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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生 涸烟 18064 字 5个月前

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难得惊慌失措地注视下,沈邈叹了口气,像是被不够信任的情人伤了心。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要‘赋灵’,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以你我的关系,只要你开口,万一我心一软,就答应了呢?”

直到纪征落荒而逃的十分钟后,沈邈看着屋里一众神色各异又欲言又止的人,没好气道,“怎么?没吃上我的瓜,失望了?”

“不是失望,是绝望。”牟彤扫视一圈,木然道,“我觉得我像个绝望的文盲。”

“?”

“沈老师,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在我这里报备的人设,还是个长得有点儿帅的新人考生?”

沈邈看着她悲愤的神色,一时梗住了。

“其实在第一场考试里,我就觉得很不对劲了。”

“我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早些时候的监管者都有粉丝群体。”

“越早的监管者养的粉丝越老,所以有像柏哥这样牛批的仰慕者也是非常正常的。”

“……”

“在第二个副本里,我有幸知道了纪征这个人。出于我扶贫济弱的善心,我把他划分到了坏人阵营。”

“结果今天一看,你们怎么还有我不知道的旧情?”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当我听到你会赋灵的时候,我发现屋里没有一个人惊讶。”

“当你说以‘你我的关系’时,屋里只有我和小胖惊讶。”

“我现在觉得,哪怕你向我坦白,你和系统也有旧情,我都可以泰然自若地接受了。”

“……”

沈邈看着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目光诚恳,神情愧疚,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就向你坦白吧。”

“确实有。”

“???”

“我和系统,确实也有旧情。”

“不仅我有,你柏哥也有。”

终于,牟彤石化的脸,在柏舸的默认中,“咔嗒”一声,碎了。

是夜,众人还是去了纪征提到的博物馆。

展柜的设计在入口处做成了海底隧道的形式,嵌套于墙内的分格一直向上蜿蜒至穹顶。

所有的能力都被赋予了具象化的场景以供参考,连“厨艺”都配了一张西红柿炒鸡蛋盖浇面的动图。

鸡蛋金黄软嫩,西红柿烂熟流汁,热气腾腾浇在刚出锅的面条上,仿佛连绿白相间的小葱都被激出香气,从屏幕中钻出来,俘获了牟彤的鼻粘膜。

她伸手恋恋不舍地摸着一闪而过的图标,咽了下口水,垂涎欲滴。

“如果我不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小可爱,我将绑架并且贩卖沈老师。”

“卖一个沈老师,我将拥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西红柿鸡蛋面!我将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女孩!”

赌场里大多是沉浸在自己世界狂欢的人,故而牟彤的大胆发言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听到了的人也不会深究,顶多是觉得因为赌输了发癫了的人又多了一个罢了。

柏舸与沈邈并排走在队尾,抬头看着穹顶中心的一方灰区。

那里没有任何动态的展示,只有创生集团的图标,被其他流光溢彩的板块簇拥着。

无光无亮,但岿然不动。

不知内情的人只会当做那是系统的标志。但现下众人皆心知肚明,那里是被人许愿换走、但从未在赌场内出现过的“赋灵”。

虽说进入赌场抵押的能力是玩家自愿选择的,但柏舸看着那块空荡的展柜,总觉得隐隐不安。

像是守株待兔,和势在必得的请君入瓮。

沈邈的视线只在上方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挪开了,而后在长久地落在其他散落的几处SR和SSR级别的能力上,久久不语。

柏舸从他阴沉的脸色上窥见端倪,试探着问道,“那些都是……?”

“01小队一共6人,其中5个人的能力都在展柜里。‘解梦’和‘异化’没有售出,‘增益’、‘激发’和‘突围’已经流通在外面了。”

“我方便问一下,纪征的……”

“他的不在。”沈邈眼皮一掀,语气微嘲,“他的能力是‘进化’。”

“‘进化’在某种程度上,属于改良和融合版的‘增益’加‘激发’。它发动的时候可以让其他人的能力在短时间内得到定向的成长,甚至是进阶。是当时公认的在副本内泛用性最高的能力。”

“但你后来再也没有把这项能力赋予过其他人。”柏舸飞快将展柜内出现的名字记下并做了比较归类。

“很多能力都有不止一个,低阶能力甚至有几十上百个,只是根据个人发挥程度不一样而赋予的积分不同。”

“但‘进化’一个都没有。”

“对。”沈邈收回目光,沉声道,“因为我禁用了这项能力。”

“‘进化’的发动需要对方处于完全放松并且信任的状态。也就是说,‘进化’的受益方本质上是纪征一人,而被进化的对象则是听他指挥的衍生武器。”

“这个能力的创造是受到系统的启发。让每个人在端脑的控制下拥有一定的自由度,但重大决策和团队合击均受端脑统一安排。”

“01小队的日常起居作息都在一处,为的就是最大程度发挥进化的优势。”

“进化”刚投入使用的时候并不顺利。那时被委以重任的纪征心底是有惶恐的——

成乃一人之功,败也是一人之责。

他也不过是个更受欢迎、更有能力的年轻人。在无数个侥幸逃脱的考试结束后,纪征都会在庆功宴后拜访沈邈,而后彻夜复盘副本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时二人还并没有什么暧昧的情愫,只是单纯因为背负着“进化”的纪征很多时候要在团队中做出抉择和取舍。

而人心总不能做到真正的一碗水端平,难免会有阴暗和偏颇,但又无法于人前展现这些挣扎与脆弱。

沈邈觉得自己作为始创者,在保证每一个获得能力的人都可以平稳度过适应期方面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因此默许了青年将自己的办公室当作暂时避风的巢穴。

在成长和进步的人总是迷人的,连带着那些过程中的欣喜和沮丧也显得可爱。懵懂的心动大抵在那时产生,但也渐渐随着纪征在团队中愈发的游刃有余而消减。

因为沈邈发现,01小队在变得越来越高效,也越来越失去不同队员的个人特征。

他们越来越默契,也越来越像从不同角度延伸出去的,纪征的侧写。

系统在他一遍遍回看考试记录的时候察觉到了他的隐忧,但不以为意。按照系统的逻辑,高效必然意味着同质化。

“如果牛车上的每一头牛都在往不同的方向使劲,那么车子将寸步难行。”无声的全息屏前,骨节鞭懒散地点在01小队合力绞杀反叛创生人的节点上。

“生死存亡之际,一个人的优柔寡断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必要的集权才能保证核心力。”

他看着眉头紧蹙的沈邈,语气温柔。

“这里只有你我,而我只听你的。所以你感受不到这种非一言堂带来的阻力。”

“可这世界上,不听话的人太多了。”

“你要他们活,就得让他们听话。”

这个观点一直贯穿着系统为01小队生成的每一个副本,而他们交出的答卷也在加深印证着这个逻辑闭环。

到后来甚至已经发展到了只要纪征言语里稍作暗示,其他五人便会开始揣度他的用意,并在他挑明之前予以执行。

柏舸从沈邈的停顿里敏锐地意识到了纪征话里的漏洞,挑眉道,“所以并不存在纪征不想让他们进入赌场,而其他队员一意孤行的可能性?”

“几乎不可能。”沈邈快步跟上牟彤他们进入内场的步伐,话音里是清清楚楚的轻蔑。

“他啊,最擅长的就是给人一些模糊的暗示,然后引人误入歧途。”

“最后也能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第37章

通过几个关键词和特征点锚定一个方向,心有所念的人难免顺着希望的方向去联想。

他忽而就从沈邈拒绝顺水推舟将他以纪征的身份认下来感到一阵隐秘的欣喜。似乎这样也能说明,纪征在沈邈心中的地位并不像他自己预想的那样坚不可摧。

“这么一看,喵老师反诈意识还挺强的?”

沈邈从他上扬的尾音里听出了那点儿小得意,失笑摇头。

“是有的人压根儿就没想好好穿着那身皇帝的新衣吧。”

几人最终也只是在内场走马观花看了一圈便出来了,只有葛肖庞换了个最小面值的筹码,等出场了也没真正进去赌一把。

众人打趣了几句,见他不愿意透露拿什么换的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有沈邈和柏舸在,再加上第二场考试里结算的二次选择权,他们一时半会儿都还没有什么迫切的购物需求。

48小时的无忧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当晚,众人都早早洗漱完毕,准备养精蓄锐。

牟彤熄灯前看着再正常不过的豪华套间,不由得有些感慨。

“好久没有体验过正常进入考场的感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一觉醒来又给我们扔到什么离谱的地方。”

“别管那么多了,考前养足精神比什么都强。”葛肖庞上来前最后薅了一把柏舸的羊毛,用积分给每个人都弄了个精奢睡眠套餐,香薰蜡烛蒸汽眼罩一条龙。

此时他已经开了助眠的白噪音,沙沙的盲音很快落满房间,细密地钻入耳缝。他闻言懒洋洋嘟囔着回了牟彤一句,很快陷入了香甜的昏迷。

和缓摇曳的静谧里,沈邈也难得有些昏昏欲睡。余光里,柏舸的身影也钻进了被窝,但搭在被单外面的食指还在无意识地以某种固定的频率敲敲打打。

是人胚们载入资料包时最常见的待机状态。

一般投入社会使用的创生人都会尽量避免对外展示出这种暴露身份的小细节,但柏舸在摊牌之后显得格外放纵,似乎完全不在意加深自己在沈邈面前的AI属性。

这种笃定反而令沈邈十分满意。

他翻了个身,方便自己更好地看清柏舸手指的动作。在无规律的重复动作和白噪音的催眠下,难得踏实地睡了个好觉。

“什么鬼啊,我们载入考场界面失败了?”

翌日清晨,沈邈是在牟彤的惊呼声中醒来的。

醒来的过程并不顺利。前一天的记忆线并不复杂,甚至在葛肖庞的氛围营造下,这一晚的睡眠质量按理说他的历史记录中都是能够拔得头筹的程度。

但是他的脑子很疼。

不是一贯的头痛,而是好像颅骨深处不同的脑区被切开重组了,所有的神经和脑电通路在里面跟出了交通事故似的堵着,在他试图回忆事前的情景时兵荒马乱地鸣笛重启。

他摁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勉力抬眼打量着四周。

房间内的陈设与睡前并无二致,白噪音还在尽职尽责地循环播放着相同的片段。

但茶几上的香薰外壳却不见了。

牟彤显然也是刚醒不久。向来整齐的麻花辫松散着,头顶还竖着几根顽强的呆毛,正大力拍打着身旁睡眼惺忪的赵菁,让她赶紧起来和自己一起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也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床铺。

柏舸没有在。

被子斜敞着,因为睡客离开得时间久了而褶皱发硬。沈邈看着凌乱的痕迹,不着痕迹地眯起了眼——

以柏舸的生活习惯,如果是日常起居,绝不会如此潦草。而眼下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大概率是临时起意,匆匆起身。

并且至今未归。

赵菁已经被牟彤彻底晃醒了,但显然状态也不怎么好,正一边捏着眉心起身,一边安抚道。

“别慌,咱们先看看。柏哥没在,应该是已经去外面看环境了。”

两个姑娘以为他还没醒,压低了声音交谈着。而离几人距离都不远的葛肖庞却始终没有动静,床旁的帷幔纹丝不动,似乎还在睡眠套餐中享受好梦。

他试图开口,却发现声带仿佛也是个重组了的破落户,多次尝试之后才终于发出了声响。

“牟女士,你去看看小胖。”

出口的声音嘶哑,拉扯间像是生锈了的金属卷尺被打了折又捋顺。牟彤吓了一跳,先小跑过来摸了摸他额头,确定人没烧没傻行动如常才松了口气。

“怎么重金买的香薰还给我们沈老师吹哑了呢?”她看着沈邈病恹恹的脸色,有点儿无奈,“显得咱们之前过得太差,山猪吃不了细糠似的。”

牟女士是个实在的乐子人,总有一些把糙话说得一本正经又无法反驳的本事。

沈邈心头的阴霾散了些许,拍了拍她头顶的呆毛以示安抚,但嘴角还未来得及上扬,就听站在葛肖庞床前撩起帷幔的赵菁倒吸了口冷气。

“教官……你们来一下。”

沈邈箭步上前,骤然沉了脸色。

葛肖庞的床铺杂乱较柏舸的更甚。被褥蜷曲在角落,像是有人曾试图把自己藏身此处,但又在某种极端的恐惧下离开了这个可能已经不够安全了的避风港。

沈邈一把掀开了堆成一团的被子,抖落间一张扑克牌从其中缓缓飘落。

扑克的正面是黑桃J,背面则印着荷官装扮的无面人偶。

“这是……?”

“如果没猜错,黑杰克的出现,触发的应该是赌局中的21点。”

沈邈拦住了牟彤想要触碰扑克的动作,从茶几上拿了昨日吃甜品时的银筷子,夹起了那张卡牌。

被拾起的瞬间,扑克无火自燃。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自扑克内传来。

“各位亲爱的考生,早上好,很高兴与大家在新的副本相遇。”

这话音色柔和,语气亲切,完全不复以往冷硬和公事公办,甚至在某些细小的停顿处让牟彤隐隐觉出几分熟悉。

系统并未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径直讲了下去。

“本次考试的核心考点为:综合心理素质测评。”

“副本背景与你们在接驳处看见的赌场内场相似。你们可以理解为,接驳处是赌场的表层世界,此处则是对应的里世界。”

“在这里,只有两种游戏。为了便于大家理解,选择了最泛用的‘21点’和‘俄罗斯轮盘’。”

“与表世界相同的是,进入赌场的每个人,都需要抵押自己的一种能力,作为初始的筹码。”

“提交的过程为黑箱,只有你知我知。我会为你提交的筹码赋予一个恰当的分数,并将之转化为相应数值的扑克,加入牌堆。”

“如果你不能确定自己身上筹码最高的能力是什么,我也可以替你做出筛选,并由你自己决定是否选择此项进行抵押。”

牟彤看着那团燃烧的纸牌,小声嘟囔道,“还能这么好心?那我哪个都不想押怎么办?”

她几乎是紧贴着赵菁耳语,但却被火焰立刻捕捉到了。跳动的火星犹如活动的人眼,精准地转向她。

“很抱歉,美丽的小姐。如果选择令你感到困扰,那么我很乐意代劳,替你随机选取一项能力进入游戏。”

真是见了鬼了。牟彤心想,她居然从系统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一丝……怜爱?

见众人没有更多疑问,系统才继续道,“每位考生初次进入考场时均为客人身份。胜利者可以选择坐庄并获得一项指定能力,或离开牌桌。”

“而游戏失败的人将面临俄罗斯轮盘的裁决。”

“在‘俄罗斯轮盘’里,你可能会面对空膛或被击中,被击中的人将会额外失去一项能力。”

“考试时长共计24小时。”

“在24小时后,获得能力最多的小组将获得胜利。”

“所以,如果不幸被击中了,请避免被人发现你已经失去了某项能力。如果被人发现并检举成功,你失去的能力将直接被对方拥有。”

“反之,你也可以给出对方错误的信号。”

“如果检举失败,检举人将受到惩罚,随机失去一项能力。”

“请注意,在本场考试中,请保持理智。理智值过低的客人,将自动成为荷官。”

“祝大家好运。”

随着系统话音落下,火焰声势渐弱。在它完全熄灭前,沈邈忽然出声道,“等一下。”

火芯中的声音似乎完全不意外,就等他这句话。飘摇的火光立刻稳住了身形,态度彬彬有礼。

“您请说?”

“既然已经进入了考试,我们上一场获得的特殊道具是不是已经可以生效了?”

“可以。”系统话音中笑意更甚,里面的欣赏不用揣测就听得清清楚楚。“您想现在使用吗?”

“用。”

沈邈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什么重击了,发出沉闷的“咚”声。赵菁在沈邈的示意下拉开了房门,在看清门外的景象时骤然失语。

她让开了身子,让屋内的两人看清了门外的景象——

原本的楼梯已然消失不见。套间仿佛悬浮在虚无的空间内,散落的楼梯飘散其中,短暂接驳后又被迅速卷入四周黑色的裂缝中。

空间的尽头是内场熟悉的能力隧道,缓缓流转着光华。

而在门口与裂缝交界之处,是柏舸与葛肖庞的身形。

柏舸身子已经完全悬空在内场之外,只有单手还紧扒在地面边缘处。巨大的黑色裂缝在他身侧翻涌出现,随时可能将他彻底吞没。

方才打在门上的东西正是他投掷过来的、昨晚用过的香薰外壳,一击过后便坠入了无尽的虚空中,许久都未听见落地的回声。

而葛肖庞背对着他们蹲在柏舸面前。

逆光中,他动作机械而迟缓——

骨头碎裂时令人牙酸的声音中,他正毫不犹豫地、一根一根掰开柏舸的手指。

第38章

被掰开的手指挣扎着向旁边的空隙挪动攀附,但很快便因为彻底断裂而失去力气,不可遏制地下滑。

“昨天晚上我最后一次看表的时间是十点十分!”牟彤见他沉默,急道。“要不再往前一点儿!我们不睡了!”

“是八点四十。”赵菁忽而提高了音量。她直直看向那张燃烧的纸牌,“我们进入接驳处的时候,引路的侍从提起过。”

“‘离九点的夜场开始还有20分钟,需要我带各位去看看吗?’”她虽然面色发白,但看向沈邈的眼神依然冷静,肯定道。

“按照严格的48小时算……”

“回到昨晚的九点。”沈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没有按照她说的时间点回溯。

情势紧迫,他顾不得解释原因。倒是系统十分配合,没有丝毫阻拦。

“考试中止。正在为您回溯,请稍候。”

像播放的电影被按了暂停,粗糙的黑色马赛克蜂拥挤占了全部视野,伴随着大脑深处分崩离析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如同那团乱糟糟没有解决的交通事故被强行拉扯回原本的轨迹,而后又无可避免地在新的路口轰然相撞。

所有的体感在短暂的几秒内陷入空白,而后逐渐退潮似的恢复秩序。

他最先听见了水声。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在钝痛中找回了这一段的记忆碎片。那时他们刚从内场进屋,他习惯性地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着指尖。

柏舸倚在门框边上歪着头看他,声音很沉,又带着点儿散漫。

“你第一次跟我握完手,用手消给整个手全涂了一遍,连指缝都擦得很细。”

“导致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以为你有点儿洁癖,甚至一度揣测过这会不会是创伤应激之后的后遗症。”

客厅里牟彤正在叽叽喳喳跟赵菁讲内场里见闻,葛肖庞在楼下买睡眠套装还没有上来。

他们站在光线明暗交界处,氛围很好,因而柏舸措辞没有平常的讲究,那个“你”字从胸腔的共鸣里懒懒地发出来,显出难得的松弛和亲近。

沈邈眼皮未动,放任指尖在流水中微微发皱,哼声道,“后来呢?”

“后来觉得,PTSD这种事情,跟你太不搭了。”

“可能只是单纯不熟,导致你看我像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跑出来的脏蛋,所以你嫌弃我。”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沈邈意识到自己正微微笑着,从面前的人手中接过毛巾。

温热的触感将指尖的凉意驱散了,他听见自己说——

“结论别下这么早。”

“也可能是你对PTSD的刻板印象,或者是对我的刻板印象呢?”

对面的人没有再回答。

大脑混沌的钝痛让他失去了惯常的敏捷。他在竭力挣扎中踉跄向前追了一步,在以为自己将要跌倒在虚空前被稳稳接住。

那人压着他摁向自己怀中,熟悉的声音里带着安抚。

“没事,我回来了。”

托在背后的手指是完整有力的,没有一点儿血腥味。

他被干净的松柏气息盈满了,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在这样情势迫切的关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蓄着足够的耐心和温柔。无声的注视里,沈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夜里,你看见什么了?”

对视被近乎粗暴的推门声打断。葛肖庞脸色惨白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新买的睡眠套装。

他原本与沈邈对上眼神的时候瞬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又在看到他身后的柏舸时候猛地顿住。

事件发生的顺序改变了,但记忆并没有被清除。客厅中的气氛一时滞住了。刚缓过神来的牟彤看看葛肖庞又看看柏舸,求助的目光最终落在沈邈身上,欲言又止。

在悄然弥漫的不安中,柏舸大步上前。他一拳打在葛肖庞肩头,而后大力拥住了对方。

“没看出来,换了个皮套,我们小胖揍人这么狠呢。”

葛肖庞在猝不及防的拥抱中一愣,而后紧紧回抱住对方,放声大哭起来。

“所以这一次,用的是谁重开的机会?”

在拧完一整盒鼻涕纸后,葛肖庞终于平静下来,哽咽着问道。

“沈老师的。”牟彤安抚地拍着他的背,面露不解。“为什么说是这一次?”

“因为我的已经用掉了。”

葛肖庞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筹码摆在桌子上,正是从内场里换的最小面值的那枚。

“今天在内场里,我典当了‘考试欧气’。”

“?”

“我应试天赋一般,但可能是老天爷眷顾吧,考试的运气一直不错。比如一年难一年简单的选拔考试,轮到我的时候总是容易的那次。”

“需要小组完成的作业也总能遇到大神带飞。”

“也算是考的都会,蒙的都对那种吧。”他在牟彤逐渐变得怨念的眼神里瑟缩了下脖子,生怕原本给他顺气的人直接掐死他,急忙解释。

“但这就是个概率的玄学,失灵时不灵的!”

“那可真是谢谢老天爷,我这辈子的好运气估计就是跟你这个欧皇成了队友。”

牟彤给他背上狠狠来了一下,幽幽道,“不然哪有这么好的福气,第一场考试就遇上沈老师和柏哥了呢。”

“但这东西在系统的评价里不值钱啊。”葛肖庞苦笑。“我本来想着,以咱们组现在的实力,不如把玄学换成实力,性价比更高一些。”

“无奸不商,赌场本质上是个庄家控局的交易市场,还能让你赚到不成?”赵菁拿起那枚筹码仔细检查着,闻言好气又好笑。

“同等价位的东西也都是一些小概率事件,甚至有人典当‘见习神仙的保佑’一次呢。”

“那也不能它好的不灵坏的灵啊!”

沈邈这次听明白了。他看着绝望地揪着头发的葛肖庞,同情道,“所以考试开始的时候,你被选为了荷官。”

“对。”

48小时的定义在不分昼夜的赌场内很容易被人混淆成两天,而表里世界的相似度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又难以让人意识到考试已经开始。

柏舸闻言翻了下手环,了然道,“怪不得买了精装睡眠组套我这儿也没有积分消费提示。本来以为是延时了,没想到是币种不流通。”

“48小时是按我们进入赌场的时间算的。”葛肖庞言及此处,愈发懊恼。

他是几人中最早卧倒的。可能是典当了欧气光环但什么也没换来的亏本买卖让他有点儿隐约的不安,他睡得并不踏实。

因此,当屋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时,他几乎是瞬间惊醒了。

“亲爱的考生,晚上好。”

他四下寻找,发现声音正从床头的安神香薰传来。

不高不低的播报清清楚楚地在屋内回响,但其余人都沉沉睡着,哪怕是浅眠的沈邈也完全没有任何要醒的意思。

他立刻反应过来应当是已经进入了考场设定范围内,于是没有徒劳地轻举妄动。

但出于心理安全感,他还是举着香薰,蹲在了柏舸和沈邈床间的过道处,屏息凝神听着提示。

“根据环境采样结果,本轮考试中,您的初始身份为荷官,代表庄家立场。”

“这是一个重要的角色。您将在副本中的‘21点’游戏里拥有发牌权,并在在第一轮被强制获得大于等于17点的牌。”

“您手中的筹码已所换算的牌面为,数字9。”

“请保管好您的暗牌。荷官可以在任意时候将暗牌加入自己的牌堆,如达到21点,则游戏结束,庄家获胜。”

“您可以选择一名客人继承您的身份,或拥有一项客人的能力。”

“同时,对于违反游戏规则的客人,请进行驱逐和裁决。如果客人难以管束,你将短暂地拥有庄家增益能力,以便顺利维护考场秩序。”

葛肖庞以为只是考生进场方式不同,先去探个路总也没错。于是把香薰搁在了柏舸床头,蹑手蹑脚出去了。

结果他一出门,先被破碎的空间几何楼梯来了个下马威。好不容易旋转跳跃垫着脚迈进了内场大门,就见牌桌正对面的坐着纪征,将他滑稽的动作尽收眼底。

“……”

新手荷官对上老熟客,结果不言而喻。整个牌局持续了五分钟不到,葛肖庞就被迫站在了俄罗斯轮盘前面。

“第一次玩,输了也正常。”纪征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筹码,刚从葛肖庞那里赢来那枚被他在指尖来回拨弄,衬托得渺小又可怜。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葛肖庞被冷汗打湿了的领口,漫不经心安慰道,“这个惩罚也没那么可怕,即使运气很差被击中了,也可能是你平时都用不到的能力,自己都察觉不了。”

弹膛嗡嗡旋转后“咔”的停下。葛肖庞迟疑着在拿起那把左轮,在扣动扳机前意识到纪征话中的漏洞。

“如果连本人都不知道是否失去了能力,那其他人的检举又从何谈起呢?”

“很简单,通过熟悉度呀。”

纪征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但却让人隐隐有种意有所指的不适感。

葛肖庞还未及细想,内场的门口忽地窜出一道敏捷的身影。来人力道极大,拽着葛肖庞的手生生调转了枪口,直指纪征。

“柏哥?!”

纪征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无辜地摊了摊手,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可是在考试环境内,连牠都不能超过规则,更不可能包庇你。”

“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你的前辈了,劝你慎行。”

“我在系统里混的时候,你连个监管者都不是呢。”

柏舸不为所动,锋利的眉尖一扬,“这枪一转,不用停我都能听出来有没有弹。”

“这一发,一定是空膛。”

“我就算对着天花板开,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随话音落下,他握着葛肖庞的手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

老式的手枪没有消音,在子弹射出的瞬间发出轰然巨响。

在纪征骤然难看的脸色里,柏舸透过未散尽的硝烟,轻快地吹了声口哨。

“呀,好久不来这个本,生疏了。”

“怪不好意思的。”

第39章

他对纪征的敌意其实并没有深重到要一枪崩了人家的程度。再加上头顶考试规则和对纪征实力本能的畏惧,如果不是柏舸横插一脚,他对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两说,但对纪征肯定是没勇气开枪的。

但沈邈居然在笑。

从他依旧紧蹙的眉头和在太阳穴处缓缓揉动的手指来看,回溯的后遗症显然还没完全消退。但他眼尾是舒展的,没有丝毫要责备的意思。

“这不是挺顺利的,为什么你会用掉一次回溯?”牟彤冲柏舸比了个大拇指,“总不能你俩加一块没打过纪征吧?”

“因为不是空膛,所以被击中的对象错误,应该会被规则惩罚吧?”

赵菁对这种无视规则直接硬刚的举动并不赞成,闻言半警告地拍了把牟彤的脑袋,用眼神提醒她不要跟着瞎闹。“这一次的惩罚措施是什么?”

“对于阻碍考试正常秩序的考生,将被强行收回可以被系统检测到的全部能力。”

“总数目最多不超过单局21点所需要的卡牌总量。如超过,则会在在满足标准的能力中随机强制剥离。”

这种惩罚的力度对于普通考生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灭顶之灾了。可柏舸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老神在在从牌桌边儿上拉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哼起了小曲儿。

无数细密的荧光从他身上涌出,银河似的汇聚成五光十色的筹码,被金灿灿的水晶吊灯照得流光溢彩,将整个屋子都映得蓬荜生辉。

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将纪征面前那一堆筹码衬托得渺小又单薄。

在葛肖庞的瞠目结舌和纪征绿得发青的脸色里,被选中的能力从筹码堆中滚落,没几下就轻而易举地凑出了6副需要的牌。

剩余的筹码再次逸散,像是哪个一线名人离场时烘托氛围的干冰,趾高气扬地绕桌巡场一周,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柏舸体内。

都说技多不压身。葛肖庞刚刚才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如果不是考试要求的是新增能力的数目,而是全部能力的绝对值,柏舸将直接在他的老本上躺赢。

果然每一条规则建立的背后,都可能是在修补常人难以企及的bug。

系统甚至非常贴心地等全部的光点都尽数回归,才补充道。

“另因该考生明知故犯,严重违反考场秩序,予本场全程禁考。”

此话一出,还不等柏舸开口,葛肖庞毫不犹豫,立刻申请了回溯。

开什么玩笑,柏舸不上场,就意味着他的这些家底都不能用。那和一百分的卷子直接倒扣五十有什么区别?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时间直接回溯到前一夜他们进入内场前,却被系统拒绝了。

“前次考试所获特权只允许在考试时段内使用,请选择开考后的时间节点。”

见识了柏舸的底牌,他心下大安。短时间内让他重和纪征开一局估计也不会有技术上的飞升。

于是葛肖庞没多想,答道,“那就回溯到执行惩罚时,扣动扳机之前吧。”

因为已经知道注定要失去一项能力,哪怕是拿枪指着自己,葛肖庞的恐惧也比前一次少了很多。

被击中后失去能力的过程并没有太多实感。几乎是扣下扳机的瞬间便有一道暗芒从他身上溢出,融进了牌堆中,辨不出痕迹。

葛肖庞低头动了动手指,并没有觉出什么异样。他正准备把左轮放回台面,就听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面请荷官对未按规定时间到达考场的考生予以清除。”

“检测到荷官武力值与考生相差悬殊,已进行增益校准。请荷官即刻实施清除。”

如同被钢筋水泥之类的材质当头浇灌了一般,身体的感知突然变得迟钝,但陌生而充沛的力量从每一个细胞传来。

葛肖庞几乎失去了对自己身体全部的控制权,以闪电般的速度抓住了柏舸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就将人远远扔了出去。

他一直追到了内场门口的裂缝边。意识是清醒的,但任何想要停下的意志都无法得以实施。

裂缝的边缘暂时一个适合落脚的楼梯都没有。情急之下,他抓起了出门时拿在手里的香薰,并且拼尽全力在门槛处用左脚绊住了右脚,给自己摔了个大马趴。

手里的香薰在大力出奇迹的作用下直直砸在了对面套间的门上,引来了屋内人的注意,及时阻止了他亲手将柏舸推入深渊。

这下牟彤看葛肖庞的眼神都有点儿敬畏了,在他脑门上印了个大拇指,赞道,“急中生智怎么不算一种临场反应的大智慧呢?”

“可别说了,第一次回溯的时间短还行。这次回溯完,我到现在都直想吐。”葛肖庞猛灌了几口水,愁眉苦脸的。

这让沈邈不得不联想到他回溯前刚醒来时的体验,也与这次回溯的感受大同小异,只有作用时长和不适强度的区别。

除非,有人在葛肖庞之前就发动了回溯,并且隐瞒了这件事。

“等等,教官选择的回溯时间是九点,内场应该已经开放了。”赵菁突然反应过来,“这次的荷官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按照逻辑,荷官的人选应当会同步确定了。”沈邈把杯子里的冰块倒了,老老实实给自己接了杯温水,慢慢平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按照最大可控性的原则,牠不会选择我们这些正好卡点完成回溯的人。”

“所以……”

“所以谁想跟我们凑在一场考试,谁大概率就得倒霉了。”

“考试入场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先休息会儿吧。”回溯对柏舸的影响似乎比其他人都小很多。他拿了个香薰揣着,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口袋。

“还是选它吧,关键时候说不定有奇效呢。”

再次进入考场时,他们如愿看到了牌桌前穿着荷官制服的纪征。

接连两次的回溯让纪征脸色也不太好看,连带着看向沈邈的眼神都含了委屈。

他本以为这次的矛盾是柏舸先挑起来的,按照沈邈一贯的公平性,至少也会有几句言语上的安抚和场面话。

但对方只是掀起眼皮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就在离他最远处的位置坐下了。

这副模样与他这次在系统内见到的风格大相径庭,但他十指交叠支着下巴的侧脸却与纪征记忆中教官办公室内穿着白大褂的人渐渐重合。

纪征一时有些恍惚。

他几乎是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而后在系统催促考试开始的提示音里瞬间清醒。

“检测到全部考生均已入场。”

“个人初始筹码兑换完毕,新卡牌已混入牌堆。”

“请荷官发牌。”

在沈邈旁边落座的柏舸似是也觉出他状态不对,凑过去小声问了句什么。

只见沈邈微微后仰,避开了他过于明显的接近,而后做了个非常明显的拒绝的手势。

原来他也不能时时讨沈邈欢心的。

纪征不合时宜地想到。原本在今非昔比之下生出的酸涩都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褪去了一些,并且不可遏制地产生了隐秘的窃喜。

没有沈邈打圆场,其他人自然不会主动跟纪征打招呼。随着系统话音落下,第一轮牌局在沉默中开始了。

明牌摊开,纪征20点,牟彤10点,葛肖庞9点,赵菁11点,沈邈17点。

柏舸30点。

一轮爆牌,直接出局。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上来就挑衅了规则并且利用前次考试的福利规避了死亡惩罚,所以被系统在可操作范围内小施惩戒,以示警告。

“……”

纪征的点数赢面已经很大了,只要不出现天选21点,他就是稳赢的,这一轮没有再跟。

其他人都跟了一次,牌面再次摊开。

牟彤18点,葛肖庞19点,赵菁17点。

沈邈20点。

纪征陷入了挣扎。

如果他不再跟牌,那么沈邈也不会冒险再加,这一轮会以平局结束,直接重开。

但他手里中的暗牌,是A。

如果按照先前的预期,他和沈邈才应该是并肩作战的人。不论是过往的情谊还是这十年的等待,应该足够让原本青涩的感情发酵,变得醇香。

可柏舸和这个小队的组建让一切偏离了轨道。

在为觊觎赋灵找到合适的理由之前,他和沈邈之间将一直横着这根刺。

尖锐的东西夹在鲜嫩的感情中总是令人不安的。

而他之后的计划里,还有很多非沈邈不可的地方。

但如果沈邈抵押的能力,就是“赋灵”呢?

这一局进行得太过顺利,柏舸在第一轮出局,后面也没有运气王从中作梗。简直像是命运让他对上沈邈,而天赐良机,他手里握着绝杀的机会。

如果沈邈抵押的能力是“赋灵”,那么这将是他距离完全拥有它最近的时候。

见他许久没有动作,沈邈从眼前的牌面挪开了视线,落在他身侧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短暂的目光接触后,沈邈便重新低下头,既不催促,也不焦急。明明是和自己最密切相关的事情,却显得毫不在意。

但纪征就是知道,他猜到了。

他微微出神的模样落在纪征眸底深处,俊美无铸,一如往昔。

仿佛这十年如白驹过隙,在两条近乎平行的轨迹上飞驰,最终于此处落脚,正安静等待着一个回音。

第40章

一旦赌输了,他不仅拿不到“赋灵”,和沈邈的关系也再无修复可能。

更何况边儿上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柏舸。

俄罗斯轮盘赌的位置在牌桌侧后方,离他和柏舸的距离都差不多。

柏舸打从被爆出局之后就将椅子滑出了一截儿,长腿随意伸着,全神贯注地盯着纪征的每个动作,并在他思考的空隙里眯起了眼。

让人毫不怀疑,如果纪征真的敢让沈邈去挨一枪,有的人即使冒着再被系统丢出去一次的风险,也会先把枪口顶在他后脑勺上。

如果这群人拥有不止一次回溯的机会,那可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最终,他小指微动,将滑至袖口的暗牌顶了回去。在众人凝神屏息的注视里对着沈邈摊开了手,愿赌服输了似的,语气无奈又温柔。

“我不跟了,算平局吧。”

“我跟。”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沈邈突然抬手,平静道。

这一下连柏舸都惊讶地转过了身。纪征在荷官的身份之下,收回纸牌的动作被强行停住了,手指以违背本人意愿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向牌堆。

他额角的汗都要滴下来了。如果不是凭借超强的意志力,手里的牌在沈邈确认跟牌的时候就要发出去了。

“沈老师!”

“没事的。”

沈邈见他后牙紧咬,眼神里都是惶然,轻叹一声,径直向他走去,握住了那只因为试图拖延时间而不住颤抖的手。

微凉的掌心贴住了他手背上的疤,干燥的指腹拭去了渗出的汗珠。他猛地回头与沈邈对视,在一如往昔沉静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是重逢之后,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十年间的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候,他都会看见这双玻璃似的眼珠干干净净地望过来。

像一面旁观的镜子,盛着世人百态,但不入眼底。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让那里翻涌起浓烈的情绪。

他总会在那样的的注视里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但又会有种不可言说的不甘心。

如同想看玻璃碎裂,想看琉璃熔化。

想看他嬉笑怒骂。

想看他疯。

哪怕是看过旁人的做派之后学来的,愿意演了骗他开心也是好的。

但一次都没有过。

而此时此刻,也许是离得太近了,他居然真真切切在沈邈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缕似乎是因他产生的不忍。

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抽出了那张他迟迟不肯翻开的牌,扔在了牌桌上。

没有奇迹发生,是7点。

柏舸霍然起身,被旁边坐着的赵菁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俯身在他耳畔说了什么。

他虽然没有继续动作,但脸色依旧难看。

沈邈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瞬。他给纪征把险些崩裂开的袖扣重新系好,不着痕迹地把他的暗牌往里推了推,平静道。

“可以了,我来吧。”

纪征在选择平局的时候就已经表明了不会从他身上拿走能力的态度。因此沈邈直接收拢了桌面上的纸牌,站在了荷官的位置上,将他轻轻朝原先自己那个客人的位置推了一把。

这种做法再符合沈邈一直以来的风格不过。纪征几乎是肌肉记忆一般地顺从了,乖乖让出了位置。

直到沈邈拿起扑克,以一种超长电影慢镜头的速度发牌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沈邈在此之前没有接触过任何一种卡牌类游戏。

更别说给别人发牌了。

除了他自己的那几张明牌,其他人的扑克几乎是被他像扔飞刀一般丢过来的。

所幸沈邈玩牌不行,打架却是一把好手。他脊背挺得笔直,出手利索,落点精准,居然发出了一种来势汹汹之感。

“……”

牟彤看着一桌子横七竖八、歪歪斜斜插着的扑克,忍不住冲沈邈做了个鬼脸,拍手称赞。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纪律松散的多米诺骨牌出来开会了呢。”

“你懂什么,这叫荷官赛道的王羲之。”葛肖庞拔出自己的卡牌,纠正道,“哥的做派,怎么都行。”

“……看牌。”

这一次的开局都很中庸。

沈邈14点,牟彤11点,葛肖庞16点,赵菁13点,柏舸15点,纪征15点。

除了葛肖庞,其他人都选择了跟牌。葛肖庞粗粗算了个概率,决定稳妥为上,冲沈邈摇摇头。

“我不跟了。”

“没有欧气附体,这种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事情不适合我。”他转了转那枚小得可怜的筹码,颇有些自嘲。

“我这个能力放在哥的牌库里,都是拉低平均水平的。”

他话音刚落,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坐下的椅子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明显。

还没等他自我怀疑是不是体重超标把年久失修的道具坐塌了,下一刻,原本严丝合缝的地板机扩似的缓缓开裂,下面是考场外如出一辙的无尽虚空。

偶尔掠过的黑色罡风堪堪擦着他脚边滑过。他惊叫着用力回缩,但鞋底还是被削掉了一块,露出光秃秃的后脚跟和丝丝冒血的皮肉。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自虚空下方传来——

“检测到考生触发惰性惩罚。”

“在21点的游戏中,如客人获得点数≤17点并停止跟牌,将被视为刻意回避。”

“首次触犯条例的考生予以警告。当考场内再次出现违规考生,将直接予以强制清退。”

呼呼的风声中仿佛夹杂着尖锐高调的悲鸣。葛肖庞现在仿佛身处孤岛,只有屁股下面的座椅还在摇摇欲坠中勉强维持着和考场的连接,稍有不慎就可能连人带凳整个翻下去。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牟彤望着深不见底的虚无,紧张地吞咽了下。

“不会死,但也不知道会到哪里去。”纪征坐在原先沈邈的位置,就在葛肖庞正对面,和他的直线距离最短。

他一边回答,一边解下领带并将之完全展开。一头拴在自己手腕,另一头顺着牌桌扔到了葛肖庞面前,安慰道,“这场考的就是心理素质,怕的话就抓住,掉不下去的。”

葛肖庞倒是没想到纪征会出手相助,一时间有些犹豫。纪征见状有点儿无奈,“如果不是沈老师,我也不保证一定会帮你。”

“毕竟如果我不帮你,沈老师的鞭子就该过来了。”

“他就一人一鞭,还是少给他增添负担吧。”

葛肖庞想了想沈邈那根金光灿灿长满倒刺的骨节鞭,不由得掌心一阵幻痛。最终还是谨慎地握住了领带的另一端,小声道了句谢。

牌局继续。

第二轮结算时,除赵菁外全员爆牌。

熟悉的咔拉声如冰面即将碎裂,每个人的脚下都根据结算分数的不同,出现了大小参差不齐的地板陷落。

但这对本就是勉力维持的葛肖庞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

即便纪征早做了准备,葛肖庞掉下去的瞬间还是将他整个人都连带着向牌桌扑过去,腰腹直接撞在了坚硬的桌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在他收紧领带的同时,旁边的柏舸立刻单手撑沿跃上桌面,向下方的葛肖庞伸出手。

但就在二人的手即将交握之际,葛肖庞边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忽地扩大,像是某处沉睡的巨兽突然苏醒。

而柏舸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以闪电般的速度蔓延,毫不犹豫吞噬了眼前的美食。

十分钟后,再次用掉一次回溯机会的葛肖庞坐在牌桌前,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在被虚无吞噬的瞬间,他明白了纪征所说的不会死,也不算活是什么意思。

他无法形容那是一个怎样的地带,所有的感知都陷入黑暗的泥沼。

无数窥伺的目光盯着他,像有滑腻冰冷的触手顺着他的眼耳口鼻探入身体内部,品鉴着他的五脏六腑,觊觎着他的脑子。

它们贪婪地盘旋着,似乎正等着他完全失去理智后将他吃干抹净。

他捏着扑克牌的手有些神经质地颤抖着,冷汗流进了眼睛,连手中牌面的数字都有些发花。

不跟牌,他将直接被丢下去,跟牌,有可能还是会输。

其他人还有容错的机会,但他一步都不能错了。

回溯的机会只剩两次,如果运气再差一点,仅仅是第二轮,他就会用掉小队全部的回溯机会。

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赢。

牌局运行的过程中,每个人的座位都无法更改。他看向手里那根领带,又看了看对面的纪征和柏舸,在绝望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怨恨。

为什么沈邈和柏舸一定要坐在一起呢?

如果他们穿插着坐在他和牟彤还有赵菁之间,不就能互相照应了吗?

如果是沈邈的骨节鞭,刚刚他掉下去的一瞬间就能被拉起来,是不是就不会被吞噬了?

如果不是因为沈邈和纪征的矛盾,以纪征在这个副本待了这么久的经验,是不是就会更早地提醒他们这些注意事项,而不是等着他们自己踩坑?

先前考试中对沈邈和柏舸建立起的信任和安全感似乎在顷刻间分崩离析。他看向牌桌那头依旧面色冷淡,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牌局的沈邈,连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也沉入谷底。

靠不住的,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他想。

他得为自己搏一搏,不然没人能救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