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没啥事,她也乐的自在。
想着老家那个房子还有地契,心中生起了算计,当时是迫于无奈,现在她倒是有力气好好算算账了。
六扇门那方小小的腰牌,躺在秦昭掌心,触手冰凉坚硬。这方寸之物,是她在这县城安身立命、撬动规则的第一块基石。此刻,她正站在县衙户房那间充斥着陈年卷宗霉味和劣质墨汁气息的偏室里,对面是管着地契田亩、眼皮有些浮肿的小吏。
“秦姑娘,你是说…你们村,靠西山脚下那间?”小吏翻着手里一本边缘卷起、纸页泛黄的鱼鳞册,粗糙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墨字和简略图形上划过,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抬头,又仔细看了看秦昭递过来的那张按着鲜红手印的买卖契约——作价一两白银。
“嘶……”小吏吸了口凉气,看看契约,又抬眼看看眼前这个顶顶好看、身形单薄、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姑娘,再看看她随意放在桌角那枚代表身份的腰牌。一种“自己人吃了大亏”的义愤感油然而生,混杂着对同僚,哪怕只是挂名境遇的同情。
“胡闹!简直是胡闹!”小吏啪地一声把鱼鳞册拍在桌上,震起几点灰尘,“秦姑娘,你们家那破屋,是破!墙歪梁斜,顶漏风!可它占着地皮呢!”他手指用力戳着册子上某个模糊的标记,“西山脚那一片,再偏也是官册在录的宅基地!按咱们县里最最最低的价码,连地带屋,再破再烂,刨去折旧,”他掰着粗糙的手指头飞快算了算,“七两!至少值七两雪花银!一两?打发叫花子呢!”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脸膛因激动有些发红:“那李家村的李有田,好个‘心善’的村长!心都黑透了吧?欺负你一个孤女不懂行市?趁火打劫也没这么个劫法!”
秦昭微微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身前,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不堪这突如其来的“公道”重压。
她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弱的阴影,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小哥……你有所不知。我一个孤女,爹娘都没了,守着个漏风的破屋子,连顿饱饭都难。村长……他当时是可怜我,说能凑出一两银子已是艰难……我一个姑娘家,举目无亲的,哪敢……哪敢跟他争辩那么多呀?能有点盘缠离开那伤心地,已是……已是万幸了。”
她声音渐低,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这番姿态,将一个无依无靠、被长辈“善意”盘剥却无力反抗的孤女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岂有此理!”那小吏果然被彻底点燃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胸膛起伏,“欺负到我六扇门头上来了?管他是村长还是里正!咱们的人,还能让个乡下土财主给这么拿捏了?不行!”
他眼珠子一瞪,透着一股衙门里胥吏特有的、对上谄媚对下却颇有几分狠厉的劲儿,“这口气必须出!他贪了多少,就得给老子吐出来多少!秦姑娘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定给你讨回这个公道!”
“小哥!使不得!”秦昭像是被吓到了,慌忙摆手,脸上是真真切切的焦急,“文书都签了,手印也按了,白纸黑字的……这、这闹起来,多不好看?再说,村长他……”
“文书?”小吏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那破文书值几个钱?哄鬼呢!他敢用一两银子买官册上值七两的地皮,这文书本身就站不住脚!放心!这事他理亏到姥姥家了!我自有办法让他乖乖把钱吐出来,还不敢放半个屁!”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契约,又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去,只留下一句,“秦姑娘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秦昭看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那点委屈和焦急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那枚黄铜腰牌,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窗外,县衙庭院里传来几声衙役模糊的呼喝。
两个时辰后。
秦昭安静地坐着,仿佛入定,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尘土和汗味的热风。那小吏回来了,额头上冒着亮晶晶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大仇得报、扬眉吐气的红光。他几步走到桌前,将几张纸“啪”地拍在秦昭面前。
一张是新的、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补充契书,声明前次买卖作价过低,经核查,补偿差价。
另一张,是六两成色不错的碎银,用一块半旧的靛蓝粗布包着,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喏!秦姑娘,收好了!”小吏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得意,“那李有田,开始还想耍横,一见老子亮出身份,再拿出鱼鳞册和他那份狗屁文书一对质,脸都绿了!屁都不敢多放一个!乖乖把银子补足了!这六两,是你应得的!”他抹了把汗,看着秦昭的眼神充满了“给你撑腰”的豪气。
秦昭的目光在那六两银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脸上绽开一个温顺而感激的笑容:“小哥……真是……真是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她声音轻柔,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六两银子,而是从自己那个打着补丁的旧荷包里,摸索出一小块碎银——正是当初李有田给她的那一两之一。她将这一小块银子轻轻推到小吏面前。
“这点心意,小哥别嫌弃,”秦昭的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和讨好,“天热,买碗凉茶解解渴。”
小吏看着桌上那一小块碎银,又看看秦昭脸上的感激之情,心想这丫头也是可怜的,父母死了还被欺负,她虽然脸上有着笑意,可是她的身世写满“孤苦无依”的困境,心头那股刚办完事的爽快劲瞬间被一股强烈的同情和不是滋味取代。
“哎呀!秦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他像是被那银子烫了一下,连连摆手,语气都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责备和心疼,“快收起来!收起来!咱们自己人,帮衬一把还不是应该的?哪能要你的钱!”他不由分说地把那一小块碎银塞回秦昭手里,触到她冰凉纤细的手指,更是加重了语气,“你一个姑娘家,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点钱留着!快收好!”
他不再给秦昭推辞的机会,摆摆手:“行了,事办完了,你且安心。以后在这县城里,有啥难处,尽管来户房寻我!”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出去了,仿佛生怕秦昭再把银子塞给他。
门被带上,偏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年纸墨的气息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秦昭脸上的感激和局促瞬间消失无踪。她低头,看着被小吏塞回手心的那一小块碎银,又看看桌上那用蓝布包着的六两银子。指腹摩挲着银块冰凉的边缘,那触感坚硬而真实。
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没有得意,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了然。
手腕轻轻一翻,将那一小块碎银重新纳入旧荷包深处。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拈起包着六两银子的蓝布一角,动作轻巧而稳定,仿佛拈起的不是沉甸甸的银钱,而是一件早已在预料之中的、冰冷的证物。
蓝布包裹被拿起,落入她同样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里,沉甸甸地坠着。
破屋的价值,终于回归了它冰冷的数字。
六扇门的腰牌,第一次尝到了它权柄的滋味。
而她秦昭脚下这条扎根的路,又多了一块垫脚的银砖。
她又回到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悠闲的过着岁月静好的日子。
而她的一亩三分地。
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稳的破桌子,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便是她的全部家当。桌上摊着几张画废的草稿,几颗散落的瓜子壳,还有一杯早已凉透、颜色浑浊的粗茶。
上午的时光总是慵懒而喧闹。秦昭缩在椅子里,指尖捏着一小撮炒得喷香的葵花籽,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前堂传来的各种声音。
捕快张三正唾沫横飞地吹嘘昨晚如何勇斗两个蟊贼,描述得惊险万分,细节却漏洞百出,连对方用的什么刀都前后矛盾。李四在旁边帮腔,添油加醋,说得仿佛亲眼所见。王五则唉声叹气地抱怨婆娘又克扣了他买酒的钱……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属于底层胥吏特有的、混日子的散漫气息。
秦昭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种低级的、毫无营养的吹牛扯淡,搁在现代法医中心,她要么直接戳穿,要么冷着脸走开,保准收获一堆“情商低”、“不合群”的评价。可在这古代的小县衙里,听着这些漏洞百出、荒诞不经的闲话,竟成了难得的消遣。
没人指望她发表高论,没人觉得她必须融入。她坐在这里,嗑着瓜子,喝着凉茶,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反而无比自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昭儿那点残留的、对人群的怯懦畏缩,被秦昭彻底摒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冷眼旁观的疏离感。
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低情商”带来的便利和省心。
下午衙门更是清闲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秦昭通常会提前溜号,揣着衙门发的几个可怜铜板,或者心安理得地花着陆铮“包养”在悦来客栈账上的银子,晃悠回客栈。
天字一号房的露台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夕阳西下时,泡一壶客栈提供的粗茶,倚着栏杆,看远处炊烟袅袅,看近处街市行人步履匆匆。她会点几个小菜,有时是清爽的拌三丝,有时是喷香的酱骨头,偶尔奢侈一把,来半只烧鸡。悦来客栈的厨子手艺一般,但胜在食材新鲜,油水充足。比起山沟里啃窝头喝野菜汤的日子,简直是神仙生活。
不必面对高度腐败的尸体,不必和陆铮那个心思深沉、手段强硬的活阎王斗智斗勇,不必担心半夜被绣春刀抵住脖子……这种吃了睡、睡了吃、上班摸鱼、下班躺平的慢节奏日子,让秦昭那颗在法医台前紧绷了多年的心,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
她甚至开始认真盘算:等攒够了钱,就在这县城边缘买个带小院子的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衙门点卯就当打发时间,混到退休年龄,秦昭就这么想着如果有的话,她一定要这么做,然后彻底躺平。这古代的空气质量,这纯天然无污染的食材,这没有KPI没有PPT没有职扬PUA的悠闲……简直是穿越者梦寐以求的养老圣地!
未来可期啊!秦昭眯着眼,晒着暖洋洋的夕阳,觉得嘴里客栈送的、炒得有点糊的花生米都格外香甜。
然而,天变得比孩子的脸还快。
这天上午,秦昭照例缩在她的专属角落,刚把一颗瓜子仁丢进嘴里,前堂就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脚步声急促,议论声压得很低,却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听说了吗?破了!陆大人亲自押解的犯人,车都套好了!”
“我的天!这么快?不是说捅破天的大案吗?”
“谁知道呢!锦衣卫的手段……啧,反正听说人赃并获!晌午就要启程回京复命了!”
“阿弥陀佛,这尊煞神总算要走了!这些日子,老子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