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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生 涸烟 18114 字 5个月前

“跑了。”沈邈揉着发胀的后脑勺,把陆至在他脑门上打洞的尖喙扒拉到一边,竟被小柏舸的叛逆激出了一丝冷笑。

“但柏哥说在那边没遇见过他。”葛肖庞在原地转了几圈,“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有就对了。”沈邈看着和柏舸空荡荡的通讯界面。“不过没消息大概率就是好消息。”

“你们先原地待命,我去抓个人。”——

但事实上,柏舸的日子实在很难用好坏来形容。

从荒星出来没多久,柏舸就顺利与暴君“偶遇”了。而后以远超其他所有人的速度,一跃成为暴君身边最亲信的红人,拥有着随意进出帝宫各处的权利。

暴君的寝殿装潢简单得和沈邈的办公室如出一辙。柏舸敲门发现无人应声后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便瞧见纯黑的被子下面平展地躺着一截儿冰雪似的人。

……如果不是薄薄的被单隐约可见起伏的节律,说这是暴君的祭奠间也不会令人意外。

尽管他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但常年的警觉还是让熟睡的人第一时间睁开了眼,在瞥见来人后又重新躺了回去,不着痕迹地往里挪了半存。

苍白的手在身侧拍了拍,印出浅淡的凹痕。

“坐。”

柏舸依言在他让出的那侧坐下了,想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窝,却在触到对方皮肤的时候蹙了眉。

那只手像是在冷柜里冻存了八百年后刚刚取出似的,连淡青色的血管都干瘪了。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针眼密布,甚至还有新鲜的孔洞表面残留着刚刚凝固的血痂。

暴君觉察到他的注视,挣扎着要把手抽回来,却被牢牢扣住了手腕。

温热干燥的指腹从他腕间寸寸捏过。柏舸的目光专注沉静,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也不见丝毫暧昧和狎昵。

原本沉寂的触觉随之缓缓苏醒,最终化作熟悉的暖流,自尖端流回四肢百骸。

“可以了。”

莹白的手指反握住了柏舸的小臂。暴君望着他皱着眉头的侧脸,微微笑起来。

“不是说完全不会混淆我和他么?这么生气做什么?”

“对事不对人。”柏舸将搭在胳膊上的手指拂下,重新给他掖好被子,不赞同道,“你和他不一样。他身上好歹有大半都是仿生构造,耐受度还高一些。”

“你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人类的肉身,以这么高的频率发动‘赋灵’,根本吃不消的。”

暴君没接话,就这么弯着眉眼,带着几分半醒未醒的懒散瞧他。

柏舸对上那双笑意浅淡的眸子瞬间哑火,恨恨道,“我看迟早得有一次,这条世界线被你自己玩儿死。”

“那不是正合你们心意么?”

“跟谁‘们’呢。”柏舸没好气看他一眼,“那些考生之所以喜欢来刷这个副本,不就是冲着你这个半吊子‘赋灵’的噱头?”

“我们又不需要。”

暴君面上的笑容滞了一瞬,半晌才幽幽道,“你说话好难听。”

“当初就不该手软留下你。”

“少来,你手下留情的小屁孩现在毛都没长齐呢。”柏舸翻开腕侧的倒计时,因为镜像时间的时间差,显示离末日还有三周。

“你觉得就凭他一个人在外面摸索,能发现什么惊天动地的逆转方法?”

“我对揣测别人的行动方式没有兴趣。”仿佛有某种奇怪的默契,暴君在怼柏舸这方面与沈邈本人都有着张嘴就来的天赋。

“反正按现在的世界线,你们也打不过我。”

“万一,我的小朋友魅力四射,把你家那位勾搭走了呢?”

“那你不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柏舸猛地俯身,与他鼻尖相对,不知是要吻上去,还是要咬死他。

“没事啊,”暴君不闪不避,静静望进那双金黄的竖瞳,“能跑一个是一个。”

“我不在乎。”——

荒星的某处垃圾堆边上,沈邈与小柏舸遥遥对峙。

青年膝头放着初具雏形的长枪,额间沁着晶亮的汗珠,在与沈邈对视的时候滚落到眼眶里,还没放出狠话就“唉哟”了一声。

他用脏兮兮的手揉着眼睛,甜腻地唤着沈邈的名字。

“追得这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你放在心尖尖上的相好呢。”

“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沈邈瞥了一眼他枪身的模子,不由得挑眉。

上一轮中远远一望还没发现端倪,这次离得近了才看清了具体的构造。

枪头的突刺上被小柏舸用蓄能晶体改造了。这样一来,长枪所指之处,便可以定向放大某种能力。

“我本以为我们会在帝宫重逢。”沈邈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没想到你还在荒星捡垃圾呢?”

“嫁妆没备齐,不好去提亲呀。”

小柏舸拍了拍长枪,模样苦恼。

“能与他打一架的机会仅此一次。一击不中,下次他该有所防备了,就更难杀了。”

“故技重施是没有胜算的。”沈邈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总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你图什么?”

“哪有,我这人最简单不过了。”青年头也没抬,拒不承认。

“让暴君成为霸主,是这个世界线里不可回避的桥段。”沈邈盯着他逐渐放缓的动作,不疾不徐道。

“但暴君的自我意识觉醒了。所以系统为了修正这一点,会给他一个不得不选择成为‘暴君’的理由。”

“我猜,那个理由,与你有关吧?”

青年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蓦地笑起来。

“你们俩,到哪一步了?”

沈邈:“?”

小柏舸拍了拍身边垃圾堆上的浮灰,示意沈邈坐过来。见对方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于是毫不害臊地把原本准备的悄悄话提高了音量。

“你们睡过吗?”

“?”

他看着僵在原地的沈邈,眉眼里都漾着餍足的笑意,因为过于咄咄逼人而显出明显的坏心眼。

“我们睡过。”

妈的。

“……”沈邈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恭喜?”

“都这么多轮了,有些冗长的前戏实在没必要。”

小柏舸似是对沈邈的冷脸毫无所觉,自顾自道,“你能想到是因为我,不也是从你们之间的关系推断的吗?”

“时间久了,该有的总会有的。”

青年的语调里甚至有一些老练的劝慰,“别急啊。”

急你大爷。

沈邈深吸一口气,抑制住了想不管不顾先把这个小王八犊子揍一顿的冲动,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你不喜欢普通人类,是因为在他那里,你和普通人类之间有利益冲突点,而他没有站在你这边。”

沈邈说的是问句,语气确实肯定的。

青年上扬的嘴角被拉平了。乌黑的眸子沉沉看向他,半晌才划过一丝不屑。

“我和普通人类压根儿就没有交集,谈何冲突?”

“他拥有的‘赋灵’,并不完善吧?”沈邈终于扳回一局,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小柏舸越来越臭的脸色。

而这幅神情像是终于给散落的珠子串起了线头,沈邈终于隐约摸到了小柏舸计划的门槛。

“‘赋灵’的发动对本人的消耗是惊人的。”他语气平淡,完全没有代入本人的自知自觉,像个苛刻的资本家在点评廉价工厂的流水线。

“考场里的‘赋灵’只能做到表面的模仿,甚至可能对他产生更多的副作用。”

他在缓慢的陈述中飞速思考,并在意识到其中关键时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

“系统在利用这个考场,利用他,作为‘赋灵’的试验场。”

小柏舸盯紧了他,犬牙在下唇印出深深的齿痕,半晌才扯了下嘴角,意味不明道。

“你还挺了解牠。”

“牠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沈邈嗤笑一声。没有小尾巴们在这儿,他孤身一人,骂起系统来显得毫不避讳。

“广撒网才符合牠的作风。这个考场也不过是牠的试验品之一罢了。”

“但对你们而言,想要离开应该也不难。”小柏舸在他若有所思的目光里感觉自己要被看穿了。

“只要向系统投诚就可以了。”

小柏舸的目光闪烁了一瞬,被沈邈精准地捕获了。

他了然,但又很快产生了新的困惑。

“你试过,但是失败了。”

“为什么?”

“他不愿意。”

小柏舸似是被他气狠了,把长枪往腰间一别,起身就走。

“愿与垃圾死,不愿与我活。”

“你们真是好骨气。”

“可你也是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明珠。”这一次,沈邈没有追他,只是远远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里是难得的温柔。

他似乎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

就在他正准备把手搭在通讯器上时,那块小铁盒子先一步心有灵犀地震动起来。

通讯接起,柏舸的声音顺着嘶嘶电流传入耳内,如同耳鬓厮磨般的低语。

“还顺利吗?”

“嗯。”青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沈邈叹道,“但估计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小兔崽子要来了?”

不等沈邈回复,柏舸便在那头轻哼一声,“暴君能够维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刚刚和我正说着话,就突然又睡过去了。”

“他再不回来,连人最后一面可能都见不到。”

第57章

“这次怎么时间这么短?”

“不知道。”

“你们的心思,我从来都猜不到。”

“……”

柏舸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的疲惫,但沈邈却在其中些许纵容的言外之音。

他正要把通讯器从熏热的脸庞拿开一点儿,就听另一端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沈邈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就在嘈杂中听见了柏舸的吼声。

“你出来干什么!回去!”

“他,是……来找我的。”熟悉的音色里是明明白白的虚弱,没几个字的句子都得停顿一下才能续上。

“老东西,这儿没你事儿,往边上让让。”

长枪的尖端呲呲窜着电流,悍然指向柏舸。青年一脚踏在倒塌的城墙残垣上,眉宇间锋芒尽显。

“你相好不在这儿,你打不过我。不想再挨一次打,就找个凉快的地方看戏吧。”

“艹你大爷!”

通讯器里最后传来的是柏舸没憋住的粗口,和小柏舸遥遥的喊声。

“沈邈,我来入赘了!”

这一头的沈邈“啪”的一声挂了通讯器,表情一时精彩极了。

现在的小孩子,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全星域内所有存放着大型武器的能量库不约而同响起了警报。沈邈的通讯器被葛肖庞的传入申请无缝衔接攻陷了。

“哥!你听到了吗!所有的武器库都被强制启动了!!双方阵营的都是——”

后面的话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因为哪怕是在荒星这么偏远的地方,目之所及之处,也能看见所有重型武器缓缓升空后,在茫茫宇宙中轰然对撞。

炫目的烟花在星图上点点亮起,像是天公的玩笑,为了纪念某个盛大的仪式而随手一挥。

烽火戏诸侯,但博美人笑。

辐射产生的星云连结成片,翻涌成潮,顷刻间横跨全域,万物在致死的浪漫中霎时收于无声。

沈邈在巨浪席卷而来前心想,这下可把某人爽死了。

但系统显然不是很爽。

几乎是视野被吞没的瞬间,机械的通报响彻全境。

“检测到当前考场环境非正常逻辑崩塌,正在终止全部任务线,即将进行回溯。”——

“你再搞几次,这荒星上的风景我就要看吐了。”

“不要紧。”小柏舸嬉皮笑脸,态度敷衍,正娴熟地给自己的长枪做进一步的改造。“再看看说不定连我这张脸都看腻了,方便你修无情道。”

“?”沈邈一边给柏舸传简讯,让他盯紧暴君,少干作死的事,一边气不打一处来地回应。

“无情道又是哪来的传言?”

“哦,不够精确,我修正一下。”小柏舸这一回把枪头改造成了层层推进式,可以把前面攻击后逸散的能量回收,叠加到下一次的进攻里。

“你们那个不叫无情道,叫圣贤道。”

沈邈对于让别人认同自己的三观没什么执念,更遑论强求他人做出和自己同样的抉择,故而只是摇了摇头问道。

“你那个‘入赘’又是什么馊主意?”

“他未婚我未嫁,两情相悦,在一起怎么了?”最后一块蓝水晶被顺利装入卡槽,小柏舸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语调都上扬起来。

“我倒是无所谓,就是觉得你在他那儿并不怎么受欢迎,每次去都喊打喊杀的。”

沈邈指着他握持的枪身处,好言相劝。“长枪单次耗能越高,后座力就越强,你的抓手也得跟着改,不然枪杆会在两头作用力下直接碎掉。”

小柏舸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再这么下去我要移情别恋,爱上你了。”

“你背靠知识库这么久,难道已经跟它情根深种了?”

“……”小柏舸噎住,缓了半天才舔着嘴唇,望向他的眸色深深,重新笑起来。

“真像。”

“感觉更喜欢了。”

“打情骂俏能不能看看场合?”

情话这种东西,听着一回生二回熟,沈邈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像免疫回溯后遗症一样,把小柏舸这套流水的情话完全屏蔽掉。

“你喜欢人的方式,是要对方死吗?”

“既然不能一起活,那一起死不也挺好?”小柏舸承认得很大方,上扬的尾音里带着丝丝蛊惑。

沈邈却从他不着边际的话里听出些其他旁敲侧击的意思。他沉吟片刻,在这次回溯后难得的附和了对方的观点。

“确实。”

“?”小柏舸看着他转身就走的背影,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打发走了。

“喂,你去哪里?”

“去找我的相好。”

离去的背影片刻未停,薄雾中传来沈邈隐约带了笑意的声音。

“万一这次又被你倒带了,好歹死能同穴,显得我不那么像个孤家寡人。”——

离开荒星后,沈邈并没有如方才同小柏舸讲的那样前往帝宫,而是去了距离荒星最近的武器库所在的矮星。

矮星位于荒星与白星之间,因为毗邻帝都,所以装备从品类到质量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但也因为就在暴君眼皮子下面,无人敢拔老虎的眼睫毛,所以矮星上武器库的规模不大,防备不重,只设置了简单的仿生人巡逻队,入口处采用生物样本识别。

是真正的小而美。

“哥,我到虫洞附近了,随时可以转移到你定位的地方去。”

葛肖庞的声音在虫洞磁场的干扰下听不真切,“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先不急。”沈邈手里拿着握持版的小型虫洞,悄无声息地向武器库入口贴过去。

这种虫洞只能做到简单的单人传送,并且启动后限用一次,是个粗糙的单程票,一般都用于空间作战里应急逃生使用。

沈邈从逃生舱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个小玩意,并且在这次回溯一开始便联系了葛肖庞,完成了定向配对。

“我先试试,不行再让你过来。”

“真不用我提前去候着吗?万一不行呢?”

“不行就等着他们再把自己作死一次,时间线自然能回溯。”

“反正后遗症难受得要死,改变时间线复活甚至都不需要我们操心,还不如趁机体验一把死感。”

“……万一人家这次就成功了呢?”

葛肖庞还是放心不下,碎碎念道。

“你怎么不想着万一我也成功了呢?”沈邈终于在生物样本采集区前站定,轻笑道。

按照上一轮的情势,武器库在最后时刻被统一启动。而这种事的始作俑者,非小柏舸不做第二人之想。

这个权限,本该是只属于暴君的,但他却没有理由拖着整个副本里的所有人下水。

除非,这个权限发生了变动,并且不需要经过暴君本人的许可。

能有这个权限的只有系统,以及利用系统规则的考生们。

生物样本采集的红光落在,将沈邈完完整整笼罩其中。

“检测到进入申请状态,正在识别身份。”

通讯那头,葛肖庞的心高高悬起来,一只脚踏在传送器边缘,随时准备进入虫洞。

连陆至都屏住了呼吸,羽翼无声地在葛肖庞耳边细颤,像是如果葛肖庞的反应慢了一秒钟,金乌的大比兜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扇进虫洞。

不管是死是活,总得在数量上占据一定的优势。

“正在对采取的生物样本进行分析处理,请稍后。”

葛肖庞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却因为喉咙干涩突然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采集已完成,正在与资料库对比。”

“判定当前访客为,沈邈。”

“已确认开放全部权限。”

“欢迎回来。”

警戒的红光撤下,武器库的大门缓缓向打开,由于尘封多年激起了刺鼻的白烟。

沈邈一个箭步跨入内部,立刻点击了确认传送。下一刻,葛肖庞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身旁。

“哇,他们用的东西这么好吗?”

葛肖庞被暴君的财大气粗震撼住了。这所武器库内存放的不仅仅是兵器,还有无数自动运转的人胚制造机。

在这条流水线上,每个人从概念图,被放置在大门口的起点处,到塑形、点缀,最后被赋予适合的兵种和武器都看起来十分正常正规。

而这正是暴君得以立于不败之地的本钱。

“咦,怎么不动了?”

葛肖庞正观摩得起劲,只见试验台仿佛能量告罄了似的,吱呀咕扭地停止了工作。

他茫然地看向沈邈肉有所思的眼,小心翼翼问道。

“难道是我的目光太过热情,它害羞了?”

“因为表演时间到了,该演证据了。”沈邈示意他看手环内的倒计时。因为此时两人都在场,倒计时又恢复了正常的时间线,并非飞速向前推进了一大截儿。

葛肖庞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本能地觉出哪里不对。沈邈的手指轻轻拂过陈列的一排排能量炮,最终在一列空架子前停住了脚步。

“这个小崽子,在利用我们的规则。”

“这还能利用?”

“可以的。”沈邈想起对方那双油盐不进的眼睛就觉得一阵头大,“他应该早就发现了这个考场的规则,并且在我和柏舸身上进行了验证。”

“奇变偶不变里改变的不只有时间线,还有一些认定标准和判读规则。”沈邈解释道。

“比如,在镜像世界里,生物样本识别的管理者,是小柏舸。”

“所以他才能够向全星域的武器库同时下达指令。”

“利用我,而后自己当土皇帝。”

“会玩。”

第58章

他看着对方在能量炮上流连忘返的手指,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莫非你想……?”

“你不想?”沈邈循循善诱,“谁说一定要加入普通人类阵营,才能阻止末日呢?”

“扯起自己的大旗,为自己而战,不好吗?”

好,简直是好极了。

葛肖庞紧张地咽了口水,感觉自己被塞了一口巨大的传销包。

并且因为滋味纯正,自己马上就要被说服了。

“可是……就我们几个……不行吧?”

“谁说就我们几个?”

“还记得考试题目吗?”沈邈在操作台上十指翻飞,飞快滚动的数字倒映在他脸上,葛肖庞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他很像某个一肚子坏水的AI。

“本次考试内,可能会遇到其他小组成员。”

“话虽这么说,但就凭一个武器库,就想让其他组跟我们一起冲锋陷阵,怕是不太现实吧。”葛肖庞挠挠头,仍有疑虑。

“通用考场内存在组间竞争。你如果真的自立山头直接跟暴君对着干,他们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在将死的BOSS身上划一刀,也算是贡献奖呢。”

“……”

沈邈代入了一下暴君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开始怀疑这个考场的产生是不是系统的某种叛逆期的恶趣味。

他在心里默默给系统多记了一笔,本着人在考场内不得不低头的识时务,哑火,“其他人组不起这个局,是因为他们开不粗有绝对吸引力的筹码。”

“但我有。”

“我的‘赋灵’,是暴君都没有的原版。”

“如果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你猜他们跟谁?”

“可‘赋灵’不是默认的不进考场吗?你之前不是都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葛肖庞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他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就见对方肯定地点了点头。

“在赌场里,‘赋灵’就已经暴露了。”沈邈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上场结束之后,你柏哥去表世界的博物馆回访了一下,发现最上面的标识已经亮了。”

“就算我不找别人,也会有数不胜数的人,在地毯式地找我。”

“我这个人,不是很喜欢被登门拜访。”密密麻麻的字符滚动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沈邈长长吁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细细擦拭着。

葛肖庞被他话里毫不掩饰的信心和野心震住了,“所以你想……”

“我想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暴君。”

全息屏上的残影终于停下,沈邈看着葛肖庞,眼尾微扬,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利落地摁下了回车。

随他动作停顿,葛肖庞只觉世界忽然静默一瞬,而后因为无数声波引起的共振瞬间耳鸣。

在滋啦成串的电流声中,武器库内的所有监控都将镜头对准了沈邈,将他眼尾眉梢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传递到了全星域内暴君管辖下的每一个公共频道。

昼夜不同的清晨黄昏里,几乎所有人都被纳入了强制收听的范围。画面中那张熟悉的脸上是比平日更加克制的肃冷,玉石般的左手腕上缓缓盘旋着透明的触手,如同冬眠的蛇苏醒吐信。

“各位亲爱的朋友,早上中午晚上好。”

帝宫,暴君的寝殿内,柏舸看着画面中十指交叠的男人,端着药碗的汤匙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镜头前的人像是早已习惯这种被四面八方的目光注视着的感觉,甚至在某个摄像头凑近时微微笑起来。

“时间宝贵,我长话短说。”他意有所指,但毫不避讳。

“惰性代码至今下落不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黑水晶被他胸口处的皮肤捂得温热,但丝毫不改变某些人面不改色的谎言。

“不过,只要我在这里,暴君就并非不可战胜的。”

“博物馆的标识已经亮起。”

“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那么,欢迎来加入我。”

暴君直接控制的武器库应声接连响起开锁的警报。寝殿内孱弱的人在看到沈邈的瞬间便瞬间从床上坐起,想要更改权限,却被身旁的柏舸死死扣住了肩膀,因为力量的悬殊而逼红了眼。

“让开!别逼我抽你!”

“来不及的。”柏舸手上的力道丝毫不松,“你们本是一体,开锁容易换锁难。”

“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把权限托付给谁?小屁孩吗?”

暴君在那双明亮瞳仁的注视下嘴唇微颤,对峙半晌后突然失去了抵抗,任由对方攥紧自己,笑容里隐隐藏了令柏舸感到陌生的疯狂。

“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

他拍开柏舸的手,重新躺回寝被,侧头合目。

“你去找他吧。”

“不然小心后悔。”

与此同时,画面中的大半武器库在星域图中亮起绿灯,示意向沈邈全面开放权限。

投影中的人起身,镜链取下,长鞭抖落,蛇信环绕的手是邀请的姿势。

“我在矮星,恭候各位。”——

白星到矮星的距离并不算远,饶是如此,等柏舸赶到的时候,矮星的接驳轨道已经堵得人山人海。

第一个抱着试试心态来拜访沈邈的考生原本就落脚于矮星。他本来和女友一起进入了这个副本,但没想到一路精心呵护的对象根本不是他的队友,而是副本世界的原住民。

原住民是普通人类。她先发现了被投入副本但奄奄一息的女生,并从她口中得知了相关世界线的任务。

在发现男生的性格有些懦弱,只想坐收渔翁之利后。她鸠占鹊巢,放任女生死去,自己将其取而代之,借机怂恿男生加入推翻暴君的部队。

但奇迹终究没有降临到普通人身上,为爱参军也无法改变人的本质。普通人类的战死率高得惊人,而男生终于也在日复一日不断加深的崩溃和没有回应的交往中识破了原住民的真面目。

而作为第一块敲门砖,他拥有了沈邈不加犹豫的慷慨。

如同历史惊人的重现,人总是对与自己相似的人有更强的代入感。人性的杠杆屡试不爽,沈邈对此再了解不过。

只是这一次,他从幕后走向了台前。

柏舸望着数个小时之内便拔地而起的矮星指挥总部,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山呼万岁的号召力。

在接驳处接他的是葛肖庞。小胖子努力在人潮中蹦跶着,向他高高挥手。

“柏哥!这里!”

“过得怎么样?”柏舸简直感觉自己要被摩肩接踵的人挤成二维平面图形了。终于在一个闪身之后,他勾住了葛肖庞的肩,与对方向通往总部的飞行器走去。

葛肖庞当然明白他最想听到的主语是谁,立刻愁眉苦脸地大倒苦水。

“可别说了,我觉得我哥疯了。”

柏舸想起临行前暴君的话,眉心一跳,“怎么说?”

“这考试不是‘奇变偶不变’嘛。”葛肖庞瘪着嘴,“最开始来得人很多,所以时间轴和大家眼里的世界成像都跟频闪似的来回跳跃。”

“倒计时混乱导致很多战略部署都难以推进。”葛肖庞一提起那个场景就忍不住揉着脑壳儿,“于是我哥在每个接驳处都设了专人,任何登陆的人都会被带去做筛选。”

“怎么筛?”柏舸系好安全带,飞梭的舱顶缓缓合拢。他看着葛肖庞一脸牙酸的样子,迟疑道,“该不会他自己一个一个筛吧?”

“可不么。”葛肖庞把目的地直接设在总部专属通道,难以理解地摊手,“按理说,他完全可以让确认过是队友的人去承担这项工作,这样效率会高很多。”

“但他谁都不信,连我都不信!”说到这句,葛肖庞才暴露出真正的委屈。

飞梭融入无边夜色。窗外向着总部涌动的人流如朝圣的信徒,正向着祭坛缓慢移动。

柏舸收回目光,安抚地拍了拍葛肖庞的肩,未再多言。

踏入正殿时,先来迎接柏舸的是赋灵的终端。

拥有回溯能力的触手滑溜溜地钻进裤脚,缠住脚踝,厮磨片刻亮起了绿色的光,示意他通过了检测。

柔软的管路直立起来,向他指明了被分配好的通道。

柏舸没有动。

触手颇有礼貌地扯了扯他。柏舸弯下腰,将无声的催促握于手心,轻轻“嘘”了一声。

光华流转的星域图映出深邃浩瀚的蓝光。沈邈在其中伏案而眠,眉宇间是积压已久的疲惫。

没有人敢在沈邈面前抬头。“赋灵”的震撼力甚至让前来被判读的人生不出丝毫觊觎的侥幸,即使偶尔有人露出些许苗头,也会直接被触手抽成陀螺,转到自己该去的轨道上。

但柏舸是特殊的。连触手都知晓主人的心意,安静地伏于他宽厚的掌心。

他轻手轻脚地登上台阶,在即将触及对方微蹙的眉心前察觉到触手的回缩。眼前人尚未睁眼,但精准地与他手指相互勾连。

“来了?”

“来了。”

柏舸便就着这个姿势站住了,声音放得很轻,“真的要靠打赢吗?”

“我不打,有的是人要打。”沈邈的声音尚未醒透,但话里的逻辑已经清晰起来。

“小孩搅乱世界线,迫使系统不断回溯重开,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的暴君,真的会输。”

“如果暴君输在考生手上,那么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便再也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小孩能想到的事,暴君会不知道?”柏舸眸色深深,望着对方不肯睁开与他对视的眼。

“你把我送到他身边,不也是为了向他证明你的存在吗?”

“你的替身太多,哪怕是你亲自去也未必能直接让暴君相信你就是本体。”

“但我的本体,一定会和你的本体同时出现。”

沈邈在他笃定的语气里笑起来。他半眯着眼,把对方的手牵过来蹭了下,慢悠悠道。

“还挺自信。我非要在每个世界里都选你才是对的吗?”

“难道不是?”

柏舸顺着力道擒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直面自己。

“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嗯?”

第59章

手指的交缠里还有缱绻的意味,但柏舸的荡漾已经可以和头脑清明泾渭分明地各走一边了。

于是他深深浅浅地在对方指缝里摩挲,把那只手把玩得暖乎起来,连甲床都透出浅淡的粉色。

但语调却很冷静,甚至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无情又凉薄。“不猜。”

“你直接说的话我都得琢磨琢磨真假,猜的就更没谱了。”

“啊,可是说实话,你大概率会生气。”沈邈眸色温润,眼神诚恳。

“哦,勃然小怒一下也不行吗?”柏舸俯下身与他平视,报复性地攥紧了他的手指,即使对方“嘶”了一声也没立刻松手。

两人就这么较了一会儿劲才放开。柏舸挑眉道,“怒完了,说吧。”

“想知道暴君的目的,还是要回到最初的问题。”

“‘普通人类和创生人之间的矛盾达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为什么?”

“题目还需要有为什么?”柏舸不解,“默认条件不是给什么就接着?”

“如果是NPC版的暴君和小屁孩,自然不用深究。”沈邈老神在在,“但你看他俩像吗?”

“……”柏舸回忆了一下自己百年一遇被暴揍的经历,发觉不论是从理智上还是情感上,这俩人都不能、也不可以是NPC。

沈邈在他吃瘪的样子里笑弯了眼,续道。

“基于某个小屁孩的自信,以及他对普通人的厌恶,我不得不怀疑,暴君的战争不是为了屠戮。”

“而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暴君的‘赋灵’并不完善,仅能在考场内生效,发挥类似于备份的作用。”

“有灵性的NPC才会对‘赋灵’产生需求,而这份拷贝,将成为他们在考场内重生的根源。”

“小孩儿是在救他。”柏舸回想起前两次世界线中断的场景,隐隐明白过来小柏舸的意图。

“或者说,在他把自己耗死前,先掐掉这条线。”

“是啊。”沈邈伸了个懒腰,“毕竟不论在哪个考场里,‘赋灵’都是找不到继承者的孤本。”

“没了就是没了。”

“新造的永远不可能是上一个。”

“暴君说完了,那你呢?”柏舸拇指摁在他眼底的乌青处,“你想救谁?”

“我?自救罢了。”沈邈眨巴了下眼,显出十成十的无辜,“我没那个耐心等个半大孩子研究破局方案。”

“一次也就罢了,回回换汤不换药的。装备拿够了就去正面硬刚,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柏舸紧紧盯着他,半晌才笑起来。

“喵老师。”

“怎么?”

“其实我觉得暴君对这种把戏还挺喜欢的。”

“但你好像有点儿……消化不良?”

粗粝的指腹在沈邈微红的耳廓边缘蹭了下,“之前没有提供这种风味的情趣,看来是我疏忽了。”

“……学点儿好的吧。”

在全面开放6小时后,矮星总指挥部以人口饱和为由,关闭了所有的接驳处。

而矮星上的总考生数,被控制在了偶数。

茫茫夜色中,无数飞行器成双成对地离开停泊口。葛肖庞遥遥眺望着无数闪烁的尾灯消失于天际,忍不住母单的感叹。

“这怎么不是一种比翼双飞呢?”

柏舸难得没有接他的玩笑话。他的目光只在这些临时聚集的兵力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收回,描摹着高台上端坐的人浅淡的轮廓。

赋灵的触手被全然释放。须状的管路自沈邈腕间发出,向下扎入无数等待唤醒的人胚刺青,向上朝着无垠的夜幕中疯长,在夜风中光影绰约,枝条摇曳,似参天巨木。

沈邈开出的条件太过优渥了。每一个经过赋灵判读的人都被留存了灵种片段,在本体阵亡的瞬间便会被溯源抓取识别,而后便有源源不绝的、崭新的人胚自黑暗中睁开双眼。

他们高举双臂,破土而出。不知疲惫,永无停歇,踏上赐命者长鞭所指的征途。

巨木落下漫天莹莹光华,如白日永昼,恩泽遍野。矮星外战火流离,星球上万物新生。

帝宫的飞檐之上,暴君与小柏舸并肩而立。长风习习,将两人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交织一处。

防守的战线节节败退。小柏舸攥着长枪的手臂青筋暴起,恨声道,“当初怎么就没杀了他。”

“你的枪都是人家给改的,拿什么打?”暴君的面容在不眠不休的战火中映出病态的苍白。

但他神色是松弛的,像是泅水的人终于望见了彼岸。在又一道防线提示被摧毁时,他像是站得太久,终于倦了,在青年的震惊里,靠在了对方略显僵硬的肩头,柔声道。

“你前几次的要求,我答应了。”

“什么?”

“我说,我答应了。”

他说着,孩子气似的自顾自笑起来。如果柏舸在场,便能在这一笑中清清楚楚看出他与沈邈的不同。

暴君的眼早在多次的重启中磨灭了年少的透亮,眼尾也似是载了太多心事而压出了细纹,但也因此在此时显出沈邈所不具备的豁然风韵。

“想打一场也好,想入赘也好,都答应你了。”

青年觉得心口渐渐热了,热得发烫,甚至烫得有些痛了。他没敢低头看对方的神情,勉强扯出个笑,问道。

“那如果我说,我想来娶亲呢?”

“也答应你了。”

捷报似连绵不绝的烽火将矮星寸寸点燃。这里大部分是响应号召前来的考生,还有极小部分是坚定不移想要推翻暴君的原住民,但胜利的喜悦无差别感染了每个人。

他们在暴君统治区域的逐渐灰灭中相拥而泣,语无伦次地口口相传对沈邈的感激和称颂。

最终的胜利还未宣告,但人们已经建立了以“赋灵”为中心的、不可动摇的信仰。

柏舸在奔涌而出的创生人潮水中逆流而上。他穿越狂欢,最终停在石像般的树根前方。

几近透明的皮肤让沈邈反而显得最不像人,青色的血管与触手末端几乎融为一体。本就浅淡的唇几乎教人辨不出轮廓,只有眼里还吊着两缕野郊鬼火,乍一看有些森然骇人。

高台设在矮星某座不知名的山头。山风呼啸,将外界的纷嚷卷散了,二人在静谧中对望,竟有种一人一鬼的错觉。

“好看吗?”

沈邈率先打破了沉默。山下灯火连绵,山外炮声轰鸣,在如梦似幻的光影里,柏舸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问盛世景,还是在问眼前人。

“好看。”

柏舸怕打扰他能力运转,在距他足尖半步远的地方蹲下,“但是帝宫那边拒降。”

“你要打过去吗?”

“向前推进就是了。”沈邈并无意外,平淡道,“‘暴君’自会选择要走的路。”

“那你呢?现在这样,就是你想要的吗?”

柏舸半垂着眼,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为宣誓效忠的人提供源源不绝的寿数,放任不认同这个观点的人自生自灭?”

“我给过他们机会的。”

即便是“赋灵”的原宿主,驾驭整个星球范围内的人群对沈邈的消耗依然是惊人的。

但他不愿在柏舸面前露出疲态,故而语速放得很慢,言辞中的压迫感因此浓重起来。

“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只是尊重了他们的选择而已。”

“不,是你诱导了他们的选择。”难得的,柏舸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把‘赋灵’作为筹码,本身就已经完成了对人群的筛选。”

“哪有进入赌场的游客呢?都是赌徒的美称罢了。”柏舸终于抬起头来,逼视着对方的双眼。

他向前伸出手,不复往日嬉笑,郑重道,“当初你送我的礼物,可以还给我吗?”

“那个黑水晶。”

宽大的手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向他展开着,似乎有足够的耐心等他的回复和解释。骨节鞭安静地放在他身侧,但尖端早已没有了熟悉的黑芒。

“我送你的礼物,你现在问我要,算怎么回事呢?”

空余的触手悄然垂落一根,在干燥温暖的掌心中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那我换个问题。”柏舸由着触手动作,语气却丝毫不为所动。

“你送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考场内令人闻风丧胆的骨节鞭,如果只是用作□□的惩罚,未免太过轻巧。”

“监管者最初设立的功能之一是清道夫。”柏舸一字一顿,“灵性不灭,火种不熄,便如现在。”

“所以初代监管者,也就是后来的赋灵师,所具备的能力,其实还有‘褫灵’,对吗?”

掌心的触手动作一顿,而后轻点两下。沈邈眸光精亮。他抬手阻止了柏舸身后想要无声无息将他拖入深渊的触手,示意他继续。

“‘褫灵’的载体,就是那个黑水晶。”

“正好对应这场考试中所提到的‘惰性代码’。”

柏舸抬起头,黄金瞳牢牢锁住了他。

“在考试副本的设定里,‘暴君’其实是我,对吗?”

沈邈终于在他灼灼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叹道,“怎么发现的?”

“因为现在的这一切,我曾经梦到过。”

“或者说,在牠给我制定的规划模拟中,我见过无数回。”

第60章

“不是我,是你。”柏舸定定望着他。

“那个牠想要放置高台,被山呼万岁的人,从来都是你。”

“我也好,暴君也好,都是牠用于推演的试验品。”

“那么,牠想要证明的命题是什么呢?”

帝宫防御墙的攻陷进度已达90%。战场的实时转播屏幕里,飞檐上相互依偎的两人轮廓被火光映得逐渐清晰。

声波炮黝黑的洞口探出,对准了最后的防御工事。得以永生后,攻方获得了无限的勇气和动力,密密麻麻的新人类不断向上蚁潮般向上攀爬着,啃噬着。

暴君不怕声波炮,但他肯定怕别的。

大不了一人一下,小刀拉口子,也总能把他耗死。

毕竟所有人都能重生,只有暴君不能。

杀了他,战争就结束了。

考试就结束了。

末日就结束了。

对创生人的敌意在此刻具象在暴君一人身上。日积月累对战的溃败里发酵的屈辱爆发,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沈邈的神情在这样声势浩大的讨伐里平静得近乎温柔,柏舸忽而从中看出了一丝怜悯。

“牠想证明,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诱惑,是吗?”

“剑之所向,无往不胜。”

“自古以来,种族之间用屠戮来证明优劣。”

赋灵的触手随着激增的战损数目而光华大盛,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方,淡青色的血管因为能量的快速流失迅速干瘪。

沈邈的声音很轻,像是难以维持形态的枯败花束。

“胜利者会被留下。他日史书一笔,就是进化。”

“但所谓的种族隔阂本就是战争的谎言。给利益罩上天经地义的皮套,就可以让人去杀人。”

“创生人杀普通人,真赋灵杀假赋灵。”

“可是,人就是人啊。”

极致的光芒里,赋灵的触手自沈邈腕间根根断裂。莹白的管路失去了支持的源头,蒲公英似的随风飘远了。

柏舸几乎是瞬间上前,扶住了沈邈轻得不像话的身子。他想拼尽全力抓住这个人,但又怕力气稍微大一点儿,这人也会化作蒲公英的须,散在夜色里。

“人,是不能成神的。”

在柏舸俯身侧耳过去听他近乎耳语的呢喃时,沈邈垂软无力的手蓦地抬起,闪电般探向他耳后,直指曾经刺青留下的瘢痕处。

黑水晶上还留有沈邈的体温,在尖端刺入皮肤的时候因不可遏制的颤抖顿住了。

柏舸一手抱紧了他,把头埋在他颈窝,另一只手将他偷袭的指尖扶住了,稳稳向内刺去。

毒素如墨汁入水,沿着神经网络迅速蔓延开来。

失去意识前,柏舸低低笑起来。

“那看来,是我遇到心软的神了。”

与此同时,墙头的小柏舸将沈邈留给他的黑水晶一口咬碎,扭头吻住了暴君冰冷的唇瓣。

霎时间,交错的时间线轰然对撞,失去赋灵支撑的奇偶数在分秒间反复切换,所有的因果与逻辑崩坍于无序,人体的结构在顷刻碎裂又重组。

“检测到当前考场出现重大数据错误,正在重新计算。”

“检测到镜像世界逻辑冲突。”

“检测到考生世界线交叠程度过高,正在分解。”

“独立计算已完成。”

“即将公布优化考试规则,请稍候。”

“基本背景故事线不变的前提下,现对规则进行补充说明。”

“禁止组内人数进入考场后扩张。”

“奇偶数不再以当前考场范围内的被识别的考生总数进行判读,改为根据当前小队内已确定识别的奇偶数,进行世界线呈现。”

“世界线及时间线均为单向线性,不受镜像影响。不存在同空间内不同时间点可能。倒计时为固定数值,且全体统一。”

“不论在镜像世界或真实世界,成功阻止末日降临,均视为考试成功。”

“另,为避免组间悬殊过大,本场考试内禁用全部外来能力。”

“为充分发挥考生的主观创造力和团队协作力,本次考试将倒计时延长为末日降临前三个月。”

“请尽情探索全新的镜像规则,并完成任务。”

“祝各位好运。”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缓缓散去。沈邈再次睁开眼时,没有即将爆炸的飞行器,也没有吊儿郎当等他的少年。

荒星的薄雾像是渗透进了考试的背景,比终年不化的积雪还顽固。

他翻身坐起,检查了下随身携带的简易装备,无声地向天空比了个中指。

玩儿不过就禁,没出息。

他正盘算着如果在荒星捡垃圾,三个月的时间捡出一个够他离开这个鬼地方的飞行器概率有多高,腰间灰扑扑的通讯器就震动了起来。

因为信号欠佳,沈邈抓着通讯器使劲儿磕了几下,小小的屏幕上才闪烁蹦出几个字——

“幸存者搜救公频”。

直到坐上印着巨大搜救标识的救助舱,沈邈才稍稍放下心来,觉得自己总算遇上了一次正常的开局。

救助员的面孔均隐藏在银色的面罩后。他们沉默着核实了沈邈手环信息和身份,甚至没有任何盘问,就毫不犹豫地将他带了回来,而后前往下一个提示可能有幸存者星球。

比起言语上的沟通,没有习得力维持社会功能体面的沈邈反而更喜欢依赖自己的洞察力来弥补。

所以他对眼下的沉默适应十分良好,甚至因为太多松弛,引得其中几个救助员频频回头。

几次回档让沈邈身心俱疲,他乐得借此机会先修养生息片刻。终于,再又一次剧烈的颠簸将他从美梦中震醒后,其中一个救助员出声打断了他原本准备再次小憩的计划。

“你不问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吗?”

这可真是,快睡着了有人非要让听睡前故事。但看在这个飞行器的出现好歹也算瞌睡来了递枕头的份儿上,沈邈还是配合地问道。

“那我们要去哪里呢?”

“瞧瞧,又是一个被伤了脑子的。”救助员对同伴感叹道,“要我说,这种敢死队似的袭击方式,根本不可能对暴君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

“这又不是打嘴仗,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人。”

未必不行,沈邈心想。他试图代入了一下,发现这个画面感充满了味道,忍不住皱了眉。

可能会被恶心死。

救助员却第一次看见他面上有其他的表情,还以为唤回了他某些记忆,欣喜道,“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但系统显然没有让他顺利拿到完整世界线的打算,所以沈邈只能继续维持着他的失忆人设,茫然摇头。

“完全没有。”

“啊,真可怜。”救助员看他的眼神更加同情了。“你们都是被选中,成为与暴君联姻的候选人呀。”

“当然,是被淘汰了的那批。”

“由于暴君嗜虐成性,每个被送去的候选人,即使没有被选中,也会被清除记忆,而后随意丢弃。”

救助员言及此处,忿忿不平。

“肯定是因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才会吃干抹净,再把人丢到极难找到的荒郊野岭,任人自生自灭。”

沈邈被他这几句“暴虐”“吃干抹净”劈得外焦里嫩,差点儿就想直接问他说话是不是带错了主语,忍了又忍,才换了个问题。

“联姻是怎么一回事?”

“嗐,因为暴君是个情种。”

“据说他初出茅庐那会儿,有个相好,荒星出身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走散了,再也没出现过。”

“暴君这些年一直在找他。”

“打到哪儿,就找到哪儿。”

“你说他找人吧,也没个画像。哪怕让人按图索骥,也好过大海捞针啊。”

沈邈赞同地点了点头,附议道。“确实蠢笨。”

“多年不见,人的音容笑貌很可能已经变了,他是靠什么判断故人的?”

“感觉。”

“?”

“没错,就是靠感觉。”人的本质还是爱八卦的。救助员见沈邈搭话,也来了兴致,“据可靠情报,暴君识人,最主要考的是——”

“狗鼻子。”

“……”

沈邈这才反应过来,失去了外力干扰,现在的暴君就是小柏舸了。于是他明知故问,又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炫耀问道。

“他要找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那确实是有的。”救助员毫不犹豫答道。

暴君偏好口味奇特,是全星域公认的事实,如果不是因为失忆,这位种子选手肯定不会忘记如此大瓜的。救助员如是想。

出于好心,也为了消解失败联姻对象的心理阴影,救助员慷慨地向沈邈分享了关于暴君的情报。

“据可靠消息,暴君的相好,是一只鸟。”

“?”

“千真万确!金乌军,你总还记得吧?”救助员被沈邈怀疑的目光刺激到了,大力拍着他肩膀,信誓旦旦道。

“暴君的相好,就是金乌军的首领!”

“据说曾经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但不知后来闹了什么脾气,他相好就化作鸟形,再也不肯变回来了。”

“这两人宁可是君臣关系,成日里东征西战,彼此可以交付后背,但正面相遇从不说话。”

“这次暴君说要和谈,大家不就动了心思嘛。”救助员看着沈邈逐渐僵硬的神色,安慰道。

“你也算容貌出众的,但还是没入暴君的眼,太常见了。”

“要我说啊,他就是没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