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到那张简陋的木床上,将自己深深埋进冰冷粗糙的被褥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受惊的刺猬,试图用这层薄薄的屏障隔绝外面那个冰冷、血腥、充满算计和杀机的世界。
驿站院中,老槐树下
陆铮负手而立,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他仰头看着二楼那扇小小的窗户。
方才,里面还透出昏黄温暖的光晕,像这沉沉暗夜里唯一一点微弱的萤火。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晃动,带着一种脆弱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动。
此刻,那点暖光,熄灭了。
如同他心底某个角落,刚刚被那水汽氤氲中惊惶失措的身影、那截白皙脆弱的锁骨、还有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恐惧的眼神……所悄然点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火苗。
被无情地、彻底地掐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
陆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烦躁。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扇陷入彻底黑暗的窗户,转身,大步走向驿站门口严防死守的锦衣卫。
“前半夜我守。”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不容置疑,“其余人,轮班休息,不得延误明日行程。”
这一夜,秦昭睡的并不是很好,擦拭干头发几乎都后半夜了,尤其是他的警告,让她更是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整装出发。
秦昭坐马车也可以白天在马车上补觉。
她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陆铮觉得今天难得的安静,于是故意放慢了马匹的速度,与马车同行,微风带动帘子,可以看见她蜷缩在毯子上睡的格外熟,看着她的睡颜,心中像是有一个轻柔的羽毛划过,带着一丝异样。
秦昭这一路睡的倒是熟。
直到下午的时候才醒,她伸了懒腰,打着哈欠。
刚醒,脑子仿佛还没有开机一般,有些呆呆的。
囚车在官道上碾过,木轮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呻吟。两辆囚车,一辆关着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师师姑娘,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精致人偶;另一辆则塞着几个黑衣人,他们蜷缩在角落里,面如死灰,眼神涣散,每一次颠簸都让他们身体僵硬,仿佛押解他们的不是车轮,而是通往地狱的碾盘。进了盛京,等待他们的,恐怕比死更可怕。
秦昭收回望向车外的目光,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沉重的、随时可能将人碾碎的权谋与血腥。她缩在宽敞舒适的马车角落里,身下是厚实柔软的羊毛毯,隔绝了车板的坚硬。小几上,摆着一幅上好的云子围棋,黑白分明,玉质温润。
下棋?
秦昭扯了扯嘴角。围棋那博大精深的布局、气、眼,对她这个习惯了直来直往的法医来说,无异于天书。她捏起一枚黑子,又捏起一枚白子,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漫无目的地摆放着。
五子连珠。
她只能玩这个。左手黑,右手白,自己跟自己较劲。黑子落下,堵住白子的“三三”;白子反击,试图形成“活四”。枯燥的规则,简单的胜负,在这方寸之间,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微不足道的世界。车轮的颠簸,囚犯的绝望,陆铮那无处不在的冰冷视线……都被暂时隔绝在棋盘之外。
日头西斜,官道逐渐隐没在荒凉的山岭之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空地停了下来。今夜,只能露宿荒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