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外的寒气涌入,老皇帝坐在鎏金轿撵上被抬进殿内。
“父皇!”
纪兰庭倏然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上前去。
“父……”
纪兰轩难以置信地看向来人,声音颤抖地说:“您竟然……”
侍者将轿撵抬到纪兰轩身边放下。
老皇帝无力地依靠在扶手上:“没想到朕……竟然还活着是吗?”
纪兰轩颤抖着说不出话。
“朕也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本事……”
枯槁的手掌重重拍在纪兰轩肩头:“你和你母妃害得朕好苦……”
手掌从肩头转向纪兰轩的脖颈,枯槁的手指按住咽喉。
“父、父皇”
晋王浑身剧震,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那只曾教他执笔的手如今颤抖着抚上他随后骤然收紧。
“孽障……朕、朕要……咳咳……杀了你……”老皇帝的双眼猩红。
纪兰庭欲言又止,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景楼突然想起漠北草原的狼群。老狼王正是用这般力道咬断叛逆幼崽的咽喉,确保在族群中的地位。
只可惜,老皇帝如今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杀掉晋王。
他的手耷拉下来,喘着粗气俨然已经体力不支。
“朕……早已拟好一份密诏……”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扫过龙椅边汗透重衣的太子:“着太子纪兰庭……”
剧烈的咳嗽打断诏令,老皇帝突然呛咳不止。
明黄袖口洇开暗红血花,纪兰庭连忙冲上前去。
“太医!太医!”
太医连忙为皇帝把脉,随后摇了摇头。
老皇帝中毒太深,即便服下了纪兰舟送回来的解药但也只是苏醒过来。
体内的亏空让他成为一副空壳,什么药都无力回天。
此刻能够来到大殿,八成也是回光返照而已。
老皇帝倒在椅子上拦住上前检查的太医,用周围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出后半句话:“太子纪兰庭即日继位”
大殿上瞬间鸦雀无声。
众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儿臣领旨。”
纪兰庭的声音惊醒怔忡的群臣。
新帝拾级而下,众臣紧随其后叩首高呼万岁。
老皇帝努力睁大双眼最后扫视了一圈大殿上的人,却在跪拜的一众人中看见一道站得不卑不亢的白色身影。
“小八……”
他努力抬起手试图抓住那一抹白色,却无论如何都接近不了半分。
老皇帝整个人几乎要跌出椅子:“你……是来带朕走的吗?”
老皇帝并不知道纪兰舟是假死,之前太子留下的讯息让他以为雍王是真的死在了去往黑水河的路上。
人之将死,老皇帝以为纪兰舟是自己眼前出现的幻觉。
纪兰舟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大限将至的老人。
说实话,他对老皇帝并无任何父子之情,只有深深的同情。
老皇帝为了保住皇位努力了一辈子,提防武将,甚至提防自己的儿子。
结果却被自己的儿子背叛落得现在的下场,差点连祖宗留下的江山都没有保住。
纪兰舟觉得当皇帝的做到这个地步也是蛮可悲的。
他朝老皇帝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地默默转身朝大门走了出去。
老皇帝望着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大殿,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呼出一口浊气:“朕来了……”
说罢,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纪兰舟靠在大殿外的柱子上,听到殿内传来众人悲怆的“万岁”哭喊声。
他作为中途入局的外来者,参与并见证了一个朝代的转折。
这比所有剧本都要真实。
正当纪兰舟陷入难得的伤春悲秋时,手被人从后轻轻牵住。
景楼与纪兰舟并肩而立,问道:“在想什么?”
纪兰舟放松下来,反握住景楼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我在想,穆雷那边这会儿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第144章
京城中的家庭闹剧被隔绝在厚重的城墙之内,而在城郊外的寺庙内,小沙弥绕过灌木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大殿。
他刚一进屋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个趔趄,手中的餐盘险些掉落。
殿内烛火摇曳,只见蛮族大汗竟脱掉皮衣战甲赤条条地躺在佛祖金身怀里。
穆铁手里拿着的酒杯倾倒,烈酒浸湿了雕像的衣袍。
这一幕令小沙弥愤恨不已,本该是佛门清净之地,如今却变得污秽不堪。
只是,蛮人高大威猛杀人不眨眼,小沙弥心里虽不满却不敢发一言。
他放下托盘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一道粗旷的声音留住。
“小秃子,”穆铁踢翻脚边的托盘,嫌恶地说,“你们齐人怎么净吃些烂菜叶子?搞点羊肉来,最好是新杀的小羔羊。”
“这……”
小沙弥瞪大双眼,双手合十硬着头皮说:“施主,此乃佛门清净之地不可杀生。”
没想到穆铁听后竟然大笑起来:“等到天亮你们大齐的土地就会变成我族的牧场,到时整片疆土都会受到天狼神的庇佑,你的佛将不再存在。”
说罢,穆铁与身旁的人用蛮族语言调侃几句又大笑起来。
即便听不懂蛮族的语言,但小沙弥从蛮人放肆的笑声中听懂了嘲讽与不敬。
小沙弥被蛮人像踢皮球一样轰出了大殿。
寺庙周遭,影影绰绰布满了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蛮族士兵。
狂欢之后在院里留下满地狼藉,小沙弥攥紧拳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大汗。”
待到小沙弥的身影消失,穆铁身旁的战士凑上前说道:“自从咱们来到这儿,戈兰再也没来过消息。京城里的暗探放进去第三批也都没有回音,会不会……”
穆铁拿着酒坛的手一顿。
但随即他又露出不屑的笑容。
这些年来戈兰潜伏在京中,传回的消息可知老皇帝是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太子是个迂腐懦弱的文人,扈王已然不堪大用。
朝中成年的皇子中可堪大用的只有老谋深算的晋王。
雍王……
穆铁脑海中闪过纪兰舟的名字。
这个八王爷和草原劲敌平原侯的儿子成婚后有了些长进,甚至做局替太子扳倒了扈王。
但那又怎样,他已经死了。
一想到平原侯死了儿子以后会是怎样悲痛的模样穆铁就觉得身心舒畅,手中的酒都变得更加美味起来。
如今他有大军在手,夺下京城如同瓮中捉鳖探囊取物。
事成之后杀掉晋王也只是时日问题。
他有何可惧?
夜色渐深,寺庙几处窗棂透出昏黄的光。
小沙弥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向大殿外的蛮族士兵:“各位勇士,虽未能找来红肉但请尝尝京中近来最时兴的美味。”
草原上除了牛羊肉以外鲜少能吃到其他东西,听闻小沙弥的话后蛮族勇士们纷纷起身好奇地凑上前来。
只见食盒里摆着的食物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晶莹剔透薄如蝉翼,在烛火下甚至能透出光来。
连鱼都很少见的蛮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伸手拿起来放进口中。
“哦哦!”
细腻的口感和清甜的香味让吃惯了粗食的蛮人连连发出惊叹。
小沙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赶忙地说:“还有用此肉煮的汤,诸位请用。”
蛮人蜂拥而上,一碗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传遍了整个蛮族营地。
山林寂静得可怕,连蚊虫都噤了声。
酒坛从佛像上掉落,崩裂声响彻大殿。
穆铁猛然惊醒,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看向殿外,天还是黑的。
“什么时辰了?”
躺倒在旁边的随从方才悠悠转醒,迷茫地揉了揉眼睛。
穆铁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他意识到已经许久没有听见院内有歌舞声传来的噪杂了。
蛮族的战士可是能够欢庆整夜不停歇的。
他翻身跳下佛像,光着脚走到殿门边推开大门。
本该篝火点点、人影绰绰的院中此刻竟异常沉寂,只有零星几处火光微弱地跳动着。
明明不久前还生龙活虎的战士们竟然歪七扭八地躺倒在地上。
一股寒意瞬间从穆铁脚底窜上头顶!
“来人!”
穆铁怒吼一声,发颤的声音暴露了他的惊恐。
守在殿内的几名亲卫立刻跑到他的身边,同样看到了外面的异状,顿时脸色骤变。
“去看看怎么回事!”穆铁命令道。
亲卫立刻冲出去查看院内战士的情况,片刻后连滚爬爬地冲了回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汗!不好了!外面的兄弟们……都……都倒了!模样像是……像是中了邪!”
“难道真是因为得罪了齐人的……佛?”
“胡说!”穆铁一脚踹开殿门,大步流星地冲入院子,“蛮族自有天狼神庇护!”
直到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营地里倒伏着他的士兵有的浑身抽搐,有的僵直扭曲,有的脸色发青口水横流,但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诡异的笑容,像是正在做美梦似的灵魂出窍。
纵使见识过蛮族巫医用毒的实力,穆铁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
就在这时,寺庙紧闭的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是蛮族特有的、带着呼啸的号角声。
但这号角声并非穆铁部族的调子,而是……
“穆雷!”
穆铁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穆雷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还活着?!
“大汗,外面守卫的安达们也都倒下了!”
“怎么办?”
在四周探查的战士围拢过来,祈求穆铁拿个主意。
穆铁环顾四周,他引以为傲的蛮族精锐勇士如今有九成都倒下了,仅剩身边这些留在殿内的亲卫。
而听外面的声势,穆雷带来的人马,绝不下千骑!
已经来不及细想穆铁究竟如何越过漠北边境来到京城,穆铁转身返回殿内穿上皮甲战衣。
“大汗……”
“我们……”
亲卫见到穆铁的样子慌了神。
穆铁用蛮族语言骂了几句,“今日中了齐人的圈套,等到我们回草原休整一番再来。”
“可是安达们……”
“难道我们就放任大家不管了吗?留下这么多安达的性命啊!”亲卫质疑道。
一时间,留在穆铁身边的亲卫都停下来动作。
穆铁啐了口痰:“若是被穆铁伏住,你们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
外面的马蹄声和呼啸声越来越近,就连寺庙的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
“齐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愣着干什么”
“撤!”
穆铁率领亲卫绕过大殿后供奉着地藏菩萨的佛龛,沿着之前小沙弥带领他们去过的路线找到逃生密道的入口。
曾对此密道不屑一顾的,此时竟然要灰溜溜地逃走,穆铁恨得牙根痒痒。
密道狭窄、低矮、曲折,仅靠微弱油灯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脚下湿滑。
穆铁心急如焚,推搡着探路的战士疾行。
身后,隐约能听到山门外传来蛮族士兵撞门的巨响和喊杀声。
众人的心更加沉了下去,脚步不由加快。
不知在黑暗中奔行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带着雨后的凉意。
出口到了!
穆铁心中一喜,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战士率先冲出密道口。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上通往山顶,只要翻过山顶就可以按照原路返回漠北。
然而,穆铁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就在密道出口上方不足十丈的缓坡上,黑压压地站满了蛮族勇士。
他们身着统一的皮甲,手持强弓劲弩,箭头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狼,将整个出口牢牢锁定。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神骏异常、通体漆黑的战马上,身披白裘头戴金冠。
他眼间与穆铁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锐利多了几分俊朗。
“穆雷!”
穆铁率先认了出来。
穆雷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冲出密道的穆铁一行人。
他的目光扫过穆铁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那些惊惶绝望的亲卫。
“穆铁,”穆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山间的寂静,“恭候多时了。”
穆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拔出弯刀,刀锋直指穆雷,怒吼道:“穆雷!你勾结齐人!若是老可汗还在一定不会放过你!”
“老可汗?”穆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眼含恨意缓缓说道:“我父汗怎么死的你难道不知道?”
穆铁一愣。
“他希望草原团结和平,不再生战事,而你却毁了一切!”
穆雷不禁红了眼眶:“那么多安达死在自己族人的手中,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对老可汗不敬,对天狼神不敬!”
穆铁怒吼道:“老可汗认定的继承者就是我!是你背叛了草原背叛了……”
“胡说!”
穆雷打断了穆铁的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中赫然托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温润的玉牌。
“这是父汗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
“玉牌!”
穆铁身后的亲卫中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他是受到天狼神认可的可汗。”
所有在场的蛮族士兵,在看到那玉牌的瞬间,眼神都变了。
狂热、虔诚、畏惧……交织在一起。
那是蛮族世代相传的圣物,是蛮族可汗得自天狼神的恩赐,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王权正统。
只有得到天狼神承认的可汗,才有资格持有它!
穆雷高举玉牌,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神谕般在山谷间回荡:“老可汗临终前亲传于我!天狼神昭示,穆铁勾结晋王,欲陷我天狼子孙于不义!其行径,已遭神谴!今日,我穆雷,奉天狼神谕,执掌神牌,清除叛逆,重整蛮族!”
“天狼神在上!”
“是玉牌!真的是玉牌!”
“穆雷才是天狼神选定的可汗!”
“拜见可汗!”
狂热的呼喊声如同浪潮般从山坡上的蛮族士兵中爆发出来。
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朝着高举玉牌的穆雷,朝着那枚散发着神圣光辉的玉牌,虔诚地跪拜下去,额头深深触地。
就连穆铁身边那些原本忠心耿耿、准备拼死一搏的亲卫,此刻也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挣扎和动摇。
“不!这是假的!是你与齐人勾结”
穆铁目眦欲裂,狂怒地挥舞着弯刀,试图阻止身边的人跪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冰冷的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在了穆铁脚前一尺的土地上,箭尾兀自嗡嗡颤抖。
穆雷缓缓放下手中的硬弓,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再无半分温度:“叛贼穆铁,亵渎天狼神,带回草原交由天狼神来惩罚!”
“是!”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中,数名战士扑下缓坡。
穆铁身边的亲卫,在玉牌的威压下终究是颓然放下了武器。
穆铁奋力挣扎,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发出不甘的咆哮:“穆雷!等到晋王称帝,他定会杀了你!到时整个草原都会变成齐人的!”
穆雷策马缓缓走下缓坡,停在穆铁面前。
“晋王?”穆雷嗤笑一声,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穆铁,你猜为什么晋王此刻还没有给你回消息?你还不明白吗?”
穆铁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穆雷,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怨毒。
晋王败了。
“不——”
穆铁的咆哮和咒骂在山风中渐渐远去。
穆雷的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穆铁部众,上前将人一一扶起。
“我们本是兄弟,是安达,因为穆铁才让草原分裂,”穆雷捶了捶胸口,“我向天狼神发誓,只要我在一天就会让大家有马可放有家可回!至于寺庙内其余的安达,我会将他们救下来带回草原。”
穆雷对族人的态度与穆铁截然不同,本以为被俘后死定了的穆铁亲卫也松了口气。
此刻,众人也对这位年轻的可汗心服口服。
穆雷抬头望向东方天际,京城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京城的天变了,而草原上的权力格局也已然天翻地覆。
穆雷摩挲着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牌,不由得笑出了声:“纪兰舟给我写的台词还算不错,他所说的杀青戏就到此为止了。”
穆雷一想到纪兰舟临走前抓耳挠腮“彩排”的模样又笑了起来。
先前在漠北时的计谋故技重施,竟然真的不费一兵一卒便将穆铁的精兵全部拿下甚至收买了人心。
这份“厚礼”,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