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始只是想问对方,真实的你究竟是何种模样。而现在,一切无需多言,「加茂野梅」这个个体从内到外被剖开了,皮囊遮掩着似是而非的内心,而莲见却被这样的假象欺骗了很久很久。
现如今,他的心灵发出了蒸汽般的悲鸣。
敏感的青春期触动着他的心弦,莲见越水无意识地扯动着自己的嘴唇。他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根麻线粗的青筋,他意识不到自己的双唇正在颤抖。
被加茂野梅这个个体身上散发出来的邪恶所侵染的莲见越水,他咬着牙,齿缝里流出一行粉红的血丝来。
他曾经在内心大胆地比划着。
加茂同学就是他的“罗密欧”。
将朱丽叶从高大的城堡里带走的罗密欧,带给她欢快与幸福的罗密欧,像泡泡一样碎了。
莲见曾经读过一本小说,其中的小插曲讲述的正是视自己的同学为罗密欧的女学生的故事。爱上了饰演罗密欧的朱丽叶,却发现自己的罗密欧与其她人纠缠着。朱丽叶开始憎恨不属于她的罗密欧,却在失去对方之后,陷入了更加纯粹的疯狂中。
爱与憎是一面镜子的正反面,就像彼岸花花不见叶,叶不见花,永远无法见到互相的另一面。
两行眼泪从莲见的眼眶里缓缓流出。
“我以为你会是我的罗密欧。”他声音轻轻,宛如一片在秋风中凌乱的落叶。
凝视着眼前那张陌生到几乎扭曲的脸,莲见听见自己的灵魂发出了怒音。
“罗密欧已经死了!他就在天国里!”说罢,他伸出手,将身旁的家伙推了下去。
瘦长的怪物沿着轨道减速前进着,远处的工作人员吹响口哨,扩音后的警戒语回荡在这个玻璃站台中。
“请日高田站的乘客做好准备!希望号列车进站中!”
“请日高田站的乘客做好准备!希望号列车进站中!”
时速三百公里的电车哪怕减速后也无法立即刹停,在目睹一位站台旁的乘客跌入铁轨后,列车长紧急制停,可希望号还是从对方身上碾了过去。
呲噫——呜呜呜——
全线制动的情况下,少量的候车乘客们开始关注这一条铁轨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高大的列车挡住了大部分视野,乘客的尸体有可能被卷入车轮中。
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不知缘由而跌入铁轨中的乘客,他并没有被这机械怪物碾得粉碎。他的身体恰好卡在了两枚齿轮中央的空隙中。
在呼叫站内的急救人员后,与附近具有抢救设施的医院有所合作的人员们匆匆前来。
“来得有够快的。”目睹了这一切的工作人员感慨起急救人员的动作之迅速。如果是以往的话,恐怕得十分钟吧,今天倒是在五分钟内到达现场了。
两名穿着蓝色工作衣、佩戴白色安全帽的急救人员小心翼翼地将伤者抬上了担架,白色毛线毯下对方的肢体肉眼可见地扭曲。
由于现场被保护起来,伤者被急救人员从电车下救出的那一瞬间就做好了相关的遮掩措施,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受伤乘客的现状如何,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年轻的男生。
他并没有死。
男生露在线毯外的头轻轻转向一侧。
莲见越水与那双裸-露的眼睛对上了眼神。那双透明红色虹膜下的黑石子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与安稳,这是一双十分容易受伤的眼睛,纯真无邪,不属于任何一个傲慢而邪恶的人类。
莲见仿佛听到这双眼睛在说:到我这来。
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工作人员还以为他是为朋友的受伤而伤心到了极点,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莲见越水哭得越来越大声,豆大的眼泪汩汩下落,几乎到了一种难看的模样。可他一点也不伤心,他流下的是喜悦的泪水。
香织姐妹说的对。
受难者会得到真正的救赎。
人世间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不过是洗净自身邪恶的磨刀石。唯有战胜这些没有具体形状的磨难,才能够前往“天人”的国度。
第76章 第 76 章 欲杀
抢救车搭载着受伤的乘客绕进了一条小路。它并没有打开急闪灯, 而是安安静静地前进着。避开了城市的主路,向着有些偏僻的前基督教堂开去。
车上的急救人员悠哉悠哉的, 他解下了头套,一头乌黑的秀发从中解放出来。
成熟而优雅的面貌,额顶怪异的缝合线,来人正是“虎杖香织”。
“时间可能不太够。”香织对另外一名人员说。
对方同样脱下了急救人员的伪装,同样来自于「万世极乐教」,高贵善良的伊藤流水教主。
“只剩下五分钟了, 现在开始吧。”
香织看了看计时器,“一刻钟的时间实在是有些赶,那就现在开始吧,教主大人。”
露出在白色线毯外的头颅安静地看着他们当着自己的面打算开始实施一个残忍无情的计划,从死亡到完全复生, 这具身体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羂索曾在死之屋内见识过加茂野梅的恢复能力,连带着他一起复活的时间为一刻钟。
一刻钟这短暂的时间会改变一切。
“香织”伸出手, 盖覆在野梅的眼睛上。
“哈哈,接下来可能有点疼。”
……
……
明治年间,作为加茂宪伦的羂索在进行惨无人道的活动时,还研究了许多可以作为文化遗产遗留下来的咒术。
除却四重结界外, 羂索还掌握着许多结界术。他的老朋友天元是这个国家首屈一指的结界术大师, 但它的结界是依凭自己本身的特质而展开的。
在作为加茂宪伦活动的那段时间里, 羂索也制定了以家传术式为根基的结界封印术。
其名为赤血封印。
加茂家的家传术式「赤血操术」,无论是作为攻击手段还是防御手段都有着其得到之处。继承了这一术式的加茂族人能在训练后操控自身体内的血液, 通过链接血液之间的成分来完成攻击或防守。
他们的血液拥有特别的生命力。
于是羂索做了一个研究。
如果将一名继承了赤血操术的成员的血液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再将最为重要的身体作为阵眼,是否能够形成坚固的结界呢?
常言道,要想打破咒术师设置的结界, 就必须控制住阵眼。阵眼一经受损,整个由咒力构成的结界就会分崩离析。可如果结界的外围也是一种阵法呢,那就意味着在打破阵眼的同时也得毁掉结界周围的联系,否则以赤血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被困者是无法轻易逃离的。
但这一次,羂索在这一赤血封印术上作了些轻微的改动。他并不是要困住进入结界的人,而是要困住作为阵眼的当事人本身。
加茂野梅一旦死去就会在一刻钟内完成完美的复活,他不能死,也不能完全复生,为了骗过他体内的卑弥呼女神,羂索启用了「赤血封印·改」。
江户川区、足立区、练马区、世田谷区、品川区……羂索将当事人的肢体拆分之后,立刻送往以上区域。四肢与躯干被埋藏在东京市边缘有山无水之处,头颅则安置在城市中央——万世极乐教教会的所在地。
如果是普通的加茂族人单独情况下绝对无法制造如此大范围的结界,但女神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力量,这数以万计的献身者在此刻成为了强大的基石。
“真是叫人羡慕。”羂索又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她跪坐在坚硬的地板上,坐落在教会下方的地下宫里弥漫着一种阴冷的气息。她也如其他成员那般披着洁白的长袍,这纯洁的白色与青黑的世界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她温柔地抚摸着野梅柔软的黑发,现如今短短的头发甚至无法握在手中。
“我不是和你说稍微剪掉一些吗,怎么只留下这么短的长度。”
羂索聊家常似地说着,东扯扯西扯扯,甚至还提到了自己用这具身体生下来的孩子。平日里就沉默寡言的野梅更是一声不吭,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只能看见眼前的一方区域,除此以外的角度全都无法视见。这都是因为他现在只剩下脖颈以上的部位,一颗空荡荡的头颅,连父母留下的戒指也消失不见了。
医师舒缓清澈的女声拂过他的发顶,野梅困倦地想要闭上眼睛。然而,香织却强制不让他入睡,这个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家伙用柔软的双手捧着他的头颅,祂说:“我们可怜的野梅,你还有什么未完的愿望吗?教主大人一定会为你实现的。”
上一次的换代,伊藤流水遭到了加茂秀介的背刺,差点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教会里。
这一次,他一经做好了严密的准备,他会作为第一千二百名信奉者作出献身,从而夺走附着于野梅体内的女神。
羂索当然在说谎。
他早就习惯说谎了。
伊藤教主既不会为野梅实现愿望,他也不可能成为第1200名献身者。
因为要实现换代的人是他才对。
教会统计在册的献身者已经到达了1199名,伊藤流水要挑选所谓的良辰吉日来实现他的愿景。
“距离祓禊之日还有三天,这就是你最后的时间了。”
伊藤流水决定行祓禊之礼,洗净自己的身体,以纯洁无瑕的躯体迎接他至高无上的女神。
野梅沉沉地望着香织。
“我的愿望……”
他有很多很多的愿望。
而唯一无法改变的,是从母亲身上带来的精神疾病的基因。
香织仍然笑着,哪怕过了八年之久,她还是如当初的医师一般令人着迷。
青黑色的地下殿堂中,除了香织的声音外,连任何一声噪音也不存在。
在寂静中弥漫的是名为孤独的哀嚎。
野梅呢喃出声。无论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他都问出了同样的话。
“那你会呆在我身边吗?”
作为医师时,对方说:我会的。
可作为虎杖香织时,她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现在她一直在提防着加茂野梅。在死之屋中复活的代价,对方还没有拿走。
第77章 第 77 章 造梦
“妈妈, 雨下得好大。”
八岁的加茂野梅站在廊下,怀里抱着棕色的熊玩偶, 与他仅有十公分之隔的室外正哗啦啦地下着大雨。
这本来是一场典型的夏季暴雨,来也快去得也快,但在台风「白羊座」的加持下,雨势变得更加猛烈了,庭院里所有纤弱的植株都有可能在这场风雨中失去原有的性命。
野梅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他母亲——桔子小姐慢吞吞地弯下脊背, 在一旁坐下了。
桔子望着庭院里的小世界,因为割去了舌头,她无法发出任何的言语。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被雨打落的正显凌乱的花草和池塘,野梅想了想后,有些扭捏地爬进了对方的怀里。
桔子的衣襟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熏香, 靠近之后,这种香气便变得愈发甜美了。
野梅在对方怀里调整了下坐姿, 他摆弄着熊玩偶软绵绵的手脚,像是对未来充满了突发的恐惧,野梅说:“妈妈,生病好痛苦。”他小小的脸上爬满了藤蔓般扭曲的表情, 强烈的幻听、幻视、被害妄想等, 他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存在于何种地方。
幻痛折磨着野梅的躯干,他又祈祷着说:“妈妈, 你能不能不要生病了。”
桔子低下头,堪称秀丽的黑发垂落在身前,像一阵漆黑的梦。
桔子的双唇中竟然发出了声音。
“好呀。”
棕色小熊玩偶的嘴唇变成了一个倒弯,它看上去像是微笑布朗尼的子品牌。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处逐渐靠近, 披着素色长跑的医师山野万松从外面带了口信过来。
“五条家的少爷过来了。”
野梅倏地一下从桔子的怀里爬起来了,“真的吗?现在?我要去。”他理了理母亲变得凌乱的衣裳,一点都不规矩地喊道:“妈妈,我走了。”他想了想,把怀里的小熊留在了桔子的身边。
野梅对他的玩偶交代道:“要在这里等我哦。”
“等着我。”
……
……
万世极乐教下方的地宫中已经点起了灯火。出于对仪式的尊重,地下宫殿内并没有安装电路,使用的还是古老的烛火。
但这并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羂索的收藏之一,传闻中的人鱼油灯。传闻中,嗅取人鱼油香气之人,能够延年益寿。而吃下人鱼肉的人,则有机率长生不老。
羂索未在自己的人生中见过真正的人鱼,虽然有在安倍晴明的府上见过八百比丘尼,但对方的真身却只是个小女孩似的尼姑。她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没过几日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奇异的香气在地宫内弥漫开来,整座宫殿里都萦绕着迷幻的气息。
香织跪坐在地面上,在她的身前摆放着一具塞满柴木的棺材。棺材内塞满了水仙与百合。棺材之中只盛放着一颗头颅,棺材前则有一男一女在守望。
香织说:“在痛苦中,人们总是用美梦来麻痹自己。但这就像是夹着毒药的糖果一样,迟早会尝到让人肝肠寸断的毒。”
像具僵尸一般站立在她的身旁的男人正是香织的丈夫,虎杖仁。
两日前,他被自己的妻子通知后前往东京。但迎接他的与欢愉没有任何的联系,当仁来到一直纠缠着香织的教会时,这个披着他妻子皮囊的怪物却向他展示了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你得赶紧将这一块埋到八潮去。”怪物将一块光秃秃的躯干交给了他。这面露微笑、语气和仁的妻子一模一样的怪物,命令他赶紧将眼前的尸块送到品川区的八潮地区。
“速度要快,我的封印只有12个小时的期限。”
仁脸上的表情抽搐着,这宛如地狱般的场景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那血淋淋的肢体被交到了他的手上,只是一瞬间,这还在流动的血液便顺着他的手掌不停下滑。
仁生硬地质问道:“到底……你到底想做什么?”妻子的笑颜不停地在他眼前闪现,可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残忍的杀人犯。
怪物总是微笑着,香织生前也很爱笑,可绝对不是这种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一丝一毫不同的的假笑。可现在,怪物却垂下了眉毛,它用同样带血的双手抓住了仁的手掌,拜托道:“仁,你得帮我啊。”
“仁。”
无人的深夜,虎杖仁将这具躯干埋葬在了八潮水库旁的一座小山中。他跪在地上,泥土的潮意透过长裤爬上他的皮肤,激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虎杖仁将一条挂着戒指的项链一起埋了进去。
一天之后,也便是现在,仁矛盾地听着“香织”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还不等他问些什么,对方又说:“不过,如果能在美梦中死去的话,那不也挺好的吗?”
仁眼神呆滞,他不知道推了多少下自己的眼镜,“你到底要做什么?”他知道,一切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在这个社会一旦杀人的话,迟早会被发现的。就算不去管悠仁的话,他也没办法放任“香织”一个人在这里。
香织的眼睛转了转,“就像是想要解释也有些困难,如果是爸爸在这里的话,恐怕能立马理解眼前的情况吧。”
羂索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仁的爸爸——虎杖倭助。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固执的老头,但他实际上却是千年前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双生兄弟的转世。
只可惜羂索找到他的时候倭助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仁。
倭助那老头,看起来对咒术界的事情一窍不通,实际上只是在隐藏自己。羂索想,如果是倭助在这里的话,恐怕无法像仁这样被他轻易骗过去吧。
有句话怎么说?痴情的男人最好骗,爱着香织的虎杖仁,会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对虎杖仁来说,“香织”尽在说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无论是她现在所说的一切,还是对此一概不知的爷爷,都没有触及这件事情的本质。
杀人。
“你现在可是在杀人!”
杀人,分尸,参与邪-教的仪式。无论是哪一条听起来都如此渗人。
“我们走吧,离开东京!或者日本!”
羂索有些不耐烦了,虽然很好骗,但仁现在实在是有些烦人了。他最后一次耐着心思说:“没关系,因为他是个软弱无能、一个劲地想着逃避的孩子。”
“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
“亲爱的,不要再说话了,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刻,嘘——”
1199。
1200。
世界上最奇妙的数字竟然是1200。
手机叮叮地响了。但并不是她平时使用的浅蓝色爱立信,而是一支白色夏普。
明明把所有的东西都埋藏起来了,但羂索却留下了手机。他毫无顾忌地偷窥着别人的隐私,从相册到聊天记录。
“没有家人,只有两个三个朋友,只和一个人聊天,就算死了,恐怕也没人会来找你吧。”羂索浏览着最新的聊天讯息,头像是白猫、署名是「悟」的人发来了信息。
「悟:喂喂——在干什么——」
羂索:“是五条家的那个少爷吧。不对,现在应该称家主了。”他随手回了句“在果园帮忙”后,便开始正大光明地偷窥过往的记录。
羂索将仁当成了空气,自言自语、道:“他喜欢你?还是你喜欢他?”他知道野梅现在沉浸在人工制造的美梦之中,是听不见自己说话的,但羂索仿佛是在和对方正常交流着。
“我总感觉你最近有些迟钝,是因为陷入了爱情吗?否则,你早该提防我的。”羂索自顾自地猜测着,他也不指望着回答。距离换代之日,只剩下三十六个小时。
羂索一直为野梅感到可惜。
如果他生来就拥有咒力的话,哪怕只是一丁点,说不定就能够融合诸多的咒灵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换代之后,拥有咒力的他会好好使用这个能力的。
到了那时,他定然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让曾经一展风貌的平安盛世,再度降临这个世界。一想到这,他的心脏就因为兴奋而重新开始跳动。
除了加茂野梅外,羂索还有别的备选人物。十分凑巧的是,野梅正好与对方相识,那就是拥有「咒灵操术」这一特别术式的夏油杰。
「融合」和「咒灵操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比起孱弱的人身,羂索更期待不死之身。虽然他用束缚换来了更换身体的能力,但如果夺走加茂野梅的能力(八尺的模拟)的话,他就不需要一次次地改变身体了。
一旦换代,羂索就能够拿走野梅身上所有的能力。
至于之后,他会销毁万世极乐教的存在,让所有知晓他存在的人类都消失在这一世代。只要没有人继续一千二百人的献身仪式,卑弥呼就会一直存在于他的体内。
所有人都愚蠢至极。
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不惜残害自己的同胞,他也一样。若要在天平的一端放上他的心愿的话,另一端势必要累加无数年的岁月与无数人的心脏。
羂索带着珍贵的心情抚摸着棺材里的头颅,代表纯洁往生的水仙与百合正在缓缓黑化、凋谢。
庞大的瘴气正在东京的天空上徘徊,哪怕是神宫特地举办的仪式也没能驱散这股污秽。
被人们供奉在殿内的神明们,说白了只是高天原在地面上的小小投影,神社、寺庙,这些侍神之人能够借得的能力更是少之又少。
羂索凝望着天空,他的心情无比畅快。
帮助他的一直都不是老天,而是他自己。
第78章 第 78 章 END1:传说中女神的……
在将加茂同学从站台上推下去之后, 莲见越水本以为自己会被随之赶来的警察们抓走。哪怕不看监控,随意一个目击证人, 都会让他从受害者的同学转变为加害者。
热血变凉之后,他变得冷静了不少。莲见甚至接受了自己会被警察抓走带去监狱里成为所谓的“少年犯A”。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达日高田站的警察们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两句就走了。
待询问结束后,莲见立马给香织姐妹打去了电话。可电话铃响了许久,莲见也没能听见电话那头从机械音切换到对方富有魅力的嗓音。
一次。
两次。
三次。
无论他打了多少次,对方也没有选择接听。
莲见越水完成了任务之后,就被大人们无情地抛弃了。他只是一个小角色, 虽然重要,但也只是一次性。
羂索很早就开始接触这个多愁善感的男生,引诱他,不停地给予暗示,改变他的精神, 让他发生巨大的改变,然后将自己暗恋的同学从站台上推下去。
现在, 莲见越水已经没用了,羂索要将他抛之脑后了。
……
……
「殿堂的铃铛响了。加地野梅不停地祈祷、祈祷,祈祷着这世界上所有的恶魔都消失不见。曾经宛如刀匕般插入胸膛的仇恨渐渐地消失了,随着第十三声铃铛响起的那一瞬间, 他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走进了地狱敞开的大门之中。
他知道, 唯有战胜藏在内心的魔鬼, 才能成就真正的自我。」
伊藤流水在电脑上打下最后一行文字。
他的新作《地狱之门》就此完结了。
伊藤流水从一旁的烟匣子里取出了一支黄和平后开始吞云吐雾,他对虎杖香织说需要三天的时间沐浴祓禊, 实际上,他却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那个女人不可靠。他的眼睛翻上去,思考着,露出了大量的眼白。自从被加茂秀介抢走了一次机会之后, 伊藤流水一直提防着外来人。
明日就是换代之日。
想办法杀了她吧,还有她那个应邀而来的老公。
时间就定在今天晚上。
余星闪耀。
一伙人放轻脚步前往黑暗的地宫。
伊藤流水令今日送餐的人在饭菜里下了大剂量的镇静安眠药物,连同饮用水一起。身为药剂师的教众很轻易地就拿来了用于重症患者的药品,这不合规矩的非法行为若是被发现,绝对会被当场吊销执照。
餐盘回收时也干干净净,看样子食物很美味。
伊藤流水想,多亏了这女人主动提出这三天三夜都要留在地宫中,倘若她来到外面的世界,恐怕会发觉自己的计谋吧。
大量的烟雾被伊藤流水一口吐出,整间办公室内烟云流淌。他将这件事交给他最信任的鲤川去办了,当初,也是他将加茂夫妇引入了教会。
都说疯狂的血缘是会遗传的,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加茂……对了,加茂慎人——吱呀,开门声打断了伊藤的回忆,拥有那个名字的骨瘦如柴的老人被抛之脑后。
伊藤将和平烟从自己的嘴里取了出来,“耕太郎,做得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伊藤流水瞪大了双眼,甚至还没来得及反抗,就从座椅上摔落下去。黄和平落在了地上,火星仍然向上燃烧着,伊藤流水的眼睛像烟头一样朝上看着。
虎杖香织的丈夫虎杖仁手中仍高高举着一把铁锤,镜片后他的眼睛暗沉沉的,哪怕是在点着电灯、宽敞明亮的空间里也一个样。
“对不起……抱歉……”男人含糊地说着些什么,伊藤流水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发晕。他试图用愤怒的目光教训这个不知所谓的男人,仅凭这个就想杀了他?伟大的女神绝不会放任自己的使者因为这种浅显的原因而死去。
“抱歉……抱歉……”虎杖仁仍呢喃着,他用小臂擦去自己鼻间流出的一行鼻血,他并没有像伊藤流水想的那样被目光震慑着逃走,他只是蹲下身,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教主的头颅。
虎杖香织已完成了沐浴仪式,她从倒在地上的尸体上扯走了白色的长袍披在身上。这些试图谋杀她的教众像蚂蚁那样被碾死了,羂索梳理着自己变得潮湿的头发,水珠滴落在长袍上湿透了上面浅浅的金线。
虎杖仁回来了。不停地用手臂擦拭着自己冷汗涔涔的脸,在这一刻之前,他只是共犯,在这一刻之后,他就是杀人凶手。
“亲爱的,你回来了。”香织的五官线变得十分柔和,这张年轻、美丽等的脸庞以及藏匿在身体里的灵魂夺走了虎杖仁的爱情,如果人活在世界上非得要信仰谁的话,虎杖仁已经不需要去寻找其它的神明。
仁无声地抱住了“妻子”的身体,无论是温度还是气味,都与他钟爱的香织一模一样。他承认自己的精神发生了病变,他明明知道眼前的女人只是一个陌生的怪物,可仁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香织。一旦离开了她,一旦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她,他就无法再作为一个人类存在于世界上了。
虎杖仁苦笑着,他闭上了眼睛,只是嗅闻着对方身上的香气。
“我爱你。”
“我知道。”羂索呵呵地笑了。
“香织,我爱你。”
“嗯,我一直都知道。”
好不容易抚慰了心情崩溃的丈夫之后,羂索毫无迟疑地杀死了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不可能再有复活的机会了。
羂索不能让任何一个无主的灵魂参与到他的换生仪式中。
棺材中,所有的花束都枯萎死去,死亡的气息将冲出结界,蔓延到这座地宫乃至地上的世界。羂索捧起那颗苍白的头颅,他祈祷,不停地祈祷,祈祷着让他以全新的模样立于古老的土地之上。他的灵魂曾无数次漂流在布满炎炎火焰的大海之中,存在,就是痛苦。但为了成就自我,这种痛苦就足以忍受。
“让我为你献上一切吧,无论是肉-体,生命,还是灵魂。”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羂索杀死了自己。他进入了曾经走进过的纯白房间,没有边际的纯白殿堂中,此世名为卑弥呼的女神正坐在王座上。
这一次的经历与上次有所不同。羂索饶有兴趣地看着正坐在宫殿中央的加茂野梅,对方用手臂支撑着地面,模样和爬姿只有几厘之差。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足有一千片之多的巨大拼图,羂索走进房间的时候,这副拼图的绝大部分已经完成了。
羂索在拼图前坐了下来,姿态闲散慵懒,他将一块零碎的拼图放在了空缺的位子上,野梅仿佛没发现他的存在,自顾自地进行着眼前的活动。
“好玩吗?”他表情和煦地关心着。
“不好玩。”野梅终于“看见了”羂索,他伏起身,长长的袖子也跟着向上挪动着。羂索发觉这是他在烟花大会上穿过的那件艾绿色市松花纹和服,如今的身形也比十六岁也小一些,大概还是儿童的年纪。
人一旦受伤,就会将自己回归过更加年幼的世代,甚至是婴儿的模样。对于这些人来说,这是充满安全感的形态。
羂索继续说:“一个人总是孤独的,换一副拼图吧。”他挥了挥手,原本拼好大半的星空原野图被换成了千年前的平安神宫。
“这是我呆过的地方,”羂索很快就拼凑出了神宫的一角,“这是雷门。”
“这个呢?”野梅指着主宫建筑问道。
“这是八幡神社,我曾经在这里作为巫女侍奉着伸。”
“巫女?”年幼的野梅好奇地问,“医师你以前是女人吗?”
“男人和女人很重要吗?”羂索继续拼凑着拼图,鸟居已大致成型。
野梅换了个问题,“医师,你叫什么名字呢?悟的名字是投掷御神签后选的,我的名字和妈妈一样是一种花的名称,医师你呢?”他天真地问道,仿佛心灵年纪也回到了小时候。
就像羂索说的那样,加茂野梅是个一直沉浸在过去回忆里的软弱无能的人类。明明只要战胜心中的恐惧,依他的奇遇他能够解决绝大部分难题。旁人反对自己,那就将那些人通通杀光。如果是在意身份、家世与金钱,那就去从别人那抢过来。
羂索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一旦掌握一个人的名字,术师们就能控制这个人的人生。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野梅歪着头,他白皙光洁的皮肤上落下来一片梅花。
白色的宫殿里突然下起了一场红色的雨,红雨纷纷扬扬的更像是落雪的模样。
羂索也抬起头观望着这与纯白宫殿格格不入的一幕,现在仍是夏天,距离属于梅花的冬天还有很久很久……“我也曾侍奉过从唐国运来的红梅树,多么珍贵,只可惜有的花一辈子只能开一个季节,第二年它便枯亡了。”
花瓣落在鼻尖上痒痒的,野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看到梅花的凋亡,野梅又担忧地问道:“医师,我会死吗?”换代就意味着更换一切,旧神死去,新神诞生,陈旧的神会成为新神的养料。
羂索张开手,接住了几片花瓣,“死是必然的,所有的生命都将走向终结。”
野梅被这短短的几句话牵动着内心,此时他又听见医师说:“生者如梦,老者如云,病者如影,死者如幻,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野梅,生与死不过是一个轮回。”
野梅伸出手,用手指拉住了对方。他的动作很小心,似乎是在害怕对方会因此不高兴。
“我感觉很害怕……”野梅轻轻地说,“你能呆在我身边吗?只是现在?”
羂索不为所动,言语巧妙地说:“我们现在不就在一块吗?”
野梅仿佛接受了这一切,时间无法再倒回,他即将成为新神的一部分。
羂索感觉到一阵火焰从自己的体内燃起。古有牧羊人,内火焚身,得道成仙,而羂索此时此刻也在经历着这一劫难。无垢之火灼烧着他身上千年的污秽,身上的白袍散发出靓丽的烟霞色彩。
作为第一千二百名献身者,羂索成为了卑弥呼新的载体。可当他睁开眼,仍然身处于纯白地宫殿中。地面上铺满了红色的花瓣,十六岁的野梅站在他的身边。
加茂野梅微微笑着,“恭喜你啊,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羂索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他浑身洁白无瑕,只有被牵住的手指处散发着一丝丝瘴气似的无污垢。
“你不是要为我献出一切吗?羂索?”野梅的嘴唇打开,露出一小排整洁的牙齿来。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
“你应该说出女神的名字的。”
可羂索在许愿时却没有呼唤卑弥呼的名字。
卑弥呼是野梅的内在,野梅是卑弥呼的外在。此时此刻,被八尺杀害的人,被偷窥狂杀害的人,被鬼铃杀害的人,被死之王杀害的人,向福之神许愿之人,向Yume许愿之人……向不具名的女神许愿的眼前之人。
在羂索完成换代的那一瞬间,加茂野梅死去了。
野梅是向卑弥呼献身的第一千二百人,羂索是向野梅献身的第一千二百人,兜兜转转,千年异神再度回归了他的体内。
野梅紧紧地拥抱着医师的身体,对方的灵魂、生命,乃至身体,都在被他所吞噬。无论是爸爸妈妈,爷爷,还是医师,他们都将去往一个地方——那就是天国(女神)之躯。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地宫中,加茂野梅正在重组自己的躯体,虎杖香织的尸体正在与他缓慢融合。在这最后的关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撕开了对方的头皮。
一颗长着白牙与嘴唇的大脑在他的手心跳动着,野梅抱着这颗大脑飞奔出去。得快点,得快点啊,他得在这颗大脑死亡之前将它带给在家中苦苦等待的朗尼。
野梅披上仪式用的白袍,他扯下身上那用作祭奠的花束,沿着长长的甬道,他一路奔逃着。
人鱼油灯被飞起的袖子甩倒在地,白色的油脂流淌在地面上,永不熄灭的火焰很快就冲出了地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了附近的建筑物们。所有易燃的材料都在瞬间被点燃,这炽热的高温很快便将留在教会内的教众所唤醒。火燎将至,掀天铄地,一声声的哀嚎在这熊熊烈火中被吞噬殆尽。
野梅终于回到了家中,朗尼用毛绒绒的大手拥抱着他,随后,它将这颗尚未真正死亡的大脑放进了自己的脑部。
“w……あ……晚、上、好、”
它发出了十分温柔的、如同母亲般的女音,让野梅联想到自己的母亲。他爬进了熊玩偶的怀里,紧紧贴着对方软绵绵的胸膛。
就这样,加茂野梅静静地睡着了。
第79章 第 79 章 END1:完美的加茂一……
早上醒来的时候, 野梅只感到一阵神清气爽。他打开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放教堂失火一事, 警察们在火灾现场一共发现了三十九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新闻报导人面对着镜头外的观众:“……不知为何,火焰无法浇灭……建筑物被燃烧殆尽……”
野梅从零食柜里拿了些饼干放进嘴里咀嚼着。屋外天空晴朗,从早上开启气温就已经升高至一种令人不适的温度。
野梅翻看着自己的手掌,咒力如同细雨般萦绕着他的手指。在羂索向不具名的神献上一切的那个瞬间,在祂与野梅融合的那个瞬间,加茂野梅从他以及附身的个体上夺走了一切。
健康与咒力, 他残缺的身体上唯二缺少的内容,现在这个空缺被外来的物质填满了。
“满足了吗?”细腻优雅的女声在野梅的一旁响起了。
足有人高的棕色布偶熊没有动嘴,身体里却发出了声音。明明是可爱的玩偶,声线却如同年轻美丽的女子。
怪。
太怪了。
野梅张开双臂抱住了它,“我还有别的在意的事情。”
加茂家, 以及总监会。
加茂野梅贪婪地渴求着金钱,可他压根就不擅长处理事务, 如果产业交到他手上,绝对会立即倒闭的。玉荷子姐姐虽然心思敏感,但她从小就开始被父母指导着处理家务,更别提纱葵了。
难道就没有来钱快的方式吗?
正当野梅又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做自己的老本行时, 有三个男人直接从外门突入了。来人正是野梅的叔父加茂贵之, 如今的加茂家主, 叔父的儿子悠斗,以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总监部的陆大人, 像毒蛇一样逼迫着野梅做好自己、不要侵扰聪慧繁忙的五条家主。
他们来势汹汹,仿佛野梅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朗尼咧开了牙齿,怒目圆睁地看向盛气凌人的不速之客。野梅只是抱着它,“在这里等我哦。”
就像在连接的梦境中说的那样, 他让朗尼在家里等待自己,不要来教会。
因为他会解决所有的问题。
“要小心。”朗尼叮嘱道。它重新变得冷静,变成了松松软软的普通玩偶。
走出房间后,野梅合起了身后的障子门。
面对自己的亲侄子,加茂贵之连一丝温情都没能表现出来。无主的巨额财产像是线上的蜜糖,谁都想要成为搬走这颗蜜糖的第一只蚂蚁。
悠斗急切地看向陆,对对方的称呼让野梅感到困惑。
“外祖父,您一定要好好训斥野梅啊。”
听到这个称谓,野梅缓慢地眨动着眼睛,右手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啊!
“我还以为外祖父早就死掉了……”野梅掩嘴讶道。他的惊讶不似作假,只是表情和言语停了都让人发怒。
野梅真的以为外祖父已经去世了,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对方在家中登场,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早登极乐了。爷爷今年也六十岁了,外祖父怎么说也得八十岁了。
老人上了七十岁再离世便算得上是喜丧了。
“没教养的臭小子!”贵之叔父当即骂道。可他的责骂只是一个引子,他的眼神斜向自己的祖父,加茂玲人缠绵病榻后,这个家族最具有话语权的便是在总监部担任大家长的陆了。
陆打量着眼前的另一个外孙,他总觉得,对方与之前有所细微的不同。这种不同虽然可以被忽视,可他下意识觉得,如果直接忽略掉的话,恐怕会遭遇灾祸。
加茂贵之觉得自己得了首肯,又追击道:“侄子,你不愿意和无惨订婚,又不愿意放弃继承权,这件事让我们很难办啊。今天,我和祖父一起来劝说你,给我们个结果吧。”
悠斗堂兄也在那装腔作势,“无惨弟弟不安地每晚都睡不好,你不能就这么钓着他啊。”
看着他们自顾自地掩着双簧,野梅的思想还停留在陆的事情上。明明是自己的外祖父,却一点都不待见自己,不止一次要求他远离悟。
……了解了。他突然看向了天空,一点火星从远处疾驰而来。直到距离肉眼可见时,人们才能发现它的全貌是一辆列车。
一辆天外来列车从空中坠落,车体砸落在人烟稀少的海椎湾大道上。野梅闻到了怪异的气息,与他相似的恶臭漂浮在空气中,他内心的全部已经被那东西所夺走。
就连叔父三人也被那动静吸引去了注意力。
无端而来的反重力像天上的光环一般将三人向下压去。
虎杖香织的术式「反重力系统」一并被野梅拿走了,他再也不是看不见咒力的“凡人”了。
野梅曾经以为,高高在上的咒术师家族们至少是小世界里的中流砥柱。他们那傲慢的态度,仿佛自己是世界上少有的强者。继承了「赤血操术」的哥哥总是炫耀着自己的能力,野梅一度以为他会成为强大的咒术师。
可是直到现在,哥哥们还在为了争夺家产而争吵着,连作为门面的咒术也成了无用之物。
野梅曾经听俊介说过,作为咒术师去战斗是只有没有家世没有支持的普通人才会选择的道路,他们(哥哥们)需要做的,只是把这高贵的血缘继续传承下去。
空气中的咒力们起起伏伏,从非术师身体中溢出而形成的诡异咒灵们重复着单一的逻辑,咒术师的世界并没有野梅想象中的恐怖。
好想再看一次辉夜姬的画像,野梅也想看看悟眼中的辉夜公主。
作为一级术师的叔父和外祖父竟然没有反抗之力。也是,就连家主都只有一级术师的水平,更别提其他人了。
野梅体内存放着数以万计的生命,他们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向正在发动的术式。
加茂贵之见过野梅的术式,虽然那是他从玉荷子那换来的。可他来不及去细想更多,身体被重重地压下,他要无法呼吸了……!加茂贵之的脸涨得通红,双目瞪得如同鱼眼。
野梅想了想,将对方拉进了纯白的宫殿。向女神献身之神,踏入纯白的宫殿之人,都会窥见女神的面貌。接触女神意味着触碰到具有传染性的危险模因,它将不停地往外散发,形成属于自我的通天塔。
比起身为一级术师的父亲,悠斗显然无用的多,他连“门”都没有踏入,就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他可能会变成白痴,也有可能变成废物。不过,这本来就没什么区别。哈哈。
野梅又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外祖父,陆。在放弃自己的姓名前,陆的本名叫做加茂慎人。
野梅侵入了他的精神层面,在那里发现了熟悉的东西。他曾经有过疑问,为什么上了年纪的人总要用白色的长袍来伪装自己内心的邪恶。现在想来,一切都有所联系。
陆曾是「极乐净世」的一员,「卑弥呼」的因子已深深地埋藏在对方的精神深处。
对于自己名下的一员,野梅愿意稍微分享给对方一些微薄的善意。只不过,陆信奉的是上上代,即野梅前的那一任卑弥呼。野梅蹲下身来,用手捧住了对方的头颅。随着力量的涌入,对方早已被感染的大脑再度被改造。信奉、献身,向虚构神献上自己的一切。
野梅曾经畏惧着自己。残缺的头脑会让他做出无法控制的行为,他甚至会在无意识中伤害自己。但现在,他已然拥有了健康的大脑,完全可以做一些大胆的行为。
他再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受伤了。
很快,陆就变得温顺下来了。野梅恰好有问题要问对方,而陆也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野梅逼问道:“为什么总是在反对我?”
无论是十二岁的时候,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对方总是高高在上,用虚假的温和说出惹人生厌的话语。野梅讨厌这样的人,他喜欢谦和柔顺的人,可大多数拥有这样性格的人,都在用这样的表象隐藏着残忍的内心。
野梅不会再上当了。
陆的头被重力压得很低很低,甚至深陷土地之中。他头晕目眩,不仅仅是因为重力的作用。潜藏在他的内心、沉睡着的女神因子被唤醒了,向女神献上包括肉-体、生命、灵魂在内的一切,让这股邪恶再次伟大。
陆老老实实地回答着,一切都是他真心的话语。虽然他的声音温驯、顺和,可话语却像尖刺般惹人心疼。
“因为你和五条家主一点也不相当。”
天作地合,往往出现在门当户对的两个家族。
野梅冷冷地看着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外祖父的男人,他眉头紧锁,嘀咕着:“这种事情我也知道,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上有人对你好,这不就足够了吗!”光是这么告白,野梅便觉得无比愤怒,他伸手抓了抓自己额前松散的刘海,他安慰着自己,这没什么,他现在已经想到办法了。
压在咒术家族头上的,正是总监部。
来自三大家及各衍生家族的十名咒术师们构成了总监部的主要抉择人。加茂家作为保守派的根基,上一任的禅院家主则有些激进,五条家则是中立派。除了这三位长老外,其余七位长老则来自高辻家、桑原家、土御门家、藤原家、常磐园家、花京院家,以及一名平民术师日野。
只要事件超过寻常等级,就需要得到总监部的肯定后才能行动。过去的白川受任于总监部,接受了消除河月车站的任务。
野梅从陆的头脑中得到了大量的信息。
他决定了,他将即日前往总监部。
曾经的野梅被困在看不见的结界外,现如今总监部的全貌终于得以被看见。一座古式的宅邸散发着足以嗅见的腐朽气息,年老的木材们经过多少年的风吹雨淋,已经深深地记住了风雨和年月的气味。
总监部的结界设有外人勿入的条件,但在陆地带领下,野梅轻易地跨越了这重重的结界。羂索是个结界高手,野梅从他的记忆里学到了很多,但具体还未实施过。
除了长老们,总监部内还设有许多能力低下的清洁、服侍人员。
野梅兴致高昂地说:“我要来这实习。”
卑弥呼模因与死之王交融后开始传播,加茂野梅趣味盎然地抚摸着古老建筑里的一草一木。
这里是茶水室,这里是办公处,这里是会议厅。
会议厅里正在进行一场只需五人到场的小型会议。
野梅爬上了会议厅高高的座椅,一席白色的帘子遮住了长老们的真实面目,中央用作俯视、审判事件当事人的地盘则放得很是低矮,光是从高处望去,就能想象出受审者的压力该有多么的巨大。
就在他观望时,会议厅里突然没有了声音。
一位老人趴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已然陷入了无法理清的混乱中。野梅从他的脸上摘下了金丝边框眼镜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戴上眼镜之后,他看上去聪明了不少。
“继续说呀。”他用简短的口吻吩咐道。
唯一保持着清醒的日野平家挪回了偷看的视线,他努力不去看周边那些跌落的不知死活的长老们,尽量保持着平静说:“接下来,对私藏特级咒物——宿傩手指一事进行商谈。”
议厅的中心,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正站在那里,直视着所有外界来的目光。
一个是白川的父亲,一个是香织的儿子。
野梅从倒下地常磐园长老那接过了会议书,“……综上,我等认为,你所抚养的男孩体内藏着宿傩的手指。”
虎杖倭助一声不吭,似乎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野梅撩开幕帘,露出自己戴着眼镜的圆溜溜的双眼。
“别欺负他。”
“多么可爱啊。”
第80章 第 80 章 END1:关于说谎那件……
一岁的孩子已经能够站在地上了, 虽然步伐摇摇晃晃,还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悠仁穿着一件黄色的连帽小卫衣, 帽衫上还荡着两条长长的兔子尾巴。他吧嗒吧嗒地走了两步,很快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刚才会议厅的气氛有些吓人,他害怕地抓着爷爷的裤腿,却又不让爷爷将自己抱上膝盖。
野梅发自真心地说:“真可爱。”他是个词穷的人,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可爱”可以用来描述小孩。
倭助看起来算得上硬朗的身体现在看起来佝偻了许多,“白川他从不对家里讲他的事情,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早就考取了咒术师证书。”
“你的姓氏加茂,就是来自加茂家族吧。”
当“香织”对仁说、如果是爸爸在这里的话,恐怕很快就能厘清现在的情况吧。所以对老人直接了当地点出这个姓氏的来源,野梅也不觉得奇怪。
野梅点了点头,“我从香织那里听说了你的事。”
倭助有些意外, “她也会说起我的事吗?最近她和仁出去旅游了,竟然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他用宽大的手掌抓住孙儿柔软的小手, “我知道,比起孩子,仁更爱他的妻子。”
虎杖仁第一次遇见中村香织的那一天,就像是遇到了自己的命运。命运这种东西,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并非是可以用轻薄的言语去形容的。某一分钟, 某一个瞬间,你看到她的那一刻, 就像是感应到了无形的红线。
仁和香织顺理成章地结婚了,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话,他们毫无疑问会是模范夫妇。
倭助还不知道那件事呢。
虽然善意的谎言能够维持暂时的平静,可一想到那宛如父母转世般的奇怪夫妇, 野梅便开口说出了真相。
“他们死了。”
虎杖倭助问:“什么?”
每一个接到死亡讯息的人似乎总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万一是自己听错了呢?万一只是一个玩笑呢?……有够恶劣的。
野梅平静地看向他,再一次宣告了那对男女的死亡。
“死了。你没看新闻吗,也是,你们应该只看当地新闻。”
几日前,东京某所教堂发生了火灾,在灾后现场,人们一共发现39具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你为什么会知道?”倭助没有直视野梅的目光,只是盯着自己看起来懵懵懂懂、不谙世事的孙儿。
野梅现在已经非常擅长撒谎了,删减掉有关自己的部分,着重点出虎杖夫妇的恶行。
“香织她想要砍断我的四肢,用我的术式制造笼罩东京的结界,仁不仅没有反对,还老老实实地做了。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爷爷,你知道吗?”野梅伸出手,向对方展示一道虚伪的切口。从手臂处直接砍下的伤痕,猩红的伤口被遮掩在长袖外套的后面。
这一声无辜的“爷爷”自然而然地引起了虎杖倭助的同情心,他弯下腰,脸庞埋入粗糙的双手中。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手掌中冒出。
“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就有些心神不宁,竟然是为了这种事情……”
“妈妈……妈妈?”一岁的悠仁大声地喊道。他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喊“妈妈”,偶尔会喊“爸爸”,哪怕对着爷爷,他的称呼也是错乱的。
一时之间没能得到回应的悠仁哇哇地哭了起来,如果在这个年纪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恐怕得怀疑是不是正常的孩子。
野梅越看他越觉得可爱,甚至连吵闹的哭声也一并接受了。悠仁是医师的孩子,现在医师与他融为一体了,虽然没能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丝毫的温情,可是野梅还是心生爱怜——仿佛得到了什么战利品一般。
在虎杖倭助没有作出动作前,他微微笑地将孩子抱了起来。和他冷冷的身体不一样,本就比成人要高上一些的温度更显温暖。
被他抱起之后,悠仁抽抽搭搭地哭着,哭了会儿之后又自顾自地笑了。野梅打量来打量去,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孩子,身体里竟然存放着最高等级的咒物吗?但一想到自己的情况,野梅便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过了五六分钟后,虎杖倭助暂时消化了这可悲的感情。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几点明亮的泪光。
“那个女人,我说过的,和那个女人扯上关系,绝对会死的。”
虎杖倭助淡淡地说:“香织早就死了,有人偷走了她的身体,仁明明知道这回事却不听我的劝告——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就意味着,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了。
野梅靠在孩子的头顶,感受着对方作为活生生的人类所具备的体温。
倭助回忆起自己第一次遇见伪装成香织的那个东西的时候,对方模仿着香织的表情与语气,却伪装不了内心的野心与渴望。它是冲着自己来的,倭助早就知晓自己是那位诅咒之王兄弟的转世了。
对一般人来说,这其实没什么多大的意义,可对于心怀不轨,想要利用两面宿傩这一被封存的咒物来作祟的人来讲,倭助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一直对陌生人保持警惕的虎杖倭助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甘愿上当了。现在,他为自己的这份心愿付出了代价。
倭助来不及为自己的儿子伤心了,现在他所面对的是另外一个难题。
那个怪物用香织的身体生下了特别的孩子,不知用何种方法将一根手指封印在孩子的体内。无法取出、无法销毁,咒术总监部会将这个一岁的男孩视作两面宿傩的容器。
这时候,野梅提出了一个特别的提议。
“那就由我来抚养这个孩子吧。”
他抱着悠仁就像抱着自己的玩偶,心中充盈着满足的感情。
……
……
虽然费了点力气,野梅还是成功地从虎杖倭助那里拿到了悠仁的抚养权。
在现代社会中,未成年人压根就不具备这样的权力,只是口头上的权力移交。
倭助知道,以他目前的能力是没有办法守护悠仁的。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多来关注孩子的成长。
野梅想,一岁正是合适的年纪。如果再长大一些,等有了属于自己的思考之后,恐怕会意识到自己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吧。
与骨肉分离的那种特别的疼痛,事到如今再度回味也像是踩在刀锋上行走。
但问题是,要怎样才能养大一岁的宝宝呢?
野梅问朗尼,这该怎么办呢?
朗尼取出了它的脑子仔细思索、回忆了下,羂索的大脑里香织的记忆,朗尼也获得了它的记忆。
就在野梅用心良苦地照顾这个还在婴幼儿时期的孩子时,他的同龄人时隔多年拜访了加茂家。拜访这个词用得其实颇多讽刺,偌大的宅院中只剩下厨房与一间使用中的屋子,其余看起来都相当凄惨。
“正门关得很紧呢,”夏油杰打量了一下,发现大门缝隙还有一把锁的踪影,“悟,你真的有提前打过电话吗?”
悟:“当然喽,还是个女人接的,也不是姐姐们。”
悟仍能准确描述出那个女人的声音,语速适中,音调温柔。
“你这目的是否太明显呢?”
悟已经跳上了墙头,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棵枝条蜿蜒的梨花树,茂盛的绿叶让人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杰呼唤道:“你这可是私闯民宅哦——”
五条悟的声音从围墙后传来,“这不就OK了?”话音刚落,门锁便从后面打开了。
刚进入府邸正门,一股腐朽木材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面对着正面的南方房屋们墙壁上长满了不曾修饰过的青色苔藓与绿色爬山虎,说是无人居住的房子也不会错。
悟像主人那样领着夏油杰走在种满松针的小路上,这片小小的树林将道路尽头的庭院与其它地方完美地分隔开,浅绿的草地上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初入院落,便能看见一颗同样的梨木与樱木,小小的圆形池塘上漂浮着几片焦化的落叶,池塘旁的水井旁还留着一个小小的水洼,显然不久之前还在这里打过井水。
“有人来啦?”
悟在电话里听过的那个声音从合起的障子门后传了出来。
正当五条悟在猜测对方究竟是谁的时候,一条有些臃肿的棕色饼干腿从屋子里踏了出来。
悟:?
等到腿的主人完全展露出身姿的时候,他忍不住叹息道:“我还以为是谁呢,你怎么学会说话了?”
从大成百货的工厂里流出的棉花娃娃“欢乐布朗尼”,被检查出携带了强力的感染因子。经过调查才发现,玩偶设计师上交图纸后没几天便选择了自尽,或许是他的怨念覆盖在了自己设计的玩偶身上,才导致欢乐布朗尼系列引发了一系列的伤人事件。
停产之后,此类事件便逐渐消失,售出的布朗尼们也被回收消除,仍被保留的欢乐布朗尼还有四只——全在野梅的家里。
一只是玉荷子送给野梅的,另外三只则是悟送给他的。
悟是确信了那三只小型布朗尼没什么威胁,才把它们从仓库里取出来作为礼物送给野梅的。
“很奇怪吗?”朗尼继续用动听的女声说着话。
一想到竟然是一只肥大的玩偶熊在说话,悟的身上便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下次可以换个声音吗?”他抖落了一身的疙瘩,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恐怕得很久以后了。”
悟问:“野梅呢?我昨天不是说要来吗?他不在家?”
朗尼主动为他拉开了门,“还在睡觉呢。”
悟想,自己一定要好好嘲笑一下野梅,现在可是中午了。
夏油杰还在研究会说话的玩偶,“你是咒骸吗?”朗尼这只熊玩偶看起来就像是夜蛾老师制作的那些咒骸,虽然是毛绒玩具的模样,但战斗力不俗。
熊玩偶答非所问。
“我是朗尼。”
悟把鞋丢在了门前,左侧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隙,他想着要不要去吓唬一下对方,可有些吓到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继有着温柔女声的玩偶熊之后,悟在一刻钟内见到了另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神奇生物——一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粉发男孩。
软趴趴的孩子穿得花里胡哨的,正窝在一张单独的被子里呼呼大睡。他含着大拇指,晶莹的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听到门外的人声和脚步声,野梅困倦地打开一只眼睛。
悟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开玩笑地质问道:“你是不是把别人家的孩子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