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待太医交代完,殿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萧怀和正半卧在床的苏恻对视一眼。
他此刻浅笑盈盈,好像过去半个月里两人之间的恩怨在今天烟消云散。
苏恻近来的确很乖,但越是乖巧,萧怀总觉得不踏实。
许是他的神情太过紧绷,苏恻微微起身拉过萧怀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
“陛下,你不开心吗?这是我们的孩子啊。”苏恻仰起脸满脸幸福的笑意,又将头埋在他怀中,撒娇般继续说道:“你给我喂生子丹,不就是为了这样吗?”
苏恻的语气很平淡,但萧怀还是听出了他的愤恨和憎恶。
果然,他就知道苏恻肯定是恨自己的。
在他的手覆盖在苏恻平坦的小腹之上时,原本坚实的腹部竟然真的变得有几分柔软。
温热的肌肤在他掌中隐隐起伏。
“真的是我们的孩子?”
萧怀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竟然那里真的会存在一个新的生命。
苏恻抬眸望像萧怀,有些不解道:“陛下,夜夜宿在我的寝殿,还能有假吗?”
萧怀想自己应该是高兴的,毕竟他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在他嘴角扬起的一瞬间又垂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将苏恻搂入怀中,眸光淡淡地静静望着那数月后即将凸起的地方,脑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只觉得嫉妒的发狂。
它此刻不动声色的寄生在苏恻体内,占有着苏恻的身体,与苏恻密不可分。
不仅如此它还会像小偷一样将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偷走苏恻对自己的爱,对自己的关怀,对自己的一切注意。
要不然就让那个孩子死在腹中吧。
他总有办法可以让苏恻留在自己身边。
他渐渐收紧环在苏恻腰间的双臂,如同只要这样便能将那未成形的血肉掐死一般。
可苏恻扬起脸望向他的瞬间,那副很久未见的乖顺模样让他心中一痛。
他听着苏恻说道:“痛。”
萧怀又缓缓松开了双臂,低低应了一声。
听不出情绪。
但苏恻总算松了一口气。
翌日,苏恻冷眼望着殿内进进出出的宫人们,只觉得烦闷不已。
碗口大的夜明珠,约莫半人高的珊瑚树,刺绣精美的绫罗绸缎,还有各种珍稀的瓜果和补品……
一时之间,屋内烛光璀璨,各种物品堆成小山状。
苏恻看得心烦,“玉”字刚喊出口,才警觉玉书已经不在人世。
随后,他冲着一个还算面熟的宫女招了招手,宫女拘谨地站在他身前垂着头询问道:“郎君,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让他们把这些东西搬到别处去。”
宫女应了一声。
勤政殿内,气氛沉重,谁也不敢多喘一口气。
“陛下,这燕国公主已经到访,想来燕国国主也是有意联姻,后宫不可一日无后,还请陛下一切大局为重啊!”
萧怀坐在一片阴影之中,低眉转着手中的扳指,神色阴沉道:“区区一个小国也会让你们紧张至此。无能者才需要广纳后宫。”
“话虽如此,但陛下也应当为皇嗣考虑。贪图男色终不是正道。”
忽而,萧怀冷笑一声,抬眸望向大臣们,沉声道:“朕会在他生下皇嗣后,扶他做为后。”
殿中瞬间一片死寂。
萧怀看着一群老头脸上由叹息转为茫然五彩纷呈的表情,一时心中愉悦至极。
为首的大臣突然意识到什么,继而一时忘记了礼仪正统,目瞪口呆道:“陛下的意思是?是男人有了身孕?”
“众爱卿不应该恭喜朕吗?”
众大臣彼此对视了一眼,谁又没有再言此事。
毕竟有一个有能力的疯狗做国君,只要有力于国本,他们到底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说多错多,要是疯狗皇帝哪天不高兴,自己全家的头颅便能悬在菜市前。
直到日落西山,众人走出殿门刚抬手擦了擦自己鬓边的汗水。
彼时,萧怀坐在龙椅之上,紧握住扶手的指腹泛出些许青白。
福宁疾步入殿,禀报道:“陛下,燕国公主来了。”
曼舒刚走入其中便见萧怀倚靠在龙椅之上,她询问道:“怎么样?你给他喂了吗?”
萧怀停顿了片刻说道:“太医说,他已经怀了。”
曼舒抿了抿唇,打量了一下萧怀:“他知道了吗?”
“知道了。”
曼舒皱了皱眉:“我说过他身体不太好,现在不一定能够承受这件事……”
萧怀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日是自己操之过急,但他并没有悔意。
如果不是这样,苏恻不会乖乖呆在自己身边。
可曼舒的言语太过刺耳,他心中烦闷至极,打断道:“曼舒,平安生产的概率是多少。”
“这个你放心,我自然是有把握的。”
两人又交谈了一阵。
——
到了四个多月的时候,苏恻的肚子已经有了一定的弧度。
萧怀临近屋门时,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交谈的声响。
“郎君,是要找奴婢学刺绣?”
他听见苏恻柔声应道:“是,我想给我的孩子绣点什么东西,让它出生后也能同其他孩子一般知道它也是有人念着的孩子。”
“可是,郎君……”宫女有些犹豫。
她是那夜之后新来不久的宫女。虽然没有见过那夜的惨状,但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
所以她入内侍奉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这位陛下的掌中之人磕着碰着,自己也步入前尘,所以如今见终日缄默的苏恻,主动同自己问起话。
她也胆战心惊。
苏恻知道她在担忧什么,随即笑了笑道:“我前半生混混度日,什么都不曾学过,如今只有这一个念想。你若实在为难,倒也不妨事。”
宫女见他笑得勉强,又觉得苏恻实在可怜。
一个男人被囚在殿中,还在不清不楚之中怀上了孩子。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她多少还是有几分心软,捏着自己的衣裙小声道:“郎君,想来是第一次做这针线活,不如从简单的开始,给小殿下纳一个鞋底。”
“鞋底?”
“是。在奴婢故乡,若是娘亲亲手给孩子纳一双鞋底,便是预祝孩子此生一番风顺。”
苏恻侧过头思量的时候,正巧看见萧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宫女似乎察觉出了异常,回眸的瞬间,被吓得浑身哆嗦,说话也结结巴巴道:“参见……参见陛下。”
萧怀迈入殿门的瞬间,那道充满打量的寒光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来回流转。
“你出去吧。”苏恻淡淡说道。
宫女点头应过,屏住呼吸从萧怀身侧走过。
下一瞬,萧怀走至苏恻面前蹲下身,禁锢住他的身躯,侧耳在他的腹部。
夏衣单薄,苏恻有些不自在地想要动动身子。
他实在厌恶萧怀的每一次靠近。
可又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在萧怀面前表现柔顺。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万无一失逃出去的机会。
若是不能逃出,他便和萧怀鱼死网破。
夜里时分,苏恻睡在萧怀怀中意识朦胧之际,突然感觉到肚子里的东西好像突然动了一下。
最开始苏恻还以为是萧怀拍了拍自己,可当那股奇怪的感觉再度传来的时候,他霎时睁开了双眼
他的大脑尚处于一片空白之中,便见萧怀起身覆在自己身上,青丝散落在他的胸膛之上,带起一阵令人恐惧的痒意。
萧怀一双墨色的瞳孔注视着苏恻,随后逐渐下移至微微隆起的腹部,未曾转动的眼珠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那道眼神充满病态的审视,像是在打量、在嫉妒。
苏恻看见萧怀的喉结上下滚动,抬起眸一脸病态的笑意:“你感受到了吗?它在你的体内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说完,萧怀抬起手抚上苏恻的小腹,指尖寸寸下移。
或许是肚子里的孩子感受到了萧怀的动作,又轻轻地动了一下。
萧怀收回了自己的手,目光森寒。
“阿恻,你会喜欢它吗?”
喜欢?他怎么会喜欢得了这个孩子?原本这个孩子便是自己逃脱的最后筹码。
可如今当萧怀真的问他,他竟然犹豫了。
喜欢吗?好像不喜欢。
但是刚刚那轻微的动作,他忽然发现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可以,他情愿最终死去的人是自己。
萧怀听着苏恻说出“喜欢”的那一刹那。
他俯身吻上他的小腹,藏起眼中的晦暗。
苏恻竟然喜欢这个孩子!甚至要给它纳什么破鞋底。
这个孩子凭什么!
但是他说了他会改的,他要让苏恻喜欢自己,让他看到自己的真心。
可是嫉妒让他抓狂,让他整个人心烦意乱至极。
他的吻逐渐落在苏恻的敏感之处,粗粒的舌苔刮过肌肤之时。
苏恻的呼吸变得急促,欲望激起的瞬间让他瑟瑟发抖,一把拽起萧怀的头发,满脸涨红道:“不……不行……”
萧怀抬眸望向苏恻,眼中充满阴鸷,嘴角微扬笑道:“阿恻,我们要不然把它打掉吧……”
苏恻瞪大了双眼。
他真的是疯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有了身孕,能够让萧怀消停一阵。
可他完全没想到萧怀竟然疯到如此地步,他口中说着深爱自己却总是做出伤害自己的事,甚至为了满足自己,竟然要他现在再把孩子打掉。
苏恻抓住萧怀的胳膊,猛摇着头哀求道:“我求你,不可以!不可以打掉!”
萧怀怔愣一瞬,见苏恻欲哭无泪的模样,缓缓说道:“可是,我好嫉妒啊,阿恻。”
“嫉妒?”
萧怀撑起身子,冲着苏恻点了点头。
“阿恻喜欢它。可是它什么都没有做就能让阿恻喜欢。”萧怀满脸委屈,抬手用指腹划过那片肌肤,继续说道:“你不觉得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吗?”
明明我做了那么多事,你却只想要逃跑。
它躲在苏恻的身体里,只是发出一点动静,便会让他心生怜悯。
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公平。
苏恻眼见他快要发疯,伸手抚上他的脸庞,起身忍着恶心吻在他的脸颊之上,像是安慰般说道:“可是,这是我们的孩子啊。它虽然暂时存在我的体内,但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可是……”萧怀嘴唇动了动,又听到苏恻温声道。
“你能够想象这个孩子的眉眼吗?我相信它一定很好看。毕竟是你和我的孩子。”
“你和我的孩子。”萧怀喃喃道:“是属于我们的孩子。”
苏恻点了点头,哄着萧怀:“它也许以后不会很听话,但是却是带着爱出生的。它不会再孤零零的长大,也不会受人欺负……”
苏恻说道后面言语有些哽咽。
这些描述皆是他小时候的想象。
他没有体会过的,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拥有。
这些美好的未来都在遇到萧怀的那一瞬间全部被打破。
他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泪水再次滑落。
第62章
本来属于他的位置被一团还未成型的东西所占有。
而且苏恻还期盼着它的到来。
萧怀的心情糟糕透了。
他埋首在苏恻的颈窝,缓慢而灼热的呼吸,轻轻吐息在苏恻的肌肤之上,顺势抬起的手抚过苏恻的肌肤,指腹寸寸下滑。
眼底犹如死水般漆黑一片。
他好想现在就把苏恻的肚子剖开,取出那一团血肉,再将自己缝进去。
什么孩子,什么骨肉。
他都不要,他要的是苏恻一人。
可是苏恻会不高兴的,那样苏恻只会更想逃走,他就再也说不清……
他说了自己会改的,他不想苏恻厌恶自己。
萧怀将苏恻抱得更紧了几分,声音有些嘶哑道:“阿恻,我之前是骗你的。”
尽管萧怀没有言明,但苏恻还是知道他所说之意。
他骗自己说喜欢这个孩子,其实讨厌的要死。
苏恻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个孩子本就不应该出现于这个世界之上。
更别说,萧怀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和任何人分享自己,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苏恻掌心落在他的后背,轻轻拍打着萧怀的背部,柔声道:“没事的,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但他离开的日子却越来越近。
眼见萧怀终于神色恢复平静,替他捏好被衾,说道:“睡吧。”
苏恻紧绷的神经不过才刚松懈下来,困意便很快上涌,他在萧怀充满凝视的目光怀中沉沉睡去。
——
这一年的盛夏,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苏恻总觉得要比往年要热许多,还不到七月,他便已在寝殿之中放上了消暑的冰块。
“你要是不让我出这个宫门,我就把这些东西砸个粉碎!”
苏恻手中举着瓷器冲着刚准备迈入殿门的萧怀说道。
萧怀抬眸望了一眼苏恻手中的瓷器,又见他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衣衫,薄纱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摇曳,远观宛若天人降世。
而微微隆起的腹部,却直白的告诉着萧怀,这样的仙人已经烙印上了自己的印迹。
尽管他还是很厌恶。
因为他的出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同苏恻温存。
心中一阵烦躁,目光幽幽盯着苏恻道:“想砸就砸吧,觉得不够尽兴,国库之中还有更多。”
苏恻死死地盯着萧怀,握着瓷器的手微微发抖,忽而眼眶中又变得湿润起来:“我不是都怀孕了吗?我如今还能去哪里?你为什么不放我出去!”
瓷器从手中滑落,碎在地上的瞬间。
萧怀一个箭步将苏恻从地上抱起走向床榻。
但苏恻今日却一点也不领情在萧怀的怀中奋力挣扎着,口中不停辱骂着萧怀。
但下一瞬,萧怀便吻上了苏恻的双唇,将那些难听的话尽数堵回去。
突如其来的吻让苏恻瞪大了双眼。
这个吻蛮不讲理、霸道又充满惩治与教训。
萧怀细细的舔舐过他口腔中的每一处地方,像是在弥补自己、慰藉自己不能触碰苏恻的日子。
直至苏恻渐渐被抽空了力气,呼吸也变得紊乱。
萧怀才渐渐放开他,看着他的眼尾浮上一层情动时的薄粉,染上涎水而晶莹的红唇一张一合的骂道:“卑鄙!”
“嗯。”萧怀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了下来,依旧目光灼灼地望着苏恻。
他感到那股强行压下多次的欲望,在这一瞬间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苏恻被他眼神中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欲望所惊吓,又骂了一句:“无耻!”
话音刚落下,萧怀便一把搂过他的腰肢,将他禁锢的动弹不得,舌尖再次探入他的口中,随着吻逐渐下移经过锁骨之处时,萧怀抬手扯开苏恻的衣襟。
苏恻感受到那湿软的舌尖,在自己的肌肤上变得粘腻,一点点绕着圈刺激着他身上的肌肤,缓缓舔舐着如同婴儿吸吮乳汁一般,品尝着苏恻身上未有的甘甜。
本是极尽愉悦之事,可萧怀一想到以后还会有人同自己分享。
他便轻启贝齿狠狠咬了一口苏恻。
苏恻被刺激的浑身紧绷,脚趾抓紧的瞬间,他的双手抵在两人之间,喘着粗气道道:“孩子……”
萧怀起身,缓缓抚上他的脸,安慰似的说道:“阿恻,不要担心孩子。我前几日问过太医。太医说过,现在可以的。”
“不……不要……”
萧怀擒住苏恻的双手举过头顶,俯身含上苏恻的耳垂,冰凉的涎水落在肌肤之上带来一阵热潮。
萧怀声音含糊道:“阿恻,不要拒绝我。我真的好爱你……”
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因为我的心里只能容下你一人。
若是能够剖心证道,他想他一定会这样做。
所以他不惜摧毁苏恻的一切,只为了苏恻的身边仅他一人。
就算苏恻是九重天上的仙子,他也要将他玷污共自己沉沦,最后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泥潭之中。
萧怀用手覆上苏恻的小腹,语气带笑道:“阿恻,你说我要是到这里,是不是能提前和他打招呼?”
疯子!
苏恻不可置信望着萧怀,看到他眼底逐渐透露而出的狠戾,心中一阵绝望,身体发颤。
萧怀察觉出了苏恻的异样,将他从床榻之上抱起,细细打量着苏恻的面容,继而柔声哄道:“阿恻,你不愿意我和他打招呼吗?”
“不可以!”
萧怀看着苏恻长睫轻颤,将他搂紧几分像是要将自己融入他身体里,沉声道:“你为什么这么爱它?”
他的语气像是很不能理解苏恻,甚至不理解到委屈到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我自然也是爱你的。”
萧怀仰视着苏恻,察觉到他好似不像在说谎,小声道:“阿恻,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自然也爱你。”苏恻轻声道。
萧怀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他好像问苏恻说得是不是真话。
但真假在此刻又有什么重要。
就算是假的,他也可以骗自己。
“阿恻,你可以出去了。”
苏恻闻言的刹那,浑身僵硬,眼中燃起些许希冀的火焰,可这火焰却在下一瞬被浇灭。
“但是只能去御花园。”
果然,萧怀不会放任他,也不会让他有过多的自由。
——
时隔多月,苏恻在迈出殿门的刹那,有过一瞬间惆怅,像一只被关太久的鸟儿,早已忘记了如何自由飞翔。
他走出宫殿的时候,仍然不可置信地回望着那看过多年的砖瓦。
曾经觉得御花园还太小,如今却成为了苏恻眼中宽敞的地界。
日头高照,他坐在秋千之上,看着宽松衣衫下隆起的肚子。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苏恻!?”
苏恻回过头望着远远站着的秦子京,一晃犹如初见,可如今他却飞快的收回视线。
他这副模样,怎么能让他看见。
说不定秦子京会以为自己是怪物吧,但他现在除了秦子京又能够再求谁?
更何况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秦子京应当不会再气当时的自己了吧。
还在思考的时候,苏恻便见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秦子京看见他神色不太自然的,伸出手挡在自己的腹部前,语气有些生硬道:“好……好久不见,淮王。”
秦子京笑了笑,上下打量着苏恻,语气有些不善道:“的确有些日子没见了,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苏恻抿了抿唇,抬头对上秦子京的目光:“我……我后来生了一场病,前端时间才好。你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吗?”
秦子京没有说话。
他其实并没有怪罪苏恻的意思,他也知道要想同萧怀作对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苏恻实在是太过懦弱,见到萧怀的刹那,便直接摇旗投降,没有丝毫骨气。
这段时日,他也不没有继续打听苏恻的事。但他打听着打听着,就觉得事情变了味,苏恻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他一直不懂拒绝萧怀,纵容着萧怀,所以自己才会越陷越深。
他听着苏恻站在他的身前,神色紧张道:“对不起,上次的事,我给你道歉。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了。”
秦子京的脸色有了一丝松动,苏恻仿若抓住救命稻草般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办法可以带我出宫?”
“你不是爱萧怀吗?怎么又要出宫?恐怕我前脚带你出去,后脚萧怀追来,你就要乖乖回来了,不是吗?你们的爱情游戏一定要带上旁人吗?像你这样的人,你不就应该服侍好萧怀吗?”
秦子京字字珠玑。
像他这样的人?像他哪样的人?
苏恻觉得自己一颗心像是在撕裂般疼痛。
秦子京看到他缓缓垂下的双手,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肥胖的肚子对比起苏恻纤细的四肢显得格格格不入。
要不是男人不能怀孕,秦子京真的会认为他有了萧怀的孩子。
恰逢。燕国来访,根据萧怀的个性来说,这件事也有可能成为现实。
但这一切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秦子京摇了摇头,继续讥讽道:“他对你做那么多过分的事,而你只会顺从,还会为他找借口开脱。苏恻,你不是软弱,你是被他驯化了,你不能没有他。”
好刺耳的话。
苏恻抬起头,用一双呆滞的眼睛看着秦子京,耳边还是他的声音:“你不恨他吗?”
恨吗?自然是恨的。
若没有萧怀,自己不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但是他没有被萧怀驯化,他到死都渴望自由,想要从萧怀身边逃走。
苏恻没有争辩,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秦子京。
他知道秦子京只是在陈述自己所听所见的事实。毕竟一开始秦子京对自己是充满善意的,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也是情有可原。
他不想为难秦子京。
索性强颜欢笑道:“之前的事谢谢你。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今天很高兴见到你,再见。”
苏恻转身的时候,忽然又意识到什么,又轻声用仅自己可闻的声音说道:“再也不见。”
秦子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走远,想要追上去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做。
苏恻那天走在日光之下,原本闷热不已的天气,他身上都已出了一身薄汗,但却感觉从内到外整个人都如同浸在冰水之中。
回寝殿的路好漫长,如同他这一生,看不到尽头。
他觉得自己像是溺毙在汪洋之中,难过如同呛入肺部的积水,沉重到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秦子京的话,不去想秦子京那一副轻视自己,失望至极的表情。
但怎样都挥之不去。
待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回到寝殿的时候,萧怀已经坐在桌边等待着他。
第63章
他起身快步迎上苏恻,温柔地问道:“阿恻,怎么哭了?”
哭了?怎么会?
苏恻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然真的有泪水滑过的痕迹。
他又委屈了几分,他本来不想这样的。
但近来却总是情绪起伏不断。
萧怀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
苏恻仰头对上萧怀那双漆黑的眼眸。
秦子京说得对,他和萧怀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进旁人。
他的确很想逃走,但是也不想因此连累旁人,更何况秦子京待他也不算薄。
若是让萧怀知道,今天他同秦子京见了面,说了几句话。
按照苏恻对萧怀的了解,在他那对自己偏执且病态的占有欲下,想必秦子京的下场定会比玉书还要惨烈。
他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接连因为自己丧命。
今天也的确是他太过心急贸然求助。
苏恻抿了抿唇,垂下手解释道:“没……没有哭,是天气太热了,回来的路太长,汗水滴进眼睛了。”
苏恻感觉到萧怀的目光在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最后嘴边扯起一个笑容,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阿恻,不如乖乖呆在殿中?你说呢?”
苏恻乖顺的点了点头。
自那日后,他平日就坐在那扇半开的窗前,看似眼中只有手中的针线,但心中却始终惦记着这件事。
但好在萧怀好像并没有起疑心,也没有察觉自己和秦子京的见面。
苏恻才松了一口气。
时间流逝,苏恻的刺绣技术精进了不少,而肚子里的孩子也在逐渐长大。
到了八个月的时候,苏恻总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整夜活泼好动而无法安睡。
那段时间原本一心想要出去的苏恻忽然像是转了性一般,整日萎靡不振的窝在床上,脸色也变得很差,整个人就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般。
曾经那个被苏恻请教针线刺绣的宫女,见他终日死气沉沉,小心翼翼道:“郎君,御花园中新种了花,郎君要不要前去看看?”
苏恻沉默一会儿,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殿门。
如果可以的话,苏恻很想今天没有出门。
他看见那位燕国公主,好似依偎在萧怀手臂边,目光与萧怀对视的一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迎面而来的幸福感,让苏恻攥紧了手中的衣衫。
他脸色瞬间煞白,捧着肚子,好似孩子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伸拳蹬脚。
宫女刚想出生惊呼便被苏恻捂住了嘴鼻,摇了摇头让她噤声,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扶了回去。
他差点忘记了,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存在了。
夜晚的时候,萧怀辗转在床榻之上,他已经有段日子没和苏恻同床而眠。
因为他在苏恻身边,苏恻只会睡得更差。
萧怀觉得这一切都糟糕透了。
他只能一遍遍在心中告诉自己,等孩子生下来就好,生下来他就能够重新拥有苏恻……
萧怀勾了勾唇,嘲笑自己的自私。
不管不顾地在苏恻一无所知的时候给他喂下生子丹,又准备再囚他一辈子。
可他不能没有他啊!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终有一天失去苏恻,会怎么样?
就如同此时,他迫切的想要见到苏恻,想要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睡觉,他想要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的睡颜一整夜。
半夜,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萧怀还是没能忍住想要前来看看苏恻的想法,可床上却空无一人……
萧怀顿时慌了神。
这个点,苏恻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难道他还没死心吗?
可如今他又能跑去哪里?
萧怀感觉自己整个人霎时间坠入冰窖之中,心脏好似被人擒住,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很快,皇宫之中灯火通明。
寻到苏恻的时候,萧怀永远无法忘怀那一幕。
月光苍白,映照在一身素衣背对自己站在城墙边的苏恻身上,蓦然挺着大肚子缓缓回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让萧怀感到一阵脊骨发寒。
他快步走上前去,颤抖着手将苏恻抱在胸前。
苏恻听着萧怀在耳边大口的喘息着,如同溺毙之人终于被救起一般。
“如果我生孩子的时候有什么不测,你能不能就不要救我了。”苏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就好像在同萧怀说明天他不想喝牛乳般那样日常。
他垂着眼眸,让萧怀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久,苏恻又说道说:“萧怀,我好累,求你放过我吧。”
萧怀第一次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让自己放过他,可是谁又来放过自己?
曾经被自己折磨的那样惨,也只想一心逃跑的人。明明白日还满脸幸福笑意为孩子绣着肚兜的人;如今却也是因为一个孩子,说自己不想活了甚至乞求自己放过他,让他死去。
萧怀哽咽了一下,说道:“阿恻,你不会有事的。”
“你不会有事的!”萧怀又喃喃道。
心中想起和曼舒的对话。
曼舒说只需要准备好工具,苏恻和孩子都会平安。
他怎么可能会让苏恻冒险。
他从来不敢赌没有把握的事。
苏恻抬眸,视线落在萧怀那张脸上。
他知道萧怀肯定是在骗自己,男人怀孕生子怎么可能会不死?
他这些拙劣的谎言,已经让自己再无相信。
苏恻没有回答萧怀的话。
也许是那日太过惊心动魄,白日萧怀上朝的时候,便让福宁守着他,晚上萧怀更是将政务拿到寝殿中批阅,到了歇息的时候,苏恻不让他上床,他便睡在地上。
——
隆冬的那天,天空飘起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大地之上,让天地一片雪白。
寝殿之中,传来一阵闷响。
苏恻摔倒在地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
他的肚子突然像要炸开般疼痛不已。
就在此时,他看见萧怀身上带着一层风霜走入其中,极其珍重地将他从地上抱起。
萧怀伸手将苏恻额前濡湿的秀发绕至耳后,感受着他因疼痛而逐渐混乱的呼吸,注视着他狰狞的面容。
苏恻在被萧怀放置在床榻的一瞬间,看着跟在后面的来人之时,心中一紧。
果然,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可是肚子疼得太厉害,那种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从身体扯离的剧烈疼痛,让他根本无从呼救,也无法言语。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公主塞了一颗丹药在自己的嘴中。
下一瞬,他便觉得自己整个人变的轻飘飘起来,就连疼痛也减轻不少。
很快,他便失去了意识。
萧怀站在一旁,看着曼舒有条不紊地划开苏恻的肚子……
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取出那个崭新的生命。
嘹亮的哭声打破寝殿的寂静。
殿外的宫人们随即为松了一口气。
萧怀无暇顾及那个浴血而出的孩子,快步走至床榻边看着苏恻仍然紧闭着双眸,眉头紧蹙,语气中有几分紧张得询问道:“他,他还好吗?”
曼舒瞥了萧怀一眼说道:“他好着呢。只不过要想完全恢复还是需要些时日。”
他终于,又能完全属于自己了。
他,是不是就不会再走了?
曼舒将孩子移交至萧怀手中的时候。
萧怀才惊醒般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手中那个哭起来奇丑无比的孩子,她的脸皱巴巴的,不像自己,也不像苏恻。
苏恻会喜欢吗?
他应该会喜欢吧……
——
苏恻躺在床上昏迷了三天,直到第四日清晨才无力地颤抖了几下长睫。
前来侍奉的宫女见此情景,急忙差人前去朝政殿汇报。
彼时,萧怀正坐在龙椅之上,神色阴沉地扫过一众大臣。
这帮老东西,如今又在说男子不可为后。
实在是出尔反尔。
福宁疾步走入殿内:“陛下,郎君已经苏醒了。”
众朝臣对视一眼,不动神色之间将目光投向萧怀。
却见本来一脸阴沉的萧怀,瞬间一滞,继而脸上欣喜万千。
“醒了?”
“是,据殿内侍奉的宫女送来的急报。”
萧怀脸上那一瞬间的欣喜又归于平静,转而望向一众大臣,沉声道:“你们退下吧。”
虽说陛下极度宠爱这位郎君,可如今为了他,竟然三番五次想要破坏朝纲。
这成何体统!
可不待老臣说话,萧怀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躺了几天的苏恻,身形更加瘦弱。
在他意识恢复的时候,他还未能认出自己身在何地?好像又回到了曾经在苏府的寝居,原来他真的死了啊!
死的真好,再也不用受折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忍受萧怀,也不用整日思考如何逃跑。
他蓦然笑出声,可腹部撕裂的疼痛清晰的传入他的脑中。
苏恻猛地睁开眼睛,惊觉床顶还挂着那个褪色的平安符。
苏恻有些不可置信地手指微微弯曲,感受着身下的温暖。
原来,他没死!他竟然没有死!
萧怀竟然说得话是真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没有死去!
萧怀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苏恻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脚步有一瞬间踌躇,随后迈入屋内,蹲在苏恻身边道:“阿恻,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恻张了张嘴,好似在说着什么。
萧怀凑近了些许。
“我恨你!”
萧怀欣喜的神情瞬间僵硬在脸上。
他以为苏恻会高兴自己活着,但他没有,他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恨他。
他为什么要恨他?
苏恻眼下一片乌青,透露出许久未眠的疲色,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说完话,便阖上双眸又重新睡过去的苏恻。
萧怀缓缓埋下头,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低头吻了吻苏恻的额头,轻声道:“恨比爱长久,你若恨我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傍晚时分,苏恻是被婴儿的啼哭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萧怀坐在自己的床榻边,手中抱着在被衾中缩成小小一团的孩子,动作极其不熟练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搞笑。
萧怀似乎发现他醒了,转过头问道:“阿恻,你要不要看看她?是个女孩。”
苏恻怔愣一瞬,别过脸去。
却又听见萧怀半是可惜道:“既然你不喜欢她,那她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苏恻被萧怀的话怔愣一瞬,回首发现萧怀萧怀掐在孩子脖颈上的手在缓缓收紧,整个人透露出嗜血的疯狂。
原本惊声啼哭的孩子瞬间满脸涨红。
“萧怀!”苏恻脸色骤变,伸出手去掰开萧怀的手
第64章
直到孩子的哭闹声将他的思绪打断。
苏恻垂眸看着身边哭闹不止的孩子,这个不受任何期待便降临于世间的可怜孩子。
时至今日都没有一个名字。
甚至在出生没几天,就差点命丧亲生父亲之手的孩子。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苏恻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中,撩起衣服轻轻安抚着她。
那张哭到发红的脸蛋才逐渐安静下来。
苏恻望着孩子那张逐渐熟睡的脸蛋。
曾经的记忆翻涌而至,那些痛苦的记忆一幕幕的浮现在苏恻的眼前。
苏恻忽然很想问。
他明明只想好好活在世界上,不争不抢只想自己能够随心所欲的活着。
为什么他却要遭遇这么多的苦痛。
而那些苦痛却不偏不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每当他挣扎的时候,这张由命运降临的密网便会将他束缚的更紧。
而在他以为自己挣脱而庆幸的时候,回过头却发现自己却还是被稳稳的覆在密网之中。
他的不屈无非是将他从一种苦难的坑洞中拉起再掉入另一种苦难之中。
漫长岁月中,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挚友,就连曾经最憎恶的傅淮之也终死在自己眼前……
而这一切的结果,却是换来的只有一个疯子般的萧怀固执地将自己囚在身边。
他偏执、疯狂、病态、嗜血、暴躁、自私,他那样的人斩断自己身边所有的牵挂,还让自己生下一个根本无法产生与他产生情感羁绊的孩子。
企图这样加固困住自己的牢笼,让拴住自己的链条更粗,从而更好的控制他的下半生。
难过如拧成一股纤细又坚韧的麻绳束缚在苏恻的心脏上,只需要稍用力便能让他痛到快要窒息。
他的人生还有什么盼头,还有什么留恋?
脸上温热的感觉让苏恻回过神来,他抬手一模,不知何时他早已泪流满面。
不知何时,怀中的孩子竟然扒开了他的衣襟。
他的胸脯近来总是发胀的厉害,有时候夜里醒来,胸前的衣衫也总是一片濡湿。
苏恻有些不敢相信,独自喃喃道:“不会吧……”
他抽出手,轻轻按了一下,竟然真的滴出了白色的乳汁。
萧怀迈入屋门的瞬间,便看见层层掩饰的帷幔之中,苏恻背对着自己褪下一半衣衫,露出半边香肩。
寂静的寝殿内,忽而传来一阵轻微的吸吮声。
萧怀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步入其中,猛地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她有奶妈,阿恻,不必照顾她。”
许是萧怀突然出声,吓了苏恻一哆嗦,他回过身的时候,乌黑的眼眸之中带着些许湿润,胸前有些红肿。
宫女步入屋内的时候,闻到了空气中一股往日未曾有过的香甜。
而萧怀沉着一张脸,让她还未曾靠近便感到一股寒气,将头埋得更是低了几分,接过孩子走出的瞬间。
她才窥见帐中一二情景。
榻上之人衣衫已半褪至腰间束着双手,双腿微微弯曲踩在柔软的床榻之上,脚趾缩紧抓起褶皱的床单,像是难耐到了极致。
待屋门被关上,寝殿中再度隐隐传出濡湿的声响。
山洞之中的泉眼被毫不留情的挖开,周围的松软泥土失去了守护的能力,清澈的山泉瞬间从中涌出,打湿了岸边人的衣角。
河中的鱼儿像是受了惊吓一半,快速的摆动起身子想要逃离危险。
却殊不知捕鱼人早已等待多时,它只能落入渔网之中。
捕鱼人从水中抽出自己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之下还泛着晶莹的光芒。
苏恻听着萧怀用沙哑的声音在自己耳边道:“阿恻,阿恻,不能让她吃,这都是我的,全都是属于我的!”
他目光阴沉的欣赏着苏恻因情欲而身体颤抖的模样,美得不可方物。
他恨不得一点一点流逝的时间就此停下。
苏恻在意识恢复的瞬间,怒骂道:“神经病!你就是个神经病!畜生!”
萧怀俯身含住他的唇,像是品尝一块鲜嫩多汁的水果,恨不得能够将他的唇瓣吞入腹中。
呻吟伴随着粘腻的声音再度回荡在房中。
身体本能的回应着萧怀的每一分动作让苏恻心中的厌恶在这一刻如野草疯长,直至遮天蔽日。
忽而草丛中钻出一条粗长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蛇,紧紧跟随在苏恻的身后,让他因恐惧而动弹不得陷入绝境之时,却突然径直顺着水流钻入刚刚凿开的泉眼之中往更深处的地方游去。
那天下午,福宁站在门口,听着苏恻的声音逐渐消失,可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却久久还未停止。
——
苏恻的生辰那天,宫中热闹非凡。
可苏恻却兴致怏怏,宴席举行到一半,他便寻了一个理由出去透透气。
他又见到了秦子京。
“苏恻,你怎么出来了?”
苏恻显然没想到他还会主动给自己打招呼,怔愣片刻,又客气道:“席间有些闷,出来走走。”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难免有些尴尬。
苏恻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尴尬:“我……我先回去了。”
苏恻刚转过身,准备离开却听到秦子京走至他的身旁道:“上次,我很抱歉。”
苏恻抬眸轻轻一笑,像丝毫不在意一样轻声答道:“不用放在心上。你也没有说错什么。”
那日,在苏恻离开以后,秦子京才从一个宫人嘴中才得知前不久血洗宫殿的事。
原来,苏恻并不懦弱,他一直呆在萧怀身边,受他折磨,满足他那病态自私的占有欲。
甚至为了保护他们,才会说出萧怀对自己很好的话,借此让萧怀不会为难他们。
而他却误会了他,还对他恶言相向。
甚至那时候他还嘲笑他胖,却不知他命悬一线。
眼见苏恻又要离去,秦子京拉住苏恻的衣袖,轻声道:“你……你还想逃吗?”
逃?怎么逃?
他逃跑一旦被萧怀发现,他还能留条残命。
那秦子京呢?他家中还有亲人,如果为了自己失去性命。
苏恻不敢想。
他的手攥紧身侧的衣衫,黑白分明的眼眸对上秦子京,语气淡淡道:“你知道的,我逃不掉。”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是皇上,我们斗不赢的。”苏恻的声音冷了几分又道:“我知道你想帮我,我死了尚不足惜,那你呢?我不想再拖累旁人,你……你就当我那天说了疯话吧。”
苏恻将衣袖从秦子京手中拽回,抬眸望了后者一眼,见他神情呆滞,有些无奈地补充道:“救我的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了这么大的代价。我很累了。”
“我是淮王,萧怀他再怎么也不敢轻易动我们。你真的不试试吗?”
苏恻停下了离去的脚步。
“苏恻,你真的认为呆在他身边,便能万事无忧吗?”
苏恻听着秦子京的拷问,心中一颤。
他呆在他的身边,真的万事无忧吗?
当然不是。
他从始至终都恐惧萧怀,憎恨萧怀,厌恶萧怀。
可如今的他却好像麻木到习惯了萧怀给予自己的牢笼,在无形之中他戴上了萧怀给自己的项圈,沦为他身边已被驯服的宠物。
那日以后,苏恻发现外院中多了一个面生的宫人。
那人会隔得很远的和自己对视一眼,而苏恻只要走过去便能发现那草丛之中藏着逃跑计划的纸条。
他总是会看着纸条上的信息,用指腹来回摩挲着字迹。
那是让他感受到希冀的信息。
但他不敢过多眷恋,只能悄悄带回房中将它燃烧为灰烬,不让萧怀察觉出异样。
这件事他们做得十分隐秘,至少萧怀并没有察觉。
——
封后大典的前一天晚上。
萧怀刚迈入屋内。
苏恻便穿着封后的礼服环上他的腰,吻上他的唇。
萧怀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感受着苏恻的主动与热情。
他异常主动的让萧怀有些陌生。
“阿恻……”
模糊不清的语句从萧怀喉中发出。
可苏恻却用舌尖更迫切的缠住他,直到苏恻的嘴中发出一丝甜腻的呻吟之声,整个人软在他的怀中之时。
萧怀目光冰冷地打量着苏恻,明知一切都充满了古怪,可他还是甘心踏入其中,转守为攻贪婪的舔舐着苏恻的唇角,轻咬他的舌尖。
激烈缠绵的吻,如决堤之海的欲望,将两人瞬间淹没。
香炉之中白烟袅袅。
苏恻褪去自己的衣衫,将萧怀压在床榻之上。
两人对视一眼,苏恻俯身的瞬间。
萧怀感到柔软的舌尖,温暖的涎液带给自己的不真实感,让他气息逐渐紊乱,身体由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燥热。
苏恻双手撑在床榻之上,额前浸出细汗,半垂着眼眸,极具诱惑地询问道:“你爱我吗?”
萧怀怎么都不会想到,苏恻竟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怎么会不爱?
他对上苏恻的眸子,柔声道:“我的一颗心都是你的……”
苏恻终于在今夜回心转意,对他有所眷念。
原来他乖乖听他的话,真的会让苏恻重新爱上自己。
苏恻低声笑了笑,注视着萧怀胸口上那个已经淡化的伤疤,唤道“夫君,慢一点。”
萧怀呆滞了一瞬,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苏恻唤自己夫君,他有些不可置信,起身吻上苏恻的唇。
“阿恻,你再唤我一次。”
“夫君……”
“再唤我一次。”
“夫君。”
今夜,苏恻唤他的每一声都很甜,甚至没有丝毫不耐烦,就好像两人曾经的怨恨皆灰飞烟灭,做回了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
苏恻目光寒冷看着萧怀在自己的伪装之下,步步靠近悬崖,直至坠入深渊。
激烈炽热的感觉瞬间被冰凉与疼痛所替代。
萧怀睁开眼,垂眸看着胸口的那柄没入自己胸口的匕首。
鲜血一滴一滴的滴在床榻之上。
刀柄握在苏恻的手中。
那人的胸口还正起伏不定,见萧怀抬眸,又往其中没入几分。
“你……”
苏恻对上萧怀的眼神,恶狠狠地说道:“你不是爱我吗?一颗心都是我的?那你怎么不死了,把心剖给我看?”
萧怀望着苏恻的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悲伤,有的只有如死水般的平静。
他缓缓勾起唇畔,对着苏恻说道:“阿恻……”
不过才刚说出两字,他便猛得咳嗽起来,喉间涌出一股鲜血喷洒在床榻之上。
“阿恻,这样做是想要我的心吗?”萧怀往前贴近几分,匕首已没入一半,萧怀又咳了几下,血顺着嘴角滴在苏恻手上:“阿恻,我好痛啊,我的心好痛啊。”
他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着。
苏恻看着萧怀的眸光之中已泛起一层水雾,后者垂首在他的肩颈之上。
他感到掌中一阵粘腻,不由微微松开了刀柄。
萧怀在他耳边倒吸了一口气,笑道:“阿恻,怎么还是这样心软?”
鼻尖的血腥之气熏得苏恻直犯恶心,他的眼角流出的泪水竟然像手中沾染的血一样灼热。
“你怎么又要逃跑?”
萧怀起身目光阴鸷地望着苏恻,脸上阴寒的笑意一览无遗。
“在你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从未放弃过这个念头。”
萧怀大笑出声,抬手握住苏恻那只在刀柄上颤抖的手:“那你把我杀了,等我死了,你就不用担心跑了以后还会有人来找你,把你关起来了。否则,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我的身边。”
苏恻知道萧怀说的没错,而自己应该按照萧怀的话去做,但为何他还是下不去手。
萧怀阴恻笑了笑:“我来帮你。”
下一瞬,刀刃没入身体的部分更深,鲜血瞬间喷涌在苏恻的肌肤之上。
疯子,真的是疯子。
苏恻一张脸煞白。
萧怀带着他的手将那柄匕首横向转动,血流向两人的掌中。
苏恻看着萧怀嘴角抽搐,眉头紧皱却还是那副恶心人的笑意,说道:“阿恻,我把心取出来给你。你就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了,好吗?”
眼见那道伤口越来越宽。
苏恻甚至能透过那道缝隙感受到萧怀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时,他的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眼尾流下。
“阿恻,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再爱你了……”
他喘得厉害,眼中的幽光渐渐熄灭,瘫软在苏恻身上。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的这样苍白又措手不及?
苏恻头脑之中一片空白。
良久,他才渐渐恢复意识,将手从两人之间抽出。
挣脱萧怀逃离的时候,竟然一时无力跪倒在地上。
满屋之中皆是浓烈的血腥之气,他的衣衫被鲜血染红,就连指甲缝中也是干涸的血迹。
好恶心。
恶心到他真的要吐了。
苏恻麻木的起身,踉跄着朝紧闭的屋门走去,在即将打开屋门的瞬间。
萧怀竟然从背后抱住他,舔舐着苏恻的耳垂道:“阿恻,你为什么还要离开?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是因为我还没掏出心吗?”
苏恻被他吓了一跳,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断开。
他发了疯一般想要挣脱萧怀的环抱,可萧怀却将他抱得更紧,在他耳边柔声道:“阿恻,你还没有确认我的心啊!你怎么能走?”
“谁要你那一颗腐烂发黑的心。”
可萧怀对苏恻的话语充耳不闻,固执地牵着苏恻的手往自己的伤口的方向猛然按进去。
苏恻真的被他折磨疯了,用另一只手猛然扇向萧怀,看着踉跄后退的人,怒吼道:“萧怀,你为什么不能死?为什么不能死?”
“我死了,你会陪我死吗?”萧怀又捂着胸口走上前,满脸痴迷道:“如果我死了,阿恻你没陪我,我化为厉鬼来找你,每晚从你的床底爬出来,整宿整宿地看着你,在你不能察觉的每一个角落都会注视着你……”
第65章
苏恻甚至来不及擦拭,便被萧怀扑倒在地。
萧怀将自己冰冷的脸贴在苏恻滚烫的肌肤上时,在于温热中不同的是脚腕传来一阵异样的冰凉。
那股冰凉在苏恻的挣扎之下发出熟悉的声响,是那条放在箱底的金链。
“你不能走,不能离开我,你说过永生永世都会爱我的!”
他抬起痛到发颤的手,用沾满血污的指腹触上苏恻的唇,眼神痴迷的望着那熟悉又让人留恋的柔软。
如今却一字一句说着令人肝肠寸断的绝决话。
“你自己去死,别带上我!像你这种人死一万次也尚不足惜!等你死了,我会到寺庙请佛牌,让你永不侵扰我。”
萧怀听着苏恻那样坚定的说着要与自己分开。
明明两人走到今天,他用尽手段,耗尽心血。
他那样坚定不移的爱他,他为什么还是不想留在自己的身边。
苏恻为什么总是抛弃自己一次又一次?他怎么会这么狠心?
甚至不惜咒自己去死,甚至还想和自己断绝所有关系。
他怎么舍得?
他竟然舍得!
爱意与恨意掺杂,将那些嗜血的、黑暗的念想在这一刻冲破理智的牢笼。
萧怀蓦然笑了出来。
苏恻浑身一颤,因恐惧而下意识想要挣脱萧怀的禁锢。
可萧怀却颤抖着双手将他环得更紧,垂首伸出舌尖卷去苏恻眼角的泪,又舔舐起苏恻的肌肤,从锁骨到肚脐,在烛火的照耀下留下一串晶莹的水渍。
继而垂眸在他的唇上,他抬手将腥热的血液一点点涂抹在苏恻的唇上,俯身发了疯般的啃咬,两人嘴中皆是一阵咸腥。
苏恻清楚感受到温热的鲜血滴在他的肌肤之上。
他惊恐地抬手想要推开萧怀。
反而被萧怀死死扣在地上,他抬眼望着苏恻嘴角露出一个凄惨又病态的笑意。
忽而嘴角一滞,血再度从喉头涌出,喷洒在苏恻的身侧。
浓烈的血腥之气,让苏恻只需要微微侧头便能看到。
他忽而心中好像有一股特别的情绪,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虚无。
他好像第一次发现,那个陪伴自己多年、让自己恨不得逃离、又充满憎恨与不想承认爱过的人竟然真的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那滩血液,就好像一团映照他们过往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肌肤和筋骨。
提醒着苏恻,萧怀真的快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苏恻盯着萧怀的脸,一时喉咙发紧:“萧怀,你折磨我这么多年,等你死了,我们就互不两欠了……”
萧怀将食指放在苏恻的唇上,让他不要再言。
寂静的寝殿之中,仅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血液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萧怀那双漆黑的瞳孔在这一瞬好像要将苏恻吞噬一般,他的指尖缓缓游走在他的眉骨之上,细细描摹着,如同苏恻失忆后那么多个温存的夜晚一般。
苏恻头脑中一片空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萧怀,后者的眸光之中充满粘腻的眷恋与冰冷的恨意。
“起开。”
苏恻拍开他的手,嗓子有些嘶哑。
可萧怀却趴在苏恻的身上,唇贴近苏恻的耳边,气若游丝道:“阿恻,再陪我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血液一滴一滴汇聚成流,浸湿苏恻的衣衫,形成一地血泊。
苏恻静静地看着屋顶,等待萧怀走向生命的尽头。
这么多年,他们终于可以有一个了结。
他感受到萧怀的身体逐渐冰冷,耳边衰弱的呼吸声。
忽而,一声亲昵的声音响起。
“阿恻……”
唤回苏恻的意识。
萧怀似乎用尽最后的力气,缠绵地唤着他的名字,鼻尖蹭在他柔软的肌肤之上。
苏恻下意识的放下了最后的戒备,却没料到萧怀突然张嘴咬住他的脖颈。
力道大到充斥着萧怀所有的怨念,恨不得要将利齿穿透苏恻的脉搏,让他陪自己死去。
苏恻痛到一把推开萧怀,捂住正冒着血珠的脖颈,看见萧怀瘫倒在地一脸疯狂的笑容对上自己的目光,说道:“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的……”
近乎诅咒的语言。
眼泪模糊了视线,苏恻环顾四周终于在脚边不远处看到了那柄匕首,他颤抖着手拾起,手起刀落拼命地砍断那根束缚着自己的链条。
一下又一下……
直到刀刃卷起,链条终于被砍断。
苏恻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向萧怀,狠狠地扎入他的腰腹。
一刀又一刀……
“我情愿这辈子从未认识过你!”
“我要让你眼睁睁在痛苦中看着我奔向自由,从你身边逃离。”
“让你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直到满手都是鲜血,苏恻松开刀柄的瞬间,眼前一片眩晕,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裂。
泪水再度夺眶而出,他大口的喘息着,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他真的杀了他!
他想要擦净手上的鲜血,却怎么也怎么也擦不去那些印迹。
许是殿内动静太大,在外值守的宫女赶来的时候,便看见一身狼藉的苏恻,手握匕首站在殿门前,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彼时一阵风吹过,守得拨云见月。
他踉跄着身子走在出宫的道路上。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出来拦住他,整个皇宫都因为萧怀生死未卜而慌乱不已,人心忡忡。
苏恻走出皇宫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眺望着远处的宫墙,那座困住自己多年的宫墙明明不高,他却怎么也逃不出。
就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幻梦,只不过这一梦长了些,痛苦了些。
但脖颈的伤口却隐隐作痛提醒着苏恻。
那些过往如今真的已变成过往,他已经逃离出来。
秦子京走上前看着苏恻,轻拍他的背部说道:“既然出来了,便不要回头看。”
苏恻抬手擦拭掉眼尾的泪水,转身步入马车内。
却殊不知宫墙的阴暗之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
萧怀被曼舒喂下还魂丹的那一刹那,强行撑着一口气,在福宁的搀扶下,登上宫墙之时。
他的视线落在黑夜之中那两道亲密的身影上,他紧咬牙关,下颌紧绷,攥成拳状的指尖已透出青白。
又是秦子京!又是他!
他和苏恻变故的开始就是因为秦子京的出现!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苏恻舍弃自己?
明明是他们认识更长的时间。
他一开始只不过想呆在苏恻身边,但苏恻却总是像一尾游鱼让他不能牢牢攥在掌中。
所以他囚了他,让他永远呆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可后来当他发现,苏恻烦闷,他也会觉得烦躁;苏恻快乐,他也会快乐的时候。
那时候开始,他再也无法忍受苏恻红着一双眼,对着自己流下一滴泪,因为那样他的心犹如四分五裂般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