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握着金钗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三年前……毒杀……父母双亡……原来他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埋藏着如此汹涌的痛楚与执念。一股陌生的、细细密密的疼惜,悄然弥漫心间。
两人在凉亭里说着话,赵七步履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如铁。看到霓裳在场,他脚步一顿,显出几分迟疑。
秦昭心念微动,开口道:“赵七,有事直说,郡主不是外人。”
赵七抱拳,声音艰涩:“大人……陆大人父母的坟茔……昨夜被人……掘了!”
“什么?!”秦昭和霓裳同时惊呼出声。
霓裳气得俏脸煞白,猛地站起来:“谁?!哪个天杀的狗胆包天!掘人坟墓,要遭天打雷劈的!”
“是……杜明远那逃脱的嫡子,杜衡。”赵七咬牙道,“人……刚刚在城郊破庙被兄弟们拿住了!”
秦昭脸色骤变,心中警铃大作!她霍然起身:“不好!”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凉亭。霓裳愣了一下,也提起裙摆急追:“秦姐姐!等等我!”
赵七赶着马车,载着秦昭和霓裳一路疾驰至城郊。
陆家父母的坟茔地,已被大批锦衣卫缇骑无声封锁,气氛压抑得如同铁铸。青松翠柏环绕下,那两座并立的坟丘,其中一座已被粗暴掘开!黄土散乱,断裂的石碑歪斜在旁,露出底下深色的棺木。棺盖已被掀开,斜搭在墓穴边缘。
秦昭跳下马车,拨开沉默的缇骑,一眼就看到了墓穴旁的身影。
陆铮背对着所有人,直挺挺地跪在敞开的棺木前。玄色飞鱼服的背影在惨淡天光下,凝成一座沉默的、濒临爆发的火山。棺内,两具森然白骨静静躺着,空洞的眼窝“望”着阴沉天空。
秦昭的心猛地揪紧。
她快步上前,无声地蹲跪在陆铮身侧。
浓烈的泥土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岁月沉淀后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她伸出手,极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绷紧如铁的肩臂。
这一刻她无比心疼他,其实秦昭自己也不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心在靠近,就是从心疼开始。
“先……让伯父伯母入土为安吧。”她的声音低柔却坚定,“这笔债,我们定要那杜衡百倍偿还。”
陆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强撑的堤坝出现了一丝裂痕。
下一刻,他沉重的头颅,竟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靠在了秦昭单薄的肩膀上。
那冰凉的额头触感透过衣衫传来,带着沉重的绝望和无言的悲恸。
秦昭身体一僵,随即更用力地挺直脊背,默默承受着这份沉重的依靠。
此刻,言语苍白,唯有这无声的支撑,或许能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霓裳和赵七也赶了过来。
霓裳看着那被掘开的坟墓和棺中白骨,眼圈瞬间红了,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赵七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眼中是熊熊怒火。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陆铮不知跪了多久,当他终于试图站起时,身体因久跪和巨大的悲愤而猛地一晃!
“小心!”秦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陆铮借力站稳,脸色苍白得吓人,唯有眼底深处燃烧着骇人的猩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盖棺……重新安葬。”
缇骑们立刻上前。
“等等!”秦昭却猛地出声,目光死死锁住棺内白骨,秀眉紧蹙,带着职业性的锐利审视。
陆铮霍然转头看她,眼神如刀:“怎么了?”
秦昭迎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知道此刻开口如同在他心口插刀,但真相不容回避:“这尸骨……有些不对。可否……让我带回去,进一步检验?”
陆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的死因成谜,可是他要相信她吗?真的要让她把真相从土里揪出来吗?
他死死盯着秦昭,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难以置信、愤怒、痛苦……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寒潭。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两具白骨被小心翼翼地移入北镇抚司深处那间专属于秦昭的净室。长明灯将森森骨殖映照得越发惨白。
陆铮没有离开。
他就守在紧闭的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背脊挺直,却透着无尽的疲惫。
庭院里,霓裳坐立不安,赵七守在一旁。
“都怪我……”霓裳懊恼地绞着手帕,眼圈又红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偏生今日跟秦姐姐说了陆大哥父母的事……怎么就那么巧……”
赵七低声道:“郡主不必自责。当年……确有风传陆大人父母是中毒身亡。只盼秦姑娘……能查出真相。”
霓裳点点头,看向赵七,端起石桌上的一碟精巧点心:“你……你忙着追捕杜衡,一天没吃东西了吧?这……这糕点你垫垫。”
赵七一愣,连忙摆手:“属下不饿,郡主留着……”
霓裳气恼地瞪他一眼,脸颊飞红:“呆子!看不出来这糕点是我亲手做的吗?就是……就是做给你吃的!”
赵七瞬间呆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结结巴巴:“郡……郡主金枝玉叶,这……这怎么使得……”
霓裳跺了跺脚,羞恼交加:“金枝玉叶怎么了?金枝玉叶就不能……就不能喜欢人了吗?” 说完,她再也待不住,转身提着裙子跑开了,只留下一句带着哭腔的嗔怪飘在风里:“你笨死了!”
赵七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碟温热的糕点,看着霓裳跑远的背影,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只有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
净室的门,是在第二天清晨打开的。
秦昭一脸疲惫地走出来,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守在门外的陆铮立刻转过身,一夜未眠,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绷紧如刀削,只定定地看着她,等待宣判。
秦昭看着他那憔悴却依旧冷硬的面容,心口那股细细密密的疼惜瞬间汹涌成潮。
她没有说话,在陆铮开口询问之前,一步上前,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暖和力量。
陆铮身体猛地一僵,玄色飞鱼服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却没有推开。
他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微颤和那份无声的、汹涌的安慰。
“查出来了?”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在她耳边响起。
秦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片刻后,她才抬起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陆大人,让你爹娘……早日,入土为安吧。”
陆铮身体剧震!
他猛地拉开秦昭,双手钳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震惊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秦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昭迎着他骇人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来击碎他认知的世界,没错,秦昭通过尸骨已经察觉到秘密,只是这个秘密真的能让陆铮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