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份暖意和柔软却并未完全褪去。
他转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三个衙役仓皇逃离时留下的痕迹,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放心好了,”他对着楼梯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冽,“别为那些杂碎生气。我都记下了。”
楼梯上,秦昭逃跑的脚步猛地一顿。
陆铮的声音继续传来,平淡无波,却字字透着森寒:
“我这个人…记仇。”
秦昭站在楼梯的阴影里,背对着楼下,脸上滚烫的热度还未散去,心口却因为这句话,奇异地涌上一股熨帖的暖流,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回头,只是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娇嗔的狠劲儿:
“那就好!一个都别放过!”
秦昭回到房间。
刚才的事情还有些心潮澎湃的。
驿站昏黄的烛火在窗纸上摇曳,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
霓裳抱着自己的绣花枕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杵在秦昭房门口,脚尖蹭着门槛:“昭姐姐……我、我睡不惯那间屋子,床板硬得很!”
秦昭正解开束发的带子,乌黑的长发流水般泻下肩头。
她转身,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霓裳:“偌大一间上房,床铺都是新换的软褥,怎会硬?郡主,莫不是……害怕了?”这才想到刚才她来找自己,哪里是关心自己呀,分明是她害怕了。
霓裳的脸颊在烛光下微微泛红,眼神飘忽,嘴却硬得很:“谁……谁害怕了!我就是……就是想跟昭姐姐说说话!”
“哦?”秦昭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既然不害怕,那郡主就早些回房安歇吧。夜深了。”
霓裳看着秦昭真要送客的架势,顿时泄了气,肩膀垮下来,小声嘟囔:“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有点怕……那矿洞里黑黢黢的,还有那些……”她没说完,但秦昭已然明了,是白日里那些捆绑窒息而亡的尸骸在她心里投下了过重的阴影。
秦昭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伸手揉了揉霓裳柔顺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进来吧。不过说好了,不许抢我被子。”
山风卷着清晨的凉意吹进县衙后堂,案上灯烛早已熄灭,只余青烟袅袅。
日次一早。
赵七带着一身露水寒气大步踏入,抱拳回禀,声音打破了堂内沉凝的寂静:“大人!查实了!一年前,县衙确以‘修葺衙署库房’为名,通过外县几处人市牙行,招募了大批临时工役!人数逾百,工钱开得比寻常高出三成!据几个辗转打听到的老牙子含糊透露,那些人最后……都被带进了山里,说是开凿什么‘新库房’!”
“果然。”陆铮搁下手中那份记录着百万两“修葺款”的账簿,指节在冰冷的紫檀木案上轻轻一叩,声音低沉,带着尘埃落定的冷冽,“一切的线头,都系在那座吃人的矿洞上。”
秦昭与霓裳恰好此时步入堂中。
陆铮的目光越过赵七,落在秦昭身上,在她行走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脚如何了?”
秦昭步履轻快地走到案前,甚至踮了踮左脚示意:“大人放心,已然无碍了。”
“好。”陆铮不再多言,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今日再探矿山。寻那暗道的入口。”他目光扫过霓裳,后者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挽住秦昭的胳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央求。