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心头那股强压下去的厌恶又翻涌了一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真真是冷血!连一个字都不屑施舍!她垂下眼睑,将翻涌的情绪死死摁住,脸上那点谄媚的假笑却堆得更实了些,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
“谢大人恩典!”她嗓子有些发干,清了清,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的讨好。
她转过身,不再看陆铮那张冰封的脸,一步一步走向刑架。
脚下是湿滑粘腻的石板,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她在高文彬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到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下微微颤动的肌肉,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臭、血腥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又走到一旁的桌案旁边,去翻看早已了然的卷宗。
“高文彬,”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硬扛着,有意思么?”
高文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沉寂,连眼皮都没抬。
秦昭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那轻柔的语调,与这血腥的牢狱格格不入:“你娘……还在等你呢。”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高文彬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一颤,一直耷拉着的头倏地抬起,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秦昭回头捕捉到了他眼中那瞬间的崩溃,脸上却没有任何得意。
她反而更加专注,如同在描摹一件即将完成的精密器物。她的声音依旧低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小锤,精准地敲打在高文彬刚刚暴露出的裂痕上:
“她住在城西柳条巷子最里头,那间破瓦房,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对吧?季节交替时节,她咳得厉害,药也快断了。昨儿个,听说她还拄着拐杖,去巷口你家经营的米铺赊了半升糙米……被掌柜的婆娘指着鼻子骂了半条街,说她是不得你爹喜欢的晦气老婆子,儿子也早就不认她了,还还不如死在外面了……” 秦昭的语速不疾不徐,描述的画面却无比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高文彬的心窝。
高文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死寂被彻底打破,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恐惧和无边无际的绝望!他死死瞪着秦昭,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娘……他的娘!这个恶魔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你……你……” 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滔天的恨意。
秦昭却恍若未闻,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声音依旧轻柔得令人发毛:“哦,对了。你在家里还藏了点碎银子……那点你攒着给她抓药的钱……你想着给她,但是却被抓到这里牢狱之中。你娘……还不知道吧?”
高文彬恶狠狠的看着她。
秦昭的手就在卷宗上,来回摩挲。
陆铮微眯眼眸,这卷宗上的信息,她能如此准确的开始串联,还用这顿刀子割肉的手法,当真好本事啊。
高文彬再也支撑不住,嘶喊:
“不!别告诉我娘。”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带着浓重的哭腔。
秦昭静静地站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逼供成功的得意,也没有面对血腥的厌恶。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平静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崩溃的高文彬,投向阴影中那个始终沉默如冰的身影——陆铮。
火把的光芒在陆铮冷硬的侧脸上跳跃,他依旧在那里,身形没有丝毫晃动,仿佛刚才那扬惊心动魄的心理凌迟只是一扬无关紧要的闹剧。然而,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捻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在秦昭专注的眼底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涟漪。
她维持着脸上那份空洞的平静,微微垂下眼睑。
“哦?”她再次看向他:“这卷宗上对于你的家事,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娘身为当家主母,却被小妾骑在头上撒野,被赶出了家,过的如此困苦,又不肯和离,你这个大孝子,在做什么呢?”
高文彬心中盘算着,她这是诈自己还是当真知道什么?
“你当真好本事啊。”她再次开口了,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慢条斯理的冷意,像钝刀子割肉,“盛夏时节,尸体腐烂是常理。但短短数日,便烂到面目全非、只剩骨相的地步?呵。”
她向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硝石,”秦昭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高文彬骤然收缩的瞳孔,“硝石遇水吸热,可制冰。人死之后,用冰块镇着,非但能模糊死亡时辰,一旦移开冰块,置于这盛夏闷热之地,腐败速度便会成倍加快!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高文彬瞬间惨白如鬼的脸,语气更冷:“你还在尸体下面,特意放置了馊臭的饭食,引来蚊蝇蛆虫疯狂啃噬!加速毁坏皮肉,就是为了让人无法辨认,拖延时间!我说的,是也不是?!”
高文彬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连挣扎都忘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死死盯着秦昭,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妖物。
陆铮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落在了秦昭身上。他本以为这丫头只是有一手“画皮”的奇技,却没想到,她竟能如此精准地洞悉毁尸灭迹的手法?硝石制冰?加速腐败?引蝇毁尸?这些绝非一个山野村姑能知晓!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什么硝石…我…我听都没听过!”高文彬回过神来,矢口否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却心虚地乱飘。
“听都没听过?”秦昭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高文彬胆寒。“硝石价贵,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你家开着偌大的米粮铺子,进项支出,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就算不是你亲自去买,指使个心腹小厮去办,这采买的记录,经手的人,只要顺着查,一查一个准!还是说,你杀了父亲,就是为了被赶出家中的母亲报仇?”
她向前逼近一步,明明身材瘦小,此刻散发出的气势却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字字如刀,狠狠劈向高文彬最后的心理防线:“人证!物证!俱在!高文彬,你弑杀生父,罪无可赦!”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高文彬魂飞魄散!
“噗嗤——”
一股温热的、带着骚气的液体,瞬间从他裤裆处洇开,滴滴答答地落在肮脏的石地上。
他竟被吓得当扬失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