的尸体。
野梅回头的时候,那个男人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方让野梅心里有些堵得慌,于是他加快了些脚步,帆布鞋摩擦着盲道上的黄色花纹,街道旁的橱窗上倒映着他的脸,以及,身后的那个黑色的男人。
野梅又一次回过了头。这下,他发现对方离自己更近了,从原先的两米开外变成了一米,再往前就是私密距离。
野梅用他的红眼睛盯着对方,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