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恻刚下马车,便被行色匆匆的苏父拦住:“你呀,也别进屋了,正好上车随我一同进宫。”
苏恻神色有些不耐烦,原本就舟车劳顿,眼下他正有些犯困道:“进宫做什么?我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燕国使者前来,圣上特邀我们参加。”苏父看了一眼苏恻身后的萧怀,又补充道:“为父可以容忍你带着他一同前去。”
苏恻回过头看着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的萧怀,停顿了几秒才道:“阿怀,上车。”
马车之上,萧怀已经不坐在角落,而是坐在了苏恻身侧。
“你怎么不问我们去哪里?”苏恻侧过头看向萧怀。
萧怀只淡淡道:“因为阿怀相信公子不会做出对自己有伤害的事,不是吗?”
苏恻眼眸闪过一瞬怔愣,冷哼一声,偏过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过了许久,久到萧怀以为苏恻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听到苏恻的声音又再度响起:“这样轻易相信别人,会不会太单纯了?”
到达皇宫时,苏恻前行几步见萧怀并没有跟上,回首便见萧怀正抬头打量着宫内一切,他又折返至萧怀身前嘱咐道:“这是皇宫之中,不比宫外自由。你紧跟在我身后,懂了吗?”
萧怀收回眼神,冲着苏恻点了点头。
两人到达宴厅时,原本热闹的场面当即冷了下来,不少人已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苏恻早已对这个场面司空见惯。
傅淮之笑着朝苏恻走来,目光扫过身后的萧怀,如同两人还是好友一般开口道:“阿恻,此番旅途可还顺利?”
苏恻没有接傅淮之的话,平心而论苏恻现在并没有如刚开始那般对傅淮之充满怨怼,但这也并不能代表苏恻就可以当作曾经的一切没有发生。
他做不到,他就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
不过幸好,宋樾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笑道:“你小子可算回来了,这一路上好玩吧?”
苏恻瞥了一眼傅淮之,应答道:“还行吧。”
苏恻同宋樾聊天之时,傅淮之总是见缝插针,硬要聊上几句。
苏恻到底还是被傅淮之招惹的有些不耐烦:“傅公子,如此闲情逸致在此同我们聊天,不知夫人在何处?”
傅淮之闻言,面色随之一变,低声答道:“她,她怀孕了,害喜害得厉害,不便走动就留在府中养着身子。”
“那傅公子应该陪同在侧啊,女子怀孕本就是不易之事,更需要你这个做丈夫的陪伴,你却独自撇下她前来参加宴会,想来恐怕她心中更不是滋味。”
宋樾站在一旁听着苏恻一番话语,眼中颇又些诧异。苏恻什么时候竟学会关心起旁人来了?关心的对象竟还是曾经喜爱之人的妻子。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屋及乌?
可当宋樾仔细观察了一番苏恻的神色,竟觉他如今眼中所显露出的情感如一片死水,波澜不惊。
宋樾想,也许这次苏恻应当是彻底放下了。
正当此时,宴席也即将开始。
苏恻看着从刚才开始便四处打量的萧怀,特意叮嘱道:“你就在院子里逛逛,可别走错了地,我待会儿便找借口出来寻你,我们一同回去。”
萧怀点了点头,答了一声“好”。
席间,宋樾与苏恻相邻而坐,低声道:“你这出去一趟,我瞧着和你那个谁关系好像不一样了?”
苏恻听着宋樾的语句,翻了一个白眼道:“他叫阿怀。”
宋樾呆滞片刻,接着说道:“啊,你和你的那个阿怀关系好像不一样了?”
苏恻想到自己曾经因为傅淮之闹的满城风雨,让他颜面尽失,如今又出现类似的场景,他抿了抿唇,答了一句:“也还行吧。他比较努力。”
“比较努力?”宋樾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一个没憋出喷了出来,他诧异的问道:“还能这么形容人吗?”
一场宴席进行到中途,苏恻实在又些坐不住,他平日最不爱参加这种宴会,索性找了个借口便溜出去看看萧怀正在做什么。
没想到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都未看见萧怀的时候,傅淮之还是端着一脸笑容对着苏恻:“阿恻,在寻什么呢?”
苏恻心中烦闷,自然语气也算不得和善:“不用你管。”
傅淮之倒不在意,耸了耸肩,盈盈一笑道:“你的那位男宠,我刚刚好像在假山后看见了,他当时正同一位女子相谈甚欢。”
第27章
傅淮之瞬间笑容僵硬在脸上:“不过是碰巧看见而已。阿恻,你何必如此……”
听着傅淮之的声音,苏恻只觉烦闷不已。
他不等傅淮之说完便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去。
在他希望傅淮之的话是骗自己的时候,就在假山后看到那熟悉的身形。
苏恻微蹙起眉,准备喊萧怀之时,却见萧怀脚边露出粉色襦裙的一角。紧接着他的耳边是女子轻柔说话的声音传来,但显然声音太小未让他听清。
可望着此番场景,他脑子霎时一片空白,整个人无助而空洞的看着萧怀的背影。
若是换做曾经,他此时早已冲上去不分青红皂白抬手给萧怀一巴掌,问他在做什么。
可现在他的脚却动弹不得半分。
“阿恻!”
恰逢此时,傅淮之的声音又在苏恻身后响起。
苏恻回过头看着傅淮之那双无论何时都浅笑盈盈的眸子,苏恻竟觉得在此刻显得他虚伪了几分。
萧怀身前的女子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睁着一双眼睛打量着来人。
萧怀面色一沉,转过头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说道:“曼舒,后续就按商定好的事进行。”
曼舒抿嘴一笑,刚想打趣萧怀:“他好像生气了”
苏恻已经快步走至萧怀身前,一把将他拉到身边,眼皮上下一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曼舒。
这人看穿着打扮倒也不像宫中婢女,但若说是京城中的贵女,可又没有苏恻不认识的,这人的确是个生面孔,不过眼下他来不及深思,一脸神色不耐烦道:“让你在院子里等我,怎么四处乱跑?”
傅淮之接着苏恻话继续道:“阿恻,你这男宠的确不让人省心啊!”
曼舒在听闻傅淮之话语后,满脸诧异与不可置信的望向萧怀,张大嘴巴对着萧怀道:“你……你们……”
阿怀垂着眼皮,开口解释道:“阿怀原本是在院等待公子的,可不知怎得就走出院落,在这里遇到这位姑娘,本想问路,谁知姑娘也是迷路在此。”
他说罢又抬起眼皮,看向苏恻:“阿怀知道公子定会前来寻我,特此才在此处等待。”
这一番话,让苏恻又想到了马车之上二人的对话,他一时语塞。
半晌,苏恻才拽着萧怀的手腕,脸上不耐烦道:“真麻烦,又不是小孩,怎么还会迷路。”
说完,苏恻便拉着萧怀匆匆离开。
傅淮之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原本嘴角边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衣袖之下藏着紧攥住的拳头,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但傅淮之似乎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发现此处早已只剩自己一人。
两人乘坐马车回去的路上,原本明亮的天空此时早已乌云密布,空气中还带着晚夏最后一丝闷热,也不知一场淋漓的秋雨何时才能降下。
马车之内持久的沉默,让气氛显得有些低压,这样的氛围如同一双无形的手遏制住他们两人的咽喉,让他们无处可逃,原本宽敞的环境竟显得有些狭窄。
可难免归途路遥车晃,萧怀知道苏恻在生气,气自己刚刚没有在院落中等他,气自己和别人说话。
他几番欲张嘴想要解释,可又无处解释。
最终无望的闭上双眼时,他感到肩膀一沉,是苏恻倒在他的肩膀上。
萧怀瞬间身体僵硬,见苏恻的确毫无反应,他才缓缓低下头,用余光看着苏恻睡颜,想要抬手抚上他的面庞时,马车却停在府门前。
萧怀有心让苏恻在自己身旁多睡一会儿。
可无奈小厮动静太大,苏恻的头在萧怀身上蹭了几下,还不愿意睁开自己的双眼,迷蒙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枕在萧怀身上。
“公子,我们到家了。”萧怀的声音从苏恻头顶传来。
苏恻当即起身却撞在了萧怀下巴上,两人吃痛发出惊呼一声。
当即苏恻脸上青红交加,又怒气冲冲“啧”了一声,刚想开口的瞬间,苏恻忽然想到宴会之上萧怀是故意抛下自己?还是真的迷路?而一向虽然木讷但眼力见十足的人,刚刚却故意不叫醒自己,是想要自己发火将他赶出去?
件件事情相连,苏恻最终询问道:“阿怀,你故意的吧?”
萧怀摇了摇头:“对不起,公子。”
一句道歉换来的是苏恻的一阵沉默。
苏恻知道萧怀这话就是不打算说的意思。
他面露冷笑,又听到萧怀说道:“公子归途已是劳累不堪,不如早点回屋歇息吧。”
苏恻瞪了萧怀一眼,一时气恼不已,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气萧怀。
他发现萧怀待自己真的与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可偏偏自己如今却渴望萧怀能够起一点那被自己警告过的心思。
他借着车窗外朦胧柔和的月光抬头望向萧怀,那人却藏着光影晦暗不明的角落之中,让人探不清虚实。
“公子?”萧怀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苏恻别过头,径直下了马车朝寝殿的方向疾步走去。
萧怀跟在他的身后,阴沉着脸,深吸了一口气。
——
过了几日,苏恻从苏父的院落里出来时,早已抑制不住满脸笑容。
待他回到院落之中,看见萧怀一如既往坐在屋檐下的阶梯前时。
苏恻冲着他笑道:“你坐这儿等我呢?”
萧怀似乎有些怔愣。
因为自那天以后苏恻连话都没有同他讲过,现如今竟然主动同他搭话,看来苏恻的心情的确很好。
萧怀点了点头,从阶梯上起身拍了拍衣衫,又听到苏恻继续说道:“去收拾收拾行囊准备搬府了。”
“搬府?”
似乎萧怀诧异的声音让苏恻有些不悦,后者回过头看了萧怀一眼:“怎么?你不想跟着我离开?”
“不是的。”萧怀不动声色打量着苏恻,想要说些什么。
可苏恻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既然不是,就快点去收拾。终于要离开了,你手脚麻利点,把那些东西收拾起来。”
苏恻的东西虽然看着不多,但真要收拾起来也算不上少。
搬府当日清晨,苏恻将一枚有些褪色的护身符从床角取下,放置在怀中。
那是他母亲还在世时在寺庙中为他祈福而来贴身佩戴。
但自他母亲离世后,这护身符却因他的粗心差点遗失。
后来他便把护身符系在床顶之上,一来不会遗失,二来日日也能看见。
黄昏时分,两人总算顺利搬府完成。
院中还是有不少苏父从苏府派遣过来的下人,他们整整齐齐的站成一排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向苏恻问好。
其中一个面容生的小巧精致的小厮倒是微微抬眸,打量起苏恻起来,又望向苏恻的萧怀一眼。
待他目不转睛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时,一旁站着的小厮碰了碰他的手臂说道:“欸,云生,你瞧见刚刚苏恻身后那人了吗?”
名唤云生的小厮这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询问道:“怎么了?”
那人继续补充道:“你说那人做什么不好,做男人身下的玩物,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的跟着苏恻每天出门,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一样。”
说完,还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云生淡淡一笑:“可是他跟了苏公子这么些日子,想来应当拿了不少钱财。”
“可他毕竟是男人啊!”
云生抿唇没有说话,只一脸无奈的看着一旁的小厮又骂骂咧咧了几句随后离去。
他才换了一副面容,冲着那人的背影喃喃道:“蠢材,活该你为奴。男人、女人有什么重要?只要攀上苏恻,就是半个主子,这苏家的荣华富贵也能一并享用。”
萧怀将苏恻的东西铺设完成后,望着屋内的一切如此陌生又熟悉,他不免有些失神,迈步行至窗前,发现院内古树的枯叶零落一地。
苏恻就在此时迈步走入院内,走入这萧瑟秋景之中与景色相融。
但萧怀并不觉得这个秋日会同往年一般孤寂,也不会再如往年的寒冬一般难熬。
“你在这里发什么楞?东西收拾好了吗?”苏恻迈入屋内便是一顿质问。
“已经收拾好了,公子。”
苏恻一个眼神都没有递给萧怀,径直走向床榻,翻身上床道:“行了,你出去吧,我有些累了。”
萧怀应声回头,视线却被床幔遮挡,看不清苏恻的动作。
夜晚时分,萧怀看着时辰准备去后厨拿几道小菜时,只见一个陌生的身影提着食盒走入院内。
萧怀神色不悦道:“你是谁?”
“郎君,小人名唤云生。”云生说完还透过萧怀的身型,朝着紧闭的屋门张望一眼又客气道:“云生见公子和郎君,今夜还未传膳,特此送来吃食。”
萧怀看了一眼云生手中的食盒,他心中立即会意此人的意图,脸上瞬间露出一个阴恻的笑容:“你这明面上送饭菜,暗地里是想把自己送上公子的床榻吧?”
云生见状,倒是丝毫不慌张,面做委屈样,声音不免带上几分哽咽:“郎君这话如何叫云生担待的起,云生不过给公子和郎君送个晚膳,竟被说成如此不知羞耻之人,郎君若是如此厌恶我,我以后不来便是。”
“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萧怀一把拎起云生的衣襟,将他抵在高墙之上。
屋门被苏恻无声地打开,云生叫嚷道:“公子,公子,云生真的没有异心,不过是来送晚膳顺带替老爷传话给公子,却不想这位郎君却红口白牙的污蔑小人。”
第28章
云生用力拍打着萧怀捉住自己衣襟的手。
苏恻淡淡看了一眼萧怀,语气中听不出来什么脾气:“松开他。”
萧怀不想忤逆苏恻,但又不愿给云生好脸色,松手的刹那将他往地上一甩。
云生屁股着地,脸上因疼痛而狰狞。
苏恻挑眉望向萧怀,倒是什么也没说。
好半晌,云生才揉着屁股站起来,恭敬道:“老爷说,公子既然现在已经搬离苏府了,按照规矩应当办一个乔迁宴……”
云生话还未讲完,苏恻抬腿便将食盒踢到院外,饭菜洒落一地。
云生被他这一举动还是吓了一跳,心道这苏大少爷果然性格阴晴不定。
正当此时他又听到苏恻继续说道:“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吧,去告诉他老人家,既然他都决定了,何苦还派人来问我得意见。”
话至此,云生也没了再呆下去的理由。
云生将一地狼藉收拾妥当离开院落几米远之际,感到背后有一道阴鸷的视线跟随着自己,他停脚回首,与倚靠在院门边的萧怀对上目光之时。
他想起那句老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看来这个人比云生想象的还要难搞定,不过他倒也不在乎,毕竟只要能获得苏恻的青眼,又何必在乎区区一个旁人。
第二天一早,苏恻是被萧怀敲门声叫醒的。
他臭着一张脸打开屋门,嘴中没好话道:“敲敲敲,大早上你赶着去投胎啊?”
萧怀倒也不生气,将菜品摆放至桌上,才说道:“公子,你不是说今天早点叫醒你到街上采买吗?”
苏恻一时哑言,眼神四处张望之际,发现萧怀身上穿的还是自己年初拿给他的旧衣衫:“你怎么还在穿这件衣服?府中不是每季都会为下人添置新衣吗?”
萧怀闻言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洗的略微有些发白的衣衫,低声说道:“府里发了。”
苏恻用筷子戳着碗:“那你为什么不穿?是准备出去告诉别人我们苏府吝啬到不给下人做新衣吗?更何况,你……”
苏恻咳了一声,有些磕磕巴巴道:“更何况,你怎么说也是我的人,你这个模样出去也不怕扫了我的颜面。”
萧怀心中咂巴着苏恻那前半句话,眼睛亮晶晶地看了苏恻一眼。
苏恻自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脸上泛起一抹不太好意思的粉红。
自苏恻搬离苏府后,两人在院中独处的时间更是多了起来。
那段时间里,苏恻吩咐下人在院落种下了满院玉兰树,他头枕在萧怀的大腿上,等待着萧怀替他剥开金黄的橘子。
随后由萧怀递至他的嘴边,苏恻也没伸手去接,径直张开嘴从萧怀的手中含住那饱满的橘瓣时,柔软的唇畔吻上萧怀的指尖。
两人皆是怔愣一瞬,眼中皆是在酝酿着某种风暴。
萧怀颤抖着手,问道:“甜吗?”
苏恻舔了舔唇,从萧怀的腿上起身,吻上萧怀的唇:“你觉得呢?”
那天傍晚,晚霞烧透了半边天,烧红了苏恻的脸庞,烧毁他所有理智,也烧进萧怀那颗曾渴求被爱的心中。
云生端着糕点迈入院门时,见两人俨然一副深情眷侣的模样。
苏恻坐在萧怀的大腿之上,背对着院门,外衫褪至腰间,露出白皙的背部,捧着萧怀的脸亲吻不止。
而萧怀在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后,半睁开自己意乱情迷的双眼,在见到来人之时。他脸上当即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近来云生总是爱往苏恻院中跑,而萧怀本就不是一个大方之人,长此以往他对云生的不悦与厌恶与日俱增。
索性搂住苏恻的腰肢将他放倒在软榻上,萧怀顺势埋在苏恻颈间。
“公子,我们今天做吗?”
萧怀的声音因情欲而变得有些沙哑低沉。
苏恻不知为何在听到萧怀声音的一瞬,心中忽而想到了那枚同心锁。
他心底生出一股涩意,他想问,萧怀对自己究竟是何心意,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可他终究没能问出口,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他无法承受如果从萧怀口中听不到满意的答案,两人要以何种模样收场。
更何况,萧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耳畔带起从骨子里透出的痒意,让他只能甘心沉沦在这欲望的海洋之中。
就算明日山崩地裂,他也再所不惜。
许是他沉默太久,萧怀蹭了蹭他的下巴,身子与他贴得更近几分,将他唤回现实。
苏恻双手勾住萧怀的脖颈,眼尾带着红,轻声祈求道:“去屋中吧。”
萧怀得到应允,顺势侧抱起仿佛柔弱无骨的苏恻,在云生不甘心的目光中关上屋门。
不多时,整个院中便能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甜腻呻吟。
那天萧怀明白了一件事,苏恻的泪很咸,但苏恻很甜。
夜幕时分,萧怀看着熟睡中的苏恻。
尽管这并不是第一次看着苏恻的睡颜,但却在此时此刻还是无法让萧怀忽视他那张美到浑然天成的脸庞。
或许是萧怀的目光太过赤裸,让苏恻很快就苏醒过来,他控制住自己有些颤抖的睫毛,微微睁开眼看着萧怀的身影逐渐向自己靠近。
苏恻猜他应该是想要亲吻自己?而自己可耻得又很渴望萧怀的吻。
但吻并没有落下,床榻一侧很快便减轻了重量。
他听着萧怀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随后便是屋门打开又关上。
直到再也听不得一丝声音。
苏恻才睁开自己紧闭的双眼,将被子拉过脸整个人裹在被子中。
他想自己今天一定是疯了,怎么会突然脑袋一抽吻上萧怀,又是怎么就草率同意萧怀的请求。
尽管两人最近关系的确缓和不少,但是也没到这种地步吧?
果然,萧怀就是男狐狸精转世。
——
在苏恻迎来乔迁宴的当日。
萧怀从红脚白鸽腿边取下密信,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皇宫中传来皇帝已经病入膏肓的噩耗,只怕时日不多。
萧怀将信放置于烛火上燃烧殆尽后便趁着黎明离开了院落。
苏恻起床之时,前来侍奉之人变成了云生,他本就是被外院的喧闹吵醒,此刻见不到萧怀更是黑着一张脸:“阿怀呢?”
“公子,郎君好像不在府中。”云生应答道。
“不在府中?”苏恻很是诧异,披起外衣便朝萧怀的院落走去。
果然院中寂静一片,房间内生活用品极少,仿佛随时都可人去楼空一般。
苏恻心里瞬间跌落谷底,他抿紧双唇,有些不可置信,嘴中喃喃道:“不会的,他不会不告而别的……”
云生晚几步跑来的时候,看着苏恻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真没想到郎君是这样的人!”
苏恻红着一双眼睛,转过头恶狠狠地对着云生道:“管你什么事?你一个下人也敢在我面前妄加议论主子?”
云生当即跪倒在地:“云生替公子打抱不平,不想惹得公子不快,还请公子恕罪。”
苏恻扬手便给了云生几巴掌:“这是罚你不敬郎君。”
他说罢,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迈出院落。
这场宴席不知苏父用了什么理由,宾客来者众多,虽大家各怀心思,但对着苏恻说着一番漂亮话。
萧怀离开傅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府时,他选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道,却没想到碰巧让他遇见两个小丫鬟坐在角落说着什么,他本以为是小姑娘之间的体及话,可等他走近才清楚听道两人在谈论什么。
其中一个个子略高的丫头,张望四周见没人才低声说道“那天我出门采买,看见公子从烟花柳巷之地出来,怀中还搂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眉眼和苏家那个纨绔三分像。”
身形略矮一点的女孩当即惊呼出声,被另外的女孩捂住嘴巴。
“小声一点,你想像上次的人一样被投井吗?”
高个子的女生继续说道:“我总觉得傅公子对苏家纨绔好像余情未了。这不,听闻苏家给苏恻办生辰宴又赶去了……”
剩下的话语,萧怀没有再听,而是加快脚步争取在宴会结束前,赶到苏恻身边。
苏恻在席间感到一阵烦闷,刚走出宴会,绕过长廊便撞进一个熟悉身影的怀中,他当即吃痛,而那人双手将他扶住,说了一声“抱歉。”
苏恻抬脸便见,那人不是傅淮之又能有谁。
他真觉得自从他回京以后,这傅淮之总是阴魂不散的跟着自己。
苏恻站稳身子后,从傅淮之的手中挣脱开,没有好脸色道:“让开。”
傅淮之今日饮了不少酒,整个人有些醉态,脸上带着些许潮红道:“阿恻,你何必总是躲我?我们以前那么好,你不是那么爱我吗?”
说到以前,苏恻就有些作呕,曾经他一颗真心捧到傅淮之面前,他傅淮之弃如敝履,如今还和他来谈从前。
再加上今日一日未见萧怀,他心中已是烦躁不已。
“傅淮之,你能要点脸吗?从前我以为你是个拿得起放的下之人,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希望你注意分寸,别让我对你最后一点客气都没有。”
苏恻绕过傅淮之准备离去之时,听着傅淮之低头嗤笑起来。
下一瞬,他便被傅淮之捉住手臂,被抵在圆柱之上。
傅淮之嘴角挂起那抹冰冷的笑意,手背抚过苏恻的脸庞:“以前是我不懂你的好,我现在懂了。所以我们现在再续前缘也不算晚。”
说着,傅淮之便倾身向前准备吻上苏恻时。
寂静的黑夜之中,响起“啪”的一声,苏恻怒火中烧道:“这样能让你冷静下来了吗?”
第29章
苏恻简直要被傅淮之的无稽之谈气笑了。
从何时起,傅淮之变成了这副模样,又是何时起,他看着阿怀那张脸觉得和傅淮之一点也不像。
苏恻对上傅淮之那双狰狞的眸子时,说道“傅淮之,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可没想到傅淮之突然咧嘴一笑,嘲讽道:“我可笑?阿恻,真正可笑的人是你。你就是一个渴求爱又得不到爱的可怜人罢了,你以为他们有几分真心待你?”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傅淮之紧紧攥住苏恻的手腕,他的脸上带着醉酒后的红晕,缓缓朝苏恻俯身,在后者的耳廓边轻声说道:“只有我才是真心待你。”
苏恻冷眼观察着傅淮之的一举一动。
傅淮之的手环上苏恻脖颈时,看见苏恻没有拒绝他,他以为苏恻这是默许了自己的行为。
可很快苏恻便一脚踢在他的胯部,对于任何男人来说,那脆弱的地方哪里经的起这样的折腾,傅淮之当即发出一声惨叫又很快死死咬住嘴唇,整个人因疼痛而面目全非的跪倒在苏恻身前。
苏恻眼中嫌恶的从上倒下打量着傅淮之的神情,不留任何情面地说道:“傅淮之,渴求爱而又得不到爱的人何止是我一个,你不也是吗?不然怎么会一直纠缠我不放?你的真心,我一来承受不起,二来我也不再稀罕。”
说完,苏恻抬脚准备离去时,傅淮之忽而拽住他的衣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苏恻,你竟然这么对我!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苏恻一把从傅淮之的手中扯回自己的衣边,冷眼道:“傅淮之,我从前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忘记了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你觉得今日之事我做得过分,那希望傅公子从今以后与我桥归桥,路归路便可,毕竟今日所言不过我本性万分之一。”
苏恻背对着傅淮之抬眸看向天空,今夜无风也无月,他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去。
其实他并没有想做到如此狠心,毕竟两人曾相知相伴过那么多岁月。在明确自己心意的那天,他就做好了与傅淮之之间给彼此留下最后体面的决定,可如今傅淮之竟也变得死缠烂打起来,显然没有再留情分的必要。
傅淮之同样没有料想到苏恻竟然这次如此不讲旧情,竟要同他将关系斩断。
他双眼因恼怒而通红,直愣愣地瞪着苏恻消失在廊桥尽头的背影,狼狈地从地上起身道:“苏恻,你会为今天所说之言后悔的。”
萧怀回府之时与傅淮之的马车擦肩而过。
原本热闹喧哗一整天的府中终于回归宁静。
萧怀忐忑着一颗心路过苏恻院门时,朝着院内张望一眼却见院内漆黑一片,他不免有些失落,近来事情繁多,竟忘了苏恻的生日。
他想着那根被自己藏了多时的玉簪,转身向自己那在漆黑夜晚中仅两盏路灯点亮归途的院落走去。
可在他推开屋门的刹那,萧怀瞬间呆愣站在原地。
彼时穿透云层的朦胧月色照亮屋内一片,苏恻那双带着不悦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苏恻将手中的茶杯放置在桌面上,冷着一张脸,出声询问道:“一整天,不见你人,你去哪里了?”
萧怀不想对着苏恻撒谎,可他也不知如何解释今天的事,他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老爷不是给了公子你几个铺子嘛,然后今天我就去帮公子看铺子……公子,你别生气……”
苏恻显然对萧怀的回答相当不满,整个人阴沉得可怕,当即将桌上的茶杯朝着门口的方向扔去,道:“我还不能生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公子的生辰……”萧怀抬眼望了苏侧一眼,继续道:“公子,公子,生辰快乐。”
萧怀的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了打更人的声音。
“都二更了,你怎么不等着明天再说。”苏恻突然想起什么,走到萧怀身边,围着他走了一圈。
萧怀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道:“公子,怎……怎么了?”
苏恻绕至萧怀身后,伸着脖子趁着萧怀身体紧绷轻嗅了一口,见萧怀身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澡豆味,确定没有染上旁人的胭脂水粉香。
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别扭问道:“我的礼物呢?”
萧怀当即反应过来,走向床榻边,从床榻边的小抽屉中取出那已经包裹好的玉簪递至苏恻手中道:“公子,生辰快乐。”
苏恻接过萧怀的礼物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随即打开礼盒,语气中略带嫌弃道:“怎么是这种成色的簪子。”
可他还是在萧怀满脸期盼中对着镜子胡乱插在头上,撇了撇嘴道:“算了,还算你有些眼光。”
苏恻回头的一瞬便对上萧怀那双黑白分明,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傅淮之口中的可笑之人。
若不是自己多嘴向萧怀讨要礼物,这根玉簪恐怕真正的所属之人并非是自己。
原来他真的是渴求爱而不被爱的人。
思及此,苏恻眼中染上几分不让人察觉的悲伤。
——
临近初冬,苏恻半夜被一股寒风吹醒时,他睁眼时便见桌上静静摊开的话本随风翻动几页,而烛火在风中闪烁几下后最终熄灭。
苏恻神色有些不悦地披起外衣起身走至窗边,在准备关上窗户的那一刹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行走在寒冷的月色下,还不忘四处张望一番后才悄声离去。
怪不得,近来这半个月,他总是能在萧怀的眼中总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眼下也是肉眼可见的青黑,甚至有时大半个早上都不见萧怀的身影,平日只需要自己一句话便能有反应的萧怀,如今也需要多唤几次,才能应声。
苏恻本不想多疑,可无奈若即若离的感受让他实在很难做到不在意。
次日天一亮,苏恻便从床榻上起身,正好碰到前来为他加炭的云生。
云生见他形色匆匆,不禁询问道:“公子,今日起的这么早,可是要去寻郎君?可是……”
苏恻心中似乎有些预感,脚步慢了几分询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郎君不在院中。”
苏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皱起眉头反问道:“你知道?”
“近来,小人守夜总是能见到郎君半夜出门,有时候在公子起床前半个时辰才回府。”云生答得极为真诚,继而抬眼看了苏恻一眼,又继续道:“郎君前几日趁公子不在房中,莫不是偷了公子什么东西拿出去倒卖?”
苏恻闻言,目光如刀看向云生道:“看来上次得教训还未让你学聪明,竟又开始妄加揣测起主子了。”
云生当即跪在地上,额头抵在路面之上:“云生不敢,若云生有半句虚假之言,便叫我……!”
苏恻冷笑一声,看向一旁燃烧的木炭说道:“既然你要表示衷心,不如就空手握起木炭,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就信你说的是真话,怎么样?口说无凭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行动啊!”
云生瞬间脸色煞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抬起头望向一旁燃着火星的炭火,扭头对苏恻道:“公子,这炭火光是靠近便已让人不堪承受……”
可苏恻只一脸冷漠地望向云生,似乎铁了心要看云生的抉择。
“公子,你怎么在这里?”萧怀略带诧异的声音响起。
苏恻看见萧怀从外而归,衣角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印迹,一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模样。
他昨夜和今早的亲眼所见在此刻连同云生的话一起化作一把尖锐的利刃般刺进苏恻的心中。
可萧怀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按照萧怀的性子,自己就算难伺候可从未在吃穿住行上亏待过萧怀,那便短短没有理由会偷盗什么东西,可按照云生的话,萧怀能从自己这里拿什么东西?
难道是那根玉簪?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信任很快便会崩塌。
云生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瞧着两人之间的反应,又再度垂下在两人看不见的角落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萧怀见苏恻脸色不太对劲,又唤了一声:“公子?”
苏恻抬眸望向萧怀,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道:“昨夜炭火烧得有些旺,睡得出了一身汗,你去给我准备点热水,我要沐浴。”
萧怀虽觉得苏恻得说辞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了声“是。”
苏恻回到房中,步行至梳妆镜前,拉开抽屉见萧怀所赠得玉簪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当即松了一口气,躺倒在床上一边庆幸云生的话是欺骗自己,一边又在心中思忖,萧怀到底在瞒着自己什么时。
苏恻忽然发现自己悬挂在床侧的护身符不见了踪影。
难道,萧怀是为了偷自己的护身符?可是自己从未对旁人说过护身符的秘密,更何况一个护身符值得萧怀大费周折偷走吗?
但那毕竟是亡母所赠之物,对于苏恻来说意义非凡。
他当即从床榻上起身,心乱如麻。
第30章
他刚回首便瞧着苏恻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后。
萧怀抬手擦了擦汗道:“公子,可以了。”
苏恻总感觉身上的粘腻尽除,可脑中却愈加纷乱不堪。
在萧怀替自己穿衣的时候,他最终没有忍住,用一种寻常聊天的语气问道:“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萧怀自然感受到苏恻那不同于以往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他手中动作一顿,面不改色道:“也没有忙什么。”
待萧怀系上苏恻衣襟上最后一颗纽扣的时候,他微微抬起眼皮从苏恻的眼中看到了一瞬诧异与失望。
显然苏恻对于萧怀的说辞是不信任的,如果没有忙什么,那整天围着自己转的萧怀为什么最近总是不在自己身边。
萧怀低垂着头,想要躲避苏恻的目光,可那目光实在太过明显,让他避之不及。
苏恻一把将萧怀推开,翘着腿坐在桌边,脸上露出一个似是酝酿很久的笑容,用一副善解人意的语气问道:“那好,我正好有事问你。”
萧怀听着苏恻的语气,心中沉了几分说道:“公子,有什么事?”
“你昨晚出府做什么去了?”
萧怀闻言的一刹那,瞳孔猛颤,抬起头望向苏恻的神情。
他明明每次夜出之际都给苏恻下了足够份量的安神药,前几次都万无一失,昨夜他也亲眼看着苏恻将药饮尽,究竟为何会被察觉。
萧怀忽然想到早上的场景,他目光渐冷,心道:这真是糟糕透了!
他当真是只要稍微放松警惕,那些觊觎苏恻的蝼蚁便会见缝插针,蜂拥而至。
要不要找个机会将那人的舌头拔下?
苏恻见他不说话,显然有些不耐烦道:“问你话呢,你昨晚半夜出府,今早才回来是去做什么了?”
萧怀心情糟糕透顶,他本可以寻一个更好的借口来搪塞苏恻询问,但他整夜未眠再加上眼下形势皆不利于自己,更让他烦躁的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苏恻竟如此相信云生的一派胡言。
这一切的打击接踵而来,压得他快要不能喘息。
为什么?为什么现实要这样严苛对待自己?
他望着苏恻的眼睛深吸几口气想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终究没能控制住自己,甚至来不及思考前因后果,反问着苏恻:“是谁告诉你的?云生吗?”
苏恻显然在听着萧怀话语的一瞬有些诧异,他的目光扫过萧怀紧攥住的手,再上移到萧怀那张紧绷的脸上。
他蓦得笑道:“阿怀,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竟然这么有脾气?”
萧怀错开苏恻视线,听闻苏恻继续说道:“我此生最厌恶偷盗之人。”
萧怀不明白苏恻说这个话与两人现在谈论的话题有何关系。
但后来,萧怀便后悔在苏恻面前争那一次的硬气,如果没有这一次的斗气,两人也许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难堪。
“我床边的护身符不见了,除了你终日进出我的寝殿,再无别人了。”
“所以,公子怀疑是我偷的?”
“除了你,没人能进我的寝殿。除了你,也没人能够肆无忌惮的进来。”苏恻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底气不足但又偏执以为萧怀是偷盗之人般。
萧怀露出一个苦笑:“我说不是我,公子相信吗?”
“那你昨夜出府做什么?”苏恻铁了心想知道萧怀的行踪,像要亲耳听到萧怀就算欺骗自己说出的理由。
可终究萧怀什么也没说。
苏恻心中很不是滋味,他不明白平日里事无巨细汇报的人,竟然对他保留起来。
他望着萧怀身上的衣衫,早已不是自己给的那件被洗的发白的衣衫,而是不知何时做的新衣。
就如同自己已经变成萧怀的曾经……
这场沉默让苏恻心头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耗尽。
苏恻缓缓起身,背对着萧怀:“是我往日对你太好,让你恃宠而骄,造成今天这种什么也不肯说,什么也不认。那你径直去院中跪上一整天,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想清楚了再起来回话。”
萧怀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询问道:“公子,真的不愿意相信我吗?”
苏恻一言未发,死死咬住自己的唇,指尖早已嵌入肉中也没让他叫出一声。
萧怀眼见等不到苏恻回复,径直迈出院门,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凹凸不平的院落小道上。
苏恻听着屋外传来的动静,整个人瞬间双脚发软,他瘫倒在床榻之上,望向那道倔强而沉默的身影。
他的心头堵得有些发慌,一是因为护身符的遗失让他心中痛惜,而是因为萧怀的隐瞒让他烦躁不已。
期间云生来院落中送餐食,看见萧怀跪立在苏恻门前,他很是得意站在萧怀身前,语气半是心疼道:“郎君,不如向公子服软吧?公子如此疼爱你,可别和公子置气了呀。”
萧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可以滚了。”
云生见状朝萧怀啐了一口,低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无非现在得了公子宠爱,便以为自己是个人了?”
“那也比你这种连床都爬不上的蝼蚁要好。”萧怀出口讥讽道。
虽然两人交谈之声微弱,但还是被屋内的苏恻尽数听去。
苏恻手捏着衣衫,他认为云生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那便是萧怀当真是趁着自己的宠爱竟敢和他顶嘴。
他就要萧怀好好吃吃苦头。
已经染上初冬寒冷的秋风吹起萧怀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面色紧绷抬头望向那轮不知何时露出的明月。
萧怀心中感慨万千。
明月照尽满院景,唯独不照我萧怀。
——
这一觉,苏恻原以为自己会如同平日睡个好觉,但在床上辗转反侧多时却毫无睡意。
他悄声走至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寒气瞬时扑面而来,让苏恻打了一个寒颤。
院中那个挺拔的身影已经有些佝偻,面色也已变得苍白。
苏恻想到自己曾经被罚跪一个时辰都已是难耐,而萧怀如今跪了这么久,想来只会比自己更为难受。
但苏恻转念一想,萧怀竟愿意跪这么久都不愿意向自己服软。
他还在这里心疼他……
这样一想,苏恻又悄悄关上窗户回到床榻之上,用被子包裹住自己。
次日,苏恻在迷迷糊糊之中看见萧怀站在自己的床边。
他当即被吓了一跳,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顺着自己的气,骂道:“你他妈有病啊?站在别人床前不声不响。”
萧怀抿了抿唇。
苏恻倒是缓和过来,起了些许兴致道:“怎么?受不了了,要来认错了?”
萧怀垂着头道:“公子,我现在能不能短暂离开苏府一段时间。”
“什么?”苏恻闻言声音提高了八度,瞬间气血翻涌上头:“你再说一遍。”
萧怀深吸一口气道:“我说,我能不能短暂离开苏府一段时日,等我忙完后,我又会回来的。”
“为什么?”苏恻几乎是咬牙切齿问出。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萧怀竟然过了一整天,同他再讲话的第一句不是认错,不是求情,而是问自己能不能离开一段时间,还说什么后面会再回来。
谁会相信以后再回来?
萧怀又变成以前那副模样,脸上带着笑意让人分不清是因为歉意而笑,还是因为解脱而笑,只不过有一点很明显的改变,那就是萧怀的态度变得模糊起来,像是刻意回避两人昨天争论的话题:“就是因为一些我自己的原因。”
苏恻忽然觉得萧怀很陌生,就像他一直一来只知道阿怀叫阿怀,从未询问过他的真名又或者家住何方。他总是习惯了阿怀的付出,转过头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给过阿怀。
所以阿怀才会突然要离开自己,他想问阿怀要离开多久,几时回来。
但他却问不出口,他一直都是高贵的苏家少爷。
怎么会因为一个下人卑微祈求。
所以他颤抖着心,用曾经最恶劣的语气威胁道:“你只要离开这个大门,以后都别想回来。”
萧怀突然露出一个苦笑:“真的不能再回来吗?”
苏恻很不客气地回道:“对!离开了就别回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一直等你?我看那云生就很不错……”
“不可以!”萧怀阴沉着脸打断苏恻的话,急切说道:“公子不可以和云生在一起!我真的很快就会回来的。”
苏恻挑眉看向萧怀。
多霸道啊,自己要离开不告诉理由,反而还要管起自己的事。
苏恻转而说道:“算了。”
萧怀不知道苏恻这句“算了”,到底是什么算了,是和云生在一起算了,还是懒得同自己纠缠不清算了。
院外的鸟叫已至三遍。
萧怀看着苏恻的背影,最后只留下一句:“公子,珍重,等我。”
便快步离去。
苏恻回头时早已不见萧怀的背影,光影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无力的躺在床榻上,听着屋外大雨落下的声音。
天地之间,仿若又剩下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