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慌的,不像是去当榜一大哥左拥右抱,倒像是吃了顿霸王餐还被捉了个现行的。”
坏主意都是沈邈出的,倒霉蛋都是他演的,怎么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
柏舸不欲与他争辩,反正沈邈做什么都总有原因。如果这些行动里,存在只有他才能配合的部分,他求之不得。
所以柏舸没有接他这茬,只拿亮晶晶的狗狗眼斜睨他。
“不是说去玩儿点刺激的吗?现在可以去了?”
“刚刚的还不够刺激?”沈邈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难得带了揶揄。
“手串也给人压下了,你还有什么搞刺激的资本?”
柏舸万万没想到他还能拿这个倒打一耙,索性抱臂环胸,意有所指。
“我看喵老师不仅安排我的钱,还安排我出卖色相。”
“实在没有收入来源的话,那就只能卖艺养你了。”
“或者……卖身?”
“也不是不行。”
沈邈居然真的直直扫了一圈他滚着汗珠的胸肌,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走吧,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等他跟着沈邈的步子在巷子内一扇隐秘的小门前停住时,原本好奇心满满的模样终于垮了下来。
他目光地在门前的牌匾和沈邈那张八方不动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所以你说的,玩儿点刺激的,是带我来逛清风苑?”
“是啊。”
“清、风、苑。”柏舸一字一顿地又念了一遍,“一般起这种名字的,不都是龙阳之好的风月地吗?”
“是啊。”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
“没什么,觉得你压力有点儿大,需要来放松一下。”
沈邈瞧着他,回答得干脆直白。
“在接驳处泄泄火,免得进了考场没处灭。”
第76章
缺德得让柏舸一时觉得,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说出来的话。但是转一想,如果这个“人”是沈邈,那一切又显得合理起来。
但他好歹还是个正经人,脑子干净。欲望再怎么也得有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氛围,总不能是个开关,说来就来。于是他听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认真反问道。
“这家馆子有什么问题吗?”
“嗯?”沈邈不解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有什么问题?”
“你觉得这里有什么和考试相关的线索?需要我们以嫖客的身份进去逛逛?还是?”
他一一盘点着种种合情推理,却见沈邈逐渐弯了眉眼,神色温柔,说出来的话刻薄又无情。
“没有,都不是。”
“就是觉得,认识这么久了,一直说要拿你当平常人对待,但似乎忽略了你的……需求。”
“显得我很不称职。”
沈邈语气真诚,向他示意了下自己的手环,大度道。
“进去吧。”
“这次我请。”
清风苑内并不喧哗。前堂歌舞的台子搭得精致小巧,毫无媚俗之意。转过屏风,还有人驻足书卷前赏诗作画,散座上是未尽的棋局,等着有缘人开解。
人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站,对有新人进入也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便很快回身沉浸于自己的乐子。
一时间只有听不真切的轻声细语,和来往行人间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倒真有几分古时士子们爱逛的风雅之所。
偏台边上挂着指示木牌,上面端正写着“预约服务,此处登记”,下面桌面擦得明亮,边上竖着另一块小木牌,刻着“账目核销时间,暂停服务”。
沈邈好似全然没看见提示语,伸手在前台的柜面上轻敲,俨然熟客一般将手串推过去。
“取四楼最北边拐角那间房的钥匙,叫阿猫来。”
柜面后坐着个素色长衫的书生,正专注地打着算盘。闻言,他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沈郎?”
柏舸:?
这本是张平平无奇的脸,即使刻意去寻找亮点都很费劲,扔在人群中转个身就全忘干净了。但偏偏在看着沈邈的时候眼尾泛红,眸中波光粼粼,语气含情脉脉,竟像装了无尽的欲语还休,等着负心汉来问。
但负心汉最爱干的事就是装聋作哑,沈邈也不例外。
他不为所动,只是将手串又往前推了推,催促道。
“钥匙?”
“钥匙还在,但是阿猫早没啦。”
书生见他不上道,只能勉强笑笑,凄凄惨惨的。他没有拭泪,找钥匙的时候一低头,晶莹透亮的泪珠便滚落下来,在账本上晕开豆大的墨渍。
“您多少年没来了。阿猫等不到您,又不接别人,哪里还混得下去。”
“您要是特意来寻他,不如在各个戏班子里找找,总比在我这儿希望大。”
柏舸:???
眼前的人哭哭啼啼,身边的人气压越来越低,沈邈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直接摊开手。
“钥匙给我。”
“告诉阿猫,我在这儿等他。”
“一刻钟,我见不到人,就走了。”
那书生指尖搭在串珠上,还想留他再多说几句,被沈邈毫不留情地将手串抽回来,拿了钥匙转身便走,示意柏舸跟上。
柏舸压着一肚子的疑问和火气随他拾阶而上。越向上层,人流越稀疏。房门紧闭,偶尔可见一闪而过的交叠身影,又很快交叠着翻涌向别处。
……想也知道,应当是一般人消费不起的高端会所。
四层几乎算得上人迹罕至了。空旷的走廊里偶尔有端着茶点穿行而过的小厮,个个敛眉低目,见了来人也不会唐突招呼,只是垂头站在一侧避让,待人走过之后再快步向目标的房间走去。
回廊很长,越向北边的里侧光线越暗,似乎有无声的屏障正在吞噬外界的光声来源,人的步子和呼吸都微不可闻。
简直不像是来谈风月,而是要搞刺杀。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柏舸心头逐渐泛起异样。但周围一切如常,沈邈前行的步伐也没有一丝迟疑,他一时辨别不清来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跟着走下去,同时警惕地重新细细打量四周。
终于,在行至走廊尽头时,不适感达到了顶峰。而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反应过来这种体会从何而来。
这栋挂着“清风苑”招牌的小楼,在外面看,是个纯三层的、坐北朝南的建筑。
楼梯在南边,所有的客房都在东西两侧。
“四层”、“最北边”的说法,根本就是不成立的。
而眼下,沈邈面前只有走廊尽头的一堵灰墙。左边是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客房,门前挂着“已约”的木牌,右边则是隐没在阴影中的雕花木栏,栏外无遮无挡,下方正对着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戏台。
沈邈顿了下脚步,偏头看向柏舸,眉尖微挑,活像聊斋话本里引着书生误入歧途的狐狸精。
“怕么?”
他如果问点儿类似“要一起吗”之类的话,柏舸多少还会犹豫一下。但他偏偏挑了个“怕”字,让柏舸无论如何也无法点头承认了。
沈邈也没等他回答,似乎答案早就在他心里似的,抬脚便往栏杆那头走去。
下一秒,便见他一脚跨过栏杆,而后身影凭空消失了。
柏舸不假思索,有样学样地沿着他行动的轨迹往里跟过去。
因为行动路线控制得过于精准,且柏舸步子迈得比他大得多。沈邈还没来得及打开房门,就被跟来的人一个箭步撞个正着,差点儿把钥匙在锁孔里撅断。
好在柏舸存了戒心,力道并不莽撞,他只是微晃了一下便定住了身形,顺势打开门,作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揶揄。
“年轻人,还挺心急。”
这处隐藏空间虽小,但五脏俱全。门口挂着两盏油灯,屋内摆着小桌软榻,内里隔间还有专供休息的浴房和床铺。
几案上已经有人点了香,似雨后新竹。桌上摆着架通体漆黑的古琴,显然时常被精心保养,琴弦拨弄间如玉珠滚落,铮然作响。
沈邈泰然自若地沏水烹茶,任柏舸在屋内东张张西望望,不紧不慢问道。
“这地方怎么样?”
“看着挺好,挑不出毛病。”
柏舸打量完了,在他对面坐下,就着他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新茶,被烫得嘶嘶哈气,但依然固执地捧场。
“好喝,比茶楼里的好喝多了。”
沈邈睨了他一眼,慢慢对着浮沫吹气,眉眼在水气中看不真切。
“怎么这会儿不问这是哪儿了?”
“不是带我泄火的地方么?”
既然已经知道沈邈另有所图,柏舸反而不着急了。他笑眯眯地顺着沈邈的话头,任人摆布的模样。
谁成想,沈邈真的点点头,答了句“也是”。
还不等柏舸放下的心又悬起来,门扉就被扣响了。
“沈郎,我来啦。”
细细的嗓音从门缝钻进来,又甜又酥,像要把人骨头都化在里头。
太腻了。
柏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又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他下意识看向沈邈,却见对方老神在在,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甚至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朝门口努努嘴。
“……”
使唤大佛亲自开门揭秘是没指望了,柏舸只得起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而后恍然大悟。
浓妆已卸,门外立着的人面容清丽,一袭白衣,未戴任何配饰,整个人干净得都有些寡淡了。唯有一双顾盼生姿的眸子在挑着向上望来时盛满了浓情蜜意,叫人不会错认。
是苏衔蝉。
这可真是意料之中的意外之喜。
苏衔蝉眼底飞快划过一抹讶然,立时便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行礼。
“走岔了,惊扰客官,抱歉。”
“哦?是吗?”
眼前的青年单手撑门,微微探出半个身子,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柏舸高出他太多了,即使后退了也依旧被笼罩在眼前人逆光投下的阴影中。兽类般的黄金瞳盯着他,好像是在打量误入猛兽陷阱的猎物。
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夺路而逃时,就见青年慢慢收了审视的视线,懒散地往门框上一倚。
“我还以为小娘是特意跟着我到了此处,来谢赏的呢。”
苏衔蝉听了“小娘”和“谢赏”,哪里还不明白他是谁,一时愣住了,很快便想通了什么似的,颤声问道。
“你……你和沈郎是什么关系?”
柏舸:?
苏衔蝉身子一晃,潸然泪下,自顾自控诉道。
“你既已得了沈郎欢心,苏某也不是什么痴缠不休的人,自当祝二位百年好合。”
“虽现在落魄了,但也尚有自食其力的能力。”
“何必用打赏来羞辱我?”
“行了,戏演多了有瘾?”
屋内传来茶盏轻扣的脆响,沈邈忍无可忍。
“要不我给你拍一段,做成素材放考场里?”
二人这才作罢。苏衔蝉变脸似的收了那套恨海情天的做派,衣袖一拂,口中唤着“沈郎”便擦着柏舸身侧进屋去了。
香风飘过,柏舸只觉得连刚喝进去的茶水都泛起了酸水,第一次对沈邈的审美产生了质疑。
正当他鼓足勇气,准备进屋直面飘香茶精时,半掩的门框被另一只手扒住了。
“等等别关!我来了我来了!”
第77章
一下子涌进来两个陌生人,导致这个地方产生的神秘感和新鲜劲在柏舸这里大打折扣。
有了苏衔蝉的前车之鉴,柏舸借着油灯的光,先瞥了一眼扒在门框上的手指。
很好,皮肤粗糙,褶皱明显,是正常中年人久经风霜的手。
再回想一下声音,没有妖妖调调,也不清越透亮,是正常中年男性的嗓音。
并且气喘吁吁,应该也不会是什么身材绝佳.体格健壮的优势人群。
飞快地盘点一圈,没再发现什么可能隐藏的雷点之后,柏舸这才慢慢松开了手上的劲,露出门后人的完整真容来。
“刚刚不是还催得紧,怎么开个门还磨磨唧唧的……”
来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念念叨叨地往里挤。挤一半发现似乎哪里不对,这才停下嘀咕,一抬眼与抱臂环胸的柏舸对视了个正着。
中年男人眯着眼打量他,似乎在确认什么,而后慢慢皱起了眉头。
“你……嗯……原来你就是……长得也就那样……那也不能……”
眉间的沟壑被挤得更深了。男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上上下下来回审视着柏舸。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甚至带着一种老父亲一般的审视。
柏舸原本只是随意站着,却在不知不觉间把腿站直了,胸也挺起来了,就差踢个正步在屋里走几圈给他全方位展示一下个人魅力了。
终于,男人审视完了,鼻子一哼,快步走进屋内,毫不客气在离沈邈最近的椅子上一坐,开口就是一句。
“小沈,如果是和他,这事儿我不同意。”
柏舸眉心一跳。出于“小沈”这个称呼带来的威慑力没有立刻暴起,而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也坐下了,龇着大白牙,露出纯真无害的笑容。
“这位……大哥,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成想,他这话一说,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简直要把他的讨好夹死在眉头的褶里。
“看着就不聪明,也不会来事儿,反正我觉得不行。”
“怎么才叫会来事?”
沈邈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性格和相处模式,闻言淡淡反问。
“我不是在这儿呢,还要去哪里找会来事的人呀?”
苏衔蝉煮了新的茶,并且手脚利落地烫了净手的帕子给众人发了,又抱了琴横放膝头,才在中年人边上的次位坐下,笑吟吟地拿葱白的指尖戳他手臂。
“魏叔心情不好,我给大家弹一曲如何?”
“少来招惹我,我可是有老婆有孩子的。”
中年人如临大敌地避开了,搓着被手臂上被碰过的皮肤,转向主位看戏的沈邈,忍不住抱怨。
“没别人来了吗?纪征呢?”
“我没叫他。”沈邈接了帕子,垂眸仔仔细细擦着手指,“信不过他。”
“其他人呢?陆青?还有你那个死忠粉赵菁?”
“喂,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很没用的鸟吗?为啥只提姐姐不提我?”
陆至的声音在边上响起的时候,柏舸在发现梳妆台上原本放着妆奁的地方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扇窗。外面竟是一片杨柳青青,江水绵延的景象。
阳光顷刻间铺了整屋,风一吹还有初春泥土的潮气。
而陆至这次给自己换了个五彩斑斓的尾巴,正昂头挺胸地对着阳光打理自己的羽毛。
中年人却完全理解不了这种审美,大煞风景地催促。
“既然来了,还不快进来?成天花里胡哨的,跟个鸡毛掸子一样,谁能觉得你靠谱啊?”
陆至撇撇嘴,但到底有几分怕他,扑棱着翅膀蹲在了沈邈小臂上,歪着脑袋在他帕子上蹭着玩泥巴时弄脏了的喙。
随着陆至进屋,凭空出现的窗户连带着外面的风景一概消失不见,只有妆奁边上落下一面铜镜,灰扑扑的镜面泛着微弱的光。
沈邈有一搭没一搭顺着陆至脊背上的毛,在陆至转头叼他手指的时候顿住了。他避开锋利的鸟嘴,触上了陆至眼睑上的倒睫,仔仔细细端详了片刻,才叹道。
“已经开始出现异色瞳的征兆了,倒睫也比之前长了很多。”
“陆青已经离开接驳处了吧?”
陆至梗着脖子,但还是被摸了个正着,满不在乎道。
“没事,她成天瞎操心。”
“我自己没啥感觉。可能是上一场变鸟时间太长,一时半会儿有点儿变不回来了。”
“等我和你多待一阵子,也许就能变成一米八的大帅哥呢。”
她边说,边用翅尖轻佻地挑起沈邈的下巴,抛了个媚眼。
“小宝贝儿来笑一个?”
沈邈便当真顺了她的心意,眼角眉梢拉开细长的弧度,轻声细语地回望过去。
“笑过了,爷娶我吗?”
纯情小鸟哪见过这等美男计,尖叫着扑棱翅膀窜到了柏舸肩头,拿翅膀将脸挡了个严严实实。待柏舸想要一睹风姿时,沈邈已然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模样。
“人到齐了,说正事吧。”
帕巾凉得很快。沈邈将它折得方方正正,放在桌子一角,开口道。
“这里是当初设计系统时,我提前预留的死角。保密级别比接驳处更高。”
“接驳处只具备不被系统窥伺的规则。但如果出现影响考试进程的行为,依然会被环境识别,并且上报反馈给系统。”
“系统有权进行基于保证考场稳定性的干预。”
“但这里,是系统不知道,也无法识别的地方。”
“为了减少系统通过每个人的行动轨迹,推演出死角存在的可能,才在外面建了清风苑。”
柏舸仍然对沈邈信誓旦旦说请他来嫖耿耿于怀,忍不住道。
“它就非得是满足好男风需求的场所,不能是米铺面铺包子铺之类的吗?”
“当初设计的时候,本来想着要用的次数也不多。最好选个小众一点的,免得其他考生误打误撞之下误入歧途。”
“后来发现,在副本世界,开一个只与0和1有关系的店,也算是交相呼应。NPC也很快就配置好了,于是就这么留到了现在。”
“……”这都是什么烂梗啊!
柏舸绝望地摆了摆手,放弃争辩,示意沈邈继续。
“约大家来此,主要是想请诸位帮我一个忙。”
“先介绍一下。魏成江,魏董,创生集团重要控股人之一,赋灵计划前督导组组长,现在算是我在董事会的超强后台。”
沈邈指了指中年人,补充道。
“当然,那会儿主要是因为穷。他不懂技术,负责进行一些资金方面的督导。项目的主体还是我管。”
“阿猫,本名苏衔蝉,前01小队成员之一。”
“是‘突围’的原主。”
柏舸闻言,下意识向苏衔蝉看去,有点儿难以想象“突围”这么硬核的能力与他弱不禁风的外貌之间奇异的适配程度。
“哎呀,别这么看我嘛。”
在柏舸的注视下,苏衔蝉的面庞泛起红晕,在他瓷白的脸上像个病态的艳鬼。
“虽然现在看着不像,但人家曾经也是个孔武有力的人呢。”
“再说啦,‘突围’在市面上流通这么久,早就迭代出不知道多少版了。虽说级别高不至于烂大街,也不是当年全考场内无代餐的程度。”
苏衔蝉语气哀怨,但眼里却不见丝毫惋惜,只有冷冰冰的嘲弄。
他随意拨弄着琴弦,发出不成调的音节,搅散了沈邈话里一丁点儿不易察觉的遗憾,甜丝丝地拿眼睛勾着柏舸。
“沈郎身边的新郎君,不介绍一下吗?”
“柏舸,想必你已经从牠传回的影像资料里见过了,应该有所了解。”
沈邈接了他的茬,话却是看着魏成江说的。
“他出生地是C区。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在副本内容不限,通过不断学习,自主进化并完全实现独立人格觉醒的人胚。”
“你信不过纪征,就能信得过他?”魏成江满脸的不赞同。
“纪征好歹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成长起来的,怎么都算得上是知根知底。”
“这小子那可是实打实在系统里泡大的,谁知道这么些年有没有建立什么不在我们掌控之内的、与系统之间的联系?”
这话要是前几个考场结束,柏舸还能信心满满觉得沈邈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他与沈邈自星际考场后还不曾好好开诚布公地谈过。现在提起与系统“暗通款曲”这一点,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好踩在他的痛脚上。
“我曾经的记忆里,应该有他。”
沈邈没有反驳魏成江的顾虑,只是定定看着对方。
“我在上一场副本中,感觉看到了过往记忆中的片段。”
“你当初伤成那个样子,怎么能确定看到的就是曾经发生过的情景复刻,而不是破碎化记忆的随机重组?”
把几乎碎成渣了的沈邈从考场里捡出来已经成了魏成江毕生难忘的阴影。如今旧事重提,他比沈邈应激得还厉害。
“我确定不了。所以我需要他与我一起,验证这段回忆。”
“你们上一场的录像我也看了,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你非要确认不可?”
魏成江固执地摇头,拒绝配合。
“如果考试内容没有变,那最后一场考试,将是一场惨痛的死局。”
沈邈眸色深深,沉声道。
“但那段记忆里,有我设计这个副本的初衷。”
第78章
能一门心思把创生集团从毛坯房建成参天巨木的,哪个没点儿豪情壮志的“初衷”。往大里说,那是引领人类未来发展的走向;往小里讲,也够得上个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成就。
但站得越高的梦想,砸在地上的时候摔得就越狠。沈邈重伤、系统关闭的这些年,魏成江很多时候都在反思,“赋灵”和“人胚”这条路也许不知道有多少能人志士早八百年就想到了。
只是人家聪明,懂得规避未知的风险,也善于拒绝功勋伟业的诱惑,所以最终没碰这块领域。
只有他们这些拎不清轻重的愣头青,一个猛子扎进去,把自己摔了个七零八落,还觉得沾沾自喜,有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牛逼。
盘古开天辟地,最后连个坟头都没落下,也就是神话故事里短短几行,菲薄数页,有什么意思呢?
魏成江不想沈邈变成这样。
好好的活人,被架得这么高、这么久,人味儿都淡了。
“有又如何?找到‘初衷’也未必能破局。”魏成江不愿和他直接争论这些大道理,只就着眼下的问题说。
“系统早就变了。据董事会那边收到的数据反馈,除了你们这个小组,其他考场内至今仍然没有非创生人通过考试的记录。”
“而考核失败的考生所携带的生物电信号也没有随考试结束向外传出来。所以连他们到底是死是活,是什么状态都不知道。”
“董事会那边现在形式也不乐观。高层里大部分的人已经捞足了油水,正悄悄举家往没有被系统无差别纳入的区域搬迁。还有些疯子,甚至组建了私人的创生人雇佣兵,想主动进入系统。”
“人都是有惰性的。”魏成江看着沈邈,苦笑一声。“这种惰性会让绝大部分人放弃探究真相,只要能活着就行。”
“以前拜神佛、跪皇帝,现在让系统掌舵,创生人做领袖,对普通人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所以您当初说的,希望我进入系统,找到系统变异的症结和真相,以免后来想要成为监管者的普通孩子误入歧途……”
“活到老,学到老。”魏成江打断了他。昏黄的灯光将他的鱼尾纹照得阴影很重,像暗沉僵死的虫扒在脸上。
“我也学到了。”
“我现在只想你平安顺利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他像个年迈的老父亲,因为给孩子灌输了错误的人生方向而懊恼;并且希望对方能够一如既往的听劝,尽早迷途知返。
这和以前那个,拿“赋灵”的成果和每个成为监管者候选人的考生都当作自己的孩子,并且兜不住一点儿事,操心起来就会着急上火的魏董比起来,太让沈邈陌生了。
恍惚间,沈邈忽而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在他们拼命向前奔跑的时候,时间也在分毫不待地追赶。
人总是跑不赢时间的,魏成江也不例外。
但许是这几场的考试让沈邈的心态也产生了变化。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这些话感到任何愤怒、失望,或者遗憾,甚至在心底深处,他似乎隐约听见有个声音说,“没错,就是这样的。”
都会变成这样的。
但心境归心境,该做的事依然要做。沈邈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我依然要去。”
见魏成江还想劝,沈邈摆了摆手,“不为其他人,就为我自己,我也得进去一趟。”
“忘了来路的人,看前路总会觉得不真切。”
“老魏,我丢的东西太多了。”
“哎呀,瞧你们俩。”苏衔蝉素手往琴弦上一拍,嗔道,“还没干出个二五六呢,自个儿先窝里横上了?”
“他想去,还当着你的面儿说他想去,你还不着急忙慌地给他铺路让他顺顺当当去?”
屋里的熏香燃尽了,苏衔蝉从袖中摸出一小截儿黑黢黢的小棍插进香炉,云烟雾饶里渐渐染上了一股青草膏的味儿,驱散了原本的甜腻,倒有几分提神醒脑的意思。
他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活像只吸了猫薄荷的猫,露出餍足的神情,懒洋洋瞧着魏成江眉头紧蹙的侧脸。
“他又不是拦得住的主。与其让他背着你偷偷作妖,不如你成为他兴风作浪的一环。”
“好歹也能混个帮凶,运气好还能占个从龙之功。”
“非让自己人中龙凤,且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炙手可热的孩子重新当个无名之辈,您这可不是保护他,是想让他死得更快。”
别人说话是绵里藏针,苏衔蝉纯属软话夹大棒,给魏成江噎了个够呛。但又架不住话里的意思句句属实,他一时间竟无从反驳,只能怒目圆睁地在屋里环视了一圈,试图找到同盟。
但很遗憾,这屋里只剩下缺心眼的陆至和恋爱脑的柏舸,根本找不出一个能跟他同仇敌忾的正常人。魏成江只得被迫同流合污上了贼船,言语间多少有些不甘心。
“那你是准备趁着在接驳处的时候回一趟C区?”
“是。”
“C区可不比此处。虽然按照正常逻辑,由于有定期清理机制在,系统对回收区的关注度是整个考场内最低的,但也不除外牠哪天想不开,进去溜达几圈,把你逮个正着呢?”
沈邈指尖在扶手上轻点,言辞恳切,“所以,需要大家帮我一点小忙。”
“我要去的地方,是C区中对应这个空间的投影点。”
“这个空间?”陆至疑惑地歪着脑袋,“这里不是你专门留下的系统盲区吗?怎么会在C区也有?”
“任何在系统内构建的操作,不管是否被系统智能区覆盖,都会留下底层痕迹。”
“留痕的地方,就会在一次次运转过程中产生冗余数据,被与所有废弃数据一起,打包丢到C区去。”
“时间久了,不同来源类型的数据还是会依据当初的形态聚集,慢慢拼凑出原先的轮廓,只是大部分因为缺少核心部分,而显得徒有其表。”
“所以C区的城主可以利用垃圾碎片形成的空心结构,在里面进行改装,再为自己所用。”
沈邈瞥了一眼柏舸,见对方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无辜面容,又收回了视线,语气中藏了淡淡的不屑。
“不然还能真凭他一己之力,就能在垃圾堆里让万丈高楼平地起了?”
“好吧,那姑且认为C区有这么一个地方,去C区的路子嘛,我有姐姐的权限,也有办法解决。”陆至蹭着沈邈的指尖,“问题在于,去了,然后呢?怎么能找到那个地方?”
“我们在接驳处停留的时间有限,进入考场前肯定得回来,不然就穿帮了。如果按照之前的经验,最后一场没有统一进入考场的时间,每个人进去之后的身份也是系统随机给的,连提前通个气的可能都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苏衔蝉笑盈盈地将鬓边的碎发顺到脑后,“我在这里,‘突围’自然可以有一些别的妙用。”
陆至想起了什么似的,炸着毛瞪他。
“干嘛,你又要踩点穿越啊?”
“不然你猜,沈郎为什么要找我?”
琴弦被苏衔蝉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波动后,空气中漂浮的烟雾肉眼可见地滞了一瞬,而后才慢慢从凝固的状态恢复过来,游荡着四散开来。
“从开始载入副本的时候,我发动‘突围’。八个音拍的时间里,我所在的环境里可以保持时间流动的绝对静止。”
“因此,只要在这段时间里,我从接驳处出发,穿到C区接上你们,再回到接驳处的副本登录点,就来得及。”
“至于怎么在C区找到想去的地方,那就得靠这位来自C区的‘新欢先生’带路了,不是么?”
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柏舸从始至终都只是专注地听着,并未发表任何看法。听得苏衔蝉点他,也难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心平气和道。
“能发挥点儿作用,是我的荣幸。”
“成了,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苏衔蝉掸掸衣袖上的浮灰,瞧着魏成江笑。“至于董事会那边什么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就有劳魏董了。”
魏成江几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还有点儿发懵,半晌才回过神来,再次大声反对。
“不行!”
“当初医生不是说了,你受得刺激太深,神经系统无法耐受记忆回溯。”他焦急道,“C区那地方连个靠谱的应急设备都没有,你就这么光溜溜地过去,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沈邈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解铃还须系铃人。当时的事,主要的根源在于纪征。”
“不出意外的话,他比我自己,还希望我能记点什么。”
“以我们纪队长这些年在系统内经营的人脉和能力,当然,也基于他对我的了解。”沈邈顿了一下,续道。
“这个时候,也许他已经在C区守株待兔,等着我去了。”
第79章
苏衔蝉又犯了戏瘾,拉着柏舸的衣袖泣涕涟涟,一口一个“郎君早回,静候金主得胜归来”。直把柏舸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夺路而逃。
沈邈缀在队尾,临行前被苏衔蝉顺着衣袖塞进来一截短小的木棍,捻着有松木的质感。
他挑眉看过去,没有问出口。苏衔蝉也只是垂眸给他整理衣袖,轻声细语。
“C区环境差,不比接驳处。沈郎若是困了累了,就用用。”
“就好像,我一直在你身边那样。”
进入C区需要从接驳处边界最薄处突破。哪怕有专用飞行器作为载体,在突破的瞬间仍难免有种窒息感,像要憋着一口气,把整张脸、整个头都从厚厚的塑料薄膜里钻出来。
这种感觉极不好受。沈邈闭着眼,面上不显,实际上脑浆都要晃进胃里打散了。
偏偏这时,身边凑过来个热乎乎的人。刚开始还能沉得住气,没一会儿就开始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
沈邈知道是柏舸,但他这会儿完全没心思搭理对方,生怕一张嘴会极不体面地呕人一脸,只能佯作不知。只有适应良好的陆至上蹿下跳,盯着柏舸看了一会儿,没忍住问道。
“柏哥,你嗓子眼里卡骨头了?”
“……”
薄膜终于被捅破了,沈邈缓过来一点儿,半掀眼皮,“说?”
“没什么。”柏舸模样有些委屈,瓮声瓮气的。“就想问问,你们以前……是怎么样的?”
“就这?那你问我不就得了?”陆至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立刻兴致更高了。
“01小队跟沈教官嘛,你可以理解成白雪王子和他的五个小粉头?”在瞥见沈邈嘴角抽动了一下之后立刻改口补充道。
“当然,大部分人都是口嫌体直的黑粉,从表面上是很难看出来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大部分都和喵老师关系不好呢?”
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C区熟悉的红光,柏舸接过了飞行器的驾驶权,径直朝某个方向全速推进。
“好不好这种事,得看和谁比嘛。”
陆至跳上柏舸肩头,一边指点他如何调整飞行器的相关参数,一边跟他八卦过往。
“我们队可是当初第一批从集训营里被选拔出来成为监管者的,和沈教官的关系自然远超于普通学员。”
“但你要说我们和谁关系最好……可能除了纪征以外,其他人还是喜欢言之多一些吧。”
“哦对,沈言之是系统给自己取的名字。后来混熟了,大家也都管牠直接叫言之了。”
“好像牠还挺喜欢。”
沈邈见他俩接上了话,索性把眼罩一拉,继续闭目养神,偶尔听一耳朵二人交谈的内容,不置可否。
“不过按理说,你跟牠在一起时间应该比我们其他都更长一些,难道不应该和言之感情更深一些?”
在越过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头之后,柏舸已经与飞行器十分契合,熟练操纵着机身准备着陆。陆至打量着他唇线微抿的侧脸,不由得好奇。
“可能他的感情只用于对你们展示吧。”柏舸本想转身叫沈邈过来确认下着陆的位置,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不由得一怔,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对我,他只是个格外渊博的数据库,谈不上感情。”
C区很难找到完全平坦适宜着陆的位置。沈邈在飞行器下降的颠簸中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上盖着软和的薄毯,耳朵上也被扣上了降噪耳机。
他透过昏黄的灯光看过去,只见陆至在柏舸肩头打了个哈欠,柏舸伸手拍了拍那个五颜六色的脑袋,毛茸茸的圆球顺势往他衣领一钻,躲懒睡觉去了。
目的地就在不远处,预计航行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显示屏已经将勘探的实景反馈回来。那是一栋废墟之中的二层小屋,独楼独栋,外观平平无奇,门前有一小片荒芜已久的空地,光秃裸露的地皮上似乎从未被哪个绿色植株青睐过。
他起身的动静惊动了柏舸。他们在无声的沉默中交换眼神,确定了要着陆的地方正是此处。
等他们终于在小屋前的空地上着陆时,门前已经如沈邈所料地等着他们的老熟人。
纪征。
没有了沈邈他们从中作梗,以纪征的能力,完成考试并不是什么难事。没有了西装革履的派头,青年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衬衫,自台阶上回眸而笑时,倒真显出几分少年意气,让人眼前一亮。
“沈老师。”
他自然而然地打了招呼,好像从未被抛弃在考场内。连对柏舸的态度都虽然算不上热络,但好歹也没有什么阴阳怪气、恶语相向。
“等很久了?”
沈邈自他身旁经过,推门而入时,突然停下来问道。
“没有,不久。”
C区的红光将青年真挚的面庞映得微微发红。似乎在只有在这个不需要任何能力和成果,可以像一片无人在意的小垃圾一样漂浮的地方,他才重新恢复了久违的鲜活。
似是被这样的单纯与热忱烫到了,沈邈搭在门把手上的指尖顿了下,微微颔首后才推开了房门。
由于只是运行过程中被剥离的碎片,屋内陈设并不似接驳处一应俱全,连基本结构都是缺斤少两的。
几人只能仔细辨认着残余的结构,陆至扑棱着翅膀落在一侧书架顶上,对着跳格子似的几人发出咯咯的嘲笑,好不欠抽。
柏舸率先抵达了书架前,眼疾手快地将陆至一把从柜子顶上薅下来,威胁道。
“再吵吵就拿小鞭子把你拴住吊起来打。”
“那还是把我当个风筝放了吧。”
陆至瘪瘪嘴,示意他们留意书架上摆放的图书类型,总结道。
“看得出来,我们沈教官是非常认真严谨的人。每排书都是按类别放的,就是学的内容太无趣了。”
“什么人胚解剖学,人胚精神卫生心理学,人胚的行为意识与逻辑……别说一整排,我俩黄金前三本都看不进去。”
柏舸定睛一看,才发现果然如陆至所言,沈邈简直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人胚书的典范。
一时间竟有种自己被扒了个精光,已经让沈邈里里外外都吃透了的窘迫。
但沈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对自己的形象侧写有什么问题,甚至心平气和地纠正陆至。
“有一点不对。”
“这些不是我学的内容。”
“是我撰写之后,发给集训营里的学员自学的内容。”
他在陆至有些呆滞的目光里点点头,肯定道。
“没错,你们的教材撰写人,就是导师我。”
“也包括这本《攻克人与人胚之间物种隔离的一百零八种尝试》吗?”
纪征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显然被经常翻看的厚实著作,看向沈邈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
“当然包括。”沈邈面色如常,但手指却暗暗发力,坚定不移地缓缓将那一大本配图精美的著作抽出来,拍拍表面并不存在的灰,义正辞严。
“你学过的。”
“这门课叫做,人胚的性、生殖与健康。”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之中是有个不聋不瞎的人胚的。”
柏舸瘫着脸指着自己,“要不你们直接拿我演绎一下,也好过照本宣科,闭门造车?”
沈邈原本松散的笑意蓦地滞住了。他手中还拿着那本“生殖隔离108式”,盯着柏舸重复道。
“演绎?”
柏舸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一愣,“真要演,也不能在这儿吧?”
“还真是没轻没重地顺杆爬。”纪征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闻言微嘲,扭身去探索屋里其他区域了。
陆至也一副被小情侣随时随地打情骂俏恶心到了的表情,呼扇着翅膀忙不迭躲远了,书架前的方寸空间内一时只剩下沈邈与柏舸面对面而立。
打趣的话沈邈分毫没有听进去。“演绎”两个字似乎牵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线索,而此刻正有大鱼咬钩。
如果考试存在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明面上的考试主题,而是通过场景设计,来收集和印证不同冲突事件中,人和创生人会做出的不同选择和行为动线,那就能说得通了。
以第一场考试为例,考场中遇到的不同NPC,从周围环境中的背景板,到考题边缘角色的护工病人,再到重要场景触发的太平间看门人,最后是考场内的小BOSS护士长,根据灵智开化程度的不同,被融入在整个考场里,并决定了最终呈现时不同角色的参与度不同。
最终考生们要面对的,其实不止是题目本身,而是题目中的“人”。
从举止相似,到经历趋同,随着一场场考试的进行,考生渐渐分为两类人。
除却确实有贵人相助的小组,其他考生难免随着考试深入,要么对创生人和人胚没什么抵触,要么致力于排除异己,对与自己属性不同的考生痛下杀手。
反正,当大家都进入副本,并且以通过考试为导向时,没人会在动手前先问,
“你好,你跟我是一伙的吗?我可以打你吗?”
我可以偷你资源线索吗?”
“我可以杀掉你吗?”
第80章
如果是“演绎”,那么一个副本的是否能够得以保留,作为通用的考试场景,就应当有两个维度的评价标准——
来自考生的,和来自考官的。
有什么在沈邈记忆消失的空白区域隐约浮现出回响。仔细辨认,似乎是他在与人争吵,由于出离愤怒,极力克制下的胸口处都隐隐发闷。
“一个合格的考场理论上可以将考生根据能力高低进行区分和排布,而不是一味提高难度、设置死线,让所有人都无法成功。”
脑海中最后的体面让他听见自己在努力保持理智沟通,但对方的似乎全然不认同,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重要性,语气轻佻又散漫。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题目太难,就是人的水平太差呢?”
“你啊,为什么总是不愿意承认,普通人就是普通人,不论怎么精挑细选,最后也抵不过创生人的先天优势。”
无形的声音近了,像是要钻进耳朵,刻入脑海。
“你是人类,你的存在是与生俱来的,不像我们,是被创造、被赋予的。”
“你更应该明白,‘赋灵’最大的诱惑,不在于创生,而在于——”
“不死啊。”
“当生命在时间维度上失去桎梏,人的世界才能走向三维之外的更高维度。”
脑海中渐渐出现了那人的轮廓。他看见自己箭步上前,揪住了那人的领子。头顶刺目的红光令他眼球发胀,仿佛血管即将爆裂,会变成食人的野兽。
“我对于人类未来的走向没有兴趣,物种自然会选择自己要前往的路。与你我无关。”
“我只想问你,01小队的人呢?”
“你是想问他们……还是想问他?”
那人浅笑晏晏,用温柔的声线藏着不怀好意的引诱,像是蛇信倒悬的钩子。
“你要问他们,大可不必担心。虽然愚蠢,但好歹也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只是身体状况太差了,暂时无法脱离系统环境。等养得差不多好了,你出去自然会见到的。”
“至于纪征嘛,”那人的面容在逐渐适应红光之后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是镜中人在耳畔低语。
“如果我说他死了,你要复活他吗?”
“让他做那个为你复生的人。”
“成为第一个创生人的监管者。”
“也成为永远被你监管,随时可以被你抹杀,还会对你感恩戴德、永不变心的,”
“爱人。”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会为他留下一份数据拷贝在系统内,让他以虚拟形态暂时存在于这里。”
“你哪天后悔了,可以随时取用。”
被揪着的领口猛地收紧,那人却好似毫无所觉,连眉眼弯曲的弧度都未变。
“只是如果间隔了一段时间再重逢,你可得为自己现在的犹豫,好好找个理由。”
大脑深部被切割的钝痛已然到了沈邈所能耐受的极限,画面戛然而止。他扶着身侧的书架,指节捏得泛白。
还没等完全缓过劲来,就听身边的柏舸在唤他。
“喵老师,你来看看这个。”
沈邈抬眼看去,只见柏舸正指着书架最上面一排靠近里侧的一本书。灰色的书脊上没有名字,夹在一排相同底色的著作中很不起眼。
由于复刻时的形变,那侧书架所在的空间正好位于房屋犄角处,是柏舸的身高都不能轻易拿到的位置。他转身示意沈邈再仔细看看,问道。
“还能记得这本书是什么吗?”
“没印象。”沈邈眉头微蹙,“这本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只是觉得布局上有点儿奇怪。”柏舸环视书架,让沈邈站在他所在地砖上。“如果垃圾清理和还原的过程中不会改变物件原本的细节,那么我们现在所站的,应该就是你以前习惯性停留的位置。”
“按照正常人的使用行为。几乎不会再用的书会放在最下面。经常看的书会放在与胸口平齐的位置,一抬手就能拿到。”
柏舸将他手里的书放回原位,“比如这本108式。”
“……”
“而偶尔一看的书就会被放在靠上的地方。既不占用眼前的空间,也不会因为太久不见而慢慢被遗忘。”
“一般来说,对于上层的书而言,使用频率从中间向四周应该呈逐渐减低的趋势。但这一本,和它周围的其他书比起来,未免有点儿太新了。”
柏舸眯着眼打量着光洁的书脊,“有这个待遇的,无非两种情况。一是这本书过于不对胃口,以至于只看了一次就被随手一放、束之高阁,并且因为疏于整理而遗留在这一层。”
“但按照沈教官的龟毛程度,这个概率很低。”
陆至一个人待得无聊,又落回了书架顶端,闻言接话。“如果真是这么没用的书,在他的书架上根本不可能有生存空间。”
“第二种可能性呢?”
“第二种的话,只能说,喵老师对这本书,又爱又恨。”
“想看,时不时就要拿起来;但又有些抗拒,不想放在眼前。”
现有的记忆里,沈邈想不出那个部分能够符合这段描述。但他被柏舸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倒真有几分又心虚又渴盼的念头在蠢蠢欲动。
而这样的感觉居然是熟悉的,似乎他在很久之前,确实经历过这样波折的心路历程。
“陆至,能把那本书弄下来看看吗?”
小胖鸟自然乐意之至,叼着书脊把它整本抽出向下一蹬。沈邈接住了,翻开后却陷入了沉默。
“咦,怎么断断续续的,跟乱码似的。这能能看出来什么呀?”
书页上是大片的空白,只有零星几个凑不成整句的字词散落其中。陆至从沈邈和柏舸中间的缝隙探头挤进来,不由得大失所望。
“还是能看出来点儿东西的。”
沈邈摁住了柏舸想要合上书的手,扭头朝屋子另一头喊了一声,“纪征。”
原本背对着几人的青年依言向他们走来。沈邈心头一动,下意识朝纪征落脚的地方望去,在看到地上的影子后无声地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傻了,又不是真的鬼魂。
哪怕是留在系统中的投影,以牠的严谨,给纪征设置个影子并不是什么难事,根本说明不了任何事。
“这不是……沈老师以前的日记吗?”纪征只瞥了一眼,立刻便认了出来。“你……不记得了?”
“日记?”陆至霎时间又来了精神,恨不得用喙在本子上捅个窟窿,“沈教官这样的人居然还会写日记?!”
“跑代码还有运行日程呢,我写个日记需要这么大惊小怪吗?”沈邈把她那颗色彩斑斓的脑袋挪开一些,试图通过支离破碎的词句拼凑当时写的内容。
纪征看出他的吃力,迟疑了一下,从后面轻轻扯下了沈邈的袖子。
“沈老师,要不要看看这个?”
硬质的角触到了沈邈手侧。他垂眸一看,发现是个老旧的相框,里面是张大合影,前排坐着一对新婚夫妻,身后站着一排印着创生logo白大褂的研究员,沈邈和魏成江也在其中。
照片的左下角有个比划的大拇指,应该是摄影师的。相纸虽已泛黄,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让人每每看过去,都能从眉眼中感觉到鲜活明亮的快乐和憧憬。
“这不是赋灵成功的第一对夫妇吗?新郎在去婚礼的路上车祸了,后来被‘赋灵’救过来的那对儿?”
陆至啧啧称奇,“我记得‘赋灵计划’最早的宣发还邀请了他们呢。”
“是。我还见过创生跟拍他们婚礼现场的数据资料。”柏舸点头肯定道,“后来宣发的成片里没用这段,我当时还觉得挺可惜的来着。”
“其实原来用过,但很快就撤下来了。”沈邈指尖摩挲过相框,微微出神。
“为什么呀?克隆羊多莉宣传了得有一百年吧,宣传部的人居然没有好好利用一下?”陆至颇为不解。
“因为,宣传片刚做好,创生就收到了新娘的求助。”沈邈缓声道,“婚后一月不到,新娘发现自己有孕了。”
“同时,她发现新郎早在婚前一年,筹备求婚的时候,就已经出轨了。”
照片中被定格的幸福瞬间显得可笑起来,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刺眼。陆至面露不忍,“可是‘赋灵’已经完成,她不去律师提离婚,再来找创生又有什么用呢?”
“她报警了,取证了,也成功离婚了,并且得到了经济上的补助。”沈邈将相框轻轻放下,倒扣在桌面上。
“但她觉得,这不够。”
“新郎在成为创生人之后,也许是因为愧疚和感激,幡然悔悟,和出轨对象已经断了。但他没有选择坦白,而是想瞒天过海,将秘密带进坟墓。”
“可他的出轨对象并不甘心,一直闹到了新娘和他们的父母那里。”
“虽然后来解决了,但新娘无法原谅新郎犯过的错和造成的后果。新郎是入赘的。除了真心,他全家都得靠新娘那边支撑。”
“但他哭了、求了、跪了,发现都改变不了新娘的决心后,破防了。”
“他打了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