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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日非夜的时分,黄昏退去、黑夜袭来,世界的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模糊。五条家会场内渐渐变得寂静了,与正在发生残酷的无差别杀人事件的京都相比,东京这边的气氛轻松而融洽。

主人公是在此刻登场的。

第57章 第 57 章 错误四

结束了沐浴净身、以纯洁之身登场的下任家主, 他的脸上几乎脱去了稚嫩,很难与实际上只有十五岁的年龄联系起来。

野梅不再和任何人说话了,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人身上。他的注意力本身存在缺陷,很难同时关注两样不想干的东西。

几位德高望重的神官侍奉在两侧,称颂着古老的祝词。他们的语调悠长又严肃,在礼厅的墙壁间来返着。太鼓与金铃的声音编织成线,祈祷之声被串进这些富有节奏的铃声之中。

“敬告天照……祈求身体健康……愿神明垂怜,赐予福泽, 祓除灾厄。”

野梅的手指不住地抖动着,他的皮肤上几乎有火烧般的痛感。祈福真神就是在打压伪神,栖息在他体内的女神蠢蠢欲动,试图收取走眼前大量的香火。

一千二百人。

每当在一个时代内献祭一千二百人,女神将再度进化。

他的嘴唇也微微地抖动着, 虽然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但他身后之人却无法忽视这怪异的行为。

站在野梅身后的是直毘人的幼子, 与野梅年龄相仿地直哉。因为钦佩五条家的六眼,他可是拜托了父亲后才被允许一同跟来的。

直哉天性“活泼”,平日里也爱刁难身旁的人,想到如此郑重的场合不容意外发生, 直毘人一开始打算让他呆在家中。

直哉刻意压低的声音蛇一般地发散着, 他几乎是对野梅耳语道:“喂, 给我从前面滚开。”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礼貌与尊重,就算是对自己的兄长与叔父, 他也没有客气过。

野梅扭过头去,看见一张陌生的人脸。对方布丁头般的发色异常显眼,与周边的黑发、棕发格格不入。黄澄澄的颜色下,一些黑发已经从发根长出来了。

无法理解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在这样的场合中, 野梅又遇到了邪恶之物。

可仪式的高-潮即将开始,野梅不能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给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在忍耐着,讨人厌的爷爷,冷冰冰的弟弟,还有不认识的眼前的青少年。

凭什么这些人都莫名其妙地敌视着他。啊,讨厌……讨厌这些人。野梅暗道糟糕,仪式即将来到高-潮的受任式,元服礼后,悟就不是孩子,而是可以担当大任的成人了。他的头脑纠结着,一不小心往后一脚,草履的后跟踩上了陌生少年雪白的足袋。

“……你!”直哉没想到,自己非但没有得到一个良好的视野,反而被踩了一脚。足袋上灰扑扑的、沾了泥屑的脚印显显眼到无法忽视,而制造这只脚印的当事人却没有感到抱歉,不知为何,他挤出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笑容来。

脚后跟碾得更重了,已经可以从不小心的范畴里脱离出来了。

在挑衅自己呢。这个想法一旦根生,就难以被祛除。陌生人,奇怪的家伙,讨厌的男人……野梅陷入了自己琢磨的小世界中,一旦进入这封闭的思考之中,他很难再去在意外界的声音与动作。

禅院直哉愠怒,可他不能在这种场合里像平时那么捣乱,他不能在在意的人面前出丑。

一直以来,他都想要与同等的强者成为朋友。五条悟是他心目中唯二认同的人。

仪式结束了。

五条家主向众人敬过酒后,下台离开了,接下来是属于其他人的场合。野梅的视线顺着对方的背影一同断结在锋利的墙壁拐角处,他凝固的眼神重新垂落。

被刚才的笑容所迷惑的直哉已经变得清醒,他的喉咙中不自觉发出了一阵鸣响,那往往是狩猎的前兆。他伸手摁住了眼前这个同龄人的肩膀——他打算这么做的,可一下子解散的人群却挡住了他的道路,那家伙就像是烟雾一般迅速地消失了。

一会儿后,野梅从纱葵口中得知了对他口出恶言的人的姓名。

原来他就是直毘人口中说过的年纪最小的孩子。

“脾气太差了。”纱葵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嫌弃,“听说,他从其他哥哥中胜出了,获得了嫡子的地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有可能接任家主之位的就是此人。”

直哉仍在人群中寻找着逃走的犯人,这时候,一个中年人刻意地靠近了野梅。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男人,染黑的头发已经露出了白色的发根,双手拢在宽大的白羽袖内。

对方开口便是一句自以为是的熟稔的问候。

野梅没有理解对方问候的意思。

中年男人神情松弛,十分温厚,“你以前不是经常和父母一块来教会吗?”

教会,这个词汇听起来异常遥远。

男人观察着野梅微微动容的反应,“我是鲤川耕一郎,我们可以谈谈吗?”

……

1996年4月24日,加茂玲人派遣了一名下属前往「极乐净世」教会,教主伊藤流水自那之后消失了整整四年。没有了教主的领导,教会曾一度落入衰败。就在继任教主考虑着是否要解散「极乐净世」时,失踪了四年之久的伊藤流水回归了,而「极乐净世」也更名为「万世极乐教」。

“教主的想法是,新的名讳能够带来新的荣光。这些年来,我们也赞助了许多医院与学校,”他从胸口的暗袋里取出了一张简洁的名片,“如果有想法的话,可以联系我。”

名片上还印着一句古日语。

「此世如行地狱之上,常世之国如白河夜船」

“此世如行地狱之上,常世之国如白河夜船。”

鲤川耕一郎的目光中闪烁着惊讶,“没错,常世国不过是地狱的表象,唯有向天献出自我,我们才能离开这片炼狱。”他忠实地祈祷着,甚至是为已经逝去多年的“家人”。

“秀介先生、桔子小姐也一定离开了无间奈落,去往了天堂。”

这就是野梅想要听的“谎言”。他曾无数次纠结于死后的世界,明明知道这位教众可能只是随意客套着,可野梅还是得到了满足。

他回忆起在教会时的礼仪,合起了手掌。

“愿女神宽恕你的所有的罪恶。”

鲤川耕一郎回以同样的礼仪,重复着野梅的言语。

“愿女神宽恕你所有的罪恶。”

话音刚落,禅院直哉终于发现了他心目中的犯人。他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同族,大步向前,直哉想,他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臭小子。

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进入礼厅,几乎慌张地前往禅院直毘人的身旁。他脸色煞白,几乎比白漆更加惨淡。

“不好了……!”虽然想要压抑自己的慌张,可男人的声音还是从嘴唇里泄露了出来。

直毘人伸手阻止着对方因慌忙差点跌倒,一声哀嚎径直爆发,一阵阵的牢骚瞬间在人群中响了起来。

隶属于禅院氏族一员的男人眼神惶恐,脸上所有的血色都消失不见。他结结巴巴地对家主说:“有人闯入了本家……连同扇大人在内都……都死了!”

人群一阵哗然,就连直哉也停下了脚步。

直毘人问:“谁?”

男人喘着粗气,“不清楚……但是那家伙留下了一个名字。”他环顾着四周,内心的胆怯让他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凶手用血留下的文字。

直毘人脸上的冷酷之情超乎想象,或者,是因为他要在众人面前保持自己作为家主的尊严。死亡总是来得突如其来的,咒术师们的性命更是如此。但这是一场富有预谋的谋杀。

男人哆嗦着说出了被凶手写在石砌地面上的文字。

2004年9月16,下午16时30分。

死亡开始了。

死亡名单如下:

禅院苍人

禅院澄人

禅院雄基

……

禅院博美

禅院睦美

……

禅院扇

……

禅院纯一

禅院甚吾

禅院惠子

禅院佐和子

共计二十一人。

疑为精神疾病发作的禅院翔生持刀外逃中。

受伤人员如下:

长尾连一

森山颯太郎

石原优马

板井次太郎

……

野原奈奈

清水德美子

受伤人数共计十三人。

犯下这不可饶恕罪行的家伙,留下了一个几乎被列为禁忌的名字。

史上最恶的邪术师的名讳——

“加茂宪伦!”

“那家伙留下了加茂宪伦的名字!”

当男人喊出这个代表着十恶不赦的姓名时,他被一股力量击倒在地,口吐鲜血。

“胡说八道!加茂宪伦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

因为加茂宪伦的出现,加茂家才逐渐走向式微。时隔多年,这个毁灭了一切的男人的名字又在众多咒术师面前被提起了,有一个幕后黑手正在暗暗打压着他们一族。

人群中有人立马说:“也许是加茂宪伦的追随者呢,那个男人——不是留下了很多文书吗?”平淡的话语,此时却如钢针般射出。虽然加茂宪伦被除以死刑,可加茂家依然在使用他留下的文化遗产。提出问题的人意有所指:你们之中存在着同样的邪术师。

禅院直毘人无意识地摸了摸胡须,“看来我们不得不提前离场了。”

禅院直哉紧锁双眉,不得不跟上他父亲的脚步。但他心里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扇那家伙,死了正好!

“怎么会这样……”纱葵咬了咬下唇,她父亲已经连忙搀扶住了有些头晕的加茂家主。纱葵无法理解,为何会发生这等怪异之事,是栽赃嫁祸,还是……加茂宪伦的继承人依然活跃着?“野梅,这段时间你就——”你就先不要想着回家的事情了。

纱葵本想对他说这句话的。

野梅并无慌乱与茫然。他用手撩起额前打理得精细的刘海,将大部分的头发凌乱地抓向脑后。

奇怪……好奇怪。隐隐地,纱葵从他身上感知到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怪异,这让她停止了话头。

野梅端起一杯大洋盛,清酒在酒杯中散发着湖泊色的光芒。他第一次喝这种高级清酒,水果香在舌尖弥散开来,细细品味,熟酿米酒的香气渐渐浮现,少见的酒精缓缓地迷醉着他的意识。

纱葵欲言又止,她又看到一旁状况外的弟弟——无惨,他还未意识到“加茂宪伦”这个名字后代表的东西。

无惨轻拧眉头,不解地发问:“怎么了?”

纱葵摇摇头,让他不要在这个场合里提起与那个男人相关的事情。

加茂野梅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鲤川耕一郎给他的名片正贴在内袋中。

也许他得找个时间再去教会一趟了。

愿女神宽恕他的罪恶。

第58章 第 58 章 错误三

今日来观礼的也有总监部的大人们, 分别是叁与陆。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原先的进程,场面有一刻变得混乱、难以控制。叁比陆的品阶要高, 所以由他主持接下来的进程。

野梅尚未离场,他看到陆像慈爱的爷爷那样向他招了招手,可对方说出来的话却像蛇毒喷出的毒液一样慑人。

“别为难五条家主了,”他盘着一串人骨手串,比起四年前的那一面,他变得更加骨瘦如柴, 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厚厚的皮肤挂在凸起的骨头上,“年纪也不小了,你也该成熟一点了。”

“我不明白,”野梅抬起眼珠,森白的眼白上浮动着短而细的红血丝, “到底什么是成熟?”如果是年纪的话,他还远没有到法定年龄。

陆从容地笑了笑, “比如说,离开五条悟,独自生活。”他淡淡地说起,“你家里应该希望你回家去吧。”

“胡说八道。”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将额发重新抓向脑后, 露出了空荡荡的额头, 与之前不同的全新发型让加茂野梅看起来年长了些。“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没意思的家伙。”他一边说着, 内心的黑暗不停激荡着,甚至有些没把陆放在眼里。

今天的野梅确实有些奇怪, 他太过乐观了,乐观到甚至不对劲的程度。

陆并没有被他的语气所挑衅,他只是表现得乐呵呵地,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的模样。浑浊的眼球表面倒映出野梅略显狰狞的表情。

陆的无视对野梅来说反而是一种折磨, 为什么不生气?是在蔑视自己吗?是觉得自己是个可怜鬼吗?他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几乎成了皮包骨的老人,白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深陷的眼窝几乎难以分辨眼眶与皮肤的分界线。

野梅“啊”了声,他重新摆出美丽的、柔和的表情来,就像画师手下的画作一样安静,“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陆面对着眼前这具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像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他侧耳倾听只能听见自己肺部的轰鸣,骨瘦如柴、骷髅般的身形打破了他微妙的幻想。

“现在的我可支付不起那么昂贵的代价。”

陆就这样走了,留下怒火中烧的野梅。直到服下晚餐药后,他的心情才逐渐缓和起来。

那种老家伙就和他爷爷一样目中无人,离场的时候,他好像有些发晕,野梅希望他能快些清醒过来,这样才能更好地面对眼前的情况啊。

大约是夜里九点半左右的时分,悟来转悠了一圈。他已经换下了元服礼上的礼服,换了一身沉稳的黑色和服,发型却还保留着全部梳往脑后的背头。

野梅想了想,提起刚刚在礼厅内发生的事情。

“这样啊。”悟没什么反应,他对于别的家族的故事不怎么感兴趣,话锋一转后,他问起和野梅发生了小小争执的人,“那家伙,说什么了?”距离有些远,他没能看清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有些不愉快。

野梅怔怔地回想了两秒,“没礼貌的人。”但这句话并没有好好地安抚到错过了事后的悟,他对一些没有关注到的小细节都很在意,比如谁:他是谁?你和他说了什么?我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忆起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不愉快,他的脸色缓慢地变得阴暗了,“没什么。”野梅的语气听起来少见地在耍脾气,悟却反问道:“我可是看见你对他笑了哦,我们野梅——是不是在外面偷偷地交朋友并且不告诉我呢?”他的蓝眼睛明亮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似乎非要现在得到一个答案才行。

“才不是!”野梅反驳着对方的说法,他将禅院直哉忽如其来的辱骂全盘托出,随后又略微得意地说:“我踩了他的脚,他生气了。”

虽然一开始不是故意的,但之后就和故意为之没什么区别了。

打开了话匣子之后,野梅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悟十分自然地接了话,“我看到你姐姐了,边上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孩。”

野梅喃喃道:“是纱葵的弟弟,不过是收养的。”

明明发生了一起惨剧,他们俩却在这里聊些没有意义的家长里短。悟听说了禅院家的事故,到目前为止的伤亡人数一共二十一人,而且他们不是被凶手残忍杀害,而是自发地自杀,或是自相残杀。

他们像是都疯了。

多么可怜的故事。

对禅院家痛下杀手的家伙究竟是谁,又为何将矛头指向加茂家?

悟用手指梳理着野梅柔软的发丝,今天特地梳过头油而散发着光亮的黑发柔顺得宛如丝绸。他伏在对方的肩头,感知着平稳而清浅的呼吸。

算了。世界上本来就有许多人无缘无故地死去,就像是现在,也有几百人、几千人,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悄然逝去。人生并不像漫画、游戏,拥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在面对微小的机会时,就必须要牢牢抓住才行。

悟的两根手指点在野梅的嘴角,“笑一个呗。”稍微用力后,后者露出一个有些干巴的笑容来。

他高兴地哼着没名字的小调,小调叙述着他如今的爽朗心情。

……

……

自从接任家主之位后,五条悟变得格外忙碌。他本身就要兼顾学习与战斗,现在又加上了处理家族事务。

辅佐他的谋士是松风的手下,叫做平井,他如今已到天命之年,这也意味着他拥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

五条悟不得不发挥所有的才智去应付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问题。第一周他闭门不出,只为了熟记所有的家业文书。第二周,他要在自己的知识内加入其他人的思想。

在内是咒术家族,在外则是连锁企业。如何安定两者间的关系,也是悟需要思索的内容。他年纪尚小,还无法正式接手企业,如今挂名的仍然是五条松风。

好不容易结束两个周天,打开门窗,悟呼吸到的甚至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空气。飒爽的秋风揉掉了枝头的落叶,被阳光灼烧得金黄的叶脉清晰可见。

他深深地呼吸了两下,侍从们悄然上前,跟在他三寸之外的地方。无论主人走开多远,他们仍然保持着这不多不少的距离。

流泉红枫如溪流般下垂,绿梢头末是橙红,橙红更向着赤火转换着。

跨越这流溢的风景,五条悟进入了他房间所在的安静的庭院。再过不久他的住所就要向中央搬迁,那里更加宽阔,土地上尚未栽种太多的植被,可以亲手埋下种子或是幼苗。

安静到几乎寂静的程度。

枫叶飘落在石围的池塘中,潺潺的活流水时刻不停地往里冲刷着污垢。

院子里没有人。

房间里也没有人。

桌面上甚至没留下一张纸条。

但是柜子里的小皮箱不见了。

悟侧过头,没一会儿,花果急匆匆地从另一处赶来了。她压低着眉毛与嘴唇,向眼前小家主说明了情况。

五天前,加茂家传来消息,加茂家主倒下了。老人一旦受伤一次,就会引发许多曾经没什么征象的疾病。

目前,所有的亲系族人们都回到了京都本家,他们将要提前开始划分权利与财产。

花果连忙解释:“政江婆婆命我们不要打扰您。”

五条悟抬眼看了看碧空如洗的天空,天气晴朗,短时间内都不会迎来风雨。他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的清晨离开的。野梅少爷说日后会联系您的。”

悟想,明明连手机都没有。

他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屏退其他人来到了书房中,漫画、古籍、杂志,几乎每本都有动过的痕迹。悟想象着野梅独自呆在书房里的模样——他总是跪趴在地上,用一种不健康的姿势翻阅着书页,纸张上映着他瘦长的身影与发影。

书库即将扩建,他应该会很喜欢。

第59章 第 59 章 错误二

京都, 丸之内通,加茂家。

一扇扇合起的木门后藏着一个让人焦灼难安的答案。

加茂玲人平时的助理阵内正守在门外, 子辈、孙子辈的孩子们正在等候着最终结果。

加茂玲人忽然倒下了,医生诊断为出血性脑梗死。前两年他刚刚被判出“老年病”的症状,九月十六日所发生的意外,让他的身体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

在意识尚且清晰的时候,加茂玲人决定开始分割族内财产。他在贺茂川制药公司中总共占股67%,拥有特别决定权。这是加茂家最大的企业, 贺茂川名下还包含了食品、织造、物流等产业及服务。

贤人的手指在掌心默默敲击着,他大哥侧首问道:“他还没来吗?”

阵内宣称,老爷的嘱托必须在所有亲代子嗣全部在场时再予以发布。

他们在两天之前通知了鲜有联系的加茂野梅,对方的态度并不怎么明朗。

“应该快了。”悠斗的嘴角不禁抽搐着,他甚至在内心默默诅咒着这个小弟, 真希望在路上就出意外死掉。他可没有忘记,自己在春日神宫中所出的丑, 在修养了整整一年后,他骨折的手臂才恢复了原本的健康。

焦急地等待了一个小时后,被人念叨的家伙才姗姗来迟。东京与京都之间相隔将近四百公里的路程,光是在新干线上就得度过超过两个小时的时间, 这还没有计算上赶往车站和等候的时间。想要在一日内完成一次来回, 就必须将时间计算得十分精准。

野梅打算在京都留夜, 临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自己的皮箱。悟身边那个叫政江的婆婆看起来很不喜欢他,虽然一直有从悟和花果的口中听说对方的名字, 但真正见到还是第一次。对方皱巴巴的皮肤上夹着一双严厉的眼睛,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着野梅的身体。

在接到通知的时候,野梅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事告知给悟。然而,政江却万般阻拦他, 说这会打扰到正在努力的小家主。

好在花果承诺会将此事告知,野梅这才放心地离开。

廊前的众人都齐齐看向迟到的他,灼热的目光中各有想法。

悠斗冷冷讽刺道:“连什么场合都不会看嘛?竟然穿成这种样子。”

在一众深色的服饰中,唯有野梅穿着白色的和服与绿黄黑三色条纹的马乘跨。如同青苹果之梦一般的青绿色羽织染着大片的七宝花纹。

野梅瞥了他一眼,“谁?”

他完全想不起悠斗的长相了。

看来悠斗是不重要的人物。

阵内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可以看向他了。

“既然所有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便开始宣布玲人老爷的嘱托了。”

野梅找了块空地坐下,无惨就在他身侧的某个地方。与他相似的梅红色眼珠在眼眶里占据着正经的中央位置,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不得不与这个男孩产生一些联系。

阵内咳嗽了声后,开始宣布道:“若我发生不测,由幼子禅院贵之继承第25代家主之位。”

盛人冷哼一声,“真是恭喜你啊,弟弟。”

其他人还没什么巨大的反应,因为家主代表着义务,人人都想要获得权利而非义务。

阵内开始宣布财产划分。盛人、和磨、贤人平均划分贺茂川制药的50%股份,下任家主候选人分到贺茂川运输与贺茂川食品两大核心产业。

“这不对吧!”悠斗的父亲瞳孔瞬间缩小,“还有17%的股份呢?就算不是我,也得分给孩子们吧。”这当然是贵之的托词,他可没有好心到关照其他侄子侄女们。

阵内说:“请继续听下去。”阵内缓缓叙述接下来的内容。

“将剩余份额进行如下处理……玉荷子小姐,”玉荷子冷不丁地吓了跳,“由你继承贺茂川制造公司。

“纱葵小姐、美桃小姐、无惨少爷,你们每人将继承贺茂川制药1%的股份。”

贵之看向了自己的儿子,悠斗正在内心祈祷着。至于俊介,他似乎胜券在握。

野梅摆弄着手边的几朵白色小花,圆圆的叶片拥挤在一块,夹缝生存着。

阵内开始宣布最后一个事项。

“我将剩下14%的股份自愿无偿赠与加茂野梅,并将东京市千代田区海椎湾……住宅产权转移至其名下。附加条件,”阵内抬起眼,看见一片青红的脸色,“当事人不得与除加茂无惨外的对象建立婚姻关系,若违反该附加条件,将回收全部赠与财产。野梅先生,您听清楚了吗?”

还没等野梅回复,俊介猛地起身质问道:“怎么可能!阵内,把文书给我!”他是家中的长子,不仅觉醒了家传术式,还迎娶了名门小姐,怎么可能一点份额都没分到。

阵内不苟言笑,将复印件摊开在地面上。哪怕一字一句地看过去,嘱托中都不曾有一个字与俊介有关。也就是说,他只能从自己父母那里继承财产,而无法拿到多余的东西。

阵内又问道:“野梅先生,你听清楚了吗?这份赠与文书还需您的亲笔签名。”

这从天而降的财富并没有打动野梅,他表情飘忽,好像没怎么在听阵内讲话。他事不关己地站起身来,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阵内无法确定,直到房间内传来照料家主的使女的声音。

“请进。”

野梅拖着自己的皮箱走进了房间。放在外面,恐怕人翻弄。有时候,他也会为这种小事而纠结万分。

有些年纪的使女正在用热毛巾擦拭加茂玲人的肢体,后者坐在一把梨木扶手椅上,黑色的长袴挂在脚背上。

野梅左看右看,还是觉得爷爷的肤色很红润,呼吸平稳而细长,真的倒下了吗?他站在对方跟前,用手推了推对方。

使女大惊道:“您这是做什么呢?”她连忙摆正轻微移动的身体。

加茂玲人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深色的眼珠直视着野梅。

“这不是好好的吗?”野梅睁眼说着瞎话,爷爷保持着同样的坐姿,浑身上下只有眼球和嘴唇微微颤动着。

使女按耐下心中的古怪,解释道:“老爷有话要对您说,但是需要您靠近他的嘴唇。”

野梅弯下腰,侧过耳朵去听对方想要对他说的“悄悄话”。那对薄薄的唇瓣打开,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你……不……能……不……有……孩……子……”

说完这句话,加茂玲人便盯着身前的少年,等待着他的回答。

野梅缓缓地开口,口中像是念经一般重复着同样的话语,“都怪你,错的人是你,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加茂玲人迎娶了拥有精神分裂症家族病史的寒樱,生下了同样遗传了这一基因的桔子。桔子又遇到了秀介,他们生下了十二岁就开始急性起病的野梅。如果他有孩子的话,这疾病的螺旋将不停继承下去。

听到这对自己的不停的埋怨,玲人脸上的纹路自由地活动着,最后竟然扭曲成一副苦涩的表情。

“你……不……是……我的……孩子……呃——”

加茂玲人一直严苛对待野梅的原因——

加茂玲人将野梅独自留在东京的原因——

死了。

野梅在八岁那年就死了。

当美桃带着家人赶到的时候,他们只在井里发现了八岁男孩的尸体。他的躯体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横亘在井口中央,手脚都折叠成一种惊悚的模样。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脑电波,皮肤泛出死人般的青紫,于是一家三口都被送进了焚化炉中。

当火苗开始舔舐这具浮肿的身体时,一声啼哭从尸体里冒了出来。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撕开了烧焦的表皮,拿走了「加茂野梅」的名字和他的身世。

你死了。

你不是我的孩子。

你是怪物。

加茂玲人一直如此看待着他。

他说,你是怪物啊。他的喉咙里有一把钝刀在搅动,让他无法正常地发声。

野梅看向使女,“你出去吧。”

使女仍有犹豫,直见老爷的手指向外弹了弹,使女这才合门离开。

在这个家中没有任何地位的野梅琢磨着加茂玲人所说的“怪物”二字,他也很难分辨现在的他算是什么东西。他也想拥有健康的身体,也想像普通人那样拥有朋友、上学、工作,度过普通的一生。他总是在藏书库里消耗自己的时间,可他压根就不爱看书,除了书本外,没有人愿意与他沟通交流。

怪物坐在了房间内的另外一把椅子上,头顶与脚底的地面陡然发生了变化。雪一样的纯白侵染了房间里的一切,无论是桌椅还是床榻,亦或是摆设,全部被这片无垠的白色吞噬了。

畸形的女神正在酣睡,她身上的面孔睁开了眼睛。

秀介狭长的眼睛。

桔子圆溜溜的眼珠。

他们一齐看向加茂玲人。

“为什么……做……这……种……事?”他流下了眼泪,还以为是这个怪物吃掉了他的女儿。

“为什么做这种事?”从野梅口中发出了玲人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问题。

“我以前在想,为什么爸爸要将我们一家三口全部献身给女神呢?”野梅不理会爷爷,孤独地说着话,“现在我可能明白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就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吧。”

向女神献身的第一千二百名信徒将获得新生,如果当时野梅先逝世的话,那这第一千二百个人的名额就属于他的父亲或母亲,与女神融为一体,就意味着得到改变命运的机会。

加茂玲人无法理解野梅所说的话,他是看不见野梅眼中世界的平凡人。

野梅是咒术师眼中的凡人。

咒术师是野梅眼中的凡人。

唯有像剥开洋葱般层层撕裂表皮,才能走进他的内心。

安息的女神醒来了,她的触角向着此处蔓延攀升,而后温柔地抱住了无法动弹的加茂玲人。

咔嚓!

他的灵魂骨折了。

休憩的一刻钟结束了。

野梅打开爷爷的眼皮,瞳孔比之前更加浑浊。他的手指不停地哆嗦着,就像野梅发病时的模样。

“我走了。”他重新抓起自己的皮箱,里面只有一些轻薄的换洗衣物与夹克外套。秋夜时而寒冷,而他不知道要在京都停留几天。

阵内还在廊前静候,野梅朝他伸出手,讨要赠与协议的原件与复印件。

一旦签下这份协议,他未来的人生将会和那个叫做无惨的孩子绑定在一起。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对不对……结婚,意味着要和某个人一辈子在一起。野梅颈间的项链随风摇晃着,「秀介」与「桔梗」名字的刻印在阳光下反着微光。

在下笔前,他终于想起了故事的另一个主角。那男孩仍然跪坐在一旁,眉头皱得很紧,其他人的争吵只让他感到阵阵厌恶。

对野梅来说,结婚就代表着永远。

一个精神病患者。

一个不受重视的养子。

他们的处境很相似啊。

笔尖在签字栏处形成一个深深的墨点,晕染着纸张,渗透至它的另一面。

“怎么了?”阵内不解,“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野梅缓过神来,他看向眼前的场景,俊介与悠斗正很恨地看向他,叔父们也一个个争执得面红耳赤,他又感到孤独了。“爸爸”“妈妈”的鬼魂们依赖在他的身旁,野梅这才重获新生。

“不,”他失落地说:“下次再说吧。”

阵内平淡的语气中仿佛藏着蛊惑,“只要签下这个名字,你就不用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了。”

野梅垂下了眼睛,他有时像十六岁,有时又像六十岁,不安的疲惫就藏在他的眼睛里。

作为消灭「河月车站」内一切怪物的代价,他从白川那儿拿走了复仇之心,现在他心中的火已经燃尽了。

“我累了。”

第60章 第 60 章 错误一

加茂野梅一个人去了京都的清水寺, 围绕着清水舞台的枫叶群们青脆得让人意识不到早秋的到来,有几位客人遗憾地说, 清闲的季节风景不好,红枫盛状日舞台又被围得水泄不通。

“如果想要见识到要最美丽的风景,得在新年的那个月前来才行。”门客对野梅说。

离新年还有三个月之久,但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的话,再多的时间也不过是指间沙砾。

在附近的旅馆里停留了两日后,野梅才决定回家。海椎湾的房子已经空置了好几年, 他所在的住宅也被遗弃了四个月之久。想到屋内的家具恐怕已经落满灰尘,门前的池塘更是浑浊到让人无法直视的模样,便生出一种兜兜转转,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的怅然。

打开庭院前用于阻拦外人是雕花木门,野梅被院落里一把斜放的扫帚吸引了目光。

搬去鲛岛公寓前, 他分明记得有把打扫的工具收拾起来。

一双毛茸茸的大脚哼哧哼哧地拖着棉布被褥出门洗晒,因为在尘封的柜子里放置得太久而散发出一种宛如花生味的陈旧气味, 野梅远远地就闻到了那种气息。

“朗尼——”野梅的皮箱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拖行声,他的玩偶家人无法松开怀里的被褥,两三步以后便跌倒在地面上。它的脑袋埋在棉被里,整个正面都与石子路亲密接触着。

野梅艰难地将倒地不起的欢乐布朗尼扶了起来, 它嘴唇上的刺绣向下弯着, 显示着当事熊心中的不快乐。野梅迅速地抱了抱他, 双手拢着软绵绵的身体,让他一瞬间回到了孩提时代。

朗尼无法说话, 它失去了声音。

这都是因为它的外置大脑出逃了。

长长的手臂给予了野梅同样的拥抱,被褥中的老花生气味冲得惊人。

他们不得不把被褥上的被罩拆开,露出其中已经染色的棉花。

棉花没法洗,洗了也很难晒, 唯一能处理的就是将它在太阳底下热烈地烘晒着。正午的阳光烤着棉花的表面,野梅坐在矮小的板凳上,和朗尼一起清洗灰蓝色的棉麻被罩,洗过一遍后,木盆里的水也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看着默不作声地打扫着卫生的朗尼,野梅冒出一个想法来。

——如果医师没逃跑就好了。

如果它没有逃跑的话,朗尼就能够发出医师的声音了。

彼时,被人念叨着的医师刚刚进入了万世极乐教的教会。只要搜素教主伊藤流水的信息,就能检索到与之相关的教会。「极乐惊世」更名「万世极乐教」后,曾经的宣传网页也搁置不用。

教会的引导人十分客气,哪怕从没见过眼前这个女人,他也还是亲切的邀请羂索的进入。

教众当然是越多越好,唯有这样才能扩大他们在民众中的影响力。

“敝姓鲤川,这位姊妹该如何称呼呢?”

羂索朝对方笑了笑,“我是虎杖,请多指教。”

羂索随着其他人一块进入了教会。这座教会明显改用的是基督教教堂,无论是落地的彩绘玻璃还是头顶雕刻的上帝创造世界,都与西方宗教有着不可分开的联系。

但在教堂的中央,也即是牧师布道的区域,摆放着一尊长约五米的女性雕塑。从她外观上的标志物不难看出,这座教堂供奉的邪马台的女王卑弥呼。

伊藤流水对这位女王情有独钟,前期作品里一直以传闻中的卑弥呼作为小说的卖点。但在他的小说里,再多的神话色彩也无法遮掩人心中的丑陋,所谓的神明都只是为了掩盖人们贪婪的内心。

羂索瞧见其他信众们虔诚地向女王的雕像祈祷着。

她应该能从这里得到她想要的。

……

……

家里的电话线被老鼠咬断了。

拎着那根残缺的电话线,野梅找来了生存于此的鼠类,灰鼠将制造了这一破坏行为的老鼠按在地上,吱吱吱地跪地求饶。

野梅只好去附近的电话亭拨号。他先是拨了对方房间内的座机,无人接听后才拨了私人号码。

好在电话接通了。

“是悟吗?”野梅想过的最坏的结果,就是他的父母代为接之,亦或是政江婆婆接到了这通电话,等到电话那头传来年轻人的声音,他才没有被泼一盆冷水。

悟问候道:“老爷子身体还好吗?”语气不咸不淡,看上去也不是特别在意才问的问题。

时间已经踏入十月,就算再怎么风凉,野梅还是在衬衣外面披上了薄薄的外套,“不怎么样,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工作还顺利吗?我走之前听花果说,你连一日三餐都吃不上了。”

野梅总是对他家里的事情不甚在乎,但这样也好。

提到自己如今的生活,悟简直是苦不堪言。他张开嘴,露出自己被磨平了一角的虎牙,“把所有的事都抛给我这个未成年,是正常人的想法吗?”

野梅想到了制药公司14%的股份,这巨大的财富像绳套一样悬挂在他的头顶上,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变成吊死鬼。

“我弄不懂这种事。”他有点愚蠢地嘿嘿了两声,悟能想象到野梅现在的表情。他有时想,人傻点也无所谓,毕竟有他这么聪明的大人物存在,有什么难题无法解决呢?

悟又问起他现在在哪里,要不要叫高木来接他。野梅透过电话亭的玻璃往外面的坡道处望,朗尼正藏在大门后面,露出一对黑得发亮的眼睛。

“不用,我现在在家里呢。我今天打算去街上找找兼职,这段时间就不过来了。”

悟说:“看来你心情很不错。”

野梅:“听得出来吗?”

悟:“你当我是谁啊。”

野梅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通话时间显示即将结束,“要挂了,再见!”

就像在电话里说的那样,野梅又开始做兼职了,他在一家叫做千住北美好新城的公寓门口做餐饮服务员。千住北美好新城是近五年来出售的高档公寓,房型在3~4LKD,即拥有3~4个独立居室和一个一体式客餐厨,而野梅所在的大叶料理是一家连锁料理店,在网络平台上也好评颇多。

因为年龄的缘故,他只能值白班,条件也比灰色兼职也苛刻很多,更别提工资了。

野梅的工作是前台点餐。

会在大叶料理用餐的客人除了公寓的住户们,还有附近商城的游客们。这儿的工资也比普通餐厅要高上一些,时薪为1500日元。

和野梅一样做着学生兼职的是一个叫胡桃的女生,十七岁,是附近鸡鸣中学的二年级生。

“小野梅——”胡桃亲切地喊着他的名字,“你是哪个学校的?”

对于自己其实一直没去上过学这回事,野梅羞于启齿,他只好说,最近在放假。

胡桃说:“那高中有想好去哪里吗?我们学校的氛围很好哦。”她想了想,“但是鹿莲中学的校服特别漂亮,是非常淡雅的青色,只是那学校早上要早起一个小时去念经文,我就是受不了这点才来读鸡鸣的。”胡桃说起自己学校的棕色制服,“真搞不懂校长怎么想的,为什么偏偏挑这种老气横秋的颜色哇!”

野梅对胡桃的校园生活感到兴趣,而她恰好是一个热爱分享生活的人。胡桃说,她从一年级起就加入了吹奏部,而且她们社团每年都会参加全东京的吹奏大赛。

“我可是长笛手哦!”

野梅连忙给她鼓掌,他完全想象不出胡桃的校园生活。也是啊,没有进入过校园的人,怎么能理解别人的校园生活呢?

他在网吧里查过了,包括入学金、授课费、设施费在内,高中年度学费在20w~50w之间不等,还有额外的校服费用、活动费用,年度费用应该在十万左右。

上学真是辛苦啊。

野梅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学习,他完全能够记下书本上的内容。想到这里,他在备忘录上写下了下班后要去书店逛一下。

兼职时间是从16:00-20:00P.M.日收入不过六千日元。

好想有来钱快的工作哦。

如果这样的工作能够找上门就好了。

钱是自己找上门的。

野梅接触到的新工作,是水族店贩卖员。

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日薪八万五千元。

水族店的老板没有出面过,与野梅接头是唯一的店员,一位叫做菊枝的年轻女性。她脸色枯黄,看起来疲惫不堪。

“只要按照标签上的价格售卖就好了。”菊枝虚弱地说。

金鱼500元/条,孔雀鱼280元/条,小丑鱼300元/一条……价格高得离谱。

“因为我还有别的兼职……我可以三点半下班吗?”野梅以商量的口吻问道。

菊枝的眼睛愣愣地睁着,好像没听到野梅所说的。

“只要按照标签上的价格售卖就好了。”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说——”

菊枝冷漠地说:“只要按照标签上的价格售卖就好了。”

重复完第三遍之后,她留下钥匙离开了。

野梅只好坐在水族店内,等待着客人的上门。这家店的鱼类售卖价格明显要比其它店铺要高得多,真的会有人来吗?

不过这都是灰色兼职了,肯定和别的水族店不一样吧。

野梅静候着客人的到来。在空虚中他想到,自己是不是也该买部手机了呢?

等到兼职结束,就去买一部手机吧。要多少钱呢?今天的日薪应该能覆盖手机本体和绑定套餐吧。

他无聊地观察着水族缸里的鱼类。他只认识金鱼,那金红的鳞片在补光灯下流淌着光芒。野梅靠近鱼缸,注视着在小小的缸内不停游动着的金鱼,它们只知道傻傻地晃悠着。

菊枝也没有交代过到底要喂多少鱼食、喂哪种鱼食,他只好用量杯量了个底,再通过气孔倒入其中。

金鱼们似乎对鱼食没什么兴趣,也有可能是吃饱了。不仅仅是金鱼,其它的孔雀鱼、小丑鱼、斗鱼、接吻鱼也都没有食欲,野梅洒下的鱼食像排泄物一般沉到了缸底。

这样会不会污染鱼缸啊……野梅不由得产生了担忧。

就在他侍弄着这些色彩斑斓的观赏鱼时,水族馆门口的风铃被人撞响了,第一位客人上门了。

“欢迎光临——”野梅放下想要手里的包装袋,努力热情对待第一位客人。

客人西装革履,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像是皮鞋修理店的古手川先生一样。他的皮肤如年轻人一般光滑,可眼睛看起来又有种老人的味道,细细看去,能够看到一些弯曲的皱纹。他染着一头咖色的头发,发尾甚至打着卷。他应当是已婚人士,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银色戒指。

“请随处看看。”野梅招呼着,他站在角落,让客人自主观看挑选着中意的热带鱼。

这位男性客人并没有率先去寻找鱼,而是用一种恶心的、近乎暧昧的眼神扫了扫野梅年轻的脸蛋。这样的视线持续了短暂的两秒钟,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手旁的金鱼鱼缸。

“帮我包装二十条。”

“一共是一万元。”野梅真怀疑这家伙会不付钱逃走。

待客人走后,他便在记账本上写下了+10000的收入。

第一位客人就是开门红,野梅盼望着之后的客人也能这么潇洒。

一个小时之后,第二位客人买走了十条孔雀鱼,收入288元。

第三位客人手头似乎有些紧,只花费了300元。

……

第十位客人买下了五条天使鱼,收入增加一千五百元。

下午三点半的时间一到,野梅不管不顾地落下了门帘。他得赶去大叶料理做兼职。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重复着同样的工作。

“真奇怪……”在水族店买走了整整二十条金鱼的客人在第四天又来了水族店,他几乎是绕着野梅转了一圈,“真奇怪啊。”口中说着这样不知意味的话语。

野梅后退两步又站回角落,“客人,还有什么需要吗?”

对方的表情依然古怪,但还是说:“再给我包五条吧。”

在包装金鱼的时候,野梅注意到对方的皮肤更加光滑白皙,简直像个年轻的学生。

“一共是一千五百元。”他冷酷地完成了这笔交易,目送这个奇怪的客人离开。短短四天买了二十五条金鱼,难不成他在家里都拿金鱼炒菜吗?他的妄想实在是有些可笑了。

第五天,野梅变得焦虑起来。老板不仅没有给他日结工资,甚至连影子都没有出现过。他茫然地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骗局呢?如果明天老板还没有给他结工资的话,他就得去寻求警察的帮助了。

快到午饭时间时,门口的风铃声再度响起了。

“欢迎光临——”野梅拉长着声调喊着,风铃声叮叮咚咚、略显急促,来的不单单是一位客人,而是许多位,许多位年纪尚小的客人。

野梅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这些人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因为看他一个人很好欺负?野梅的眼角颤抖了起来,一位客人跌倒在地面上,其余的客人们则被绊倒在地。

前几天贩卖出去的观赏鱼全部被带了回来,红色、黄色、橙色、绿色……颜色、形状、大小都有所不同的鱼脱开水,在木质地板上祈求着生命之水。

“不要了!”一名男人客人惊声尖叫道,“这鱼我不要了!”对方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只有国中生大小。从标志性的发色和戒指,野梅认出对方是光顾本店的第一位客人。

果然反悔了是吗?野梅的脸色一下子挂了下来。一口气买下二十五条金鱼的人绝对不正常,更别提是比市价溢价好几倍的金鱼。

“不。”他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拒绝的话。

在这个男人身后,还有一些差不多年纪的男女,他们的手里都提着曾经卖出去的观赏鱼。

野梅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他朝所有人喊道:“售后不退!”

鱼缸里的鱼群们升起又落下,凸出的眼球们纷纷看向门口闹事的客人。

客人指着自己的脸——他的皮肤如同婴儿般光滑,身材也缩水了不少,“你卖的东西不对!”

野梅懒得思考对方为什么几日之间年轻了几十岁,他只在乎自己未结的工资。他冷声呛道:“我只按标签上的价格售卖,客人你有什么疑问的话就去问店长吧。”

“不对啊。”

“真的不对劲!”

一个女孩惨叫了一声,“哗”地一下,她的身体瞬间变小了,颀长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折断又糅合,转瞬间她便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

“不行……不可以这样……”客人们脸色惊恐,争先抢后地扑向在场唯一的店员。可就在纷纷扑向野梅的时候,啪!啪!啪!一个个小小的爆炸从客人们的身体里响起来了,年轻的客人们全都变成了丑陋的婴儿。

野梅小心地从这些婴儿们的缝隙里挪动着双脚,他拨通了报警电话。

——还好,附近的监控覆盖范围并不大。

客人们全都变成了婴儿。

野梅觉得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告诉店长。

他走向水族店的二楼居室,在门口试探性地喊了两句,无人搭理他。

“我进来了。”他打了个报告,脱了鞋才走进来,房间里扑面而来的恶臭腥味让人忍不住想逃,浓郁的臭味仿佛是冻肉解冻后又在高温天气里不停腐化。

房间里没有人呢。

野梅看了一眼半掩着门的浴室。

“老板?”

浴室里发出扑腾、扑腾的声音。

他推开了半掩的房门,缺少了门的遮蔽,比之前更加可怕的臭味裹挟着人身,野梅停下了呼吸,但并不是因为这简单的气味。

浴室中的巨大浴缸中,正漂浮着几具年老的尸体。皮肤溃烂、散发着阵阵的霉菌孢子般的气味。

野梅靠近了鱼缸,其中一具漂浮着的尸体长得很像菊枝,但菊枝应当是很年轻的女人才对。

野梅低头仔细确认着,确实是菊枝没错。

浴缸的水面下有一片晃动的影子,一堆水泡咕噜噜地往上冒着。

随着黑影变得逐渐清晰,藏在水下的东西终于暴露了真容。一只深灰色的何罗鱼露出了它硕大的脑袋,几根软趴趴、黏糊糊的出手在脑袋下飘动着。

只见一块木牌用链子钉着挂在它几乎不算是脖子的脖子上,上面写了两个汉字:店长

野梅把别的全都忘记了,他一个劲地说:“店长,你什么时候给我结工资?其他的店长都是日结的。”

何罗鱼的触手下冒出了一堆白色的泡泡,一堆银色的500硬币哗啦啦地被吐了出来,没一会儿就铺满了整片瓷砖。每一块硬币上都包裹着一层滑滑的粘液,野梅的心真的停跳了。

水族店兼职的第六天,野梅被辞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