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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霍副将?!”

景楼惊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霍言起是景楼的舅舅顾千亭身旁的副将,作用骠骑将军的左膀右臂向来只会跟随在将军的左右。

此时霍言起出现在京城莫非是边塞出了什么事?

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景楼连忙扶起霍言起问道:“难道是舅舅北巡出事了?”

霍言起起身后竟比景楼还要高上一些,他摇头说:“将军一切都好,老侯爷也好。”

听到远在漠北的亲人安好,景楼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副将入京并不合规矩,陛下若是追究起来不好交代。

景楼紧张道:“舅舅让副将来京,可是有大事要说?”

霍言起并未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到景楼面前。

“少将军这是将军送来的信,”霍言起沉声说,“将军不放心旁人,特意派我入京送信。”

景楼急忙接过信拆开来。

顾千亭字迹豪爽,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两张纸。

景楼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眉头不由得皱起来手指狠狠地攥住信纸。

“舅舅说他要来京城?”景楼上前抓住霍言起的衣袖,“我的信难道没有送到吗?”

霍言起任由激动的景楼摇晃,镇定地答道:“谢琛找人送来的信收到了,但将军他还是执意要上京。”

“舅舅他真是……”

戍边的骠骑大将军私自上京乃是杀头的大罪,景楼起初就是怕皇帝派人送信的人添油加醋才摆脱谢琛帮忙送信,没想到舅舅还是没能沉住气。

“少将军放心,侯爷把将军拦住了。”

说着,霍言起又掏出另一封信递给景楼。

景楼一把将顾千亭的信扔到一旁接过霍言起手中的另一封信。

平远候的字力透纸背沉稳许多。

在信中平远候并未有怨怼,只是让景楼好生照顾自己,顾千亭那边会拦住不让他轻举妄动。

「老国公刚毅正直雍王当有其外祖风采,可见传言皆虚。我儿真心待之,为父便无二话。」

这算是认下了皇帝赐下的婚事。

真心……

景楼不由地咬住下唇,他对纪兰舟用心了吗?

起初不过是想要报答恩情以礼相待,但随着这个月来在雍王府二人相处,他越来越在意隔壁清心堂的那个人。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纪兰舟或狡黠或笨拙亦或是幼稚的模样都令景楼移不开眼。

他合上父亲写来的信件小心地揣进袖子。

景楼说道:“还好有父亲能拦住舅舅。”

“侯爷拦着将军也不知道能拦到几时。”霍言起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千亭的性格莽撞,听到景楼被指婚雍王被迫留在京城时正在北巡回城的路上。登时便要提着大刀奔袭京城,手下一众将士生拉硬拽才将人“押送”回墨城。

平远候则是守在墨城接旨。

京城来的赏赐无数,但是没有什么珍宝要比亲生儿子的安全和幸福更加重要。

更何况皇帝赐婚突然,甚至没有按照流程提前告知家中长辈。

平远候本就不爽,敷衍地领赏之后把自己关在房中几日没有见人只是整日盯着京城城防图看得出神。

直到谢琛派来送信的人到达漠北城中,收到景楼的亲笔信后平远候才冷静下来。

景楼能够想象父亲是用各种克制的心情写下写一封信的,不由得心疼起来。

漠北来的家书恳切犹如定心丸让景楼安定许多,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

他振作起精神拉着霍言起问道:“副将赶在庆元节入京着实辛苦,先坐下喝口水吧。”

霍言起道:“少将军言重了,还请将军准备住处往后末将便作为侍卫留在雍王府。”

“这怎么使得!”景楼大骇,“您是舅舅的副将,留在我身边岂非大材小用,更何况副将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

“少将军放心,末将生在漠北从未入京面圣,京城中当无人认得我。”霍言起打断景楼坚定道。

舅舅将最信任的人送到自己的身边也是慈爱之心,景楼没办法拒绝。

听霍言起的说法倒也不假,留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景楼点了点头,说:“既如此副将便留下吧,只是日后在府上不要再叫我将军了。”

入了雍王府便不再有驭北将军,只有雍王正君。

霍言起眼眸垂下,点头说是-

庆元节进了后半夜,外面的喧闹声也逐渐歇了下来。

万竹堂的小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瘦小的身影穿行在竹林小道中。

小九本来在佛堂守岁,却被富贵赶回院子睡觉。

他见景楼的屋里还亮着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敲门:“正君……”

谁知手刚一碰到门框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小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向上看去,只见一个如山一般高大魁梧的男子站在他的面前正低着头看他。

小九愣在原地吓得舌头打结,颤抖着说:“这,这是……”

正君居然在房中收留外男,这样是让王爷知道了可还得了。

再说这么大个男人究竟什么时候潜入府中的?!

景楼走上前拍了下小九的脑门让他回神,说:“这是我在漠北时的故交,你找个屋子让他住下。”

小九不敢乱动,只得用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霍言起。

正君居然让他给外男安排住处,莫非是想要就在万竹堂方便随时私/通吗?

王爷对他有恩,就算正君是他正头主子是他师父也不能做对不起王爷的事!

他梗着脖子说:“私留外男入府是为不德,小的断然不能纵着正君做错事。”

眼看小九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景楼就知道他想歪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景楼拍了拍小九的头,说:“王爷那边我自会去和他说的。”

“王爷知道?”小九疑惑道。

“他……”景楼想起纪兰舟有意避开的模样,“他定是知道的。”

听到景楼说雍王已然知道此事小九才松下一口气,再看向霍言起的眼神也没那么警惕。

误会说清,小九便引着霍言起出了屋。

景楼站在万竹堂的小院中,不自觉地就朝清心堂的方向看去。

他犹豫片刻,走到庭院围墙边纵身一跃蹬着墙壁跳上屋檐。

站在高处便可俯瞰整个雍王府,景楼望过去便看到清心堂的方向仍有亮光。

景楼猫着腰沿屋檐一路小跑来到清心堂中,雍王书房内果然有人影闪动。

他跳下墙,轻巧地走到书房外。

屋里隐约传来奇怪的喘息声,景楼不禁皱起眉头。

不知怎的,他忽然也想幼稚一番。

景楼并没有直接敲门而是绕到一旁的窗边,伸出手在纸窗上戳出一个小洞后他将眼睛贴在洞口朝屋内看去。

只见书房中央的空地上,纪兰舟正光着上半身不断地举着抗在肩上的石担。

纪兰舟壮实不少的上身已经显出肌肉的线条,挂在皮肤上盈盈的汗水随着身体的动作不断掉落到地上,周围的地面上已经留下一滩湿漉漉的汗迹。

景楼惊讶地张开嘴眼神始终停留在纪兰舟的身上。

不过一个月,雍王不仅长高了而且还变壮了不少,尤其是手臂最为明显。

遥记最初在房顶偷看的时候纪兰舟只不过能堪堪举起最小最轻的石担,而今天居然已经可以举起大过石磨的石担了?!

难道光是这样举一举石担就当真可以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吗?!

景楼震惊又疑惑,最终还是将视线集中在纪兰舟的身上。

雍王穿着衣服时倒是不显,脱下衣服后居然已经比最初纤瘦的模样迥然不同,简直是脱胎换骨的模样。

在屋外看了许久景楼才想起来意,他居然如浪/荡/淫/贼一般隔着窗户偷窥,实在是非君子所为。

羞赧涌上心头,景楼直起身子摇了摇头。

“谁?”

屋内传来纪兰舟的声音,景楼一愣答道:“是我。”

书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房门打开纪兰舟穿着中衣披着斗篷探出头来。

纪兰舟看到景楼后扬起笑容:“正君这么晚来找我有事?”

景楼看到纪兰舟脸颊两旁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不自在地伸手将人推回暖和的屋中。

“漠北来人送信,是我舅舅军中副将。”景楼开门见山。

纪兰舟挑了下眉并不惊讶,只是用袖子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副将庆元节赶来京城着实辛苦,我这就让富贵备桌席面。”

景楼刚想道谢,却又想起雍王总说不必言谢便没有开口。

他犹豫了下,说:“副将准备留在京城,可否将他留在府上做我的侍卫?”

纪兰舟的手一顿,转头问道:“留在京城可有危险?”

“不过于张扬便无碍。”

“可以。”

得到景楼的答复后纪兰舟果断地同意下来:“我再让富贵去准备些常用的物品,不能让副将以为咱们雍王府怠慢。”

雍王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拎起石担挪到一旁,景楼再度震惊。

他实在好奇,终于下定决心问道:“如此举石担有何效用?你为何要这样做?”

京城文仕以瘦为美,纪兰舟再这样练下去总有一天会如武将般魁梧。

纪兰舟笑了下,大方地说道:“多锻炼自然身体好,身体好就能活得久些,活久一些便可陪你一段时日。”

景楼一愣,只觉得有团火冲上脸颊烧了起来。

第32章

隔日,纪兰舟和霍言起在清心堂打了个照面。

景楼领着换上常服的霍言起来到院子里,纪兰舟见到霍言起的一瞬间差点以为见到了健身房教练。

霍言起身材高大魁梧,肩宽得像双开门,方正的长相和狂野的身材完全符合京城文人对漠北人的刻板印象。

景楼站在霍言起面前一下就像个小孩子似的,旁边的小九就更不用说简直就是小鸡崽。

纪兰舟习惯性打量着面前站姿挺拔的霍言起,他的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颧骨处带着轻微的冻伤皲裂,能够想象到在漠北生活并不轻松。

他敬佩地点了点头,说:“副将且在雍王府住下,定要替本王照顾好正君。”

霍言起同样在打量面前的纪兰舟,见雍王所说不像虚言便点头说道:“王爷请放心,末将奉侯爷和将军之命誓死护卫正君周全。”

平远候手下将士们的忠诚令人钦佩,霍言起不苟言笑就更显得成熟稳重。

纪兰舟见景楼见到漠北来的熟人后心情似乎愉悦不少也放心下来。

“我让富贵订了仁和酒楼的宴席,”纪兰舟笑着说,“就当为副将初次入京接风洗尘。”

“多谢王爷。”霍言起拱手说道。

这时,景楼挥手叫小九上前。

小九赶忙捧着一个精致的雕花长木盒走上前来。

景楼接过木盒后转手塞进纪兰舟的怀里,说道:“霍副将昨日将此物从漠北带来,之后就交给你了。”

纪兰舟一头雾水地捧着沉重的盒子。

“石担恐不能防身,你若担心可随身携带此物。”景楼说完别过头去,似是刻意避开纪兰舟的目光。

霍言起的表情也十分微妙,眼神始终盯着那个木盒好像里面装着宝物。

纪兰舟疑惑地打开盒子,霎时间一道光芒掠过刺得他眯起眼睛。

待光芒散去纪兰舟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一把细长无比的剑。

剑柄是褐色的木质看似朴实无华,但是剑身打磨的锋利无比泛着寒光只是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就透出杀气。

纪兰舟看到剑后再心底暗笑,看来是景楼误以为他举石担为了防身因此特意送给他武器。

他将剑从盒子中拿出来在手中掂量几下,轻巧的剑只有小臂那么长拿在手中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着实是把好剑。

“谢谢,”纪兰舟将剑举到空中,“本王定然会妥善保存。”

忽然,阳光下的剑身反射出细微不可查的凹槽。

纪兰舟凑近后发现在光滑的剑身上竟刻着一行小字“九月十日赠阿擎”。

“阿擎?”纪兰舟挑起眉头,“阿擎是谁?”

小九懵懂地摇了摇头,霍言起则看向景楼。

后者难得不自在地抿嘴说:“阿擎……是我的乳名。”

这把剑居然是景楼的私物?

纪兰舟再度看向剑身上刻着的文字。

九月十日是景楼的生辰,他在两人的婚书上见过景楼的八字。

至于“赠”,是谁送的呢?

能直呼景楼的乳名若非是近亲长辈就只能是发小竹马。

谁知还不等纪兰舟问起,景楼便撇下小九和霍言起急匆匆地离开了清心堂的小院。

纪兰舟望着那道火急火燎的背影不禁失笑。

景楼莫非是害羞了?

只不过被人知道乳名而已,居然像毛头小子似的脸红。

纪兰舟叫住霍言起,问道:“副将可知这把剑是谁送给正君的?”

霍言起犹豫了下,沉声道:“此剑是夫人临终前留下的,正君珍藏多年不曾用过。”

景楼居然将母亲的遗物赠送给他?!

纪兰舟无法衡量这份情谊究竟有多么珍贵,顿时感觉手中的剑有千斤重。

“王爷,”霍言起正色,“来时将军曾让末将给您带句话。”

“将军有话要说?”

霍言起郑重点头,说道:“将军说,若雍王有负正君他就算反了也要提枪杀上京城取您项上人头。”

“……”

纪兰舟忽然后背发凉。

景楼家的人怎么又喜欢造反又都喜欢砍人脑袋啊……

虽然未曾见过顾千亭,但是骠骑将军叛逆狂放的形象已经印入男孩。

他把剑插入剑鞘别在腰间,拱手道:“且让将军放心,本王的脑袋没那么容易丢掉。”

纪兰舟坦荡自信甚至嘴角带笑,压根没有一丝被威胁后的慌乱和畏惧。

霍言起不由侧目,看来侯爷和将军可以稍稍放宽心了-

悦心巷东,大年初一的仁和酒楼仍旧人声鼎沸。

富贵拿了雍王府的腰牌插队去打包餐食,此时正坐在店家安排的雅阁里边喝茶边等。

雅阁位于酒楼二层,隔着窗子便能看到沿街繁荣的景象。

“诶?”

窗外一辆未挂牌的马车沿着东街一路向西穿行而去,径直过了两条街相交的拱桥上了西街。

富贵探头出去盯着马车直到看不见踪迹,他疑惑地小声嘟囔道:“那马车怎么瞧着像晋王府的啊?”

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晋王在京城的风评向来沉稳,尽管是继皇后的亲子但在朝堂上也不像扈王那般嚣张,反而十分低调从不主动出风头。

况且晋王身为皇子身份尊贵要什么得不到,怎么可能会去西街那种烟花之地。

“富贵公公,饭菜都齐备了。”酒楼的小二敲门说道。

小二偷偷将一个单独包装的食盒塞给富贵,讨好地说道:“掌柜让小的给公公多赠了一道菜,今年咱的生意还要多劳公公捧场了。”

富贵盯着餐盒吞了口口水,摸了摸有些瘪下去的肚子艰难地拒绝道:“掌柜的好意心领了,餐食就合在一起吧。”

“公公这是为何啊?”小二疑惑地问道。

若是和其他餐食合在一起打包最后岂不全都会上王爷的餐桌。

富贵挥了挥手未曾解释,只是心里在流泪。

自打那日王爷给了他食谱让他照着吃之后他万万不敢违背,一个月下来清汤寡水吃下来整个人已经瘦下来一圈了。

富贵将杯中的茶水喝光,起身走了出去。

他将一锭碎银丢给小二当做打赏,背着手朝楼下走去。

“王爷年前订下的河豚宴却是有了定当要第一个通知雍王府,我们王爷得吃上头份。”富贵边走边叮嘱道。

小二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讪笑着答道:“公公您见谅,这河豚稀有的很,满京城能处理河豚的师傅也只有一位。制作河豚宴耗费精力,一周只开宴一次。”

“那又如何?”

“扈王府先雍王府一步订下了……”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观察富贵的表情生怕惹恼贵人。

果不其然,富贵停下脚步横眼看去气恼得很。

扈王在朝堂宫宴上时常给王爷使绊子还不成,偏偏在吃食上也要压王爷一番。

实在可恶!

富贵愤愤的想着,却毫无办法。

毕竟扈王比雍王更得势,在京城中扈王府的面子还是要比雍王府高。

出了仁和酒楼,富贵乘坐马车沿路返回。

马车刚驶出巷子不久,忽然从窗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死人了——”

“吁——”

雍王府的马车猛然停下,车里的富贵身子不稳闲着滚到地上。

他扶住头顶的帽子朝马车外的小厮喊到:“外面出什么事了?”

“公公,”小厮撩开帘子惨白着一张脸颤抖着说,“前面,前面死人了!大街上死人啦!”

“什么?!”-

大年初一御街上出现女尸兹事体大,当天便传进了大内宫中老皇帝的耳朵里,是夜鼓楼便击鼓通知原本还在休年假的官员们上朝。

纪兰舟还没过够安稳日子就又抹黑爬起来去宫里加班,他懒洋洋地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朝皇宫方向前行。

“那个女人死的可惨了,”富贵跟在旁边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日的见闻,“身上全都是绳索勒痕不说还被拔掉了指甲肚脐插着兰花,就那样衣冠不整地被扔在御街上,噫……”

富贵说着打了个冷颤,忍不住把提灯端的离自己更近了些警惕地看向四周。

纪兰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女性受害。

明明女性在这个时代已经过得不容易,却总是受到伤害最多的那类人。

“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知道了吗?”纪兰舟问道。

“说是悦心巷一家茶坊的□□。”

“□□……”

纪兰舟皱起眉头。

为何会有人将□□抛尸在御街上,如此夸张行事似乎生怕不被人发现一样。

这让他不由得想到先前被发现抛尸在城郊的翠梅。

一个教坊艺伎一个沿街□□,都是风尘女子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呢?

这时富贵又在马车外低声说道:“王爷,小的那日看到有辆四驾马车去了西街,像是……晋王府的车架。”

“晋王府?你确定吗?”纪兰舟将信将疑。

富贵挠挠头,说:“车上未挂牌子,小的也只是在楼上远远看到。”

纪兰舟靠在车窗前,用手指挑开车帘便马车在的御街上看去。

官员身边跟着拿提灯的小厮匆忙前行,御街上灯火通明亦如庆元节那日。

只是这次所有人的心中都战战兢兢,因为就在他们行进的石板路上曾经躺着一个惨死的女子。

第33章

“臣以为当在城门张榜全京城通缉凶犯,严查此案从重处罚绝对不能姑息。”

“不过死了一个沿街□□便大张旗鼓,我看是李大人行事过于夸张了吧。”

“御街上出此凶案乃是挑衅陛下天威,怎会是小事?王大人难道是不将朝廷放在眼中吗?”

“张大人莫要乱扣帽子,庆元节当晚寻欢作乐者众多怎的就只有她碰上此事?还不是她自轻自贱为钱卖身与他人行苟且之事。”

“诶江大人言之有理。”

“各位大人,重点是凶犯抛尸御街让污秽染了通天砖石。”

殿内大臣分立两侧各执一词,老皇帝则撑着额头坐在皇位上神态疲惫。

太子殿下早已加入“战局”一力支持严查此案,扈王则盯着高台上老皇帝的脸色模棱两可。

朝中如集市般热闹非凡,不断有言论冒出又有人反驳,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纪兰舟皱眉听着,同时凝神观察朝堂中众人的反应。

有人激情愤慨,有人不屑一顾,有人高高挂起,唯独庄士贤铁青着一张脸面容局促略显紧张。

那日翠梅遇害时庄士贤也如今日这样未发一言,作为老皇帝最仰仗的国舅爷明明是最该由他领头拍板的。

正想着,沉默许久的庄士贤竟突然动了起来。

只见庄士贤举着笏板跨步出列,哑着嗓子说:“陛下,近来京城中往来人数众多单说从别处入城经商者就不计其数,一一排查未免过于劳师动众。”

纪兰舟不禁挑眉,庄士贤难道是主张放过的?

“如今城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更有甚者传邪祟作乱,”庄士贤紧接着又说,“依臣之见,当先将在城中散播谣言的好事者抓获再论缉拿凶犯之事。”

“庄大人所言有理。”

“陛下,京城传闻过于耸人听闻,臣以为当严惩造谣者。”

“臣附议。”

好一个出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庄士贤这跟搅屎棍转移视线是把好手。

纪兰舟作为现代人一大早听了太多迂腐封建的言论,怒气值在此时到达了巅峰。

等到把造谣的人抓起来再追查,还查个屁啊?!黄花菜都凉了。

不等庄士贤再开口,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庄大人所言未免过于荒谬,”纪兰舟冷眼扫过小眼眯缝的庄士贤,“按您的意思论处等到查案的时候凶犯早已不知所踪,如此拖延时间不会是在为凶犯逃匿京城行方便吧?。”

“雍王慎言!”庄士贤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纪兰舟。

纪兰舟朗声说道:“终究是条人命惨死,诸位大人在文德殿上对一苦命女子出言嘲讽是否有悖文人儒雅之风?”

老皇帝勉强撑起身子看向纪兰舟,眼神很是深沉。

方才在朝堂上鄙夷的文仕也纷纷愧疚地低下头去小声嘟囔,大概自己也觉得颜面无光。

纪兰舟并不打算在大齐的朝堂上和这群古板迂腐还未完全开化的老头子们谈人权、平权,他只是受不了有人用那种讨论脏东西的语气来讨论一个人。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想起被困在雍王府内的景楼,没有选择任人羞辱、支配的滋味定然不好受。

如果大齐能少一些被强权安排命运的人,或许对于景楼来说也少了一个谋反的理由吧。

这样想着,纪兰舟的心意更加坚定。

原本雍王在朝堂上也没什么根基,庄士贤早就看他不爽那他也无所谓再多得罪几位大臣。

纪兰舟环视一周,大声质问道:“若是有朝一日此事落在诸位大人的家眷身上是否也会像今日这般冷漠?”

“这……”

正当官员犹豫的时候,户部尚书薛微居然站了出来。

“官眷命妇身居后宅安分守己洁身自好,外出时也会有家中仆从跟随,怎会遇到这种事情?雍王所说才是荒谬。”薛微自以为戳中了纪兰舟话中的漏洞,得意地歪嘴笑起来。

纪兰舟早就料到会有人这样说,只不过没有想到站出来的人是薛大人。

看来薛微和庄士贤也是一丘一壑。

这么多年纪兰舟跟媒体打太极抬杠的功夫全都派上了用场,只见他转过身冷笑道:“薛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

薛微反问道:“有何不对?”

“良家女子卖身为妓情非得已,薛大人怎知她若嫁到寻常人家不会安分守己洁身自好?”

“这……”

“更何况嫖/妓是皮肉买卖与行凶杀人分明是两件事,一码归一码为何混作一谈?薛大人可是在为凶犯开脱?”

“并非……”

“方才薛大人又说官眷外出有仆从护卫陪伴左右,那您猜该女子是不愿带护卫外出吗?”

“我……”

纪兰舟三个问题将薛微的话全都怼了回去,薛微更是一脸赧然满头大汗。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纪兰舟,或是羞愧于见底不够,或是震惊于雍王能言善辩。

庄士贤目眦欲裂,怀着恨意瞪视纪兰舟。

趁着朝中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没有回过神来想出他言语中的漏洞,纪兰舟直接转向老皇帝。

他将笏板高高抬起,毕恭毕敬地说道:“陛下,臣此番实则是在为陛下您担忧。”

“为朕?”老皇帝沉声开口。

“是,”纪兰舟声音颤抖着说,“凶犯无法无天,今日敢蔑视律法抛尸御街,难保明日不会入宫行刺啊!”

纪兰舟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文德殿上。

老皇帝倏然正大双眼。

众臣也因为纪兰舟这句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御街直通大内宫中与皇城不过数百米,能够在庆元节喧闹的日子无声无息抛尸必定是个高手,讲不好真有本事能潜入宫内。

此言一出,就连庄士贤都缩起了脖子不再反驳。

毕竟满京城只有坐在龙椅上九五之尊的命才是最要紧的。

纪兰舟见老皇帝沉默便知道自己赌对了,刚才他的话让老皇帝动摇了。

老皇帝年纪越来越大,比起大权旁落他更怕死。

京中得力干将被调去边疆,京城守卫疲软无力这些老皇帝心知肚明,但凡风吹草动都会危及宝座更别说在距离宫墙百米处杀人。

老皇帝逐渐坐起身子,说:“雍王还有何要说?”

纪兰舟点到为止并未冒进,他端出太常寺少卿闲职的身份说:“臣见地尚浅未敢擅专,只是觉得陛下素来爱民如子慈悲心肠,若是彻查此案更能彰显圣恩以安民心。”

老皇帝被拍马屁拍的舒服,随即点了点头。

查案的事反正不是他亲自督办,随便找人办了还能在百姓眼中留下个仁慈明君的印象何乐而不为呢。

老皇帝抬起手召来大理寺卿,当场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务必缉拿真凶,同时还下令在宫中寝殿再加派巡防。

纪兰舟则功成身退,行礼后退回队列。

庄士贤死死地盯着纪兰舟,嘴角旁的两撮胡子气得发抖。

“既此事落定,诸卿可还有其他事?”老皇帝恢复先前慵懒疲倦的模样问到。

本就是临时加班,不止纪兰舟八成朝堂上清白的大臣都想赶紧回家团圆。

忽然,斜前方闪出一道人影。

晋王竟然站了出来。

纪兰舟不由地紧张起来,生怕纪兰轩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纪兰轩总是处于边缘用那双小眼睛打量时局,纪兰舟目前还看不透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更不愿贸然和他起争执。

然而,纪兰轩接下来的发言让纪兰舟大吃一惊。

晋王的态度与先前翠梅一案时迥然不同,他义正辞严坚定地说:“臣昨日听闻凶案后彻夜难眠忧心不已,唯恐陛下龙体受损。恳请陛下准许臣协大理寺查办此案,臣定会亲自将凶犯绳之以法。”

晋王居然开口提议亲自查案,朝堂上顿时哗然。

大臣们众说纷纭,对于晋王要求报案的态度也各不相同。

纪兰舟倒是讶异地抬头朝晋王看去。

古时查案并非易事,况且女子莫名其妙被施虐后抛尸御街分明是故意为之,凶犯敢大肆行事必定做足了准备不会留下把柄。

明明是没头没尾的案子,怎么听晋王的口气反倒像是极有把握,甚至迫不及待要接下此案。

很快便有朝臣站出来称赞道:“晋王对陛下一片孝心可感天地,望陛下成全。”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竟然站出不少素日不怎么开口的大臣为纪兰轩站台。

纪兰舟默默地将这些人记住,同时又在心里暗自吐槽。

刚才他惦记老皇帝的时候怎么没人站出来说他孝顺呢?

虽然他不愿意认老皇帝这个爹吧……-

因着是临时上朝,内务府还未来得及准备廊餐,廊下只有些勾不起人胃口的茶点果子。

纪兰舟混不到工作餐,索性拉着低血糖犯了快晕过去的王钟欣到待漏院外面去寻张三姐。

自打有了雍王亲自画的招牌,张三姐的生意越来越好,添置了供食客落脚的桌椅不说还支起一把油布阳伞,找事的那帮人也再没来过。

“王爷,大人,这是刚蒸出来的馒头。”

张三姐端上一盘白花花胖嘟嘟的肉馒头,又为纪兰舟和王钟欣盛了两碗有不少红肉的汤头。

王钟欣见到吃的便忘了身份,撩起袖子就是干。他边吃边说:“王爷,臣在家里按照您教的法子锻炼,确实精气神足了不少。”

纪兰舟看向这人虚弱的模样,着实没看出来。

“纪李兄还需勤加练习啊,饮食也不能落下。”

“我的俸禄都拿去听曲儿买曲谱了,着实吃不上啥好的,倒是王爷瞧着又红润了些。”

纪兰舟无奈地摇了摇头,王钟欣宁可不吃饭也要享乐的性子他可学不来。

在他的眼中,无论活得多糟饭总是要吃的。

想着,纪兰舟喝了口肉汤。暖洋洋的汤水没有任何肉类的腥膻味,加了些胡椒与葱段的汤头更加鲜美。

朝堂上又是舌战群儒又是飙演技纪兰舟也有些口渴,他仰头猛喝两大口。

“娘啊狗蛋不想吃面呜呜呜……”

忽然旁边传来一道稚嫩的哭声。

一个包着头发的妇人气恼地将手中的碗筷摔到桌上,揪着小孩耳朵骂到:“你个败家孩子,白面都不吃还要吃金子不成?”

“呜呜呜娘疼……”小孩被揪得耳朵通红,哭声更加凄惨。

妇人将盛面的碗塞进小孩怀中,威胁道:“你若是不好好吃饭,漠北来的修罗将军杀人如麻可是要来家里摘你脑袋的!”

“嗝……”

小孩打了个嗝居然真的止住了哭声,他惊恐地瞪着泪汪汪的双眼连忙用手抓起碗里的面条塞进嘴里。

纪兰舟从旁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他没猜错,妇人所说的“修罗将军”就是他的正君吧?

景楼的名号居然还有这种功能。

纪兰舟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觉得悲哀,竟不知京城的传言已然如此夸张。

他拍了下身旁的王钟欣,问道:“本王前些日子托付纪李兄办的事怎么样了?”

王钟欣啃着馒头,说:“在办在办了,微臣这段时日满京城茶坊戏院都跑遍了,定能把事情办妥。”

“快些吧,”纪兰舟的眼神又飘向埋头苦吃的小孩苦笑着说,“再不快些,本王的正君可要冤死了。”

第34章

雍王府,清心堂的小院里宁静怡人。

隔壁万竹堂隐约传来热闹的乐声为清晨填了些喜气,微风吹过还未撤下饰物的屋檐,灯笼发出沙沙的响声。

富贵端着帕子站在屋檐下,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无奈地盯着院内的景象。

只见纪兰舟正绕着墙根石板路跑步,明明还未出冬天气还冷但他仍旧挥汗如雨。

雍王成婚后着实像变了个人,往日莫要说奔跑就连出府一步都是要乘轿子的。

不仅如此,近些日子王爷的胃口实在是越来越好,就连身子也瞧着比从前结实不少

赶在庆元节前才做出来的新衣,这会儿裤脚衣摆已经有些短了。

富贵又回头看向敞开着门的书房,书房原本挂着满京城搜罗来的诗画如今也被满满当当的石担、石磨取代,乍一看上去就如同放进屋内的演武场。

王爷娶了个将军作正君,习性也变得越来越像武将。

莫非这就是坊间常说的娶鸡随鸡,夫唱夫随?

富贵不禁扬起嘴角,早就说王爷和正君同梦异床吧,分明心意相通得很!

纪兰舟并不知富贵想的什么,他只觉得听着隔壁院传来的乐声越跑越来劲。

雍王的易胖体质导致他体重增长很快,因着他放纵饮食导致身体体脂偏高。

虽然举铁也能够起到增强肌肉的效果,但是肌肉表面还是会堆积脂肪无法达到紧致的效果。

他的理想体型并不是做一个“发面”的壮汉,因此才选择用跑步来增加身体代谢。

只要搭配好运动的强度和时长,有氧运动与无氧运动交替进行完全能够达到减脂的同时增肌的效果。

最后又围着小院跑了一圈,纪兰舟终于停下缓步慢行。

富贵很有眼力价地小步上前将帕子递给纪兰舟,说道:“王爷,今儿一大早礼部王大人递上帖子来说‘事已办成’请您午后上万和茶坊小叙。”

纪兰舟眼前一亮,囫囵着抹了把脸后兴致勃勃地说:“去和正君说今日出去吃酒,不,等我先沐浴过亲自去邀请。”

说着,纪兰舟哼着《本草纲目》的调子喜滋滋地回了房间。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景楼的表情了-

万竹堂内,戏班子从旁吹奏着《本草纲目》而景楼和霍言起则各持趁手兵器对打。

金属碰撞声和皮肉敲击声此起彼伏,院内一时间风声四起竹叶飞扬。

两人在不算大的庭院内闪转腾挪,开了刃的刀划开空中的竹叶,再度相交时竟擦出一道火光。

景楼和霍言起互不相让,偶尔挑中对方的空子施以拳脚也是拳拳到肉不曾迟疑。

小九在角落边打木桩边偷偷朝院子里打得火热的两人看去,满眼都是敬佩与羡慕。

这段日子他不是扎马步就是开筋、打木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像正君一样厉害啊。

一曲终了,景楼和霍言起才放下兵刃。

“正君果然功夫了得。”霍言起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汗水称赞道。

景楼接过小九递上来的帕子边擦额头边说:“副将刀法纯熟,我几番落了下风。”

霍言起笑道:“分明是庭院施展空间小,长枪难以施展。”

两人互相谦让最终没能分出胜负。

“在漠北时倒是没想到习武也能如此风雅,”霍言起看向从旁奏乐的戏班子,“此曲颇有咱们漠北民歌的韵味。”

起初霍言起见到戏班子还觉得怪异,后来竟也爱上了合着乐曲练武的乐趣。

又听说是雍王安排的,便觉得京城的王爷果然懂的花样多。

景楼想到富贵说戏班演奏的乐曲是纪兰舟寻访高人所作,不由得抿起嘴角。

“王爷?”

忽然,小九看向万竹堂和清心堂连同的拱门当即跪下问安。

景楼的手一顿,转身看去。

只见纪兰舟头顶玉冠一袭白衣笑容满面地走入院中。

霍言起犹豫了下,还是扔掉手中的大刀依照王府的礼节向纪兰舟行礼。

纪兰舟摆手说着不用,径直走到景楼面前。

雍王许是刚沐浴过身上带着一丝好闻的皂香,靠近时便霸道地围绕在身边。

景楼不自觉的扭过头去,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约饭,”纪兰舟大方地答道,“富贵说仁和酒楼的河豚宴开席,我带你去尝鲜。”

听到有河豚宴席,景楼的眼睛张开了些。

庆元节前雍王便预约了河豚宴,他早就好奇河豚肉究竟是各种滋味了。

景楼看向干净整洁的雍王,又低头看向刚练完武汗津津的自己说:“我要沐浴更衣,需得等些时候。”

纪兰舟抬手摘掉落在景楼头顶的竹叶残片,随口道:“不妨事,我在屋里等你。”

说罢便随径自进了屋,却不知身□□院中景楼愣在原地。

雍王方才的动作过于自然,以至于景楼都没来得及反应。

纪兰舟的衣袖扫过他眉角,痒痒的,温柔地像是纤长的手指在抚摸他似的。

景楼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眉边的伤疤。

站在一旁的霍言起将雍王与少将军的互动尽数看在眼里,又见景楼怅然的模样便心中有数。

看来是该写封信送去漠北告诉将军和侯爷,小将军他定是动了真心的-

纪兰舟不嫌厌烦,耐心地等着景楼沐浴洗漱后一同出行。

景楼难得换了一身素色的袍子,和纪兰舟刚好凑成了一对。

刚一见到景楼,纪兰舟便停住的眼神。

白色圆领衬得景楼健康的小麦色更加漂亮,往那儿一站分明就是翩翩少年。

他赞赏的目光在景楼身上来回游走,最后不受控地停在了腰间。

纪兰舟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癖好,仿佛怪叔叔专门盯着小男孩的禁区打量图谋不轨。

“不走吗?”景楼开口问道。

“走,走啊,”纪兰舟回过神来笑道,“正君穿这身很好看。”

“……”

景楼佯装没有听到,他低下头别扭地摆弄着袖口。

雍王每每用“戏谑”的语气叫他正君,总是会让他莫名羞臊。

两人有夫夫之名却无夫夫之实,纪兰舟叫得倒是顺口。

雍王府外富贵早早地套好了马车,待纪兰舟和景楼坐稳后便和小九一左一右夹着霍言起上了宽街。

入春前天气虽有转暖但仍微凉,马车内纪兰舟和景楼围着脚炉分坐两侧。

纪兰舟隔着车帘缝隙看到街边景象,叹息道:“好好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景楼抬眼看去正对上雍王悲悯的目光。

每次下朝纪兰舟都会找他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告知,加上谢琛、何忠和霍言起在京城中走动,现在他已不算耳目闭塞。

对于凶案景楼有所耳闻。

和纪兰舟一样,他同情遇害女子愤怒于文臣的冷漠。

若是在漠北有人作奸犯科,一律当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景楼撩开帘子朝车外看去,先前热闹非凡的街市萧条不少。

近来由于晋王和大理寺调查御街抛尸案,京城里的热闹劲儿冲淡不少,有胆小的不敢沿街摆摊生怕沾染晦气。

他冷声道:“朝中大臣德不配位者众,一个个道貌岸然事不关己便敷衍了事。”

纪兰舟轻笑一声,放下车帘转过头叫冤:“正君莫要将我和那些老家伙放一块儿,你家王爷可是在文德殿上大杀四方仗义执言的。”

什么你家王爷,也不害臊……

景楼横了纪兰舟一眼。

后者佯装没瞧见,又说:“太子殿下也据理力争,只不过他嘴笨得很吵架从来没赢过。”

“妄议东宫正主,你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我只说给正君一人听。”

纪兰舟嬉皮笑脸的玩笑话竟也惹得景楼脸颊泛红。

他将帘子掀开些让冷风吹到面颊上,说道:“倒是没想到晋王竟会主动要求查案。”

在漠北时他便听说朝堂上太子与扈王争斗已久,晋王贵为继皇后长子素来低调似乎并无意出头,这会儿居然会因为一个凶杀案亲自请旨。

究竟是作何打算?

纪兰舟沉吟片刻,坦白说:“我与晋王相交甚少,此人我看不透。”

居然还有雍王应付不了的人?

见惯了纪兰舟运筹帷幄的景楼不禁失笑。

“太子率直,扈王霸道,都一眼能看到底不足为惧。”

景楼沉声说:“唯独晋王身在暗处纵观全局,内有皇后威压外有一众大臣帮扶。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晋王攻守兼备才是劲敌。”

寥寥几句便将朝堂上的形势看透,纪兰舟惊叹地挑眉。

随后他又无奈地笑笑,景楼这一番话看来还是没有完全相信他说的不争储。

“晋王请旨查案怕不是那么简单,”景楼垂下眼眸又说,“八成京城要出大事。”

纪兰舟也这么认为,点头说道:“任他们狗咬狗,我们只顾看戏就好。”

正说着,马车颠簸一下。

景楼撩开帘子朝窗外看去,与料想不同的目的地让他一愣。

“不是去仁和酒楼吃河豚宴吗,为何来了茶楼?”景楼望着万和茶坊的牌匾问道。

“刚说了,我们看戏。”

纪兰舟说罢拉起景楼的手朝马车外走去。

第35章

京城文人骚客多爱吃茶,城里茶楼茶坊比比皆是。

万和茶坊便是东京城数一数二的热门去处,规模流量根本不输仁和酒楼。

纪兰舟和景楼刚下马车便有穿着淡雅的茶坊伙计上前迎接。

“王爷,正君,”茶坊伙计恭敬地行礼,“王大人已在二层雅阁静候多时。”

八成是受往来其中文人浸润耳濡目染的缘故,与仁和酒楼店小二圆滑事故不同,万和茶坊的点茶伙计明显淡然很多。

“你居然带我私会大臣?”景楼讶异道。

亲王与大臣私下约见并非不可,只不过恐会惹人非议再惹得皇帝不开心。

纪兰舟无所谓地说:“我与王大人在太常寺厮混在一起朝中人尽皆知,况且约在外面相见坦坦荡荡。”

景楼欲言又止。

雍王就没想过携家眷与外臣相见大齐从古至今没有这个规矩吗?

不过见身边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就知道纪兰舟的确没想过。

罢了,雍王做的“怪事”那么多不差这一件。

景楼有时都会怀疑纪兰舟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似乎不属于这世间。

一行人跟随伙计进入茶坊,沁人心脾的茶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和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仁和酒楼比起来,万和茶坊实在称得上清雅幽静。

进入茶坊就好像走进了素雅庭院一般,小桥、流水、亭台穿插其中,就连假山和竹林都被尽数办到了茶坊内的大厅上。

怪不得文人愿意花大价钱到这种地方喝上一壶茶,单说环境就没有比茶坊更能怡情消闲的了。

万和茶坊规模极大,两幢三层高楼由露天廊桥连接而成。

外层的楼多是长桌用于接待寻常品茶的散客,过了廊桥进入内层便是雅阁茶室多用于接待重要贵客。

纪兰舟和景楼跟随茶坊伙计穿过康桥来到内层,还未进入边听到里面传来乐声。

廊桥的门一打开,便有四五个鲜衣靓妆的簪花女子迎上前来,各执铜盆、手巾以供纪兰舟和景楼净手。

内层的装饰比外层更加精致,不仅有稀罕的反季花卉盛放,四周还悬挂着各路名人的诗画墨宝。

随着穿堂风吹过,画卷轻轻扇动发出纸张摩擦声,水墨书法与清雅花草交相辉映,简直是一场视觉和精神上的双重盛宴。

小九早已看呆,瞪着双眼左看看右瞧瞧。

霍言起虽没有表现得那么强烈,但也同样对于京城的规模惊叹不已。

纪兰舟见过时光边走边看,小声嘟囔道:“也不知道这儿的老板是谁,看着倒是很现代化。”

景楼耳朵精,听到后疑惑地看过去。

雍王又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他环视四周开口道:“漠北不曾有这样雅致的地方。”

“王钟欣倒是会挑,”纪兰舟听到后说,“正君若是觉得此处不错,下回咱们可以常来。”

景楼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或许是很早之前富贵说正君不可独自随意出府,从那之后雍王但凡外出总是想着他。

也正因为纪兰舟相伴,景楼才能多领略些京城的繁荣。

伙计将他们领到一个雅阁前,停下脚步说:“王爷,正君,就是这儿了。”

随后,茶坊伙计推开了竹门。

“纪李兄,本王来迟啦。”

纪兰舟叫了一声,正闭着眼摇头晃脑听曲儿的王钟欣猛地睁开眼。

王钟欣起身来到纪兰舟和景楼面前,拱手道:“见过王爷,见过正君,王爷来的不迟好戏还未开场呢。”

纪兰舟扶起王钟欣的胳膊,说:“出门在外不必拘谨,说到底这还是纪李兄你的场子。”

“王爷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个听曲儿的,”王钟欣佯装害羞地摆手说,“王爷您宫宴上那个普拉提才是流传甚广满,现如今京城的酒楼茶坊都跳上了。”

纪兰舟笑笑,又向身旁的景楼引荐道:“这位便是我时常与你说起的礼部侍郎王大人。”

景楼和王钟欣相互行礼,两人才算正式见过。

寒暄一番,几人方才落座。

伙计上前询问纪兰舟喝什么茶,又问了要上什么茶品。

牌子上挂着的茶饮纪兰舟都未曾听说过,他求助着看向景楼。

谁知后者也摇了摇头。

纪兰舟拿不定主意索性让伙计挨个都上一份来。

王钟欣钦佩道:“王爷对正君果然大方,今天小臣跟着正君也算有口福了。”

景楼的神色一滞。

纪兰舟笑道:“纪李兄莫要打趣,我的正君脸皮薄得很。”

刚说完小腿便被狠狠地踹了一脚,纪兰舟委屈地朝身边看去正对上景楼横眉冷眼。

他耸了下肩,无辜地朝景楼眨巴眼睛。

王钟欣没有察觉对面夫夫两人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说道:“万和茶坊的饮食最是奇巧,果子和茶羹无论卖相或是味道堪称京城一绝。”

“哦,能让纪李兄如此称赞想必定是极好。”纪兰舟揉着小腿说道。

不一会儿,茶坊伙计领着侍女回到雅阁。

精致的瓷器上摆放着造型各异的茶点,个个模样可爱让人不忍心下口。

“竟比宫里的花样还多。”

纪兰舟感叹着将一叠梅花糕端到景楼面前:“制成梅花的样子倒是有趣,正君尝尝看。”

在王钟欣面前已经没有演的必要,纪兰舟毫不掩饰地大献殷勤。

景楼拿起糕点咬了一口,梅花的甜香在口中散开,加上油酥的香脆,吃下去满口生香回味无穷。

“好吃吗?”纪兰舟笑着问道,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嗯……”

景楼含糊地点了点头。

王钟欣一边吃茶一边盯着面前的夫夫俩满是新奇。

竟不知雍王和正君平时是这样相处的,满京城那么多娶男子的主君倒没见过有谁这么宠着的。

雍王果然特立独行,就连被迫赐婚武将也能苦中作乐。

冬日微凉天气里一边手捧热茶一边吃着糕饼,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

但景楼却总是心不在焉,他总惦记着那还没吃上的河豚宴,也不知道纪兰舟打的什么主意。

正想着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传来响声与欢呼声。

王钟欣立马扔掉手中的果子,兴冲冲地起身跑到窗边喊到:“来啦,终于要开演了。”

“走,过去看看。”

纪兰舟神秘兮兮地笑着,拉起景楼走到雅阁的栏杆前-

万和茶坊的露天廊桥左侧搭着一个华美的戏台,从四面八方都能看到台上的景象,台下则摆放着长桌长桌供人使用。

茶坊还特意招揽来街上卖各色特产的小贩入内,挑着担子的商贩穿行在桌椅之间推销各类物品。

此时戏台前已经坐满了人,廊桥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今晚是江湖百晓生的场子,难怪来了这么多人,还好我早早就来占座。”

“也不知今日要说什么书。”

“我听说万和茶坊引进了新的话本,还请来了欢和戏楼的行首坐镇,也不知搞得什么花样。”

“竟然还有欢和戏楼的行首?这场来的真值了啊!”

“说书的和唱戏的?这是什么花样?”

茶坊的噱头做得足,台下观众议论纷纷好奇心爆棚。

就在所有人的期待值到达巅峰的时候,忽然后台传来一阵鼓声。

随着弹奏乐声,一个裹着头巾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上台来。

“百晓生——”

台下顿时响起惊天动地的掌声,不断有人向戏台上扔铜板碎银。

书生向台下观众作揖后坐在了四方案前,只见他拿起桌上的惊堂木狠狠地拍到桌上。

“啪——”

一声脆响,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要说近些日子京城最热闹的事,莫过于雍王与驭北将军结成连理,”百晓生表情丰富讲起故事来语气抑扬顿挫,“传闻那位八皇子正君相貌可怖,杀人如麻,乃是鬼面修罗。\"

“武将多是粗鲁莽夫,八王爷娶了驭北将军怕是惨喽。”台下立刻有人起哄。

顿时台下观众哄堂大笑。

百晓生一挑眉,摇头道:“非也,非也,这位兄台怕是吃了京城盛传的洗脑包。”

起哄那人一头雾水,问道:“何为洗脑包啊?”

“诶,今儿我就来给大伙儿讲讲何为,洗,脑,包!”

“啪——”

百晓生惊堂木又是一拍:“今晚咱说一出《神武将军破阵书》。”

“好——”

台下顿时响起欢呼声。

“传说在大天龙朝,常年边境不稳动乱时有发生。彼时有个婴孩呱呱坠地……”

说书全凭百晓生一张巧嘴撑起整出戏,马蹄声、刀剑声、大军开拔声,一个人就有千军万马的效果。

“少年将军身高八尺有余,天庭饱满双目有神,只见他头戴燕尾铁冠,身披黑羽铠甲,手提长枪傲然立于马上如神兵天降,好一个英勇神武少年郎!”

百晓生神态夸张,伴随着动作和时高时低的语气将故事讲的生动有趣,很快将观众引入情景当中。

观众听得津津有味,就连台下商贩也忘记叫卖聚精会神地看向台上。

“呔,大胆蛮人可敢上前应战!”百晓生将手中折扇当成长枪指向前方,“犯我边境者,虽远必诛!”

“说得好——”

“少将军威武——”

一时间台下群情激奋,叫好声连成一片。

不远处亭台栏杆旁,景楼将百晓生的评书听得真真切切。

这讲的哪里是什么天龙朝的少年将军,百晓生说的分明就是他啊……

景楼讶异地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人。

“这……是你安排的?”

其实他的心中已有成算,纪兰舟刻意带他来茶坊想必早就准备好了。

雍王优雅地端着茶碗,眼含笑意地说道:“正是,正君可还喜欢?”

“为何……”

“本王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本王的正君有多好。”

第36章

雍王眼眸含笑目光温柔到几乎看进人心里,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恰当好处。

景楼心底一颤,竟忘了移开视线就这样与纪兰舟四目相对。

纪兰舟乌黑的眸子永远那么炯炯有神,眼波流转之间似乎都在书写心事。

一时间,景楼竟分不清纪兰舟究竟是只对他一人如此还是对所有人皆这般深情。

毕竟纪兰舟看张三姐时也很真挚……

台下又响起一阵欢呼声,百晓生正讲到少年将军单枪匹马千里奔袭。

“年少将军抡起长枪白进红出,噗嗤一声便将蛮人首领挑下马背。”

“好!”

纪兰舟拍手叫好,顺手扔了一吊钱到戏台上。

那捧场的模样与台下听热闹的平头百姓别无二致。

景楼不由轻笑。

若是在场的人知道雍王和他们看了同一场戏不知会有多么惊讶。

“‘将军饶命呐’那蛮子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百晓生用纸扇指向地面,“少年将军横眉冷对‘蛮人潜入大营夺我军将士数十人性命,此仇不报愧对死去将士的亡魂’一想起那被残杀的遍地尸骨少将军悲痛不已。”

“蛮人可恶,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